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村里这次来了三十九人。
以老太太为首的妇人是来给乡亲们煮饭的,以赵二壮为首的劳壮力则是扛着锄头刀具教大家砍树建屋的。
栗子树高大笔直,挡风又遮阴,地基浅浅挖个一尺左右就行了。
村民们吃饭时,族里人就先挥着锄除周围的草。
老太太指挥侄媳妇们砌灶,然后神秘兮兮的把梨花拉到栗子树背后,从兜里摸出两个剥了壳的鸡蛋。
“你堂伯给你补身子的...”
说着,她探出头,偷偷给梨花望风,“小心别让你铁牛叔他们看到了,赶紧吃。”
“我不饿。”梨花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棺材里囤了吃食,每次饿了她就会找机会吃两口,所以这趟只是累了点,她说,“阿奶,你收着,我想吃了找你要。”
“这玩意存不了几天。”老太太伸着脖子,鸡蛋一直往梨花手里塞,“快吃。”
梨花先收起,问她,“山里下雨了吗?”
“你们走后下过两场雨,雨量不大,田里都没积水。”老太太找了圈没找着赵铁牛,正要松口气,突然瞥到抹熟悉的侧影,蹙眉,“你大伯他们回来了?”
关于荆州的事儿,荆州没说太多。
她不知梨花碰到赵广昌的事儿。
梨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元氏抱着赵漾,频频抬头领往前边看。
约莫在估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喝到粥。
梨花道,“大伯去戎州打探消息了,大伯母和四郎无处可去,我就让她们回来了。”
“那石家人呢?”
“石家人撺掇难民闹事,事发后被管事打死了,阿奶...”梨花收好鸡蛋,轻轻晃老太太的胳膊,“我还碰到山英婆婆她们了,堂叔和堂弟们都没了。”
老太太回眸,眼里闪过震惊,“都让管事杀了?”
梨花简短的说了下经过,最后道,“山英婆婆是我让人杀了的。”
老太太直起身,看着已有自己眼角高的孙女,搂过她拍了拍,“杀了就杀了,自她狂妄自大的吹嘘你堂叔的大好前程,贬低咱永远是泥腿子时阿奶就猜到有这日了。”
梨花不是滥杀无辜的人,突然动了杀心,必是山英婆做错了事。
她宽慰梨花,“这世道,善良是要吃大亏的,阿奶宁肯你心肠硬点也别做那好人...”
梨花听得心里一暖,“我知道的,阿奶,你这些日子可好?”
老太太的口齿大不如从前,有些字含糊得很。
语速也别往日慢得多。
“阿奶好着呢,族里人好养活,煮什么吃什么,上个月你堂伯让大家伙自己洗自己的碗筷,灶房清闲了许多,偶尔,阿奶还跟你四奶奶赶着牛吃草呢...”
“阿耶呢?”
“他就忙了,除了打猎,还挖草药,你不是给了他一本医书吗?根据医书的描述,他挖了许多草药回来...”老太太双手杵着打磨光滑的拐杖,慈祥道,“谷里蚊虫多,他挖了好几种驱蚊草回来种谷里...”
说起谷里的变化,老太太像打开话匣子似的,“益州兵不是围着榕树建了茅屋吗?你古阿婶她们也效仿茅屋的格局,建了五十几间屋子呢...”
“隐山村到树村的道路围墙也在建了,约莫再过半个月就能完工...”老太太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嗓子有点干,扯了扯嗓子,继续道,“永乐村和林山村的稻谷已经收了,据你堂伯说,大概有十几石粮...”
永乐村的稻谷没认真施肥除草,能收获上千粮,已经不错了。
老太太说,“你堂伯说不能让你事事都操心,山里的农事,他会安排好,你只管忙外头的事儿就行。”
赵大壮是老村长教出来的,不贪功,不骛远,脚踏实地得很,她道,“有你堂伯,你不用担心村里。”
梨花点头。
如果不是信任赵大壮,她就不会把村里的事儿交给赵大壮了。
祖孙两说着话,突然,赵铁牛钻了出来,“三婶...”
这一嗓门,差点没把老太太送去鬼门关,回过神后,老太太挥起拐杖打他,“你要吓死我啊。”
“这不怕三婶你耳朵背吗?”赵铁牛悻悻的摸了摸后脑勺。
老太太一拐杖拍在他身上,“谁耳朵背?”
“我...”赵铁牛认错,“我耳聋,我耳聋。”
老太太收回拐杖,一副痛心疾首的瞪着他,“我看你怎么变得油嘴滑舌了呢?”
