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顺着李解的思路一想,好像是这个理。
岭南人不折手段是为了杀人,她费劲心思是为了活命,目的不同,行事做派自然也不同。
想到这点,她眉头舒展开来,“你说得对,岭南人杀人如麻,咱们学他们作甚?咱们要学也该向程副将学,山里人越来越多,一味的开荒不是长久之计,咱得让她们心甘情愿跟着咱才行...”
益州官府为了鼓励农耕,把无主之宅送出去不说,还让百姓任选耕地,不征赋税,免费发放粮种,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别说益州百姓,她都心动了。
李解低头誊抄图纸,语气和煦,“这个好办,三娘子放出话,说两年或三年后给她们发月钱,这两三年里,她们就会死心塌地的为你干活...”
“你说的刘娘子她们?”
“嗯,村民们有房有地,不会轻易离开村子,而刘娘子她们是三娘子花钱买来的,容易生出异心,这时候,以利益安抚是最好的。”
梨花托腮看他握笔的手,“还有吗?”
“她们若还不忠心,便可杀两个以示震慑了。”
图纸誊抄了两份,他叠好递给梨花,话音一转,“三娘子眼光准,选的管事都是老实能干之人,不会背叛你的...”
身处乱世,她们寻求的不过是块安宁之地,峡谷与世隔绝,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地了,何况梨花还给她们粮食,让她们免受饥饿之苦。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该知道不能得罪梨花。
梨花不去他嘴里的管事包不包括他自己,岔开话题道,“春花她们织出来了布,我答应芳姨,卖布的事儿给她管。”
李解微微诧异,“三娘子想做买卖?”
“做买卖是幌子,主要还是想打探消息,戎州乱起来之前,境内的读书人收到风声跑了,可怜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心等朝廷的救济粮...”
李解想到枉死的父母,嗓子涩得厉害,“三娘子想得周到,越早知道消息就越早部署,就越能抢占到先机。”
击败岭南人靠的不就是先机吗?
他放下炭笔,望着发黑的指腹,慢慢摩挲起来,“还是三娘子你懂得深谋远虑,当时,如果我能像三娘子般果断决绝,我阿娘她们或许就不会...”
梨花看他悲伤难忍,大抵后悔没能保护好爹娘,她学赵广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阿娘看到你们兄妹活得好好的会欣慰的,李解,莫难过...”
李解点点头,压下心头酸涩,“我知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知道...”
只是偶尔,他会忍不住回想,梨花是他的话,肯定不会让家人陷入那样的困境,也不会眼睁睁看他们死在自己面前,这么一想的时候,他就恨自己太愚昧,太懦弱...
如果他看清局势,带阿娘她们逃到山里是不是就活下来了?
“三娘...”他艰难的张了张嘴,“你是我的话,有办法保全阿娘她们的吧?”
追根究底,是他无用。
梨花心头闷闷的,“没办法,李解,我也没办法。”
纵使有那段记忆,但并不知戎州大乱的真相,所想的不过是人多抱团利于活命,再就是她有个恶毒的念头,多带点人,走投无路就把人卖了。
赵广昌能卖她,她也能卖他。
所以她处心积虑的跟赵广昌抢族长之位。
梨花明白李解的那种无力,还想宽慰两句,但看他眼里恢复了清明,“芳姨经营勾栏院多年,布的生意给她合适。”
那人圆滑,懂得怎么打探消息,若真心为梨花效力,对村里的处境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且等官府登记好宅子,他们的人就能随意进出益州城,思及此,他问梨花,“咱要不要占一间铺子?”
“不了。”梨花见他不难过了,认真说起自己的思量,“城里最繁华的街是哪儿还不清楚,贸然占铺子,官府把这间宅子收回去怎么办?”
“也是,这儿离衙门近,将来生乱也乱不到这儿来。”
还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还伴着粗昂的询问,“有人在吗?”
李解看了眼梨花,起身朝外走,“来了。”
程副将他们见过梨花,谨防被认出来,只有李解出去开门,“登记的吗?”
“是啊...”四个官兵,每个官兵的腰间都佩着刀,五官偏凶狠,“你的身份凭证可还在?”
“被埋在地下了。”李解已经和梨花商量过怎么回话,“这间宅子不是我们的,程将军说占宅那日,我和阿妹跑慢了,巷子里的宅子都遭人选了,不得已跑到这儿来...”
“无妨。”一个黑脸官兵拿着册子和笔,“你叫什么,今年几岁,这宅子几口人住?”
“我叫李安,今年十五了,我阿耶他们去钦郡城了,何时回来还不知,短时间就我和阿妹住,我阿妹叫李莹,今年十岁,她有些认生,在屋里待着呢。”李解不卑不亢。
官兵仔细记下,“想好去哪儿种地了吗?”
