第159章
山里的夜很静,在院里也能听到屋里人的呼噜声。
梨花把车挪到屋檐下,轻手轻脚搬车上的箩筐,然后同老太太耳语,“山里好多了,荆州暴雨引发了水患,县城都给淹了,益州没有天灾,但地里的粮食提前收了,百姓们怎么过冬都不知道呢。”
道理老太太心里都明白,但梦里的事儿太过惊悚,常常半夜惊醒她就睡不着了。
怕吵醒屋里睡觉的人,她用极小的声音问梨花,“你说岭南人会跟益州打仗吗?”
“不好说,打不打仗是官府说了算,咱不做官,不知道里头的事儿。”梨花压着声,“阿奶,咱在山里好好过咱的日子,哪天真要打仗了,我竭尽所能就行。”
老太太帮着抬箩筐进屋,无奈道,“谁说不是呢...”
屋里除了祖孙两,还有和老太太一块来的婶子们。
她们睡得熟,梨花和老太太把东西全挪进屋也没人醒,上床后,梨花从怀里摸出个剥了壳的鸡蛋塞到老太太手里,“阿奶,吃。”
“不饿。”老太太心里想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娘,你说岭南人图什么啊?”
尽管都是犯了事发配过去的,但朝廷并没赶尽杀绝,允许百姓们以荔枝抵赋税。
十几年前,文人墨客对荔枝极尽赞美,为其写了无数首诗
词。
便是街边的百姓都会吟诵两句。
有文人墨客的推崇,荔枝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有卖荔枝的这笔收入,百姓们的日子不差才是。
为什么还要造反呢?
历朝历代,谁造反不是为了钱财权势?岭南人攻陷戎州后弃万亩良田不顾,打开杀戒,图什么啊?
她问出心里的困惑,梨花思索了许久才答,“岭南人或许单纯的坏呢?”
“啊?”老太太没想过这个,沉默下来。
半晌,她嘴里犯嘀咕,“要是这样,岭南人与我们就是不死不休了。”
“阿奶梦到岭南人了?”梨花咬了口鸡蛋,慢慢咀嚼。
老太太不说话了,许久,她搂过梨花,像拍小婴儿似的拍梨花的背,“阿奶就是怕呀,他们屠杀大人不说,还折磨小孩,三娘你生得这么乖巧,落到他们手里可怎么活呀?”
有件事梨花之前好像忽略了。
每次老太太从噩梦中惊醒就会看她看得特别紧。
她有个猜测,“阿奶梦到我落到岭南人手里了?”
顿时,落在自己后背的手明显僵住。
她问,“阿奶到底梦到什么了?”
岭南人是阎罗鬼刹,古阿婶她们遭受岭南人的凌虐后,到现在都对岭南人感到恐惧,老太太不生希望梨花那样,忙否认,“阿奶没梦到岭南人。”
怕梨花不信,她补充道,“你经常往外面跑,阿奶心里怕啊,怕你落到坏人手上。”
梨花追问,“那阿奶梦到什么了?”
老太太胡邹,“梦到阿奶死了,你阿耶他们跪在床前哭得悲痛欲绝,独独没有你的影儿,族里人出去找你,一直找不到...”
“翻遍整个山谷和益州城都没你的身影,好像死了似的,阿奶怕啊。”
这么小的人,落到岭南人手里,想死死不了,想跑跑不了,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想想就让人绝望。
老太太说,“阿奶不是让你提防你大伯吗?在阿奶的梦里,你就是和他一块出去的。”
都说梦是反着来的,然而梦里的梨花脆弱得太真实了,走近时,那双空洞的眼神都映着她的脸,如何让她不难过,“三娘,哪怕你是族长,日后遇到危险了也别往前冲知道吗?”
说话间,她回眸瞅了眼打地铺的侄媳妇们,声音不能再小,“和你阿耶往后边站,一旦见势不妙就跑。”
这种话老太太念叨过无数回了,梨花应下,“我晓得的。”
“阿奶不会害你的。”老太太语重心长,“和你阿耶好好活着。”
赵广安的力气没有常年干活的人大,但他会打猎,会杀牛,带着梨花逃进更深的山应该不会饿死的,她只担心,“你阿耶打猎越来越厉害了,阿奶怕他意气用事啊。”
上次岭南人攻来,赵广安就跃跃欲试的爬墙拿弹弓打人。
将来恐怕更加不会收敛。
梨花宽她的心,“我会拉着阿耶的,阿奶,我不会死的,你别担心我。”
“阿奶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老太太摸摸孙女的头,“你的头还痒吗?明天阿奶再给你梳梳。”
自打去年全族人长了虱子,到现在都没弄干净,梨花去荆州不曾洗过澡,头上的虱子恐怕更多了。
老太太拍自己的头,“都怪阿奶,忘记让你把篦子带来了。”
话题跳得太快,梨花有些反应不过来,咽下嘴里的鸡蛋道,“我回来就洗头洗澡了,不怎么痒。”
“那还是得梳梳,你不知道,头痒起来可难受了...”老太太说,“有时我拿勺搅釜里的粥呢,头皮突然一痒,恨不得十根手指挠,偏偏又怕虱子跳进釜里只能忍着,都快忍出病来了。”
梨花脑子里立刻浮起那副画面,眉眼弯弯道,“跳釜里就跳釜里呗,为何要忍?”
