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他一手砍断挡路的枝桠,语气豪迈,“咱益州兵力雄厚,不怕他蛮荒之地出来的岭南人,你日后再要发现岭南人的踪迹,只管来军营寻程副将,他会派兵将其剿灭。”
梨花心下怔忡。
戎州若有这样的节度使,百姓何至于流连失所无家可归?
她忍不住问,“岭南攻占戎州后,戎州的兵去哪儿了?”
小兵新奇的回头,“你还懂这些?”
想来是路过的官兵进村讨水喝时聊起过这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荆州节度使跟戎州节度使联姻后就自立为王,戎州的兵如今都归了荆州王...”
“为啥?”
小兵抿了下嘴,不说话了。
岭南叛变早有迹象,倒退十几年,以戎州节度使的脾性,纵使没有朝廷之令也会率兵平乱,奈何戎州节度使年纪大了,怕死了,宁肯纡尊降贵的去巴结荆州也不肯战。
除此,荆州王恐怕暗地做了手脚。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他不由得指向头顶的树木,“今个儿是个好天气呢。”
天光大亮,天空湛蓝,偶尔飘来几朵白云,宛若洁白无瑕的雪团子。
梨花笑逐颜开,“是啊,阿叔,送我到官道我自己走就行。”
“那哪儿行?”
程副将吩咐他们将人送进城的。
“没有坏人了。”梨花拍拍衣服上的血,“我不怕的。”
小兵回眸,眼里满是疼惜。
昨晚去永乐村的人回来说村子已经没了,村口有个新搭的草篷,想来是那群岭南人杀了人并没马上离开,相反,他们悠哉悠哉搭草篷睡了一觉才餍足的进山。
如此猖狂,这么死了简直便宜他们了。
注意到小姑娘耷拉下眉眼,他问道,“是不是不想去亲戚家?”
寄人篱下的日子总归是不好过的。
梨花咬唇,“找妹妹,阿娘等着呢。”
估计是她娘死前对她说的话,小兵叹了口气,哄她,“阿娘跟妹妹已经团聚了,你不想去亲戚家,阿叔送你去衙门怎么样?衙门里的人会照顾你的...”
梨花眼里带了泪,看上去愈发可怜,“我想回家。”
到了官道,梨花抬脚狂奔,几下就把人甩在了身后。
送她的两个小兵面面相觑。
“追不追?”
“由她去吧。”
岭南人已死,小姑娘这趟回去应该碰不到坏人了,永乐村虽然没了,但在小姑娘眼里,那儿
埋着她至亲的人呢,真要强迫她进城,反倒有些残忍了。
“程副将问起怎么说?”
“照实说就行。”
这世道,没人才是最安全的,小姑娘孤零零的待在村里不见得会死。
梨花一口气跑了很远,确定两人没有跟上来,她先去了趟永乐村。
那日走得匆忙,地里落了些麦穗,几天时间已经发芽了,她将嫩芽挖出来准备背回去,之后又去摘了些青葵,最后去看田里的秧苗。
秧苗长势不好,根部发黄,上面还有许多黑色的小虫子。
另外就是草比庄稼长得更为茂盛,尤其是地里的豆苗,稀疏得很。
之后她才进了山。
想到和程副将他们交手的岭南人不过两百多,她顺着西坡往南,再翻过两座小山坡时,听到了亲切的戎州音。
“他娘的,以为岭南在戎州捞了多少宝贝,结果竟是些没用的...”
“住的窝这么臭,这帮人不会是狗养的吧?”
“呕...这儿怎么还有屎....”
话语间,全是嫌弃。
梨花几乎能想象赵铁牛皱眉撇嘴的表情,她笑眯眯的将绳子拴在树上,然后往下一扔,刚抓着绳子往下滑时,底下响起赵铁牛的惊呼,“谁在上面。”
“我,铁牛叔。”
“三娘?”赵铁牛喜出望外,当即丢了手里的破水囊往后跑。
只见梨花双脚蹬着石壁,一点一点往下滑,他赶紧张开手臂做出抱人的手势,打开话匣子似的说个不停,“你去哪儿了?岭南人攻来时,你奶到处找你,差点跟你堂伯干架呢。”
“我给益州军报信去了。”
“怎么也不说一声,害得你阿耶以为你落到岭南人手里,要跟他们拼命了。”
说起岭南人,赵铁牛神采奕奕的,“你是没看到岭南人被咱打得落花流水的场景,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攻下咱戎州的。”
岭南人逃向南边后,大家为打了胜仗欢呼起舞。
舞着舞着,大家忍不住痛哭出声。
明明不是刀枪不入的人,为什么能在戎州犯下滔天罪行而没人阻止?