“没呢,长辈不在,我得问问附近邻里,到时和她们结伴儿...”李解偏头看向右侧院墙,“不过隔壁好像没人来...”
官兵歪头,面无表情道,“隔壁有人住了,你们问问其他街坊邻里。”
说着,官兵将写着李解名字年龄的纸撕成两半,一半给李解,“等几天去衙门领新户籍牌,以后进出城需出示户籍牌,牌子只有你们兄妹二人能用...”
“我阿耶他们回来怎么办?”
“先跟守城官兵汇报,由他们确认无疑后会放行。”官兵提醒李解,“纸记得收好,如若遗失就拿不到户籍牌了 。”
“是。”李解小心叠好,“慢走啊。”
见四人往隔壁去了,他掩上门,回屋把纸给梨花,“应该要拿这半截纸跟官府留存的纸拼成一页才能领到户籍牌,这么一来,百姓们再觊觎他人的宅子也没法冒领。”
“还是官府想得细致周到...”梨花认识纸的字,微微蹙眉,“怎么用阿莹的真名?”
“说顺口了。”李解说,“无碍的,阿莹待在谷里,是不是真名无所谓。”
这儿是益州,谁认识他们兄妹?梨花将纸和图纸放在一起,拿着刀除院里的草去了。
主人家的锄具都还在,午饭她们随便煮了点粥配着干粮饼吃,煮粥的水是李解去长安街挑回来的,井水清澈凉爽,好些百姓在井边打水喝。
梨花怕遇到熟人,非天黑不出门。
但今天,她想出门时,隔壁响起了异动。
像是搬家,进进出出的脚步杂且乱,李解抱院里晒着的草,动作微顿,“我去瞧瞧...”
这间宅子的墙角有株高大的槐树,树边有个凉亭,亭子里有木梯,白天清扫凉亭时,梨花将木梯擦拭了一遍,木梯上已没有灰尘了。
李解架起梯子爬了上去。
梨花替他扶着木梯,仰头望着他。
李解爬到墙头,回眸跟梨花比口型,“益州兵...”
想不到和益州兵成了邻居,李解怕院里的人发现他,悄悄滑下来,低声说,“有个百夫长打扮的人。”
百姓眼里,官兵穿得差不多,但闻五说官阶高的衣服跟普通小兵有区别,是故李解认出有百夫长,她担忧,“他们会不会认出你?”
“眼熟是肯定的。”梨花心下沉吟,“但也没法子了,程副将明确舍弃城南的田地,这样一来,咱们出城就十分惹眼了...”
她仰起头,看了眼青砖尖锐的墙头,心里冒出个想法,“我上去瞅瞅,若是熟人,就打个招呼吧。”
李解瞬间懂了她的意思,百信不会去城南,就他和梨花两个人出城,被怀疑是岭南人就得不偿失了。
梨花曾说是永乐村人,官兵们若眼熟她,就不会怀疑她去南郊是别有目的。
想着,梨花已趴上了墙头。
“这宅子是你们的吗?”她声音清脆,引得院里忙活的官兵们齐齐抬头,见是个小姑娘,敛了眼底的凶光,“是啊,往后遇到事叫我们...”
“好啊。”梨花眨巴着眼,故意问,“你们还记得我吗?”
官兵们皱眉,看向身边人,面面相觑,“谁啊?”
梨花拍拍自己的胸口,“我啊,岭南人屠村,是我给你们通风报信的呢。”
在场的人后知后觉想起那场围杀是有小姑娘提前报信的缘故,恍然大悟,“是你啊,你到城里来了?”
“对啊,她们说城里的宅子随便住,我和阿兄就来了,不过等两天我们还是要回村的,我阿娘她们埋在村里,我不想离开她们。”
小兵拧眉,“你还要回永乐村?”
“对啊,阿耶走之前说打完仗会回来找我们,我要在村里等她。”
周边几州虎视眈眈,士兵们不知何年能回,小兵问梨花,“你老家以前是哪儿的?”
“林山村的。”
林山村不就是永乐村前边的村子?去年就荒废了啊。
小兵说:“南边不安全,和你阿兄去北边吧。”
“不要,我就要回永乐村等我阿耶...”梨花气鼓鼓的昂起头,给人一副固执的模样,小兵说,“我们退回城里,岭南人肯定会在城外徘徊,你碰到他们怎么办?”
“我不会跑吗?”梨花横小兵一眼,“不和你们说了。”
梨花攀着木梯下去了,百夫长走过来,“谁啊?”
