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谁知山路远比想象的难行。
雨势如柱,雨水哗哗的卷着泥石枯枝流下,不到半天,马就累得不动了。
眼瞅着田间的雨水猛涨,他果断弃了马车,和泥鳅他们淌着水流继续走,鞋子废了两双,还跟泥鳅学了凫水凫了段距离。
明明山就在眼前,硬是走了四天才到。
李解低头看向自己淤青血肿的脚,忍着疼痛问道,“什么时候回村?”
“烤完黍米吧。”梨花说,“趁这几天,你好好养养脚。”
李解不逞强,点点头,问起赵广从来,“咱们走了你二伯怎么办?”
梨花沉默静思。
赵广从为人圆滑,再复杂的局势也能左右逢源,但暴雨汹涌,赵广从会凫水该怎么自救?
她眺向雾沉沉的天,“牛家村怎么样了?”
“淹到半山坡了。”李解刚学凫水就凫得筋疲力竭,以致端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他们要是想穿过牛家村回来,会凫水还不行,得弄艘船划过来。”
戎州境内没有大河,从小到大,梨花没有见过船,不知村民们是否造得出来。
她说,“水流湍急,我们想过去接应也没办法,既然这样,先撤回栗子林,等把村民们安顿好了再回来。”
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了。
李解道,“那匹马我没杀,想着它要不死,肯定往山里跑,咱们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遇到。”
而且以他当时的处境也没力气杀一匹马。
“放了就放了,你们活着回来就行。”
什么都比不过人命,梨花怎么会在意马的生死,等李解喝了药,她接过碗,“好好休息,我看看泥鳅他们去。”
他们的情况和李解差不多,脚背淤青红肿,是水里的石子枯枝造成的,看到梨花,兴奋的给他介绍旁边鼻青脸肿的男人,“三娘,你要的铁匠我们给你抓来了。”
男子揉着颧骨,怯怯的往后躲。
泥鳅拍他脑袋,“给三娘问好。”
男子的头发贴着额头盖住了眼,挨了一记后,偷偷瞄梨花,“我...我不会打铁...”
“怎么不会?”泥鳅理直气壮的反驳,“你是家中长子,你爹肯定教你打铁了。”
“教是教了。”男子垂头,“可我没认真学。”
泥鳅又给他脑袋一巴掌,“还有脸说?你爹辛苦把你拉扯大,你怎就不学好呢...”
男子吃疼,往后缩了缩脖子。
泥鳅推开他,又把年纪稍小的少年拽过来,“你会打铁吧?”
少年的年龄和泥鳅差不多,但因脸上有伤,瞧着病怏怏的,害怕挨打,他扯足了嗓门,“会,我会。”
“你大兄都不会你会?”泥鳅抬起手又要打他,少年忙伸手挡,“我真的会,大兄天天和一帮狐朋狗友出去玩,不曾好好学,我不一样,我日日在铺子里,学得可认真了。”
男子嗤鼻,“少吹牛了,谁不知道你在外欠了钱,担心讨债的追到家里才躲到铺子的啊。”
“......”少年愤愤的瞪向五官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谁欠钱了,少冤枉我,阿耶说了,你再跟着麻子他们混,就把你撵出去。”
“我是长子,阿耶才不会撵我,阿耶说了,你再跟人斗鸡,他就把铺子给我,让你半文钱都捞不到。”
“阿耶才没那么说过。”
眼看兄弟两吵起来,梨花揉了揉眉心,“不会打铁也不要紧,进村后慢慢学。”
她们在村里搜了许多铁器,不是所有铁器都需要重新锤炼。
兄弟两相看两厌,异口同声道,“我不信你学得会!”
“.......”
秉着两人是铁匠世家出身,梨花给他们每人端了半碗药,然后找铁链把两人拴起来,“你们也别想着跑,因为一旦被抓回来,我叔伯他们就会剁了你们的脚。”
兄弟两瑟缩了下。
心想那几个难民经常声提及的不是赵三娘吗?怎么她的叔伯更凶残?
