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岭南人的尸骨还没焚烧,地上的血迹还没冲洗,今晚还有得忙呢。
赵大壮这一嚷嚷,汉子们立刻井然有序的往外走去。
窦娘子站在最边上,双手掐着衣角,目不转睛的望着人群后的梨花,生怕眨眼她就不见了。
她的目光过于炙热,想拉着梨花说会话的老村长歇了心思,与梨花道,“我看窦家娘子好像有急事找你,你去看看吧。”
梨花猜到窦娘子所谓何事,将细竹给老太太拿着,顺着人流走到窦娘子跟前。
窦娘子紧张的上前半步,“能给我瞧瞧你们从岭南人住处搜到的官服吗?”
梨花偏头,朝赵铁牛比划了下,然后扭头望着窦娘子,“有件事我没和窦二婶说,前两日在山里碰到岭南人,他们亲口承认去过永乐村...”
小姑娘的眼睛不会骗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窦娘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日,在村里横行霸道的是岭南人。
她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其...其他人呢?”
“死了。”
尸骨泡在粪坑里,臭气熏天,赵武他们刨了几坯土将其埋了,并未捞出来另埋。
梨花碰到他们时,他们已经填了粪坑,没有和她说,直到发现烤饼里头黑漆漆的,还有股焦糊味儿,赵铁牛怀疑是头发,才将粪坑有尸体的事说了。
“窦二婶,益州官吏没有欺压你们,你们若是想下山,我让铁牛叔送你们回去...”
窦娘子像没听到,神色恍惚的转身离去,“怎么就死了呢...”
人被带走后,都以为她们会被卖到勾栏院伺候人,吴娘子哭得眼睛快瞎了,现在好不容易振作了些,却要告诉她孩子死了,还是死在岭南人手里的,这要吴娘子怎么活呀...
她趔趄了下,眼泪随之一颤,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那些人怎么下得了手,怎么下得了手啊...”
梨花看她脚步虚浮,似要倒似的,伸手扶着她,“欺负她的岭南人全死了,小姑娘大仇得报,下辈子会投身到好人家的。”
窦娘子魂不守舍,走路轻飘飘的,赵铁牛抱着官府追上来,低低问梨花,“还给她吗?”
梨花冲他摇头。
赵铁牛不会安慰人,轻手轻脚退了回去。
隐山村的人聚在树村等消息,看她失魂落魄的回来,瞳仁倏地一紧,吴娘子更是抓住了梨花的手,“十九娘...”
梨花坦言,“去永乐村的是岭南人,村里的那些小姑娘已遭了毒手...”
吴娘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哭起来。
其他人眼睛一红,眼泪像珠子似的往下掉。
“怎么会这样...那些人明明说的益州话,怎么会是岭南人...”
落到岭南人手里,必会经历非人的折磨,想到女儿生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妇人们嚎啕大哭。
其他村民不解,探头询问。
梨花简短的解释了两句,村民们破口大骂,“天杀的,昨晚就该把他们大卸八块然后扔山里喂狼...”
“喂狼还是便宜他们了,应该留活口慢慢折磨,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村民们义愤填膺,全然没有站前的惊惧与害怕,“今后咱就在山里住下,再有岭南人来,咱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绝不让他们活着走出咱的地界!”
吴娘子她们哭得悲痛欲绝,梨花无法,请了古阿婶来。
古阿婶的家人死在岭南人手里,要不是为了报仇,早就随他们去了。
知道吴娘子失去了女儿,跟着哭了许久。
她们哭时,梨花去见了益州兵。
他们去南边挑水回来洗地。
山里蚊虫多,血又容易招惹那些玩意,赵大壮就让他们将地洗一洗。
闻五站在木梯前,将同伴挑回来的水递给梯子上的人,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回头瞄了眼,见是梨花,表情有些不自在。
因为那句让他做百夫长的话。
他是益州人,真要跟了梨花,这辈子就别想回到益州营了。
梨花状似没看到他的别扭,朝坡下看了眼,问闻五,“你老家哪儿的?”
闻五神色一紧,脸上满是戒备,“问这个作甚。”
“聊聊家常。”
“......”他跟一个戎州人有什么好聊的?他看向木梯上的同伴,含糊道,“松县的。”
我朝疆域辽阔,他不信梨花知道松州在哪儿。
谁知,梨花下一句就问,“挨着梁州?”