“哪能啊...”赵铁牛挺了挺胸膛,“我以前也这样啊。”
“.......”老太太翻白眼,侧目问梨花,“你铁牛叔在荆州遇到什么事了?”
整个人大变了样。
梨花凑过去,贴着老太太的耳朵嘀咕了几句。
老太太鄙夷的看着赵铁牛,“不过当个村长,至于得意成这样?”
赵铁牛带人去安福镇,他就是村长,能不得意吗?他回老太太的话,“三婶,你不知道,我爹娘在世最盼的就是我能出人头地了。”
想到什么,他拉起梨花的手,“三娘,你回村后,记得让你婶子去祠堂祭拜祭拜我爹娘,告诉他们我当上村长了。”
梨花忍俊不禁,“行。”
去安福镇,不走益州城的话就只有从西面那座山绕行。
因人数众多,赵铁牛选择走山路。
启程的前一晚,梨花教他怎么应对安福镇的情况,赵铁牛听得特别认真。
不止他,要去安福镇的村民也围了过来。
罚四也在其中,堂兄说他年轻,多跟着赵家人出去见见世面,当李解问他要不要去益州种地时,他毫不犹豫就说了要。
罚家只有他和堂兄两个人了,他多种些粮食,堂兄的日子就好过些。
听梨花说起那位婆子的长相时,他举手问道,“她向村长揭发我们怎么办?”
这种事在荆州屡见不鲜。
梨花说,“你们人多,她家又有孩子,应该不敢出卖你们的,你们如果害怕,就挑茅屋稀少的村子住,离她们远点...”
没有当地人,露馅的概率更大。
罚四沉默片刻,答道,“我听二村长的,二村长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梨花是大村长,赵铁牛是二村长,听了罚四的话,赵铁牛满脸堆笑,“那咱们先去,等去了再做打算。”
梨花先让人给村里送了信,干粮傍晚就送到了。
除此,还有半筐野菜。
新鲜的,有些还沾着山里的湿气,族里的意思是路上碰到这种野菜就摘些自己煮。
族里要养活的人很多,不可能提供太多干粮。
不止他们,李解南下也没带多少干粮。
等梨花交代完安福镇的事儿,赵铁牛就让大家认认野菜。
天亮后他就领着一千二百人走了。
顿时,栗子林空了许多,挖地基的村民们不习惯,问灶前烧火的梨花,“十九娘,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此去安福镇,估计二十来天的路程,运气好的话,能跟安福镇的百姓要些菘菜苗种,回来的话,少说要等收完菘菜以后了。
那时估计年底了。
梨花说,“年底了吧。”
“他们回山里过年吗?”
“不知道,我和铁牛叔说了,菘菜能吃了就叫人回来报个信,到时我们去安福镇帮着收...”
能不能回来,还得看益州官府是否注意到赵铁牛他们。
突然失踪几百人,官府追查的话,明年就不能回去种地了。
“我能去吗?我阿耶的咳嗽还没好,他走这么远我不放心呢。”说话的是殷大郎,他爹今年不过三十岁出头,已经老得跟七老八十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他爹的身体不适合走远路,但他爹还是随赵家人走了。
不为其他,就想让他能吃饱。
像殷大郎家的情况不在少数,梨花没有问过村民想去益州种地的原因,待她察觉到内里隐情已经是好多天以后的事情了。
偌大的栗子林挖了许多宽窄差不多的泥土沟,碰到那树根僵硬的就避开。
是故,泥土沟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蛇似的。
之后,赵大壮让村民们推着车和他搬石头把泥土沟填上,顺便再运些泥回来。
梨花做不
了体力活,就帮着老太太烧火。
每天要煮几百人的饭,吃了两顿白米粥后,老太太就恢复了族里的伙食。
野菜粥,每次煮粥,必往里加野菜。
知道梨花吃不习惯,老太太单独给她煮的伙食,担心村民说三道四,老太太同村民们解释,“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粮,三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顿顿吃野菜粥。”
“我们懂的。”
地基已经挖好了,村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阳光充足的地方晒木头,和泥巴,堆墙。
法子是赵二壮教的,说等地基舂结实了再砌墙太耽误时间,可以先把泥砌成两三尺高的墙,到时直接抬到湿润的泥墙上就行。
他们拿着竹筒,捧着粥席地而坐,“老太太,十九娘娇贵,你尽管给她开小灶,我们不会多想的。”
没有梨花,他们还在荆州受苦呢。
老太太点头,“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要不是去年那场旱灾,她哪儿会吃不起肉啊。”
说到肉,她跟梨花说,“最近的活重,要不让你堂叔回村问问你阿耶有没有猎到野鸡兔子啥的,有的话拿几只来...”
