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梨花从没见过这般啰嗦的赵大壮,突然像打开话匣子也是担忧家里的缘故。
她安慰赵大壮,“你不在,二堂伯就成了挑大梁的,他不会舍弃四爷爷不管的。”
去年从老家逃荒出来,赵广昌嫌族里老人是累赘,想将四爷爷丢在城里,是二堂伯不离不弃的守着病重的四爷爷。
说着,梨花不动声色的瞄赵广安,“阿耶担心阿奶不?”
赵广安坐在地上,双手扯着前襟扇风,“咋不担心?你大伯那人表面看着在讨好老太太,谁知他是不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危急时恐怕不会在意老太太的生死。
思及此,他焦急得站起,双目紧紧眺向来时的大山,“三娘,我眼皮跳得厉害,你阿奶不会出事了吧?”
东边已经泛出淡淡的灰白,只显出山峦模糊的轮廓。
他搓着手原地打转,神色犹豫不决,“三娘,我们要不回去?”
老太太不在了,家里就轮到大兄做主,以大兄的脾性,他和梨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梨花站在倒塌的泥墙前,小脸不知从哪儿沾了灰,表情尽显晦暗。
半晌,她举起手里的小锄头朝地面砸去,淡淡道,“远水救不了近火,阿耶,咱做好自己的事儿。”
这话听着有点不近人情,赵广安怕其他人多想,正要找补两句,但听赵大壮说,“三娘说得对,地龙翻身是天灾,咱们即使回去也做不了多少事,不如继续留在这儿种地。”
一起来的还有几个老人,出事时,她们睡得熟,不过草篷没有围墙,承重的梁又是竹子,所以她们只受了点轻伤。
古阿婶道,“是啊,咱好不容易将田垄出来,不栽上秧苗又该长草了。”
这个时节的杂草长得太快了,昨天她去南边村子看她之前撒的豆种,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哪些是豆苗。
她和梨花说,“我和你堂伯说了,这儿忙完后就去南边将咱之前种的地除一遍草再施一遍肥,既然撒了种,总得好好精悠不是?”
“那你们警醒点,察觉不对劲就往山里跑。”梨花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和阿耶准备去益州城看看...”
赵大壮皱眉,“去益州城做什么?”
“地龙翻身,无家可处的百姓肯定要进城寻官府庇佑,我想混进城看能否采购些家禽...”
赵大壮直起腰,“我和你阿耶去吧。”
梨花终究是个小姑娘,被难民盯上恐怕难以逃脱,他不一样,他牛高马大的,普通难民不会打他的主意。
梨花看了眼面前四分五裂的墙,拒绝道,“不用,我力气小,干不了重活。”
赵大壮反应过来,叮嘱赵广安,“城里鱼龙混杂,你要多留个心眼。”
赵广安拍拍胸脯,“我知道的。”
眼瞅着天色渐亮,大家只刨出了一小块地,别说救人,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梨花踩上泥墙堆,扯着嗓门喊了两声李阿婆。
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
她怀疑李阿婆死了,屋墙倒塌砸死人的事儿不多见,却也不是没有,赵大壮他们一晚没睡,再这么盲无目的的刨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下的土突然裂开,又左右摇起来。
在山里时,除了最初对面山脉塌了一角,更多是动物的逃窜,树叶的碰撞声。
而站在坍塌的泥墙上,双脚周围慢慢塌陷摇晃的感觉尤为剧烈。
她下意识屈膝想稳住身形,一双手及时的捞起她走了出去。
赵大壮抱着她,脸色紧绷,“震动没过去呢。”
从昨晚到现在,这样的震动已经发生过几十次了,有时候震得不明显,大家不会躲避,但有时天地摇晃,像被人放在竹筛里抖来抖去的。
赵大壮说,“别以为不严重,好多屋子都是在这种轻微的震荡里塌了的。”
他将梨花放到地上,再次担心她去益州城一事来,“乡下都这样了,城里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时去益州城,碰到对官府积怨已深的难民怎么办?”