“不是怕你叔伯他们恶心吗?”老太太说,“阿奶也觉得恶心。”
山英婆和老秦氏不怎么讲究,两人站在灶前,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身上的泥,好似三年五载没洗过澡似的,搓出来的泥都快赶上豆子大了。
去年旱灾缺水不洗澡也就罢了,谷里有小溪,随便打桶水回去就能洗个干净的,两人嫌麻烦,就是不洗澡。
还有老方氏,她不过穿了两天她的衣服,身上就痒得起红疹。
定是衣服太脏的缘故。
她跟梨花唠叨起她们的行径,梨花昏昏欲睡,睡着前,迷迷糊糊听老太太嘟哝,“你还小,可不能学她们。”
没有那场旱灾祸事,梨花会是娇滴滴的小地主,脸颊白嫩,而不是跟麦子一个色。
山里好眠,梨花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她掀开被子,就见旁边有个鸡蛋露出来。
剥了壳的,估计昨晚老太太没吃,特意给她留的。
近日天气不错,村民们砍了树,要去向阳的地方晒,她揣着鸡蛋出去时,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老太太坐在榕树下,跟婶子们聊着家常。
山风微凉,吹得老太太的白发往后飘。
她和菊花婶说,“在村里那会,总嫌日头毒,干点活就中暑,进山后,温度适宜了,却不适合晾晒。”
谷里的白天会觉得晒,这儿树木遮挡,静坐时凉飕飕的,等木头晒干不得入冬了?
“是啊。”菊花婶的面前摆了个木盆,里头装着水,水里飘着许多橙黄的野菌,她边洗野菌边道,“山里就这点最不好。”
梨花过去,弯腰拨了拨水里的野菌,“哪儿来的?”
“三娘醒了?”菊花婶把洗净的野菌放筲箕里沥水,笑眯眯道,“隐山村的人送来的,说是村里没什么活了,她们有空捡野菌了。”
青葵县没有这种野菌,偶尔在集市看到有人卖也不敢买。
早些年,有人吃野菌死了,自那以后,村里人就不爱吃这玩意。
她说,“永乐村的稻谷不是要分些给隐山村吗?窦大娘子说那些粮食不够吃,便想多囤些野菌过冬。”
“隐山村的人回去了?”
“没,说是要去找野菌。”菊花婶问梨花“饿了没?要不要给你蒸米饭吃?”
清早煮饭时,她问老太太要不要给梨花蒸米饭,老太太说不用,因此她也就没煮。
“我不饿。”梨花拿起一朵野菌,“怎么吃?”
“煮着吃就行,如果吃不惯,就撒点盐,再讲究点的话就在锄头上抹了油烤着吃。”
隐山村的人教了吃法,用不着说,抹油烤着吃的味道最好,她转头跟老太太说,
“晌午给三娘烤几朵不?”
灶房的粮食是老太太在管,每顿煮多少米,煮多少野菜,都是老太太说了算。
菊花婶她们没觉得什么不妥,人多吃得多,不估着量,任由大家敞开肚子吃,吃不了多久就没粮了。
老太太点头,“我来弄吧。”
三娘金贵,吃食上需小心点,老太太蹲久了,起身舒展舒展筋骨,问梨花,“你回去看过凿出来的路了没?”
“没呢。”梨花不以为意,“下次回去再看。”
那是大家逃生的路,没有人会掉以轻心的,梨花说,“等四爷爷他们装了门,往后咱就能去峡谷了,那儿有很多有趣的人...”
老太太摆手,“什么有趣?你堂叔他们都快被折磨疯了,一群人整天嗡嗡嗡的,比蚊子还吵...”
“她们曾经也是益州城的风云人物呢。”
“不就是勾栏院的掌柜?”老太太撇嘴,“甭以为阿奶不知道,你堂叔都跟阿奶说过了,凿路那会,你堂叔让大家别往峡谷去,怕那些人盯上他们...”