闻五脸上绷不住,“嗯。”
“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闻五心道不好,逢后面的人递来水桶,他慌张的接过手然后传出去,没有回答梨花的问题。
梨花自顾说道,“你们若是肯老实待在山里,我就让铁牛叔替你们砍断脚上的绳子如何?”
闻五低头看了眼脚踝上沾满血的绳子。
赵家人极其提防他们,哪怕他们冲锋陷阵也用绳子拴着他们,害得他们跟岭南人厮杀时频频跌倒,幸好有竹甲在身,否则早就成了岭南人的刀下亡魂了。
他道,“这样挺好的。”
梨花挑眉,“你们想一直当俘虏?”
俘虏这个词有点刺耳,闻五面上不悦,但心知拿梨花没辙,破罐子破摔道,“咱们可不就是俘虏吗?”
“成吧。”
“......”这十九娘说话怎么有些气人呢?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益州兵,谁想做俘虏了?
闻五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坡下血腥味冲天,尸体更是血肉模糊,一天过去,尸体上爬满了蚂蚁,梨花
看一眼就别开了脸,“现在起,你就是百夫长了。”
闻五:“......”
这人听不懂话是不是?他不想做百夫长!
“我们虽是戎州人,但到益州地界讨生活,怎么也算半个益州人不是?你们作为益州兵,保护我们是不是理所应当的?”
“......”这是什么歪理?
如果益州地界的就是益州百姓,那快被蚂蚁啃成骷髅的岭南人不也算益州人?
闻五皱了皱眉,没有跟梨花争辩。
梨花又说,“我见过程副将了,他对百姓有情...”
闻五错愕,虽然白天没见着梨花人他就猜她可能下山去了,不料她真的敢。
他忐忑起来,“程副将没发现你是戎州人?”
“不知道。”梨花蹲下,看坡下的人倒水冲刷地面,“那样的大人物,情绪怎么会写在脸上?”
闻五沉默了。
良久,他垂眸看向梨花发丝飘扬的头顶,“逃掉的岭南人被边境的益州军杀了?”
“对啊。”
“你怎么引程副将他们进山的?”
“就按你教的说我是永乐村人。”
闻五嘴角抽了抽,毁得肠子都青了,当时就该一言不发让梨花自己想办法的,现在好了,他给梨花出主意坑骗自己人,将来回营,肯定要按军规处置的。
他深吸口气,问梨花,“程副将可有怀疑?”
梨花故意卖关子,“不知道。”
她愿意让窦娘子她们自行选择留下或回村,但闻五他们她是坚决不会放的。
从富水村制作火把到闻五献借刀杀人一计让她彻底明白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闻五他们受过正经训练,将来还有大用处,必须留在山里。
她问闻五,“你说程副将若是怀疑我的身份却让我回来是为何?”
还能为何?要么可怜梨花的遭遇有心帮扶,要么想趁机跟踪梨花找到这儿将大家驱逐回戎州。
梨花双手托腮,眼睛左右打转。
闻五眼皮一跳,直觉不好。
果然,下一刻就听小姑娘说,“你说他们会不会一路跟踪我回来啊,我想过了,他们要是坚持撵我们走,我就把你供出去,借刀杀人的法子是你想的,要我冒充益州人也是你教的。”
“......”闻五瞪大眼,“你莫血口喷人。”
“我就爱血口喷人你不知道?”梨花歪头一笑,“忘记和你说了,和岭南人交战时,好多益州军受了伤,你说,他们如果知道你在背后出谋划策...”
闻五打了个激灵。
这才惊觉还是小瞧梨花了。
怎么想不到她会是这样狡猾的一个人。
他呲起牙,突然想把她踹下去,大不了同归于尽!
然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小姑娘笑盈盈的站起身,与底下忙碌的同伴道,“现在起,闻五郎就是你们的百夫长了。”
“......”
他算是感受到被人架在火上烤是什么心情了。
怒火翻腾,还不能发作。
他问梨花,“没了绳子,就不怕我们跑了?”
“怕什么?我在程副将面前露过脸,你们敢跑,我就去军营找程副将告状,说你们欺负我。”
程副将若是个坏的,梨花这招没用,可程副将不是,所以哪怕她信口雌黄,但只要程副将信了,闻五他们回去也是找死。
闻五瞠目,“你...”
梨花笑道,“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一试?”
“......”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闻五不想理人,倒是有几个益州兵看得通透,洗完地回去睡觉时劝闻五,“左右回不去了,不如好好为赵家做事,赵家虽是村户,待人接物却大方得很。”
闻五抱着草被翻了个身,嘟哝道,“哪儿大方了?”
