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她低下头,盖住眼底的烦闷,“他既要去梁州救人又怎会和你们一起回来?”
“要不怎么说我运气好呢?荆州王颁了禁令,禁止百姓私下售卖粮食,还是石兄给我引荐当地的村户才让我买到了粮,知道我没有车,又不辞辛苦的送我回来。”
说起这事,他眉目含喜,且颇为自得。
人生于世,能结识官宦家的人,乃他三生有幸,忍不住劝梨花,“石家在京城根基深厚,咱们若去了,必能压过王家一头。”
王家是否如愿到达京城没人知道,梨花可不会为了一口怨气就冲动的跟陌生人走。
她扯了下嘴角,讥诮道,“王家想投奔石家?”
赵广从不否认,“你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岭南,荆州,淮洲,梁州等几州的节度使已自立为王,咱们这等无权无势的老百姓若不找个靠山,迟早会被当成乱民杀死...”
他皱起眉,声音略微沉重,“荆州王为了养活底下的兵,大肆抢民耕地,民若不从立即杀之,咱们虽处益州地界,可难保他们不会闯进来...”
梨花眯了眯眼,“石家人同你说的?”
“我亲眼看到的。”赵广从隐隐猜到她问这话是不信任石家人,语气和缓了些,“戎州东边几个县的百姓在岭南人攻来时躲去了荆州,荆州严查外州人时,没有将他们驱逐,而是派他们伐木开荒去了...”
他顿道,“日子看似太平了,实则却是末等民,比仆人还不如。”
荆州王品行如何他不知,但他将百姓分成三六九等,战乱之地的难民身份最低,不仅要做最累的活,还不能离开住处白米,不能读书识字,不能随意通婚,不能与上等民斗殴。
他不想过那种日子,所以才迫不及待的想去京城。
见梨花不为所动,他轻声细语道,“三娘还记得沈七郎吗?就因有个做官的舅舅,不能拿到了过所,还顺遂的离开了戎州,试问,他舅舅若是个普通人,他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
梨花琢磨他的话,“你碰到沈七郎了?”
“没有,不过他舅舅现下在荆州王底下做事,想来已接他们母子去了荆州...”
两人说话的时间有点久,马车旁的人频频望过来。
梨花抬起头,面无表情道,“益州也要反了,这时去京城,被认作益州的细作怎么办?”
赵广从不假思索,“石家人会帮我们。”
“帮不了呢?”
赵广从哑了声。
他不是官,但也知道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的道理,京城那边真要处置他们,石家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你买了多少粮?”说话间,梨花淡然的朝前走去,“咱的麦子收成不错,再过几个月,豆子和稻谷收回家,日子不会太难。”
既然不难,何须冒险去京城?
赵广从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欲言又止。
难得碰到个知恩图报的,错过这次,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去到京城了。
他强颜欢笑的走到石进跟前,向他介绍梨花,“这是我侄女,赵家现在的族长。”
赵大壮和他说了梨花任族长的事儿,他以为四叔不在了,心里难受了会儿,结果回来就看到四叔拿着刀削竹篾,动作慢却灵活,不像将不久与人世的...
不懂四叔为何退位。
不过人前他不会表现出来。
石进看着面前的女娃,眉眼温温柔柔的,像看自己的女儿,“你二伯同我说起你赞不绝口,起初我以为他吹牛的,现在看到你,便知你二伯没有夸大其词。”
小姑娘长得清秀,一双眼却耀眼明亮,一看就是坚韧之人。
“我姓石,你唤我石伯伯就好,听你二伯说你曾有个小夫婿,饥荒时,他们抛下你跑了,你若有怨,进京后可去衙门击鼓状告他们...”
小姑娘脾性大,用仇恨激之最为管用。
石进作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我与京兆尹有些交情,到时要他替你严惩那些人如何?”
梨花想吐。
记忆里也是这般以利笼络人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她心头不屑,面上故作懵懂的问,“该怎么状告他们呢?”
“无故退亲,必是另有了正妻人选,你状告他与人无媒苟合即可。”石进脱口而出,想到梨花还没成亲,怕是不懂无媒苟合的意思,指着赵广从道,“你二伯知道怎么做。”
赵广从尴尬。
这种事,亲爹出面似乎更好。
可梨花不想进京,告诉她又有什么用?
赵广从转移话题,说起车上的粮食来。
荆州盛产黍米,十石粮,八石都是黍米,剩下两石是各类菽,他戳开麻袋抓了几粒黍米给梨花瞧,“荆州去年雨水充足,这批黍米全是上等货,你瞧瞧...”
