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夜色如墨,山里更甚。
赵大壮跟富水村的村民要了四根火把给梨花带着。
富水村有人去过西边部落,知道一种助燃的木头,进山后,他让村民们大肆囤木,以致富水村整个寒冬没有为起火柴烦恼过。
除此,他们还用这种木头做了火把。
将木头刮成碎屑,和普通的树皮混一起搅匀包裹木棍,外面缠上几圈晒干的藤蔓就成了容易点燃的火把。
在做的过程中,他们还调整了火把的粗细。
他给梨花的全是三指粗细的火把。
梨花抱在怀里,出去后点燃了一根。
火光随风摇曳,忽明忽暗的,到了没人的地,梨花将其吹灭,点燃了常用的大木棍。
她没有沿羊肠小道往南,而是从西而行。
她已经知道怎么利用棺材,出门前,她特意拿了绳子,遇到陡峭的石破就借绳子滑下去,上坡就铺石头,这样一来,再复杂难行的路都轻松起来。
到官道上时,手里的大木棍还没燃尽。
她望了眼身后的重峦叠嶂,往地上抓了把泥抹脸上,继续前行。
官道平坦,她走一会儿跑一会儿,当看到空中亮起如萤火般的火光时便知道那是益州军所在了。
隧道坍塌,要么派人疏通隧道,要么让隧道以南的将士退过来,照面前火光的数量来看,多半是后者了。
她揉揉脸颊,眼里挤出几滴泪,呜呜呜哭着跑过去。
今个儿值夜的益州兵共五人,领头人姓关,地龙翻身,一截山壁崩塌,滚落的泥石冲垮了他的帐篷,将他双腿压在了下面。
那时感觉天都快塌了,被抬到这儿后,已然平静下来。
火头营的人全死了,粮草也被埋了,他能捡回条命已算不错了,就是不知腿上的伤能否治好,毕竟营里正是缺人的时候,若治不好,恐怕只能回乡种地了。
正感慨着呢,突然就听到了呜咽的哭声。
这种哭声和同伴们狼嚎的哭声不同,声音娇娇细细的,明显是女子。
可军营哪儿来的女子?他看向背靠背坐着打盹的同伴,刚要说话,就见他们睁开了眼,“有人...”
话音刚落,就见傍晚建好的栅栏外站着个半大的孩子。
穿得跟乞丐似的,脸脏得看不清五官。
似乎是个小姑娘,她抹把脸上的泪,呜呜呜哭着要见程副将。
程副将领着人挖粮草呢,哪儿有空见个来历不明的人,关四打量着栅栏外的人,戒备道,“你找程副将干什么?”
“阿娘,阿娘她们死了。”梨花哭狠了,说话断断续续的。
关四和同伴面面相觑,猜测莫不是程副将的家人?
他走路需杵拐,怕耽误大事,让同伴去叫人,自己架着拐杖走到栅栏旁,“家里出什么事了?”
“岭南人,岭南人来了,阿娘,阿婶,阿姐她们全死了。”
关四心下大骇,“你说什么?”
来的路上梨花就认真想过了,悲痛欲绝的人说话不可能流畅,更不可能有什么逻辑,她哇的大哭,“死了,都死了...”
关四着急,“岭南人,什么岭南人?”
他们从山上过来的,在山里时发现了烧过的柴灰,以及一条人走出来的羊肠小道,以为是逃到山里的戎州人留下的,并没放在心上。
但如果是岭南人留下的,也就说岭南人已经沿山北上了?
他杵了杵拐杖,打断梨花的哭声,“什么岭南人?”
梨花坐在地上,哭得伤心欲绝,似乎完全没听到他说什么。
关四给同伴使眼色,对方立刻打开栅栏出去扶起人,“你看到岭南人了?”
梨花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死了都死了。
程副将以为家里人出事,跑着来的,见梨花陌生,迟疑的看向关四。
关四道,“她好像看到岭南人了。”
程副将立刻想打了山里看到的痕迹,脸色严肃起来,“她哪儿的人?”
关四看了眼小姑娘来的方向,“估计是永乐村的。”
知道粮草全无,上面派人送了两车干粮来,干粮昨天到的,送粮的人说永乐村的屋子全毁了,村民估计都进城了,村里连个人影都没有,顾及这次军中缺粮的情况,到时让村民们在几里外建村,这样的话,军中再缺粮,他们可以进村借。
此刻想想,那人的话有不合理的地方。
房屋倒塌,肯定埋了人,村里要是有活人,就该想方设法救人才是。
可那人却说村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程副让人给梨花拿点吃的。
梨花一接过手就蹲地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程副
将上前,“你阿娘呢?”