他跳过大家抱头哭作一团的事儿,继续说起昨晚的事,“我穿上盔甲,那群岭南人以为我是益州兵,掉头就跑,我用你给的铁棍扑上去砸死了好多人呢。”
石坡上有专门负责泼开水丢石头的村民,他们及时补上棍子就行。
可轻松了。
梨花平稳落地后,找长竹竿绑镰刀,欲将绳子割断,赵铁牛揽过这事,叽叽喳喳继续道,“你堂伯让我们吓唬吓唬他们就行了,可哪儿忍得住?不止我们,就是那群益州兵都杀红了眼呢。”
“你们杀了多少人?”
“两三百吧,具体的得等村民清点尸体后才知道。”
赵铁牛的脸上还有激战后留下的血迹,梨花问他,“有没有受伤?”
“穿着盔甲呢,没啥大伤。”赵铁牛抖了抖沉重的盔甲,自豪道,“闻五说咱们没有经过正经训练都能将岭南人击退已经很厉害了。”
乱拳都能打死老师傅,何况他们早有准备。
她问,“益州兵伤亡如何?”
“有两个腹部受了伤,其他人都没伤到要害,估计能活。”
岭南人狂妄自大,以为他们像戎州遇到的百姓一样会毫无还击之力,因此没穿护甲就来了。
殊不知让他们一顿猛揍。
赵铁牛边收绳子边道,“可惜你堂伯不让我们追,要不然就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发号施令的是赵大壮,赵铁牛再不满也只能收手。
“不追是对的,益州军在南边候着,你们要是住追过去不就碰着了?”
“碰着就碰着,惹急了,把他们抓进山当俘虏...”
经过昨晚,赵铁牛感受到了人多的好处,不禁向梨花献计,“我看那群益州兵有点用处,不若再抓些官兵调教成咱自己的人?我想过了,那些兵都是好大喜功的,咱装扮成益州逃兵役的男丁引他们进山...”
梨花看他,“怕是不行。”
程副将是节度使亲信,运筹帷幄,怎么会因为几个逃兵就贸然进山?
“那扮作女子引诱他们呢?”
“......”
梨花没说话,赵铁牛以为她在思考,再接再厉道,“节度使治军严厉不假,但军中总有好色之人吧?咱就挑他们下手...”
这事肯定可行。
他还要再劝,赵武抱着几件官服过来,“三娘,你看这是益州官吏的衣裳吗?”
赵武没去过益州城,不知道益州官吏的服饰长什么样子,但岭南人冒充过益州官吏,所以看到这些衣服时,他就怀疑是益州官吏的衣服。
“是。”梨花拿起最上面的一件展开。
赵铁牛欣喜地夺过,“三娘,给我如何?”
赵武立即缩手,“我也要。”
梨花忍俊不禁,“拿回族里放着,哪天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不知道这些衣裳能做什么事,但这会儿分出去,不久就又脏又破了,搁在族里会保存得久一点。
赵铁牛得瑟的朝赵武挑眉。
族里的就是他的。
赵武没理会他的挑衅,而是问梨花,“你从哪儿回来的?”
“我去了趟永乐村,秧苗长虫了...”
赵武皱眉,“那得喷醋才行...”
往年谁家秧苗长虫,都是往长虫的位置喷醋,但眼下去哪儿找醋?赵武说,“咱回去问问四叔,实在不行,咱们就下山自己抓虫。”
虫子会啃食嫩叶,时间长了,到时就结不出稻穗了。
梨花看了眼翻得乱糟糟的地,“那咱先回去。”
除了几件衣裳,几十个黑不溜秋的烤饼 ,没什么有用的物件,赵铁牛大手一扬,吆喝道,“回了。”
这儿离村子远着,赵铁牛怕梨花累着,坚持要背她。
知道他固执,梨花便爬上了他的背。
许是打赢了胜仗,身子一放松眼皮就渐渐沉重起来,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不知道。
赵铁牛看不到,还是赵武和他说的,“三娘昨晚肯定没睡觉,否则就你这颠劲儿哪儿睡得着。”
赵铁牛懒得和他吵,提醒他,“小点声。”
“我知道。”赵武放轻动作,偏头看梨花。
小姑娘瘦了许多,眼角下的乌青都快藏不住了,不让人心疼都难,他问赵铁牛,“你说三堂弟怎么就生出三娘这么聪明的姑娘了呢?”
赵铁牛翻白眼,“还用说?肯定因为三堂弟也是个聪明人啊。”
龙生龙凤生凤,多简单的道理?
赵铁牛侧目,“你不会觉得三堂弟傻吧?”