梨花只认好坏,见米没有发霉,“那今天咱们吃黍米粥。”
赵广从喜不自胜。
石家虽然也有炊具,但不知为何,煮出来的粥始终没有族里煮的好吃,当即转身和赵大壮说,“堂兄喊人把粮搬回去吧。”
他给赵大壮数麻袋,告诉他其余的粮是石家的,别弄错了。
石进听了,浅笑道,“弄错了也无妨,不过是些粮,吃了就吃了吧。”
他越彬彬有礼,赵广从就越不会占他便宜,“那怎么行?你们人多,没了粮怎么回梁州?”
想到什么,转头与梨花道,“你石伯伯难得来一趟,我领他四处瞧瞧如何?”
舟车劳顿,石家人定要
休息几日才下山了。
梨花不想他们进谷,思量道,“地龙翻身,族里的房屋要塌不塌的,以防屋墙倒塌伤到人,莫让石伯伯们进谷。”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石进还有要事在身,赵广从应下,“那他们睡哪儿?”
梨花扫了眼四周,“在附近找块地将就一下吧。”
石进一来就看到满地的竹席褥子了,想来村民们害怕地龙再次翻身所以搬到外面来睡,既如此,他们也什么好挑剔的,拱手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广从握住他的手,真挚道,“要不是你从中帮衬,我们也买不到粮,我们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石进带了三十几名仆人,梨花观察过了,除了石进身后的四个,其他全是十几岁的青年,身姿笔挺,有几分益州军的模样。
她让赵广从选北边的地,随即给李解使眼色,让他随自己走。
李解抬脚跟上。
走了几步,听梨花说,“族里捉了批官兵,待会你跟他们领头过两招。”
“是。”
血渍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清洗干净的,闻五他们将地面大致冲刷了一遍,然后开始除草。
草没了,草上的腥味自然就没了。
梨花站在石坡上时,好几个益州兵主动打招呼,“恭喜十九娘了。”
知道梨花现在是赵家的族长,益州兵便想巴结巴结她。
毕竟以后是在梨花手里讨活的。
梨花看了一圈,心情放松下来,“闻五呢?”
“那儿...”一个年轻的益州兵给梨花指了指凌乱的树丛,“闻五郎,十九娘找你。”
闻五转身,露出沾满草屑的脑袋,随意扒了扒,起身走了上来,“十九娘有何吩咐?”
“村里来了人,我让他们去北边安顿了,你偷偷去看看是不是军营出来的。”
闻五眉头拧成了川字,“你怕他们没安好心?”
“谨慎点总是好的,你看两眼就行,尽量别惊动他们。”
石家人可不像赵广从说的那般清白,梁州之乱,哪怕不是石家人搞出来的,但石家想在这乱世分一杯羹的野心是掩饰不了的。
闻五拍拍手,眺向北边,“现在去?”
“现在去。”说着,梨花给他介绍李解,“这是李解,古阿婶她们的招数就是跟他学的,等下你回来后跟他练练,你若输了,就拜他为师。”
“???”
闻五看向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青年,“不妥吧?”
他没见过古阿婶她们打架用的招数,想象不到面前的人有何特别之处。
他下手没个轻重,万一不小心伤到他,梨花不会怪罪自己吧?
看出他的心思,梨花嘴角浮起灿烂的笑来,“没事,你尽全力,不用管他死活。”
李解点头。
闻五脸色有点僵。
心道莫不是梨花觉得他们没什么武艺瞧不上他们?
他承认进山那天很狼狈,但那是被村民的阵仗吓到了,再来一次,必不会轻易被活捉的。
既然梨花有此要求,他只能应下。
一会儿后,他回来复命,“看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是军营出来的。”
石家人果真不简单。
左右人来了,目的早晚会暴露,梨花放下这事,拍拍手,让石坡下的人停下手里的活,“我让闻五和李解比试,李解要赢了,今后就是你们的武艺老师。”
泼水的益州兵不明所以,“十九娘想找人教我们武艺?”
他们在军营受过训练,没梨花想的弱。
而且李解看上去很年轻,给他们做师父,不是折辱他们吗?
“闻五郎的武艺不是最好的,让麻子同他打怎么样?”
麻子长得高大,一拳就能把人打趴下。
梨花看过去,“行啊。”
这群益州兵毕竟是捉来的,不安排个自己的人进去,到底不放心。
梨花说,“你们将地上的桶收一收,给他们腾块地出来。”
好久没见过切磋的场景了,大家兴奋的将桶踢到边上,“来来来...”
梨花和闻五站在高处,“双方不用武器,一人喊输就结束。”
益州兵给麻子打气,“用全力,别给咱丢脸啊。”
麻子甭紧胳膊,脑袋左右偏了偏,朝李解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