益州官府没有想象的得人心,大批难民涌进城,肯定会冲进衙门闹事。
去年好几个戎州衙门就被难民冲了。
梨花说,“我们会小心的。”
她看向自己刚刚站过的地,方才她过去时,那儿位置最高,此刻已经凹陷了几公分下去。
她心有余悸的说,“堂伯,李阿婆她们恐怕不在了,你们莫继续刨土了,重新搭个草篷,干完活
早点回山里。”
赵大壮不认死理,他刨土救人是下意识的行径,梨花来了后他救人的心思就淡了,秧苗没插完,族里什么情形又不知,在这儿耽搁越久就越晚才能回去。
他看了眼面前凹凸不平的地儿,叹道,“我原本就想不挖回去了。”
虽然可怜李大婶的孤苦无依,但他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实在分身乏术,他道,“你不是要去益州城吗?快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好。”
梨花将果酱留给他们就和赵广安走了。
既然要混进益州城,自然要扮作益州百姓,往北走了四五里后,她和赵广安绕到了官道上。
天边白晃晃的,始终不见太阳,已经有些许经验的梨花和赵广安说,“要下雨了。”
赵广安谨慎地盯着四周,“没带伞怎么办?”
没带伞,也没穿蓑衣,下雨的话,父女两恐怕都会淋成落汤鸡。
梨花说,“经过村子时我们问村民借借。”
走了差不多两里,路上出现了难民,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衫,形容憔悴且狼狈。
赵广安紧张的拉过梨花,“三娘...”
难民不多,极少有三五成群的,更多是孤零零的人,像提线木偶似的迈着腿朝益州城的方向在走,梨花拍拍他的手臂,“没事的。”
说着,她看了眼赵广安的衣衫,果断的拿出刀将其划破,然后抓了把泥撒向他。
赵广安云里雾里,却也没躲,泥直直撒到他脸上,一张脸看上去灰扑扑的。
梨花将自己的衣衫一并划破,弄成难民的模样。
她们脚程快,很快就追上了难民。
难民先是偏头瞅一眼,见赵广安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哽咽的问道,“你们村情况怎么样?”
赵广安低头吸了吸鼻子,“屋子没了,家人没了啊。”
他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问对方,“兄台,你哪个村的?”
要知道,据窦娘子所说,益州的男子都被抓去从军了,怎么会冒出一个男子来。
男子恍惚的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和你一样。”
赵广安心下警钟大作,对方也是戎州人?也是去益州城打探情况的?他偷偷瞟梨花,梨花朝他眨了眨眼,歪着头问对方,“阿伯,你说衙门会管我们的死活吗?”
前边两米是互相搀扶着的妇人,其中一妇人的脚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瘸的。
听到这话,两人齐齐转过头来。
猛地看到两个男子,两人脸色一白。
被梨花叫阿伯的男子摆手,“不用怕,我们都是益州人,我以前是酒楼的厨子,戎州乱了后,益州衙门征兵,看我有几分本事就分配我去军营做饭。”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住所离军营有点远,昨晚地龙翻身,去戎州的隧道塌了,我没去处,只能回益州城请示。”
妇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赵广安身上,赵广安佯装痛失家人掉了两滴泪,“昨晚轮到我值夜守粮仓,我如厕时地龙翻身了,跑回去找其他人,哪晓得他们全部被埋了,我没办法,只能来益州城了啊。”
妇人不知道军营的情况,盯着梨花。
梨花紧紧抱住赵广安手臂。
赵广安哭着道,“在路上看到这女娃可怜就带上一起,她好像脑子不好使,将我认成她阿耶了。”
现如今,谁不是家破人亡?
妇人露出怜惜之色。
赵广安则趁机跟那名男子套近乎,“鄙人姓李,兄台贵姓啊?”
两人都是在军营当差,但差事不同,没见过面实属正常,而且军营里李姓最多,对方更不会起疑了,回道,“周,家里排行老三。”
“周三兄!”赵广安颔首,“你们损失了多少人?”
“除了我和两个生火的,其他人都没了。”周三郎看他衣服破破烂烂的,“你去哪儿弄成这样了?”
“路过一个村子,去村里找的。”
谁晚上睡觉穿得这么严实啊?
周三郎见梨花灰头灰脸的,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哪怕她抱着小锄头,也只当她脑子坏了。
岭南攻占戎州后,疯癫的人比比皆是,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问赵广安,“这趟回城,少不得要被上面怪罪,你可想好了怎么应对?”
“我找不到百户人,只能回城了啊。”
不愧是常年泡茶馆的,赵广安谎话信手拈来,不忘套对方的话,“你呢?”
周三郎目光闪了闪,点头道,“我想的和你一样。”
梨花观察他的表情,轻轻扯赵广安衣袖,示意他对方说谎了。
赵广安面上波澜不惊,“谁都不知道会发生天灾,不知城里怎么样了?周三兄,现在城门盘查得严,你可带了进城凭证?”