“晚上给咱粗粮饭吃啊。”益州兵舔舔牙,忍不住回味粗粮饭的味道,“咱刚来时,吃点野菜都得挨她们冷眼,这才多久就吃上粗粮饭了...”
闻五骂他没出息,一顿粗粮饭就把他收买了。
益州兵不服气,“也不是粗粮饭,还有竹甲呢。”
赵家人给他们每人一件竹甲,要不然,以岭南人当时的癫狂,他们肯定要受重伤的。
闻五心头烦躁,不想理他。
谁知又有个益州兵挤过来,“闻五,麻子说得有道理,赵家十九娘已经接任了族长之位,咱们跟着她,没准真有出头之日呢。”
闻五皱眉,“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十九娘其实挺好的,郑娘子她们曾遭过岭南人折磨,知道岭南人会来,十九娘让我们冒充岭南人去撞郑娘子她们的门,目的就是驱散她们的恐惧。”
那晚,屋里的人被撞门声吓得噤若寒蝉。
他们照赵铁牛的吩咐,进去后就拽人,屋里黑,许久都没人反抗。
明明对岭南人恨之入骨,真碰到了,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两个娘子被拖到院里,屋里的人才如梦初醒的抄家伙追了出来。
有那一茬,昨晚岭南人来,郑娘子她们可威猛了,烧水的地离石坡有点距离,她们当仁不让的端着滚沸的水出来,边骂边往坡下倒...
他表明立场,“益州营我是坚决不回去了。”
这话得到许多人的附和,“岭南人贼心不死,北上是早晚的事,纵使上面不追究咱们在山里的事,一旦跟岭南人交手,咱能否活命仍不好说。”
“与其那样,不如在山里隐姓埋名的活下去呢。”
不远处听墙角的赵铁牛不耻他们怕死的行径,回去跟梨花抱怨,“那些人心智不坚,他日再来外敌,怕是会气咱于不顾。”
老太太做噩梦了,发起了虚汗,梨花照顾她,所以没睡。
闻言,思忖道,“他们若非贪生怕死,进山那日就不会被咱吓得阵脚大乱而被咱活捉了,他们想活,咱们也想活,目的一致,应该不会有大的分歧。”
“他们临阵倒戈怎么办?”
“在那之前拿捏住他们不就好了?”
“怎么拿捏?”
“软硬兼施吧。”
赵铁牛听不懂,“要我做什么吗?”
“接下来两天你盯着他们,若他们老实了,就把他们的绳子砍了。”
“他们跑了怎么办?”
“益州回不去,戎州又有虎视眈眈的岭南人,他们能往哪儿跑?”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赵铁牛道,“成,他们真要老实的话,我亲自给他们解绳子。”
说着,睡得不安稳的老太太倏地伸手大叫,“三...三娘...”
赵铁牛吓了一跳,“三...三婶...”
老太太满头大汗,睁眼时,眼里淌着泪花,“三...三娘...救三娘。”
她的嗓子都是哑的。
梨花握紧老太太的手,“阿奶,我在呢。”
老太太偏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赵铁牛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定是你下山这事吓着她了,往后你莫再偷跑出去了。”
“不会了。”梨花拿帕子替老太太擦汗,“阿奶梦到什么了?”
老太太张着嘴,似乎没缓过劲儿来。
旁边的老吴氏被她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你奶的额头烫不烫?”
“不烫。”凉的。
“那估计被噩梦吓着了。”老吴氏重新躺回去,“她缓缓就好了,三娘你快睡吧。”
“好。”
老太太搂过梨花抱在怀里,呜呜呜啜泣着,梨花没再问她梦里的事,“阿奶,以后我去哪儿都和你商量好不好?”
看来真的吓坏了。
她拍了拍老太太的背,刚躺下,外面突然有人喊,“十九娘,十九娘,外面来人了,你快来看看。”
梨花蹭的起身,老太太神色一慌,紧紧拽出她的手,“三娘别去。”
传话的人站在门口,梨花问,“谁来了?”
“自称是你二伯和李解,但村里人看着面生的很,怀疑有人冒充的,他们后面还跟着一群人。”
梨花垂眸,哄老太太,“二伯他们回来了,我去认了人就回来。”
“让大壮去。
”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要她走。
赵大壮他们要巡逻,住在外面的,梨花道,“那我和堂伯说一声。”
黄娘子道,“要不我去吧。”
她是赵广从的枕边人,是不是,她自然认得出。
梨花让她叫上赵大壮一起。
老太太看她没有要走的打算,松了送手里的力道,“三娘啊,你说山里真的安全吗?”