不过兄弟两没想过逃,西陵县闹水患,他们要是回去,十有八九活不了。
跟着这帮难民,不用担心讨债的,多好。
想清楚这点,少年朝梨花咧嘴笑了笑,“三娘放心,我绝对不跑。”
梨花没有再管他们,稻穗脱粒的稻草能编成蓑衣,村民们分成了两拨,一拨烤黍米,一拨编蓑衣,事情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接下来几天,雨偶尔会变小,但时间很短,更多时候仍是瓢泼大雨。
当每辆推车都搭起遮雨棚,每个村民都有蓑衣穿时,梨花她们准备启程回去了。
昨天,赵铁牛爬到对面山头看了看,牛家村已是汪洋大海,再不走,雨水漫过山,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于是,天蒙蒙亮,赵铁牛就吆喝着大家赶紧走。
进山那天,面对熟人的离世,村民们心下难过,求梨花安葬他们,梨花也答应了。
可柴火不足,加上尸体泡水后腐烂得快,梨花想带着他们的骨灰回去就不能。
村民们不曾责怪,只在走出草篷的刹那,忍不住往回看。
嘴里溢出几句哽咽,“李四郎,李五郎,走了。”
“阿耶,阿娘,二娘,走了。”
“大兄,大嫂,走了...”
一声声的呼唤,无不寄托着他们对家人的思念,赵铁牛心下动容,忍不住高声喊,“十六郎,堂兄带你回家了,往后再也不用怕咯。”
十六郎那么好的人,跟管事们厮杀的那晚,他让人把十六郎的尸体挖出来。
但他和石家仆从葬在一处,尸身腐烂,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十六郎。
最后,只能凭记忆的身材轮廓,选了那具最像十六郎的,可山里蚊蝇骤多,为避免疫病横行,他们没能焚烧十六郎的尸体,而是将他和众多村民葬在了一起。
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铁棍在肩头泛着凛冽的光。
“十六郎,家去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喊,梨花站在推车上,回头眺望渐渐模糊的草篷,心里涌起股莫名的酸涩。
走了几里路,雨小了些,但山里树木茂盛,急骤的雨声变成了噗噗声。
赵铁牛望着蜿蜒成龙的队伍,心情复杂的同梨花说,“三娘,我不喜欢打仗。”
出村时三千多人,到如今不过两千不到,如果打仗,伤亡更多。
他说,“我不想杀那些狗官了,我只想我们好好活着。”
有地种,有粮吃就行了。
梨花仰头,看他神色惆怅,不由得道,“就怕这世道不放过我们,各州势力盘踞,肯定想吞并其他势力,一旦打起来,咱们很难独善其身的。”
“那怎么办?”
梨花想了想,“再怎么乱,总归是谁的人多谁的胜算大,咱有了这些村民的帮助,击退岭南的希望就更大点。”
“岭南全军压境呢?”赵铁牛问。
“我寻思着得想办法削弱岭南的兵力。”梨花第一次去荆州就想拉拢村民们共谋大事。
天地辽阔,已经没有戎州人的容身之所了,既然这样,不如想办法把戎州夺回来。
不过这件事会很难,可能花上数十年光阴,梨花没有把握能做到,但她有生之年都会为驱逐岭南而努力。
赵铁牛精神一振,“怎么做?”
“到栗子林后,先帮着村民们建屋子,然后让部分人留在山里开荒,部分人下山种地。”
“山下哪儿还有地?”
“咱们住的山下没有,但益州有啊。”
这些天,她认真思考过了,一千八百多人,全部待在山里的话,这些粮食没多久就消耗完了,与其到时村民们为争抢粮食乱起来,不如将其分开。
她和李解说过了,李解赞成她的想法。
但就怕益州官府察觉。
她跟赵铁牛说,“我在益州城结识了个婆婆,她是安福镇人,说那儿地广人稀,我准备让村民们去安福镇。”
益州承诺百姓分发粮种,且不征税,村民们到安福镇后,种出的粮运回来,再用这些粮多买些人,假以时日,她们的人就越来越多。
自古以来,朝廷扩充军队几乎都靠征兵。
她们无权无势,只能用粮食拉拢人们为自己效命。
赵铁牛听得连连点头,“拿益州官府的粮种种咱自己的粮,这个办法好,待会休整时我和大家说说?”
“暂时别说,我告诉铁牛叔你,是想让你带人去安福镇。”
赵铁牛一愣,不好意思的摸头,惊觉自己戴着斗笠,伸至半空的手又垂了下去,“我行吗?”
他除了嗓门大,好像没有其他优点了。
“行的,铁牛叔,你嗓门大,无论在哪儿,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倍感安心,有你跟着,村民们会舒心得多。”
赵铁牛受不得这种称赞,“行,那我去,什么时候动身?”