“永乐村的人,说她娘葬在村里,死活还要回去。”人心都是肉做的,小兵是不想这么小姑娘白白殒命,尤其还是丧在岭南人手里,她阿耶要是知道,该会多难过啊。
百夫长仰头已经看不到人了,说道,“南郊有稻谷,她若回去,不至于饿着。”
“岭南人来了怎么办?”
“她能活下来,肯定是有点本事的,忘记官道旁的记号了?”
百夫长一说,小兵们立刻想起西山发生的事儿,那阵子杀退岭南人不久,担心岭南人来寻仇,军营加强了戒备,巡逻的百夫长看到树上挂着草,领兵进山查看,救回无数益州百姓不说,还将山里的岭南人杀了。
“百户怀疑是小姑娘给咱留的记号?”
“不知道,但她不想离开故土,何苦勉强她?”
连续两次围杀岭南人都有人提前报信,不管是谁,对他们来说好事,百夫长嘱咐小兵们,“小姑娘家破人亡,你们平日住在这儿多帮衬着。”
“是。”
他们已经追随程副将好几年了,知道程副将最讨厌手底下的人胡作非为,无论是谁,只要被发现欺压百姓,立即处死。
百夫长朝墙头看了眼,进屋去了。
梨花听了会儿墙角,和李解说,“他们当中还真有眼熟我的。”
“那是他们第一次和岭南交手,肯定记忆深刻。”回想梨花刚刚的表现,小姑娘孤苦无依,守着家人的坟等阿耶回家合情合理,他说,“百夫长他们平日会坐一块聊天,知道三娘子你坚持回村的原因,守城的官兵估计不会多加询问。”
“是啊,南城门除了我们极大可能就是岭南人了。”说到岭南人,她下巴点了点木梯,和李解将其放回原位,忧心道,“不知道岭南人有没有混到城里来。”
“益州军会排查的。”李解不想梨花还要为这种事操心,“要不要拜访下其他邻里?”
城里的地形已经记下了,接着就是摸清楚邻里的好坏了。
邻里若是坏的,他们就得万分小心,否则露出马脚,所有人都得死。
梨花看了眼天色,“走吧。”
这片宅子占地大,如果是以前,能住大宅子是梦寐以求的事儿,但现在,家里没什么人了,住大宅子显得空落落的,是以百姓们更愿意挑那小宅子。
李解连续敲了两间门都没人应,到第三间,才有对婆媳来敲门。
她们似乎刚来不久,院里乱糟糟的,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坐在熄灭的火堆前,呜呜呜的掉眼泪。
李解主动介绍他们的宅子,老妇探头看了眼,见两人年岁不大,热情的邀请他们进院里坐。
“附近两条街的小宅子都有人了,我们不得已来这儿,不过大宅也有大宅的好,至少不用为柴火的事儿发愁。”老妇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服袖口破了洞,但
洗得极为干净。
一看就是讲究的人。
梨花和李解走到院里,老妇立刻搬来两根圆凳,“你们可有火种?”
梨花看着地上熄灭的火,摇了摇头。
“哎,我们也是。”老妇愁眉不展,“白天我在太阳底下钻了大半天才钻出了火,原本想留点火种的,哪晓得孩子顽皮,拿水将其泼灭了...”
天色已晚,这会儿钻木取火,估计到半夜才有火了。
她叹气,她儿媳妇拿着柴棍,仔细扒拉柴火,试图找到点火星子出来。
梨花给她出主意,“婆婆要不问问益州兵,他们要生火煮饭,肯定有火种。”
“他们会给吗?”老妇迟疑。
梨花说,“会吧,婆婆若是觉得不便,可让孩子们去...”
她懂老妇的忧虑,男女有别,她和儿媳两个人跟一群士兵来往容易招惹是非,没有战乱的地方,人们仍然十分注重名声。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老妇看向李解,“小郎君能否陪大郎走一趟?”
李解瞥了眼轻掩的房门,他没什么,就怕屋里藏了人,然后故意支开他对付梨花。
梨花领会到他的意思,和老妇聊起正事,“等士兵们的院里冒青烟再去吧,婆婆,你们想到去哪儿种地了吗?”
“西北方向的村镇吧,昨天跟其他街坊讨论过了,北边的田地多,耐不住去的人也多,与其和她们抢,不如找个人少点的地方种粮,官府不是说了吗?无论去哪儿,会有士兵陪同,梁州难民如果来,有士兵保护总归是安全的不是?”
梨花问,“婆婆以前去过那边吗?”
“我们就是从那儿来的,西北共两个县,离这儿最近的是安福镇,约有几百亩田地,前些日子,许多人逃到那儿,把田地的庄稼拔了个干净,我们这次回去,随便翻翻土,然后跟官府要些菘菜种撒上,年底就不有吃的了。”
梨花心思转了转,“去那儿的人多吗?”