赵炉做事瞻前顾后的,怕大家听了不痛快,偷偷跟赵大壮说的。
她说,“你堂叔怕你其他叔伯学你二伯呢。”
黄娘子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要不是逃荒,老太太是不同意她进门的,但到处都乱,那时候撵走黄娘子,无异于逼她去死,何况那时候要学官话,黄娘子教了大家,撕破脸始终不好,所以老太太才接受了她。
好在族里没人拿此说事,对黄娘子也是感激更多。
她冷哼,“你叔伯他们老实巴交的,哪儿有你二伯心眼多呢。”
黄娘子刚进门那会敢说实话,一直瞒着。
梨花讪讪。
黄娘子的身份她是知道的,接纳黄娘子是她的意思,不为别的,就为那段记忆里黄娘子曾想救族里的妇人。
女子本弱,她没有因为跟了赵广从就挑拨是非,而是会怜悯族里被卖了的人。
那种时候,不落井下石何尝不是仁慈?
梨花说,“二伯聪明。”
等村民们砍树砍得差不多了,她还得去荆州接应赵广从呢,梨花为赵广从说话,“阿奶教出来的人都很聪明呢。”
老太太笑了,活到这个岁数,谁不喜欢称赞呢?
“你阿耶从小就聪明,去学堂念书,夫子夸他是个读书的料,奈何你阿耶志不在科举,读了几年就不读了,那会儿你四奶奶笑我的钱白花了,现在来看,束脩花得太值了。”
放眼整个族里,除了赵大壮稍逊赵广安,其他人谁不知被赵广安甩出去十条街?
梨花知道她最偏爱赵广安,立即附和,“谁说不是呢?阿耶要是没读书,哪儿能看得懂医书写什么?”
像她就看不懂,因为好多字不认识,即使李解教了她,过两天就给忘了。
在荆州那会,李解教了不少字,有些字隔天就不认识了。
赵广安能认识那么多字,确实是厉害的。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梨花刚说完,赵广安就来了。
他背着弓弩,肩头扛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几只兔子,高兴地喊,“三娘,看阿耶给你带什么来了?”
昨晚回村后,赵大壮说梨花有事找他,他天不亮就提着兔子来了。
许久没见,梨花看他皮肤粗糙了许多,但笑容仍然灿烂,不由得跑过去抱他,“阿耶...”
“阿耶早想来了,但最近不知咋回事,好些动物都没了...”赵广安扔了树枝,伸手抱梨花,“三娘好像长高了,不过没轻...”
他放下女儿,“你堂伯说你在荆州凶险得很,阿耶想好了,以后去哪儿阿耶陪你去。”
“我有刘二叔陪着呢。”
考虑到刘二叔要做爹了,回来后,梨花就让刘二回村帮忙了,她问赵广安,“山里的动物没了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前阵子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我问村民,他们都说恐怕还有地龙呢。”赵广安今个儿来也是为这事,“你夜里睡觉警醒点,察觉不对劲就赶紧往空旷的地儿跑...”
说着,他看向四周。
除了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其他全是树。
他想了想,“晚上不睡屋里睡外面吧,今个儿你堂伯也跟村里人说搬到外面睡。”
村里的茅屋好多都修缮过,经不住剧烈的摇晃,赵广安走向栗子林,给梨花挑了块最平坦的地,“三娘,晚上你和你阿奶睡这儿,阿耶给你们铺床。”
地上铺着村民们的竹席,因没有木材,栗子林维持着填好地基的面貌。
梨花蹙眉,“谁说有地龙翻身的?”
“曾老丈,他常年在山里打猎,说去年戎州天灾,山里的动物就早早没了影儿,现在闹这出,恐怕又有天灾降临。”
益州不曾干旱,那就是地龙翻身了。
赵广安抱怨,“益州怎么就每个安宁的时候呢?”
梨花沉吟,“知会申堂叔他们了没?”
“你堂伯说天亮就去峡谷送信,不过那边的是草篷,塌了也压不死人。”赵广安走向梨花,比了比梨花的身高,确实长高了些,他又问老太太,“娘,家里的东西怎么收拾?”
“家具那些不管,棺材可得给我护好了。”
她这辈子,可能最值钱的就是那口棺材了。
“成。”赵广安还有事儿,待不了太久,问梨花被褥搁哪儿了,转身进了屋。
梨花跟着进去,随手掩上了门,“阿耶,你觉得山里能种药材?”
“咋不能?”赵广安来这儿就是为种药材的事儿,“都是乌蒙县盛产药材,为什么?还不是那儿有山,适合种药材,咱们现在有这么大片山林,不可能全部开垦出来种粮食,种药材多好?”
“你知道怎么种吗?”