“到栗子林后再说吧。”
陡峭的山路不利于行,每每经过这种地段,队伍行进的速度就会慢许多。
不知是不是吃了十多天草药和肉汤的缘故,这次赶路,没怎么死人。
往西走了约五天,当翻过一座巍峨的大山后,天际现出了明晃晃的光,不同于暴雨天刺眼的闪电,这是温暖耀眼的阳光。
雨淅淅沥沥的拍打着草木,村民们跑到车前,欢呼着,“雨停了,雨快停了。”
到山脚,果然没雨了。
且温度渐渐攀升,村民们终于不再感觉到寒冷了,痛快的脱了蓑衣,奔走相告,“暖和了,暖和了。”
从寒冷到炎热,从暴雨到晴天,没有人问过他们怎么坚持过来的。
等到栗子林,看到杂草不浅的茅草屋,脸上的喜悦更是抑制不住,“那儿住着人的。”
荆州出来,他们没有遇到过任何人,更别提茅草屋了。
屋子围着树干建的,茂密的枝叶遮住了阳光,只在院里留下了点点斑驳,村民们欣喜若狂的跑过去,“和我家的茅草屋很像,柴篷,茅厕,灶房,堂屋,不不不,一模一样。”
村里的房屋格局都差不多,泥鳅他们撒腿跑过去,一把推开竹篱笆的院门,“这是三娘帮我们建的屋,三娘说了,你们选块喜欢的地,她会请人教大家建屋子,哪怕在山里,也有自己的家。”
泥鳅欢快的跑向檐廊,推开略显单薄的木门道,“咱们在这儿安家,然后开荒,明年就能收获粮食了。”
院子里长出了杂草,可能树荫遮挡的缘故,草很浅,村民们怕弄脏院子,没敢往里去,而是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
和牛家村的茅屋不同,这间茅草屋打开门虽然不怎么亮堂,但没有堆高的柴和躺着的人。
里面空空的,几缕光飘进去,卷起几丝灰尘来。
尽管许久无人居住,但一眼望过去,仍觉得
亲切。
村民们不由得问梨花,“咱们真的在这儿建村吗?”
梨花站在牛车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嘹亮,“是的,天气好时,从这儿往南望,能望到戎州的山峦,我给这儿取名望乡村,就是想你们过来的。”
望乡村...
村民们咀嚼着这三个字,不由得跑向南边眺目远望。
天空湛蓝,白云飘在期间,天际处,一簇簇墨绿色的山峰伫立在尽头。
“那儿吗?”村民们争先恐后的往前挤,指着远处问道。
梨花点头,“嗯,终有一日我们会回去的。”
村民们深信不疑。
深陷困境,是梨花救了他们,他们相信她说到就能做到。
“我们在山里开荒种地就行了吗?”
“有的人在这儿开荒,有的人得去其他地方种地,咱们人多,有粮食才能活下去。”梨花说,“待会我会让铁牛叔挨个询问大家的意思,想留下的就留下,想走的就随他走。”
梨花说,“戎州暂时不能回去,想要粮食,只能借益州的土地种。”
一千八百多人,教官话费劲,所以留在山里的暂时不用学官话。
梨花简明扼要的解释了番眼下的处境,然后让赵铁牛仔细和大家说。
村民们知道这儿是归处,纷纷割了草垫地上坐着,认真听起来。
泥鳅他们去后面打了水,在院里架釜烧水,烟雾弥漫,村民们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脸上带着满足。
梨花则叫人先回去报信,顺便让族里做些干粮来。
这些天,她们顿顿吃烤熟的黍米,或直接吃,或泡水吃,吃得嘴里已经没味了。
闻五叫了两个小兵先走了,梨花去院里帮忙打下手。
泥鳅从屋里抱了半捆晒干的野菜,“三娘,咱晌午吃这个怎么样?”
这个野菜煮熟后咸咸的,有味儿,梨花说,“我舀些黍米丢里面混着煮。”
荆州大雨,路上她们没煮过饭,走出荆州地界后,找了些野菜吃,这个时节的野菜有点老了,嚼着费牙,看到这个,梨花忍不住说,“剁碎了煮。”
一千多人的粥,从白天熬到晚上。
知道这是梨花的地界,村民们吃过晚饭就肆无忌惮的躺在地上睡觉,觉着冷了就抓过蓑衣披在身上。
若日赶路,今晚是最轻松的。
赵铁牛不识字,他询问村民的意思,李解就负责记录。
因纸笔不足,李解也只能记个大概,比如按照姓氏,每个姓氏想随赵铁牛走的有多少人。
第二天清晨,李解把册子给梨花,“想和铁牛叔去益州种地的共一千二百人,九百个汉子,三百多个妇人,三娘,这么多人去安福镇,益州官府肯定会起疑的吧。”
“没事,村长不是天天都在地里巡逻的,四百人冒充荆州人混进去,五百人冒充益州人,剩下的三百人藏起来,帮着干活就行了。”
人多了,村长怎么可能挨个挨个数?