“不多。”老妇说,“若不是在那儿生活了几十年,我也不太想回去了。”
梨花点头,“是啊,外面再好,哪儿有家里住着安心,婆婆,日后我能来找你不?”
“可以啊。”老妇笑起来,“热闹点好,自从要打仗的消息传开,安福镇就没什么人了,你们能来,我开心不已。”
梨花和老妇约好大概什么时候,离去时,亲自陪老妇孙子跟益州兵要火种。
约莫看她们是孩子,除了火种,益州兵还给了个没用过的火折子。
老妇喜不自胜,连声跟梨花道谢。
李解全程没说话,回到宅子才问梨花,“你想去安福镇种地?”
“嗯。”梨花问他,“知道菘菜吗?在我老家,一窝菘菜可以卖到十几钱,比肉还贵,为此好多人嘲笑买菘菜的人傻,花那个钱,吃肉不香吗?”
戎州不产菘菜,所以贵。
其实还有个原因,寒冬没什么菜吃,菘菜鲜嫩,还管饱,价格自然贵。
李解也想到了这点,“谁去比较合适?”
“我去瞧瞧,只是这样一来,去荆州的日子就得提前了。”
“那我们领了户籍牌就走。”李解说,“在城里逗留了好几天,刘二叔肯定等急了。”
“行。”
第二天,梨花又去跟妇人聊了大半天,问清楚详细位置后,给了老妇一把葵种,“温度高,葵种能否长起来我也不知,婆婆拿去试试吧。”
老妇惊喜的收下,连声道谢。
梨花朝她摇头,叮嘱她别告诉其他街坊。
“我不会说的,小姑娘,等我种出了菘菜,扭两窝给你尝尝鲜...”
“好吶。”
第五天,户籍牌弄好了,官兵挨家挨户敲门让百姓们去衙门排队,梨花和李解将门锁上,领了户籍牌就出城了,像她说的,城门口冷冷清清的,除了她和李解,看不到其他人。
官兵似乎认识她,检查户籍牌时善意提醒,“如果发现不对劲赶紧往城里跑啊。”
“好吶。”梨花甜甜一笑,“看到岭南人我就回城告诉你们。”
说起来,他们的军功都是靠小姑娘挣下的,官兵开玩笑,“成啊,我要立了功,领到的奖赏分你一份。”
梨花拿过户籍牌,乐呵呵的走了。
官兵们好笑,“这姑娘,看着像长命百岁的。”
进城到现在,碰到的百姓无不死气沉沉的,唯独小姑娘眉眼鲜活,神采奕奕的。
“南边的庄稼还在,她稍微勤快点就能过个好年了。”
关于永乐村的庄稼,程副将想收了粮再退回城里的,但益州王有令,不能不从,毕竟,如果这期间被戎州人钻空子溜进来,益州城就会失守。
一旦让岭南人攻下益州城,京城那边会发兵攻打钦郡城。
到时就真正的腹背受敌了。
京都军撤退时就要求他们严防岭南人北上...
走出益州城,梨花深深吸了口气,跟李解说,“益州兵没那么坏...”
“程副将治军严厉,底下人不敢擅作主张...”想到闻五他们,李解只能说他们倒霉,跟错了百户,不过这样反倒让梨花捡了便宜,“咱们什么时候去荆州?”
“先看看田间的稻谷怎么样了...”
刘二在永乐村村口的草篷住下,不知道梨花哪日回,他把田里的草除了些,还割了些茅草晒着。
梨花和李解还没进村,就看到田间忙碌的人影了。
“刘二叔,稻谷结穗怎么样?”
“饱满着呢。”刘二直起身,甩了甩满手的淤泥,“挨近田埂的一排长得不太好,其他都好着。”
“什么时候能熟啊?”
“一个多月吧,天气好的话就多等几天,天不好就早点收回去晒着...”
梨花从荆州回来时,荆州在下暴雨,不知道之后气候怎么样,梨花想了想,“咱回村收拾行李就去荆州...”
“闻五他们的屋子估计快建完了...”李解说,“从荆州回来接着建...”
刘二从田里出来,“这些草给闻五他们做屋顶用。”
他知道想跟岭南较量,就得好好拉拢益州兵,所以看到路边的茅草时,他就割来晾着了,虽然不多,却也是他们的心意。
他问梨花,“我要去荆州吗?”
“去。”梨花准备带几个族里人去,闻五他们冲锋陷阵,族里人就打杂。
比如看行李,熬草药,接济跑出来的难民等。
这样的话,赵铁牛的大嗓门就显得重要了,回村后,她找赵大壮,从族里挑了几个嗓门大的,树村和富水村的村民自告奋勇,梨花纠结一番后,选了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