赵武低下头,“我没这么说。”
赵广安或许有点小聪明,但赶梨花差远了。
昨晚,岭南人被开水和石头搅得天翻地覆,不死不顾的要爬坡杀人,益州兵冲上去后照理就是他们,赵广安穿着竹甲坐在围墙上,只知道弹石子,完全没有下去厮杀的打算。
贪生怕死的家伙。
他忍不住跟赵铁牛发牢骚,“你说三娘咋就是三堂弟生的呢?”
前些日子,因四叔不好,族里有过新族长的讨论,支持梨花的有,反对的也有。
而且反对的理由基本只有一个:梨花太小了。
虽说去年带领大家躲过了几场劫难,但那是小姑娘的直觉,眼下太平了,族里需要的是带大家吃饱饭的族长,而不是逃难的族长了。
追根究底,那些人还是更看好赵广昌。
他经营过粮铺,等外头不乱了,可以带大家做生意赚钱。
赵武有点动摇了,想说梨花如果是大房的娃该多好。
这样她和赵广昌谁做族长都不会生分。
赵铁牛又翻了个白眼,“三堂弟生的不好?要是大堂兄生的,你当有我们好日子过?”
赵广安有两年没学好,但谁小时候没做过离经叛道的事儿?而且赵广安后来不是改了吗?
知错能改不是坏事,赵武咋还揪着以前那点事不放?
他问赵武,“你不喜欢三堂弟?”
“没有的事。”赵武不想得罪三房,要知道,老太太睚眦必报,如果传到她耳朵里,铁定要上门问自己要个说法的。
全族上下,没人敢招惹老太太的。
偏偏他藏不住事,一旦想到要选族长就开始叹气。
赵铁牛见不得他故作深沉的死样,往前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一起来的还有树村和富水村的人,看赵武长吁短叹的,不由得问赵铁牛,“他怎么了?”
“谁知道呢,别管他,咱走自己的。”
这些岭南人不知哪天进的山,回去后,大家想将烤饼分来吃了,谁知一掰开,里头竟是黑漆漆的毛。
吓得人手一抖,赶紧把烤饼丢了。
赵铁牛送梨花回洞里睡觉,赵大壮领着人焚烧尸体还没回来,一些村民坐在树村的木屋下休息。
天儿已经黑了,隐山村的吴娘子洗了碗筷回来,转身间,瞥到一抹黢黑的颜色。
见赵武抱着衣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总感觉眼熟,问回来的人,“我看赵家人抱着衣裳,哪儿来的?”
富水村的人不知永乐村作恶的官吏是岭南人假扮的,回道,“岭南人的官服,十九娘让收好留着日后用。”
吴娘子蹙眉。
赵武走得快,她没看清衣裳的款式,但那颜色,跟进村的益州官吏身上的很像。
她又问,“各州的官服一样吗?”
“不知道,咱也没见过益州官吏,哪儿晓得益州的官服长什么样?”
吴娘子解释,“益州的官服是黑色的,腰带上绣有益州城墙,上面还有益字。”
富水村的人想了想,“我不识字,不知道衣服上绣没绣字,但赵铁牛展开衣服时我瞄了眼,腰间绣了图案。”
是什么他不知道。
吴娘子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
富水村的人纳闷,“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她立刻去找窦娘子,告诉她自己的猜测,让她找赵家看看。
窦娘子手里还抬着刚洗净的碗,抬头看着吴娘子,反应迟钝,“是益州的官服又当如何?”
“那进村的可能是岭南人,村里的女娃可能是被岭南人带走的。”
吴娘子挂心大女儿的安危。
官吏进村的那日,大女儿为了保护小女儿被抓走了,生死不明呢。
窦娘子渐渐回过神,让她抬箩筐,边擦手边往石洞跑。
洞里,梨花被老太太惊天动地的哭声惊醒了,刚睁眼,人就被老太太紧紧搂住,“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要吓死我啊...”
梦里,梨花是被岭南人折磨死的,天知道岭南人攻来时她找不到梨花害怕成什么样。
她气血翻涌,冲梨花发火,“什么事非得你去办?是不是你堂伯让你去的?”
梨花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呼吸不畅道,“没人逼我。”
“你去哪儿了?”
“给益州军传话去了,岭南人凶恶暴虐,一旦知道咱们藏在山里,肯定会大举攻山,我去找益州军,让他们将岭南人杀了。”
老太太仰头,泪流满面,“就不能让别人去吗?”