即使村长想统计人数,三百人藏起来就行了。
李解担心,“铁牛叔做得好吗?要不我去吧。”
“你要去接应我大伯,他寻到岭南人的踪迹后,你就带着闻五他们前往...”梨花眼里闪过杀意,“杀了他们,然后把附近的粮食收了。”
和岭南人打交道更为凶险,换成赵铁牛的话,人没靠近就惊动对方了。
李解道,“成。”
“人少就动手杀,人多就藏起来。”
“我知道怎么做的,那我们何时动身?”
“闻五他们回来后,你把李家兄弟带回村交给堂伯,让他们兄弟打铁,然后你们就去戎州。”说着,梨花捂嘴凑到他耳朵边,“我阿奶的棺材里藏了火折子,你给大伯拿一根或者两根...”
赵广昌没有吃过苦,这次戎州之行,不知道能否挺得住。
但梨花做到承诺赵广昌的就行了。
李解记下,问她,“你不回村?”
“我在这儿守着村民们建屋子,李解,望乡村建成后,往后咱们会有更多的村子...”梨花说,“我想亲眼看着它们怎么建成的。”
李解也喜欢大家齐心协力建屋子的过程。
没有猜忌,没有排挤,大家一条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静又充实。
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
李解知道梨花是个成大事的,在巷子里遇到难民调戏她的那晚,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惊惧或慌张,这种平静,赵家任何人都不曾有。
梨花肯定能带着大家在乱世活下去。
两人说着话,突然,西边传来响亮的呐喊,“三娘,三娘,你在哪儿哟...”
老太太杵着拐,脚底生风的从树背后出来,一直喊梨花。
梨花惊喜的转身,“阿奶,在这儿呢。”
“三娘...”
“十九娘...”
除了族里人,树村和富水村的人也来了,他们挑着箩筐,背着背篓,脸上汗涔涔的,但笑容十分灿烂,“闻五说你们没干粮了,咱火急火燎烤了些饼,熬了些粥过来。”
村民们看到突然冒出的人,竟惊喜又害怕。
他们说着戎州话,神采奕奕的,村民们慢慢向梨花靠拢,“三娘,是你的家人吗?”
“是戎州出来的乡亲,益州官府不让咱们进城,咱们就进了山,在山里建了屋,开垦了田地种粮,上上个月,去年中的小麦收割了,这个时候,该是收割稻谷的时候了。”
戎州的稻谷脱粒后是白米,米香味更足。
这不,待叫嚷嚷的人们走近,他们就闻到香喷喷的白米粥了。
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纷纷跑上前去,“是白米粥吗?打老家出来我就没再吃过白米的味道了,乡亲们,你们是来给我们送饭的吗?”
赵大壮要在村里主持秋收事宜,这次来的是赵二壮,他的嗓门不如赵铁牛洪亮,却也中气十足,“知道你们舟车劳顿,我们特意熬了些软和的粥,你们坐着,我们给你们盛粥。”
知道赵家人做事规矩,村民们急忙盘腿坐下。
一瞬间,乌泱泱的脑袋矮了一大截。
赵二壮愣了愣。
平日在村里喊吃饭,大家都是争先恐后的往前挤,常常要三婶吆喝好几回才能老实排队,而面前的这些村民,他什么都没说呢,他们已经乖乖坐好了。
他扯了扯嗓子,回头喊人揭开桶盖盛粥。
族里人煮粥,都会往粥里添野菜,野菜下水后,颜色脏兮兮的,但
这次不同,老太太知道梨花以后要用这些人,煮粥时,只往里加了猪油和盐巴。
粥煮得烂,但比族里人吃的要浓稠。
赵二壮从闻五嘴里听说了大家没有碗,出门时挑了一箩筐,他让人给大家分碗,然后握着木勺,一人一勺。
粥已经没什么热气了,但村民们端着碗,闭眼轻轻品尝起来。
有点咸,还有点油腥子,别提多好吃了。
吃惯了白米粥,荆州的黍米吃着怎么也不习惯,他们问赵二壮,“地里的收成好吗?”
“第一年种庄稼,收成还不错,明年就不好说了,你们在荆州受苦了,来这儿就好了,这儿有栗子,寒冬不会饿死的。”赵二壮没有赵大壮会说话,也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说,“三娘会把你们的事情安排好了,知道你们没有屋子住,让我们扛着家伙来帮忙了。”
“劳烦你们呢。”
“都是戎州人,用不着客气的,刚进山那会,我们也两眼抓瞎,建屋子的手艺也是跟老手艺人学的。”
现在族里人每个人都会建屋子了,不仅这样,搭草篷凿石铺路也特别擅长,赵二壮鼓励村民,“建屋子听着难,实则简单得很,过不久你们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