梨花打了个哭嗝,又哭起来,“死了,死了,都死了。”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梨花摇头。
“谁让你找程副将的?”
“阿叔说的,程副将救命。”
“哪个阿叔?”
梨花看了眼关四,又看向其他人。
关四挠头,“我没见过她。”
程副将若有所思,“是关着盔甲的阿叔吗?”
梨花点点头,想到什么,鼓着腮帮道,“岭南人,岭南人...”
她指着山里,像看到什么害怕的东西,缩起背,害怕的往后面挪。
程副将拉住她,“阿娘怎么死的?”
“岭南人,岭南人。”梨花哭得很伤心,整个人像魔怔似的,不停的重复着岭南人。
赶来的其他两个百夫长一脸凝色,“程副将相信她说的?”
“空学不来风,陈二,你这就领人去永乐村看看什么情况,记住,别进山。”
岭南人真要来了,人数只多不少,谁要进山就是自寻死路。
叫陈二的领着兵走后,程副将继续问梨花,“山里有岭南人吗?”
梨花眼神闪烁,先点头,又摇头。
关四急得不行,“到底是不是啊?”
梨花不语,又低头狂吃起来。
城中送来的干粮是麦糠烤的饼,又硬又干,梨花吃了两块就呕起来。
“赶紧拿水来。”
很快有人端着水来,梨花猛灌了两口,“找程副将。”
程副将皱眉,“我就是。”
“救...救命,岭南人杀,乱杀。”
乱杀?岭南人屠村了?程副将瞥一眼关四,眼神深而黑的问道,“岭南人在哪儿?”
“山里,山里,好多。”梨花双手合十,然后向两边伸展,似乎在形容长长的队伍,“好多,阿梨怕怕。”
“村里还有人吗?”
梨花摇头,“死,都死了,阿娘哭,阿婶哭,阿姐哭,都死了。”
岭南人在戎州没少屠村,程副将拉过梨花,却惊着梨花似的,她一下跑开老远,“找程副将。”
程副将已戍守这儿好几个月,永乐村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声不足为奇,他不再试图触碰梨花,招招手,让梨花过来,“我就是程副将,莫怕啊。”
梨花眼珠动了动,片刻后,踟蹰的上前,拉起他就要跑,“救...救命。”
落到岭南人手里哪儿还有活命的?程副将看向小姑娘脏兮兮的手,立着没动。
他看向连绵起伏的山,突然问小姑娘,“杀阿娘的人长什么样子?”
山里有戎州人他们是知道的,去年有群士兵押送戎州人回去,途中还被戎州人截胡了。
他怕小姑娘弄错了。
梨花愣住,抬起头,懵懵懂懂的望着他。
程副将放轻声音,“他们可有说话?”
梨花歪起头,似乎被定住似的,就在程副将转身跟底下的人说那些可能是戎州人似的,小姑娘张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
他大惊失色,回过头盯着小姑娘,“他们说的?”
梨花点头。
一军之将,不相信一个小姑娘的话实属意料之中,不过她会岭南话,程副将既然想求证,她就说给他听。
她沉默了下,然后重复那句话。
关四看程副将脸色不对劲,“她说的什么?”
程副将没有回答,倒是关四身边的百夫长解释了句,“她在模仿岭南人说话。”
各个州的口音皆有所不同,其中最难懂的就是岭南话,小姑娘不可能一下就学会岭南话,但她发音的语调是岭南话无疑了,百夫长看向程副将,“可要让上面派兵支援?”
程副将问梨花,“你让我救命,救谁的命?”
“妹妹...妹妹...”梨花指着山里,神色不安又焦灼。
百夫长震惊,“他们抓了活口?”
是了,岭南人手段残忍,尤其偏爱小孩,小姑娘的家人被杀而她却能活下来多半就是因为她是孩子的缘故。
没有问梨花怎么逃脱的。
而是等程副将发话。
益州目前的局势并不好,节度使想学荆州王,但京城不会轻易答应,到时恐怕还有场恶战要打,如果再跟岭南起了冲突就是腹背受敌了。
程副将重新看向山里,他相信梨花的话,但能否救,还得再做打算。
他问梨花,“岭南有多少人?”
梨花直直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比你们多。”
这儿就十多人,岭南人若来,人数肯定比这个多。
程副将带梨花去里面,指着专心刨土的将士,“岭南人有这么多吗?”
梨花看了一圈,手指着一侧搭屋子的人,“有那么多。”
程副将的目光随她看过去。
一百多人?
莫不是进山探路的?