“我机灵,我去。”
老太太一噎。
往日,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有个机智过人的孙女,而现在,她只希望梨花是个平庸之人。
这样就不用事事冲在前头了。
她反驳,“你哪儿机灵了,我看你笨得很。”
同龄的小姑娘遇事慌张无措,她却要冒死搬救兵,如果被益州军发现她是戎州人如何是好?
她搂着梨花,眼泪哗哗哗的往下掉。
赵铁牛识趣的躲去边上,见窦娘子进来,朝她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去外面说话。
窦娘子的目光在洞里逡巡了一圈。
箩筐,背篓,竹席,褥子,枕头都有,就是不见吴娘子嘴里的衣裳。
赵铁牛看她在找什么,问,“丢东西了?”
“不是。”窦娘子心里乱得很,不瞒他,“听说你们从岭南人的住处搜到了官服,我想看看长什么样。”
赵铁牛不知怎么回,“我叫三娘与你说吧。”
老太太哭得伤心,梨花给她擦眼泪,说了许久的好话。
她做事有些冒进,但也是没法的事儿,族里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并不是一条心,所以她宁愿冒点险,也不想暴露自己有棺材的事。
怪力乱神,一旦被大家知道,她往日的经营就白费了。
到时有心人从中一挑拨,族里不会感念她的好不说,还会将她关起来。
要么将她将她撵走,要么可劲的利用她。
她费尽心思把族里人从泥沼里救出来可不是让他们跟自己对着干的。
想到这点,她红着眼眶道,“我是未来的族长,自然要承担得多一点。”
祖孙两抱着哭的时候,赵大壮把梨花做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知道她冒充益州百姓去了益州军营,族里人心惊肉跳,便是对三房诸多微词的老吴氏都忍不住捂住了胸口,“你这孩子,也不怕益州兵看出来,你说你要是被驱逐回去,咱连个音信都不知道...”
梨花吸了吸鼻子,“不这样,岭南人回去带更多人来怎么办?”
老吴氏张了张嘴,“可也不该你去啊。”
“我是未来的族长啊。”
老吴氏哑然。
梨花一片赤诚,就这样,族里还有人说三道四的。
这时,老村长出声,“没错,三娘是我赵家族长,危难之际,必须听她的。”
老太太现在不想梨花当族长了,高处不胜寒,她可不想梨花落得梦里那样的境地。
刚要反驳老村长的话,但听老村长道,“待会咱就去祠堂,告诉列祖列宗这事。”
赵铁牛替梨花高兴,“那我这就把外头的人喊回来。”
“不用这么急吧。”角落的山英婆缓缓开口,“四兄你还活着,哪能把族里的事交给一个小姑娘...”
老村长竖眉,“你若不满,自请出谱便是。”
一路走来,梨花为族里做了多少事?就这样还不让她做族长,等他死后,怕是会闹得人仰马翻的。
趁他还活着把这事办了吧。
老村长掀开褥子站起,同窦娘子道,“你们也来做个见证吧。”
窦娘子一怔,点了下头。
在老家,开祠堂是大事,需净手烧香祭祀后才能议事,如今没有香蜡纸钱,老村长便牵着梨花跪在前面,带大家朝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给了梨花一根新折的细竹。
“赵家不是什么大族,族长间也没什么信物,四爷爷给你这根细竹,希望你能用它规训好族人...”
梨花郑重地接过,“我会好好做,不让四爷爷你失望。”
古人训子才用这玩意,老村长的意思,是让梨花把他们当子孙教训?
一时之间,不少的人脸色都太好看。
尤其是赵广昌,无论老村长如何支持梨花,但选族长始终是全族大事,他自认有信心说服其他人。
没想到老村长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尤
其赵铁牛叫大家到祠堂时只字不提新族长继任之事。
弄得他稀里糊涂跟着大家跪地磕头,完了才告诉他今后的族长是梨花,如何要他接受?
老村长将他的怨怼看在眼里,闷声道,“今后谁要敢忤逆三娘就是不将列祖列宗放在眼里,我与三娘说了,这样的人,直接逐出族谱!”
赵广昌心头一震,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他呢。
老太太的眼皮还是肿的,说实话,她不想梨花做赵家族长了,容易遭人记恨不说,还容易丧命。
她看向一脸委屈兮兮的山英婆,心里嗤笑。
来的路上山英婆东张西望想找人商量对策,老四当即警告她敢乱说就把她轰出去。
跟族里不是一条心的人不能留。
就她那点花花肠子,真当老四看不出来呢。
想到这事上山英婆矮了自己一头,老太太莫名高兴起来,“好了好了,祭完祀就各忙各的吧。”
人一多就唧唧歪歪个没完没了,不如打发出去干活。
她现在的族长的亲奶,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便是赵大壮也站在她一边帮腔,“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