“医书上写了的,还记得开春我挖回来的艾草不,那时候连根移栽进土里的,据医书记载,有些药材插杆就能活,有些药材收获果实后挑出种子种。”赵广安说,“咱按着医书上的来,种不出也没关系...”
梨花赞成种药材也是这么想的。
种不出也没什么损失,但要是种出来了,拿到其他州城去卖,就有钱了。
“阿耶,村里人手不够,种药材的话靠你和堂兄堂弟他们行不”
“当然行啊,最近猎不到什么猎物了,我让你堂兄他们专注挖药材,你堂姐是个能干的,将每种药材分开晾晒储存,方便将来拿取。”
赵广安眼里,女儿永远是最耀眼的,但不得不承认,赵娥成熟稳重了许多,做事跟大人没什么两样。
偶尔碰到胡搅蛮缠的也能吼回去。
他说,“三娘,你不管族里的事,时间长了族里会不会不服你啊?”
“我不在乎那些。”梨花认真道,“只要为了族里好,我不会反对。”
她最开始想当族长是不想被赵广昌卖了。
现在赵广昌威胁不到她了,她对族长的位置并不是很看重,而且即使族里不服她,还有望乡村的村民们呢。
她问赵广安,“阿耶想当族长不?”
“不想。”赵广安的想法没有改变,“做族长太累了,阿耶就想简简单单的。”
“我也是阿耶这么想的。”
父女两对视一眼,突然间,两人莫名奇妙的笑起来,赵广安道,“你不做族长也好。”
因为梨花是族长,他猎回来的东西都得交给族里,否则害怕族里人说梨花藏私,梨花如果不是族长了,那些东西就能肆无忌惮的吃了,他说,“三娘你要是累的话就不做族长了,阿耶天天给你吃肉。”
提起肉,梨花想到棺材里藏的鸡鸭鱼肉了,“阿耶,你转过身,我给你拿点东西。”
“什么?”赵广安转过身,没多久,鼻尖隐隐闻到了肉香,“三娘...”
梨花将烤焦的鸡腿给他,“阿耶吃这个。”
赵广安赶紧往门口瞧去,见门关着的,心里松了口气,小声道,“你哪儿来的?”
“有次在山里抓到的,我瞒着其他人烤熟了藏起来的,就想给阿耶你吃。”
小时候,赵广安就是这么偷偷给她吃肉的,哪怕家里杀鸡,赵广安也会先霸占鸡腿,私下给她。
赵广安张嘴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怎么有股饭馆里的鸡肉味。”
本来就是酒楼里买的,害怕赵广安起疑,无事时,梨花故意把鸡皮烤焦了囤着的,她说,“撒了盐的,比咱平日吃的有味是不是?”
“岂止有味,不知道比平日吃的香多少。”他问梨花,“你怎么烤的?”
“用树叶裹起来丢柴灰里烤啊,烤的时间太短没熟,然后又放在火上烤了会儿。”梨花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赵广安信以为真,“用的什么树叶?”
“不记得了,荆州摘的,怎么,是不是特别好吃?”
赵广安点头,把鸡腿递到梨花嘴边,“你也吃。”
现在他不能偷偷烤肉吃了,因为身边时时都跟着人,他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行事,会给梨花丢脸的。
别说肉,连鸡蛋鸟蛋他都不敢藏了。
“我吃过了,这是专门给阿耶你留的,阿耶,你在山里打猎,要是馋了就烤来吃,别一直想着拿回来。”
之前有两次族里吃肉赵广安都不在。
他在外面烤点肉来吃族里不会说什么的。
赵广安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我也想,但没机会啊。”
族里那些娃缠人得很,根本甩不开,要是被他们看到自己偷吃,回族里乱说怎么办?
梨花猜到他的心思,说道,“烤肉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不用避着堂兄他们,烤来和他们一起吃,你是长辈,吃多点也没什么的。”
“真的?”赵广安担心,“族里有人说三道四怎么办?”
“我
是族长,我会为阿耶你说话的,大不了我不做族长了。”梨花知道赵广安的性子,要不是为了她的名声,断不会这么老实。
梨花说,“阿耶想吃肉就尽管烤来吃。”
“那我烤小点的,大的给族里拿回来。”赵广安不是拎不清的人,族里人尽管选了梨花做族长,到底是看四叔的面子,哪天四叔要是死了,族里服不服梨花不好说呢。
他知道梨花为什么要做族长,为了他。
大兄瞧不上他,梨花不争气的话,大兄当了族长,肯定给他安排最累最苦的活。
现在梨花是族长,所以他才能做轻松又喜欢的事儿,“三娘,你大伯真的去戎州了?”
“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