梨花故意隐瞒人数也是怕程副将瞻前顾后不肯围剿岭南人,无论无何,山里那群岭南人必须全部死。
程副将让人带梨花去休息,找几个百夫长商议该怎么做。
救人肯定来不及了,但也不能让岭南人顺利回去。
因为一旦让他们摸清楚了北上的路,下次来的人就不是一百多人那么简单了。
程副将的想法是守株待兔,那群人势必会下山,他们设好陷阱,将他们一网打尽即可。
就是设陷阱的位置要选好,一旦偏了,放岭南人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程副将站在舆图前,忽然,外面有人禀报说小姑娘跑了。
他皱眉,“跑哪儿了?还不快把人抓回来?”
“她嚷着要救命,跑进山里了。”小兵解释。
岭南人就在山里,她这一去不是去送死吗?而且如果她将到过军营的事说出去,岭南人就知他们已经有所提防,绕行回戎州就麻烦了。
他冲出去,“跟我去追。”
梨花进山并未走远,有件事她没和赵大壮细说,想要让岭南人坚定不移的走她安排的路,除了假装北边有正规益州军之外,还得有人做饵引他们来。
而她就是最好的诱饵。
知道益州军跟上来后,她就走得更慢了。
但只要察觉身后的人一快,她就加快脚步,始终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也不直行,而是来回兜圈,尽量不离开营帐太远。
否则就她们这群人,真碰上岭南人也打不过。
天亮时,前头突然传来窸窣声。
像野兽掠过树丛,鸟雀飞过树枝,十分急促。
想到什么,她故意扯着嗓门大喊,“妹妹,妹妹...”
几十米外靠着树干坐着休息的众人被这声音惊醒,“程副将,她好像在喊人。”
程副将也听到了。
他带人追进山就有点后悔了,他就带了两百人,又不熟悉山里的地形,真碰着岭南人,多半是要输的。
但又怕小姑娘出事,硬是纠结的跟了一路。
后来发现小姑娘根本不识路,在一团来回打转。
知道这点后,他就让大家就地休息,直到刚刚被小姑娘的喊声惊醒。
他道,“怕是碰到岭南人了,快回去叫人!”
“妹妹...妹妹...”
小姑娘的声音洪亮清脆,喊完后,明显感觉远处的窸窣声消失了。
晨雾萦绕,草丛湿漉漉的,梨花扒着树根,小心翼翼的看向远处,“妹妹,妹妹...”
连续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她似乎有点害怕了,转身往山下走。
树丛的缝隙里,看到梨花身影的汉子呲起满嘴黄牙笑起来,“以为会空手而归,没想到老天送了咱一个厉害的。”
这姑娘看着脏,但方才晃过一眼的眼神漂亮得很。
他刚要大咧咧的走出去,胳膊被扯住,“会不会是戎州人派来的诱饵?”
“戎州人要有这个智谋,就不会背井离乡了。”男人甩开他的手,“哪怕是诱饵,她家人杀了咱那么多人,更不能让她回去了!”
想到被石头砸死,被开水烫得毁容的同伴们,大家暗暗攥紧了拳头,“对 ,捆了她,要她的家人生不如死。”
这一刻,昨晚的憋屈愤怒通通化作暴戾冲向脑门。
梨花边走边回头,一直妹妹妹妹的喊。
就在她看到晨雾里埋伏在树干后的程副将等人时,身后传来了回应,“你的妹妹在这儿,快过来。”
梨花停下脚步。
程副将身侧的百夫长急得不行。
明显是骗人的,小姑娘不会信了吧?
梨花回过头,见那群人离得有点远,这时打草惊蛇的话,那些人肯定会往回跑。
不希望山里人有所伤亡,她像听懂了他们的话,当真转身走去。
百夫长想喊人,程副将制止他,“别出声。”
他的人还没来,现在冲上去谁输谁赢不好说。
梨花走了几步,掐着娇滴滴的声音问,“妹妹在哪儿?”
“妹妹睡着了,就在后面,你来瞧瞧就知道了。”
岭南人并没被愤怒冲昏头脑,活捉梨花,向那群戎州人报复才是他们的目的。
眼看小姑娘又走了几步,就在他们以为计谋成功时,小姑娘突然瞪大眼指责他们来,“你们骗人,我根本没看到妹妹,你们是坏人。”
说完,梨花就掉头往程副将他们的方向跑。
岭南人怒不可遏。
“给老子抓住她!”
他和戎州人势不两立,怎么允许梨花逃跑。
一时,草丛里钻出数道身影,底下埋伏的益州军惊呆了。
这人数,明显超过两百人。
程副将也看到了,当机立断,“往回跑!”
将军让他戍守边境,防的就是岭南人北上,此刻不知有多少岭南人就贸然交手,掉进他们的陷阱怎么办?
他们一跑,岭南人就看到他们了。
岭南人先是一愣,看他们越跑越急,突然狂笑。
这般胆小,除了戎州人还有谁?