以为老太太心存愧疚想煮顿好吃的补偿他们。
村民们过意不去,“野菜粥挺好吃的,我们吃这个就行。”
“没事的。”老太太摆手,“我家老三打猎可厉害了,吃几只野鸡兔子不碍事的。”
正好梨花还没回去过,她拍拍衣服上的灰站起,“阿奶,我回去吧。”
“正好,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堂伯说,你帮我捎个话。”老太太把木勺给侄媳妇,示意梨花去边上说话。
梨花往角落走了几步,老太太追上来,低声道,“族里的鸡蛋鸭蛋是你堂伯管着的,回去后,你让他给你十来个鸡蛋,就说我这两天不舒服,要吃鸡蛋。”
梨花顿时懂了她的意思。
不舒服是假,鸡蛋是为自己要的,梨花说,“阿奶,我不说堂伯也会给的,还有其他话不?”
“你堂姐会来事,知道你大伯母在这儿,肯定会想方设法出谷,你给守门的人提个醒,千万别放她出来。”老太太观察着四周,谨防有人偷听,“你堂姐要是找你麻烦,你就说我要人服侍...”
元氏心思重,真要让她回去,不定怎么作妖。
所以,那日老太太来这儿后就把元氏和赵漾留了下来。
想到赵文茵的性子,梨花应下。
“再就是打开我的棺材,装点粮过来。”
她和梨花的伙食是单独煮的,出来那天,她太过高兴,只舀了五斗米,已经快吃完了,还得再装些来。
梨花记下,“还有吗?”
“抱床被褥来,晚上我睡着总觉得凉飕飕的。”老太太叹气,“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啊。”
梨花推着车独自回去的。
通往隐山村的路已经铲平了,走起来很轻松,两头牛留在栗子林帮忙拉货,她推着独轮车回去。
几十日光景,望风放哨的高架搭起了草篷,这样即使下雨,上面的人也不会淋雨。
隐山村到树村的围墙建得不高,却也到了能防止孩子肆意攀爬的程度。
树村没什么变化,地光秃秃的,不见杂草。
没走几步,梨花听到了喧哗声,村民们弯着腰,在地里刨着什么,梨花认出郑四娘,高声喊了句。
郑四娘欢喜的跑来,“咱今个儿撒菘菜种了。”
赵铁牛去安福镇的那天,梨花让人给村里人传话说二十天后种菘菜。
已经二十天了?
梨花朝地里看了看,“土里沃过肥了?”
这片土瞧着比其他地方松软,颜色似乎也要深一些。
“是啊,村里的汉子不是凿石吗?他们在山底下运回来许多腐朽的树叶...”郑四娘说,“这些树叶肥沃,种子撒进去容易生苗。”
可能梨花时不时的传消息回来,郑四娘都忘记她已经两个多月不曾回来了。
闻言,梨花发现好像没有听到凿石声,不由得问,“路通了?”
“通了,前晚熬夜凿通的,不过底下的树木藤蔓太厚了,你堂伯说剃了些枝桠,往后要是逃命不至于没个方向。”郑四娘跟着梨花往前走,“峡谷的人知道咱们村子的位置了,但她们还算老实,没有私自来查看石路的情况。”
那些人毕竟是益州城出来的,村里人很是警惕,路凿通后就让人去那儿守着。
梨花问,“峡谷怎么样了?”
“仍在开荒呢。”郑四娘也是昨天才知道梨花买了人在峡谷开荒,知道梨花不说必然有其他考量,她没有探究隐私的意思,“其他就不知道了。”
峡谷的事儿
是赵申在管。
许是凑巧,梨花进谷后,守门的婶子就告诉她赵申回来了。
峡谷开荒的进度缓慢,到现在都没开出两分地,不过赵申觉得开出来的地荒着不好,此番回来问赵大壮要粮种的。
无论什么粮种,种下去再说。
梨花过石桥就看到田埂上站着的赵大壮和赵申了,赵申说了什么,两人转身往回走。
梨花喊道,“堂伯...”
两人齐齐回头,认清是梨花,面上一喜,“三娘,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梨花推着车走过去,“田里的稻谷都收了?”
几十只鸭子在田里游来游去,犹记得走之前还是满目青葱,回来树叶已经黄了。
“收了,都快晒干了,你回来得正好,我让你堂婶给你煮碗新米尝尝...”赵大壮走到梨花身侧,抓住推车的扶手,黝黑的面庞柔和少许,“你阿奶在那边习惯不?”