那些梦七零八碎的,只有零星的片段,除了岭南人,其他一概模糊得很。
以致她想提前做点什么都不行。
“安全。”梨花说,“岭南人折损了几百人,附近不会轻易派人进山了。”
她寻思着找个机会将益州军击杀岭南人的消息传到戎州去,这样一来,让岭南人知道益州的态度,叫他们再不敢贸然越界。
不过隧道被封,要让岭南人知道这事,必须去趟戎州才行。
人选是个问题。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老村长送她的细竹,问石洞前的村民,“岭南人的尸体烧毁了吗?”
“没呢。”
本来今晚该烧毁的,但隐山村的娘子们拿着刀要将尸体千刀万剐...
梨花道,“那就别烧,留着有用处。”
传消息,除了口口相传,再就是通过某种物件。
岭南人的尸体就是不错的选择。
“好。”
老太太醒后就睡不着了,望着凹凸不平的石洞发呆,梨花想知道赵广从他们这趟是否有收获,一直等着。
当听到外面响起错落的脚步声时,她坐了起来,“阿奶,肯定是二伯他们回来了,我出去看看可好?”
老太太缓缓点头,“别乱走。”
梨花发誓,“绝不乱走。”
知道族里人住在石洞里,赵广从他们没有靠近石洞,而是将马牵到树屋下的树桩拴好。
他和李解出门就不曾洗漱,胡子长了不说,头发脏得一捋一捋的,甩个头虱子就乱蹦。
赵铁牛掩饰不了内心嫌弃,往边上站了几步。
赵广从一脸衣锦还乡的荣光,压根没注意赵铁牛的表情,焦急道,“三娘怎么还不出来?”
黄娘子解释,“老太太梦魇了,三娘陪着呢。”
“娘怎么会梦魇?”
“三娘出去了一趟,老太太找不着人吓到了。”当着外人的面,黄娘子没提岭南人,“二郎,你陪贵人说会话,我给你煮点吃的去。”
赵广从点点头,时不时瞟向石洞。
梨花的身影绕过小坡过来时,他欣喜若狂的迎了上去,“三娘,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走出石洞她就看到树旁的马和车辆了。
“二伯辛苦了。”
“你知道就好。”赵广从不像赵广昌爱端着,他吃了苦,就该让人看到,“你不知道这路多惊险,我和李解好几次都差点死掉。”
正要细说,却看梨花突然站着不走了。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赵广从弯了下眉,“幸好我两运气好,碰到了石家人。”
石家是当朝大官,岭南人攻进戎州时,石家散尽家产抵抗,奈何兵力悬殊太大,打输后,不得不逃,知道他和李解去荆州买粮,特意帮他们伪造身份。
要不然,他们连荆州都进不去。
他喋喋不休的说起来,却见梨花脸色发白,连嘴唇的颜色都变了。
整个人都在抖。
赵广从摸她的额头,不烫啊,“三娘?”
梨花直勾勾的望着前面,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男子看上去四十出头,一袭青色长衫,身姿清瘦挺拔,鹤立鸡群的站在人堆里,如明月清风,端方雅正。
可谁知就是道貌岸然的人蛊惑赵家卖妻卖女...
“二伯怎么遇到他们的?”
记忆里,遇到他们的是赵广昌,以为得了贵人亲睐,赵广昌像条狗一样忠心,为此连血脉亲情都可以舍弃。
她以为,她早早带着族人离开戎州,就不会和世家人遇到,岂料还是躲不过。
赵广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眉飞色舞道,“在去荆州的路上遇到的,石兄咳得厉害,还是我挖草药救好的呢。”
梨花冷笑,“你可真厉害。”
“谁说不是呢。”赵广从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沾沾自喜道,“石兄的兄长现在是京城大官,他让我们去京城好好报答我们呢。”
说话间,马车旁的石进看了过来,赵广从欢喜的挥挥手,“三娘,你不是想找王家人报仇吗?等咱去了京城,二伯亲自替你出气...”
眼下到处都不太平,唯有京城好点。
赵广从不想待在山里,想去京城。
梨花问他,“石家人这趟是进京的?”
“不是,石家的势力在梁州,眼下梁州节度使叛变,拿家人威胁石兄的兄长为其效力,石兄的兄长不能离京,派了人随石兄回梁州救人。”
梁州在益州的西边,离这儿好几百里。
石家人想将他们骗去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