梨花手里有过所,他们扮成益州百姓的话刚好派上用场,这不升官了吗?用那份过所好像有点不合时宜了。
周三郎心下明了。
哪怕对方也是军营当差的,但没有证明身份的凭证照样回不了城。
看对方满脸期待的望着自己,周三郎的手无意识的抚摸了下胸口,“跟着我吧。”
正好,他有件事想托对方帮他办。
他们聊得投机,到城门时,梨花突然跑向前面的两人,朝受伤的妇人喊阿娘。
妇人先是一愣,然后哭起来。
城门已经聚集了不少难民,乌泱泱的人,井然有序的拍着队进城,梨花看到守城的士兵比上次来的时候多,愈发攥紧度人的衣服。
妇人瞥她一眼,同搀扶她的人说,“如果不是我睡得沉,大娘她们就不会死,都怪我。”
“她们知道你尽力了,不会怪你的。”她看梨花可怜,于是,当士兵问梨花的身份时,她帮忙答了句,“我侄女。”
衙门有各个村的人口记载,但只有数量,没有长相,官兵发放了一块木牌给她,“拿着这块牌子去衙门领粮,完了就回去,别在城里逗留。”
“好。”
赵广安担心跟梨花走散,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官兵检查周三郎的凭证后,眉头紧皱,但没让两人进城,“这事节度使已经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等候。”
眼看着梨花随人进了城,赵广安急了,“隧道塌了,去哪儿等啊?”
周三郎还想回家看看妻儿,也有点慌张,“是啊,山里有戎州难民,就我们两,如果被抓上山多俘虏怎么办?”
戎州抓了几十名俘虏在军营不是什么秘密,赵广安连连点头,“对啊,我是益州人,可不想为荣州人卖力,你行行好,就让我们进去一趟吧。”
“你家人在城里?”
周三郎迫不及待的点头,守城士兵又核实了番凭证没有作假,侧身让他们过去,警告道,“最迟明天天亮就得出来。”
两人异口同声,“好。”
因为走的官道,所以还早得很。
进去后,他急急找寻梨花的影子。
惦记家里的周三郎看他心情迫切,身后拉住他,“李郎君,我帮了你一回,你也得帮我一回。”
赵广安甩开他的手,“什么?”
“随我来。”他搂过赵广安胳膊朝左边街走去。
赵广安大急,要是跟梨花走散了,他就别想活了,刚要开口喊人,前面的梨花心有灵犀的转过身来,然后松开妇人的手,甜滋滋朝他跑来,“阿耶。”
如此,赵广安才松了口气。
梨花脸蛋脏兮兮的,看着就是贫困人家的孩子,她抓住赵广安衣角,又喊了声阿耶。
周三郎看赵广安明显如释重负,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下。
时下买小媳妇的数不胜数,想不到李兄弟还好这一口,他收回目光,“你既想让她跟着就跟着吧。”
一个傻子,不会对事情有什么改变的。
赵广安回过神,这才认真问他,“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啊?”
“去我家就知道了。”
赵广安拿不定主意,去看梨花的表情,见她点头后才放松下来,心道周三郎也特
热情了,搂着他的力道都把他胳膊掐疼了,这时候了,还怕自己跑了不成?
梨花跟在两人身后,开始打量起城内的景象。
倒塌的房屋不少,有些院墙倒了一半,底下还躺着人呼喊救命。
路过的行人充耳不闻,直直奔着衙门的方向去了。
梨花看了眼下半身压在墙下的人,扯赵广安衣袖,赵广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救他?”
三娘不像有这个闲心的人,赵广安看向墙里侧,半院子的柴堆,半院子的池子,池子里装满了水,水上漂浮着荷叶,他顿时领会到梨花的意思,强硬的扭过周三郎的力道朝伤患走去。
那人见赵广安驻足,眼里迸发出希望的火花,然而看清他们的长相后,又有所迟疑。
良久,她朝梨花伸出手,“小娘子救救我。”
梨花摇晃着脑袋,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开口,“你家人呢?”
