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仍是族里给准备的干粮。
知道梨花不爱吃硬的,老太太单独给她蒸了十几个粗面馒头,另外给梨花舀了两升细面,教她怎么用锄头煎饼...
她其实不太希望梨花出去,但收粮这样的好事,梨花不出面,功劳就被其他人抢了。
清晨,老太太把装吃食的袋子放在李解拿回来的布袋里,恋恋不舍的送她出谷,“这布袋轻巧,斜挂在肩上就行,一路危险重重,你走哪儿都别取啊…”
“好。”梨花调整了下肩带,认真答好。
“村里的事儿有你大堂伯他们,你专心应付荆州的事儿,遇到危险,记得往后躲。”
要不是年纪大了,她都想跟着去给梨花煮饭了。
这些话昨晚就说过无数回了,但老太太仍反复念叨。
前几次梨花外出,她在石洞待着,不曾看到梨花渐行渐远的身影。
这会儿看她坐在马背上,瘦削单薄的背竟透着汉子才有的刚毅,突然就红了眼眶,“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一块来的还有族里人和村民。
不知为何,看他们挑着筐,背个背篓,莫名让他们想到逃难那会儿了,“是啊,我们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老天爷为何就不能怜悯怜悯我们呢?”
小吴氏扶老太太,“三娘她们是去收粮的,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咱们不能跟着去帮忙,就做好她交代的事儿,等路凿出来,哪怕打不过,咱
也有条路逃命不是?”
她一说,大家心头分别的情绪好像消了些。
郑四娘说,“昨晚我去庙里求神仙们保佑十九娘这趟平安回来,十九娘定会没事的...”
“我也给十九娘祈福了,她这趟定会顺利的。”
提到这事,老太太想起邵氏来。
往回邵氏不知道梨花去哪儿不为她祈福就算了,这次知道梨花去荆州收粮,总得有所表示吧?
她问村民,“昨晚可看到我家老三媳妇了?”
村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摇头,“我去得早,要不问问别人?”
老太太较真了,挨个挨个问了一遍。
最后,愤慨的鼓起眼,“自个儿女儿不关心,天天去关心别人肚里出来的种,三娘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投到她肚子里啊...”
她喊赵大壮,“告诉守门的,往后不准给她开门!”
赵大壮也觉得邵氏拎不清,再不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始终是自己女儿不是?赵文茵待在谷里,不缺吃不缺穿,有什么值得人可怜?
他道,“好。”
即使这样,老太太仍是心气不顺,尤其这么多人来送梨花,邵氏这个做娘的连面都不露。
她拂开小吴氏的手,怒腾腾回谷质问邵氏。
刚到院里,就见邵氏就慌慌张张的大房屋里出来,“娘,不好了,二娘说她头疼,会不会染了风寒啊...”
入夏已久,哪儿就染风寒了?老太太怒不可遏,“你就为了她不去给三娘送行?到底谁是你闺女啊,你以前重男轻女也就罢了,现在梨花都是族长了你还偏心别人,你有没有心啊...”
要不是梨花,邵氏能活到现在?
树村的村民都知道感激梨花,半夜去寺里为她祈福,邵氏竟无动于衷。
老太太越想越生气,找棍子就要打她。
邵氏懵了,赵文茵生病,兄嫂又不在,她做婶娘的自然要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啊,眼看棍子落在自己身上,她傻愣愣的也不躲,还是跑来的小吴氏及时拉住了老太太。
“三婶,什么话好好说啊,别打人啊。”
“不打她几棍,她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三娘为族里分餐露宿,她不关心关心三娘,就知道围着二娘转,怎么,二娘会给她养老啊...”
老太太容忍邵氏多时,这次忍不住了,说着又要打人。
小吴氏死死拦在她跟前,回眸跟邵氏说,“三娘一走就是好多天,你做娘的也该关心关心她啊。”
邵氏像是被老太太吓着了,脸色惨白惨白的,仍然有些懵,“三娘有主见,进出都有人陪同,哪儿用得着我关心?堂嫂,你来得正好,二娘不舒服,你说熬什么草药比较好啊。”
“......”合着她白拉架了?
邵氏这人,挨打不冤。
大壮和她说了赵文茵回村的原因,三娘救了她,她不懂感恩,在路上天天骂三娘,也就三娘脾气好,换成其他人,早把她丢山里饿死算了。
她沉下脸,“灶房熬了草药汁,二娘不好,去灶房盛药喝就行,跟你诉什么苦?”
莫不是不想邵氏出去送梨花,故意称病惹邵氏疼惜的?