“他娘的,竟被一群戎州人骗了。”
遭戎州的山石开水攻击后,他们怒火中烧,本想回去重新找机会攻进去,哪晓得北边蹿出来一群摇威呐喊的益州军,逼得他们不得不往南跑。
现下再看这群穿着盔甲的人,想必昨晚碰到的那群益州兵也是戎州人假扮的。
“来了还想逃?”男人铁面獠牙的望着逃窜的戎州人,振聋发聩道,“给我杀!”
一时,大家恨红了眼,攥紧手里的家伙死命追上来。
梨花已经追上了程副将,脸上有恢复了昨晚的惶恐,哽咽道,“岭南,岭南人。”
岭南人的口音和戎州截然不同,男人说话的刹那程副将就分辨出来了,安抚梨花道,“往营帐跑,会有人接应我们。”
然而他们没有跑到官道就被岭南人追上了,程副将掏出腰间长刀,怒喝,“尔等竟敢越界,想毁了岭南跟益州的约定不成?”
这语气,跟昨晚那个领头的益州兵如出一辙。
为首的岭南人嘲笑道,“装,继续给老子装。”
程副将:“......”
岭南人果真狼子野心,当初说得好好的,现在说翻脸就翻脸,程副将看向男人身后。
人数和他们差不多,真打起来,不是没有胜算。
他挺直身板,举起长刀,字正腔圆道,“众人听令,岭南人罔顾梁地之约,私自进州屠我百姓,今若不能将其杀之,难以慰藉众多亡魂!”
大家齐齐举刀附和,“杀,杀!”
“这时候了还给我装!真当老子会怕?”男人呸了一句,“杀了老子的人就拿命来偿吧。”
话落,男人举起刀就冲了过来。
众益州军直直迎过去,挥刀挡住其刀刃,身形一侧,手腕一转,长刀呲啦一声刺过岭南人的衣服扎入肉里。
岭南人反应快,迅速拉开位置,抬脚踹向对方的胸口。
双方交战,益州军有盔甲,一刀落下,他们直直还击回去。
一时之间,全是武器碰撞,鲜血喷溅的声音。
梨花找准间隙钻了出去跑向官道,碰到来接应的益州军,带他们从北边上山,切断岭南人的退路。
岭南人发现时,手底下的人已经折损惨重,不过程副将他们也受了伤,看到援军,精神一震,“把他们全部杀了...”
以免益州地形被泄露,这些岭南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岭南人却在看到益州军出现时,指着程副将大喊,“戎州人,快抓戎州人,是他们引我们过来的。”
为首的百夫长:“......”
这时候了还挑拨离间,百夫长扬手,“听程副将号令,一个活口不留。”
岭南人怕了,大喊,“两州早有约定,你们不能杀我们。”
百夫长冷笑,手起刀落,给他了一个痛快。
一开始叫嚣的最凶的岭南人木怒目圆睁,“你敢?”
他脸上满是喷溅的鲜血,五官扭曲而显得狰狞,“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说话间,突然奔向梨花,竟还想捉了她威胁人。
程副将眼疾手快,手里的长刀一刺,将人定在了离梨花十几公分远的位置,“我益州百姓,岂是尔等能碰的?”
他抽回长刀,又朝男人胸口补了一刀,“再犯我益州,他日必定血洗你岭南!”
梨花的衣服上满是程副将抽刀时溅到的血,她低头看了眼,像是吓懵了。
程副将收起刀,上前捂她的眼睛,“莫怕。”
梨花眨了眨眼,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收紧。
她不怕,她只是,只是有点惊讶。
拿开程副将的手,她仰起头直视程副将的眼,“你会一直守护益州吗?”
程副将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随即抬起头,望着遍地尸体,字字有力的说,“当然。”
岭南人踏破戎州的那日,节度使就要他们跪在益州城前起誓:哪怕身死也绝不弃城。
梨花看他的下巴,一夜过去,上面冒出了胡渣,胡渣上挂着血滴,像枯藤上挂着的刺泡儿,红艳艳的。
她掏出帕子递过去。
程副将低头看她,“你世上可还有亲戚,待会我让人送你去寻他们?”
“阿娘说去益州城。”
程副将点头,当即点了两个小兵。
仍有几个岭南人负隅顽抗,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梨花随小兵下山时,频频回头望向血泊里的益州军,问小兵,“节度使是什么样的人?”
小兵好笑,“你还知道节度使?”
节度使杀伐果决,是益州的神,可不是普通人能见到的。
他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眉目间满是景仰,“节度使日理万机,我也只远远的见过一面,没法和你说,不过你记着,只要节度使在一日,益州就永远不会有外人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