“晚上有点冷,阿奶让我抱床被子过去。”
顾及老太太年纪大了,泥鳅腾了间屋子给她和老太太住。
还有帮忙煮饭的婶子们。
夜里睡得熟,完全不知老太太会冷,梨花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她晚上踢被子了。
赵大壮道,“老人家就是会怕冷,你四奶奶也这样。”
夏天时,老吴氏天天牵着牛出谷拉树根回来晒,夏末就不行了,一天忙下来就说膝盖疼。
“待会我给你拿些鸡蛋给她补补。”赵大壮还有好多事想问梨花,一时之间往了从哪儿开口。
倒是赵申插话,“三娘,春花姑娘她们织了好几尺布,芳娘子天天问起你,说你答应她去益州城卖布...”
“她没闹腾吧?”
“没,她自己也织布,姑娘们谁要休息她就催个不停,生怕耽搁了卖布的生意。”赵申没做过生意,不懂矮妇的那种急切,“三娘要不要去峡谷瞧瞧?”
大家虽然还是住在榕树的板根里,但布置变化很大。
桌椅木床等家具已经布置齐全了。
“这次就不去了。”梨花说,“栗子林那边忙,我得回去看着,你和芳姨说,布织好我就带她去益州城。”
“好吶。”
赵申先跟着赵大壮去灶房拿了粮种,想着梨花许久没回,没着急离去,而是和赵大壮一起陪梨花回家。
“三娘,闻五说荆州让岭南人做村长欺压咱戎州人是真的吗?”
关于荆州的难民村,村里天天都在聊。
聊什么的都有,而且越说越玄乎,到最后荆州的暴雨都说成冤魂索命了。
他好奇不已。
“是真的,村民们不知道村长是岭南人,所以才默默忍受着。”梨花还要去趟荆州,毕竟,赵广从到现在都没回来,总得再去一趟。
把戎州百姓的骨灰带回来。
梨花说,“荆州和岭南人达成了共识,咱戎州老百姓就是傻子,不过现在不会了,他们再栗子林安了家,以后再也不会受那些屈辱,对了,岭南人没有进山吧?”
“没有,你走后,山里太平得很。”
起初,他们以为益州军退回益州城,岭南人肯定会迫不及待的攻占这片地。
谁知道岭南人没有丁点动静,到时有些大胆的益州百姓盯上了永乐村的稻谷想偷偷收了,不过被他们吓跑了。
赵大壮说,“会不会是李解把岭南人的尸骨丢在戎州城吓唬到他们了?”
“不好说。”
益州和荆州似乎都有所往来,不过从荆州对戎州百姓的态度来看,荆州跟岭南人的来往更密切些,竟让岭南人堂而皇之的进入荆州。
相较而言,益州似乎更忌惮岭南。
双方约定不能越界,所以岭南人偷偷摸摸的进来。
她说,“我让李解他们去戎州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有消息回来,堂伯,你让族里时时备着干粮,李解他们回来估计待不了几天就又走了。”
“干粮一直都备着的。”
从青葵县开始,族里就没缺过干粮,无论是菽乳饼还是烤饼,足够几十人吃上十天半个月了。
没办法,一旦遇到危险,说跑就跑,带干粮始终要比带粮食省事得多。
赵大壮说,“李解他们去戎州干什么?”
赵广昌去戎州的事情族里已经知道了,也知道十六郎和山英婆全家都死了,对于山英婆的死,赵大壮觉得死有余辜,梨花去荆州是隐姓埋名去的,山英婆说出梨花的真实身份,要不是梨花应对得好,全部的人都要死在那儿。
山英婆年纪大了,不怜惜梨花一个晚辈,反而出卖她。
梨花杀她,实属正常。
这件事传开后,老头子就要他好好跟族里人说说,梨花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既然对山英婆动手,肯定是山英婆做错了事情,族里人如果因为这件事就跟梨花生分,就把那人逐出去。
赵大壮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从天灾到现在,梨花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能让大家活下去。
哪怕收留窦娘子她们想的也不过是人多能应付岭南人。
所以他没有问山英婆她们的事儿。
梨花回,“找岭南人的踪迹了,戎州辽阔,岭南人不可能大规模的驻军在某一处,肯定会分开驻扎,我让大伯寻找岭南人的踪迹,然后让李解追上去杀了他们。”
多杀一个岭南人,往后进山攻打她们的岭南人就会少一个。
死的岭南人越多,她们就越能有机会回戎州。
赵大壮拧眉,“李解他们打得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