“出门干活去了。”
她刚被压在墙下没多久,但伤了大腿,疼得动弹不得,她和梨花说,“你有锄头,刨开我身上的石子,我给你饭吃。”
赵广安指着院里的池子,“我要你的荷花。”
荷花能生藕,弄回山谷种的话,秋冬就有藕吃了。
对方怔忡了片刻,眼瞅着经过的难民越来越多,心知再等下去恐会出事,答应下来,“好。”
赵广安对周三郎说,“周三兄也搭把手。”
没料到面前的人这么热心,周三郎没有任何纠结,直接用手捡碎裂的石子。
这户院子不大,和城里多数宅子一样,一半囤柴,一半囤水,因为去年干旱实在太让人害怕了,不得不未雨绸缪。
对方大腿上的石头有点大,赵广安和周三郎合力才把人拽出来。
其中一块尖锐的石子刺入肉里,鲜血横流,女子最初疼了一会儿,现在似乎已经麻木了,冷静地撕了一块衣衫止血,要梨花搀扶她回去。
院墙矮了一大截,外面的人想冲进去轻而易举,然而除了相信面前的人,女子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左右两边的邻居家里也遭了难,天亮后,就有人把她们接走了,那时候她家的院墙只是裂了缝,她就没当成一回事,哪儿会料到她出来想看看街上的情形时塌下来。
屋檐下有木椅,梨花扶着她坐下。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指着池子道,“你们挖吧。”
赵广安欢天喜地的走过去,却看里边有鱼儿游来游去,顿时改口,“能要两条鱼不?”
鱼的腥味重,普通人家不爱吃这玩意,但梨花家里调料多,没乱起来前,家里时不时就会吃鱼,她和赵广安还会去水沟里摸鱼烤来吃。
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很久远的事情了。
女子猜到他会这样,没有拒绝,“两条,其他的都给我留下。”
家人去接亲戚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眼下除了答应对方的要求别无他法。
赵广安不知道她如此痛快,高兴地捞了两条鱼,又问她拿了个竹篮装鱼,顾念她的好心,走之前,将倒塌的墙重新堆堆砌了一下,虽然远不及以前牢固,但至少在外面看不到院里的情形。
周三郎自始至终像个热心人,默默无闻的帮着干活。
赵广安给他荷花他没要,给他鱼他也没要。
走出大门,周三郎只搂着他不让他跑掉,“现在去我家吧。”
赵广安看着竹篮里奄奄一息的鱼,没有反对,只问,“你到底要我帮我什么忙啊?”
刚刚,趁周三郎不注意,他和三娘聊过了,周三郎想让他做的绝不会什么好事,但有利可图就是了,这世道,只要有利就能做。
周三郎摇头不语。
这条街倒塌的屋舍不多,然而拐弯后,整片巷子几乎成了废墟,废墟上有人双手刨土大喊家人的名字,有人一寸一寸的蹲着走,边走边在下面扒拉着什么。
一件衣服,她们就穿上,一个镯子,她们就戴手上,一块糕点,她们就小心翼翼的裹起来塞怀里。
通过她们的行径,一眼就看得出她们是难民。
因为换了是梨花,她也会这么做。
周三郎在看到满目废土碎瓦时,步伐不由得加快,赵广安被他拽着,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周三兄家住何处?”
周三郎目光沉沉,半晌不言。
直到又走了两条街,在看到没有彻底倒塌的屋舍时,他微微松了口气。
这片的人明显更多,因为哭声比之前几条街的悲痛。
周三郎刚刚还很急,现在却慢了下来,赵广安随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在一处还剩膝盖高的院墙前,两人妇人背靠墙坐在废墟上,脸上有血色的划痕,衣服上还有一处印着浓浓的石子印。
方才救女子于墙下出来时,女子的大腿就有这样的痕迹。
周三郎自然也看到了,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喊了声,“娘....”
头发灰白的老妇睁开眼,在看到周三郎的刹那,眼泪夺眶而出,“三郎啊,你总算回来了,你爹没了啊。”
周三郎放开赵广安,大步跑上前,在老妇面前蹲下,“三郎回来晚了。”
老妇抱住他,泣不成声的捶打他,“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要是昨晚回来,你爹就不会死啊。”
老爷子被埋在卧房里了。
整个宅子,只倒塌了一处,偏偏就把老爷子带走了。
周三郎望着老两口的卧房,拔腿就往里边跑,老妇抓他不住,急得咳嗽起来,“回来,快回来。”
话音未落,地面又是一晃,老妇瞪大眼,凄厉的喊道,“三郎。”
“娘。”周三郎跪在老妇面前,眼泪横流的望着又塌了一角的青砖瓦房。
屋顶的瓦片随着震动,飞快的坠向地面,发出一阵尖锐的碰撞声,他抹了抹眼泪,“都是三郎不孝。”
老妇紧紧抱住他,再也舍不得打他一下,“你大兄他们呢?”