思及此,她夺过老太太手里的棍子,“三嫂莫气,我去看看二娘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装的呗,她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自己没本事,又嫉妒三娘比她聪明,成天耍心机不想三娘好过...”老太太几十岁的人了,怎么可能看不清赵文茵的手段。
先前隐忍不发,是不想梨花难做。
梨花是族长,做主好接了文茵回来,她若刁难文茵,肯定会落人话柄,她哼哼,“真以为我拿她没辙了,她不是爱撞墙吗,让她继续撞,我看她是不是真的想撞死...”
赵文茵的门窗紧闭,老太太走上前,一脚踹开。
心知老太太铁了心要收拾自己,赵文茵泪流满面,“三婶,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邵氏心疼的跑上前搂过她,“娘,二娘生病了...”
“生病?什么病?”老太太以前就知道邵氏蠢,没想到她蠢到这个地步,“给我撞墙,今个儿不把额头撞破别想吃饭!老三媳妇,你也是,我要看到你偷偷给她东西吃,直接给我滚!”
什么玩意!
小吴氏怕她气出个好歹,赶紧拍老太太的后背替她顺气,指责邵氏,“二娘既然承认错了,可见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儿,堂弟妹,你继续袒护她,只会让她黑白不分,将来她爹娘回来,不得埋怨你啊...”
邵氏蹙起眉,想说什么,又找不着话反驳。
小吴氏又说,“族里的娃都知道帮着干活,什么时候了,二娘还赖在床上,其他娃见了,都学她怎么办?”
邵氏想到话反驳了,很激动,“二娘病了。”
“病了就能偷懒了?你去族里瞧瞧,谁不是生病强撑着的?堂弟妹,今时不同往日,二娘不学着干活,长大了怎么办?论过得好,二娘能比得上三娘?在村里那会,三娘天天跟着堂弟要什么有什么,饥荒一来,你看她可曾娇气过?二娘再这么下去,别说跟三娘比,恐怕连三娘一根手指头都不如,将来她爹娘回来,不得怨你没把二娘教好啊。”
邵氏动摇了。
她知道元氏对二娘寄予厚望。
来益州的路上,元氏不止一次的鼓励二娘超过梨花。
有一天二娘连梨花的手指头都不如的话,元氏肯定会记恨她的,想到这,她摸了摸赵文茵的额头,“二娘,你没发烧,要不去灶房盛点药喝?”
赵文茵紧紧抱着她,“三婶,我难受。”
邵氏心里不是滋味,这些日子,她也挺不好受的,儿子天天跟着丈夫去打猎,回来都不怎么和她说话了,梨花素来和她不亲近,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人似的。
也就赵文茵的亲昵让她活得舒服点。
“三婶背你去好不好?”
还背?老太太眉一竖,又想骂人了,三娘出生到现在,邵氏背过她多少回,抱过她多少回,早些年就不说了,就说去年,三娘得了疯病,她害怕,宁愿天天在外面打地铺也没进去陪过三娘。
是老三,老三一回家就进去和三娘说话。
她左右看了看,又想找棍子,小吴氏拽着她走,“三嫂,二娘不耽误地里的活儿就好,咱先走吧。”
她算看明白了,大房是给邵氏下降头了,老太太骂再凶都没用。
拽着老太太走到院里,支招道,“要我看,这事还得让书墨劝劝她娘。”
“有用吗?”
“书墨是她手把手带大的,书墨的话肯定有用,而且我看二娘的心思歪了...”
普通姑娘,哪儿会霸占别人的亲娘不放,赵文茵心术不正,故意挑拨离间呢,小吴氏说,“这事儿我跟我娘说说,她老人家见多识广,肯定有法子收拾二娘。”
老太太不待见老吴氏,但眼前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老吴氏不想插手别人家的事儿,尤其还是妯娌家里的,但为了梨花下次回来不被赵文茵膈应,她还真给老太太想了个法子,那就是把赵文茵养在赵铁牛家里。
赵铁牛家有两个娃,大的不过四岁,赵文茵过去,可以帮赵铁牛照顾孩子。
老太太知道后,没有马上应,“会不会太毒了,铁牛不在,二娘把两个娃弄死了怎么办?”
“不会。”
老太太还是迟疑,然而回到家,看邵氏寸步不离的守在赵文茵的床前,且一宿没睡,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天不亮,就让赵文茵收拾行李去赵铁牛家,“你铁牛叔不在,你堂婶又要干活,堂弟没人照顾,你去帮忙照顾...”