只有老三回来,老大和老二不会死了吧?老妇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泛滥开来,周三郎亦悲伤不止,“我和大兄他们在军营就散了,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阿娘,你哪儿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馆。”
老妇用力往下坐不肯动,“医馆都塌了,大夫死在里面了,现在去哪儿看病啊?”
去年闹瘟疫,官府将医馆的药材全部征收了,医馆的大夫心善,舍不得看到百姓们药石罔顾,便自己去山里采药回来诊治病人,衙门感念他的好,特意派了人去山里挖药,据说新的药材刚送到医馆就出事了。
她靠着周三郎的肩,“娘没事,不去医馆。”
活到这个岁数,去一次医馆就像死了一次似的,她怕了,宁肯死在家里也不想受那个折磨。
梨花和赵广安在边上杵着,等母子两叙完旧才走上前跟老妇问好。
老妇脸上还淌着泪,但儿子归家让她振作了些,
“多谢你们陪三郎回来,可惜这会儿乱着,没法请你们去家里喝杯茶,三郎,你去灶房烧壶开水给他们喝吧。”
赵广安摆手,不知为何,看到老妇人这般疼爱周三郎,不禁想到了在山谷里的老太太。
城里的青砖房都塌了,村里那些木屋肯定更脆弱,他红着眼眶说,“不用不用,我们过一会儿就走了。”
在之前的女子家耽搁了许久,再拖延下去,估计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就得离开,赵广安可不想白来一趟,和周三郎说,“先将婶子背回屋吧。”
老妇激动起来,“不能回去。”
屋里的墙已经裂缝了,屋顶的瓦片还往下掉,进屋的话,很容易受伤的。
她一解释,周三郎也反应过来,急忙回去拿了两根凳子出来,“娘,坐凳子吧。”
地上全是碎石,膈屁股得慌。
老妇人盯着自家儿子舍不得移开眼,“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没有闹天灾前,街坊邻里无不羡慕她的儿子出息,不是掌柜就是管事,月钱多不说,还很有面儿,然而戎州的事情终究还是波及到了益州,酒楼关门后,官府就挨家挨户征税,交不上税的就去从军。
三个前途大好的儿子被迫去了军营。
想到还有两个儿子生死不明,老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宅子道,“三郎,往后咱们可咋办啊?”
周三郎看了眼旁边的媳妇,心有千万语,却说不出来,问老妇,“嫂子她们呢?”
“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孙子到读书的年纪了,这儿离书塾远,担心孩子们路上碰到坏人,就搬回娘家了,两个儿媳妇都这样。
周三郎皱眉,“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回来报个信儿?”
“也不知道她们那边什么情况,据外面回来的人说,咱们东边两条街的屋舍全部倒塌了,一家人连个活人都没有,官府急着给涌进城的难民发粮,暂时顾不上城里,大家不知道怎么办呢。”
她觉得官府特狠心了点,征收家里男子时,半点不带犹豫的,可是家里出了事,他们只挂着乡下人,全然不顾她们的死活。
想到什么,她吩咐儿子,“衙门在发粮,你快去领。”
“不着急。”
仍然时不时有瓦片从屋顶滑落,周三郎不敢进屋拿东西,问赵广安,“李郎君进城办什么事的?”
“原本想去亲戚家的,现在乱成这样,倒是不敢去了。”赵广安随口胡诌。
周三郎没有怀疑,能对陌生人出手相助,可见赵广安本身就是个品行不错的人,虽然他问对方要了鱼,可整个益州城谁家不在院里养几条鱼呢?
想着,他看向院子角落的水缸。
他家院子小,挖不了池子,去年便买了个水缸,囤水的同时养了几条鱼。
许是瓦片滑落将水缸砸碎了,只留下一片湿润,没有看到鱼儿的影子,他和赵广安说,“我有件事想劳烦郎君帮忙,你放心,事成后我会给报酬,不会让你白忙活一场的。”
赵广安可不是会无缘无故做好事的人,他不像赵大壮热心肠,哪怕是尸体也费劲挖出来想将其埋了图个心安。
他骨子里和大兄差不多,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他没有接话,而是问,“什么忙?”