四岁的看着不让乱跑就行。
两岁多的就得背着。
赵文茵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老太太说到做到,不干活就不给饭吃,邵氏害怕老太太,没敢给她留东西。
因此,为了活下去,赵文茵不得不去赵铁牛家。
邵氏担忧,“二娘还病着,会不会过了病气给两个孩子啊。
”
“不会。”
鬼才信赵文茵病了呢,老太太赶着去灶房煮早饭,提醒赵文茵,“带着两个孩子去找你堂姐,她会安排今天做哪些活,被我知道你偷懒,就不是不给饭那么简单了。”
她比了个打人的姿势。
赵文茵缩了缩脖子。
邵氏担心她做不好,“你堂姐是个明事理的人,你带着两个孩子,干不了重活,让她给你个轻松的活。”
赵文茵也是这么想的,“好。”
赵娥为人公允,看赵文茵背着堂弟,便安排她去田间扯草。
稻田里有水,草长得比较快,基本隔几天赵娥她们就会除一次草。
赵文茵喜滋滋去了,然而不到半天,她就崩溃大哭,堂弟太小了,在背篓里撒尿,把她的衣服弄湿了,另外,还有股尿臭味,她撂担子不干。
赵娥不给她面子,“不干也行,待会我就告诉堂奶奶...”
赵文茵哭了会儿,一边忍受着臭味,一边继续干活,好不可怜。
当然,这些梨花是不知道的。
经过栗子林,她跟泥鳅他们介绍益州兵和村民,问他们去不去。
几人的屋子已经建完了,草篷里也囤了柴,梨花一问,他们毫不犹豫的点头,“我们熟悉西陵县的地形,三娘如果在城里有事情要办可以让我们去。”
于是,队伍又多了几个人。
这次领路的是李解,以为半个月的路程,不到十天就到了。
上次来,难民们开荒已开到了山的背面,这么久过去,仍是这个范围,梨花偷偷爬到山上张望,荒野田间,全是忙碌的身影,没在开荒,而是在除草。
她戴着枯草编的草帽,趴在树干后,观察一会儿问李解,“你看稻穗能收了吗?”
她们的人住在身后几米处。
担心牛家村的人察觉,不敢生火,也不敢弄出响动。
所有人都抱着锄头打瞌睡,一副累极的模样。
李解眺向远处,“颜色开始黄了,还应该还要几天,算日子,这儿的稻谷应该成熟得早一些,三娘要进村吗?”
梨花也在纠结。
她和那人约好的是两个月后,现在提前了,那人肯定不会察觉,而且也不知村里怎么样了。
石进也想要稻谷和人,她走之后,他肯定会有所行动,以石进的性格,失败被抓肯定会把她的底细说出来,她进村的话,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梨花往牛家村背后的山看去。
那座山不高,周围没有山与之连接,她们想从后山绕到牛家村也不行。
她看向晚霞渐染的天,“再等两天,两天后我去村里瞧瞧什么情况。”
李解说,“我陪你。”
牛家村的村口有大批管事看守,不仅这样,村口的火炉一直燃着火,哪怕是晚上,只要她们露面就会被村口的人看到,更别说村长家的位置高,看得就更清楚了。
想进村,还得’光明正大‘的进,梨花道,“让铁牛叔和刘二叔陪我就好。”
晚霞渐渐褪去,赵铁牛扯了两筐牛草回来,压着声儿喊,“三娘,吃晚饭了不?”
这趟出来,除了马,另外还赶了三辆牛车,赵铁牛拦了喂牛的活儿,每天都会扯两筐牛草回来备着。
看梨花趴着不动,他小心翼翼的爬上去,“村里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梨花说,“难民们都在除草,没有翻山的打算。”
“要不等天黑了摸下去看看能否遇到熟人?”赵铁牛探头瞟了眼田野,“下工地鼓声响起后,难民们有些回村,有些累坏了的会在地上坐一会儿,运气好的话,咱们抓两个难民来问问不就行了?”
梨花侧目,“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发现的啊,有些难民走到村口了,有些难民还在地里,除了累着了不想走还有什么原因?”赵铁牛常年在田里劳作,太懂累得不想动的滋味了,不过梨花是不懂的。
梨花瞟一眼李解,后者若有所思,“傍晚我瞧瞧...”
太阳落山后,天色灰白了鼓声才响起,赵铁牛骂人,“荆州人越来越坏了,天不亮就干活,天黑才收工,谁受得了啊?”
益州兵们在斜后方几米搭了个草篷,听赵铁牛抱怨,跟着附和,“是啊,在益州,官府也不曾这般严酷过,说到底,还是戎州难民太多了。”
难民一多,荆州就不当回事了。
如果在益州,官府看到这么多人,估计笑得合不拢嘴呢。
益州人口流失严重,好些村镇都没人住,官府想方设法引百姓去呢,哪儿舍得奴役他们?
赵铁牛对益州没什么好印象,去年,要不是益州不肯给戎州人活路,不会死那么多人,谷里就有被益州兵欺压过的百姓,益州兵刚进谷里那几天,好多人晚上做噩梦。
赵铁牛反驳,“难民多是我们的错吗?要不是朝廷抛弃我们,我们何至于被岭南杀得措手不及,我们跑得快都染上了瘟疫,那些跑得慢的不知道死得多惨呢,先是天灾病症,然后是残忍的屠杀,好不容易跑到益州,还得遭酷刑遭驱逐...”
泥鳅他们遭遇的就是这些。
为了活命,难民们还会自相残杀,哪怕是亲兄弟,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也放了自己的血。
益州兵听了赵铁牛的话,“没办法啊,朝廷估计也怕岭南人,如果提前知会,戎州人跑了,岭南人发怒,北上攻打益州怎么办?”
益州不敢惹岭南也有这个原因,为了自己的百姓,只能把戎州难民驱逐。
身为益州人,他不会认为益州官府做错了。
但跟戎州人相处这么久了,想不同情他们也难,“哎...”
良久,唯有常常的一声叹息在山野传开。
梨花退下来,靠构树坐着喝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和笙笙她们说了,来日她们要找益州兵寻仇,我绝不阻拦。”
笙笙阿娘死前经历了非人的折磨,梨花在山脚遇到她时,她叫梨花跑,被益州兵抽了鞭子,然后没走到村就死了,虽然是去年的事儿,梨花一直都没忘。
同样身处困境,赵广昌打家人的主意,而笙笙娘却对陌生人生出善意来。
闻五欲言又止。
戎州难民在益州不仅仅是驱逐这点他是知道的,人家要寻仇无可厚非。
但有人不服,“十九娘说的事都是新兵干的,和咱们无关。”
“所以你们活下来了,不是吗?”
“......”众人哑然。
晚霞渐渐褪下,久违的鼓声响彻天际。
下工了。
闻五走到梨花身侧,“你说的笙笙家人怎么死的?”
“被押送的益州的兵活活打死的。”
闻五呼吸微滞,“对不住。”
“人不是你杀的,没必要说这话...”梨花恩怨分明,“她记事了,知道仇人的模样,日后会自己去报仇的。”
谷里好些人都是为报仇而活着的。
闻五知道,但还是觉得难过,益州和戎州离得近,两州常有生意往来,但那场灾难,滋生出许多无法化解的仇恨来,他问,“谷里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
更多是仇恨岭南的人,梨花说,“普通老百姓就是这样,明明遭遇了不公,连说理的地儿都找到,杀害笙笙娘的那帮人我后来在山里遇到过,为了不惊动益州军,没敢杀他们...”
接连有官兵在山里丧命,益州派人攻进山怎么办?
那时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哪儿敢明目张胆和官兵为敌?
闻五垂眸,“先生的家人呢?”
李解?梨花看向山上趴着不动的人,“他和你们没仇...”
闻五松了口气,“那就好。”
想到什么,他又问,“栗子林的那几个少年呢?”
“和你们没有瓜葛。”梨花看他,“你害怕?”
闻五自嘲,“怕什么?是死是活,还不是十九娘一句话的事儿...”
“你这么想?”梨花盯着他,闻五不自在,“刚进山那些日子都不敢闭眼睡觉,后来慢慢的好了,仔细想想,你们也挺难的。”
千辛万苦,不过就想下去而已。
天色渐渐暗下,李解的声音传来,“还有几个村民留在地里...”
梨花爬上去,只见昏暗的山野上,有几个黑色的影子,男女难辨,“是不是管事?”
“我一直看着,不像。”他给梨花指更远点的人,“管事举着火把呢。”
村子里亮了光,村口的火炉烟雾袅袅,本应温馨的画面,但去过一次的梨花只觉得沉重不已,“再看看...”
一会儿后,几个举着火把的人走向黑影。
视线模糊,梨花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死了人?”
火把围成了圈,好像是抬着人走的场面。
“不好说。”李解看向左侧的凸出的山坡,那儿有无数鼓起的山包,“难民的命贱,真死了,管事们不会抬回村的。”
梨花反应过来,“有管事受伤了?”
但管事到之前,那儿没有亮火把,即使受伤,也是难民受伤,想着,梨花恍然,“难民有管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