“天黑就知道了。”
他以前在酒楼帮工,私下里藏了些东西在酒楼后厨的树下,去年因为征兵突然,没来得及去挖,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他
自然要趁机将其挖出来。
赵广安看了眼天色。
突然,脸上感到一阵凉爽,他摸了下,是水渍。
“下雨了。”
山里的雨细细绵绵的,不怎么打湿衣衫,益州城的雨不同,一粒一粒的,有豆子那么大。
赵广安左右看了看,“咱们得找个地方避雨才行。”
然而所有人都待在废墟上,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避雨的意思。
周家是这样,其他人家也是这样。
赵广安脱了外裳盖在梨花头上,跟周三郎说,“婶子身体不好,淋雨会生病的。”
他不想梨花陪他吃苦。
老妇仰头望着天哭起来,“没办法啊,屋里危险,一进去就会死的。”
周三郎知道地龙翻身的可怕,昨天晚上,不过几息而已,灶房顿时塌成了平地,一起共事的伙伴连求救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再也没机会了。
而且再次震动的威力不小。
他看了眼四周,“李郎君,我家有雨伞,你要是不害怕的话...”
“我害怕。”赵广安不假思索的说。
然而为了梨花,到底还是问了雨伞的位置。
梨花双手撑着赵广安的衣服,和赵广安说,“我去拿吧,我人小,动作快,很容易躲开掉下来的瓦片。”
“不行。”
越来越大,附近废墟上的人渐渐模糊起来,赵广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冲进摇摇欲坠的房屋里,梨花紧随其后,“阿耶,等等我。”
屋里的家具摆设全部倒塌在地,进去后,到处灰蒙蒙的,根本看不到周三郎说的雨伞在哪儿。
赵广安正要再问,忽然,头上一暗,他惊奇的抬头,见是梨花撑着伞,“你哪儿找到的?”
“就角落里啊。”梨花面不改色的说。
赵广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这把雨伞好像有点熟悉。
要知道,他是个雅人,普通的油纸伞可入不了他的眼,他花钱,买的绝对是最好看的花色伞,和梨花手里的一模一样。
梨花知道瞒不住他,也没想过瞒,“好吧,我偷偷带了伞出门的,怕阿耶你说我就没告诉你。”
赵广安更加诧异,“你放哪儿的?”
“裤子里。”梨花在进城前就在想借口了,她现在不怎么穿襦裙了,多是长裤,裤脚用草绳子绑起来,这样走路不容易绊倒,藏把伞的话,虽然牵强,好像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赵广安看向她的腿,果真没有起疑,“那咱快出去。”
赵广安跟周三郎说没找到伞,偏偏父女两撑着伞,由不得周三郎不多想,赵广安意识到这点,直接看向老妇,“婶子,是不是你家的伞你应该知道,这把伞不是吧?”
这是他买的伞,跟周家可没关系。
老妇知道儿子有事情求对方帮忙,哪儿好意思多事情,如实跟儿子说,“确实不是咱家的。”
周三郎怎么会不知道家里的伞长什么样子?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罢了,问赵广安,“你们哪儿来的伞?”
“估计风吹来的吧。”赵广安不想说梨花偷偷藏伞了,“这么大的风,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吹来。”
刚说完,就吹来一件薄薄的衣衫,还有无数碎裂的手帕在空中飞来飞去。
这么大的雨,早该将手帕淋湿了才是。
梨花盯着空中的物件看了片刻,“怕是还有震动。”
周三郎脸色大变,背起老妇就要走,“咱去酒楼。”
他害怕大风刮来瓦片伤到人,他干活的酒楼离这儿不算远,运气好的话,酒楼没倒塌,他们还能进去避雨。
赵广安扶着梨花,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周三郎想到他刚得了小媳妇,看的紧也正常,索性媳妇没受伤,他只需要背自家酿就行。
废墟上试图找亲人的人们被这场雨淋了个透,当即也不敢继续待了,看他们人多,便主动上前攀交情。
都是一条街上住着的人,平日再陌生也是脸熟的,何况周家几个儿子有出息,认识他们的人就更多。
一抱着婴儿的妇人哭着问周三郎,“是不是仗打完了?”
昨晚她奶孩子,孩子突然啼哭不止,以为孩子生病了,当感觉床在摇晃时,以为中邪了,抱着孩子就出去找婆婆,哪晓得刚到院里,身后的墙就塌了,婆婆也没出来。
周三郎无心说话,却也耐着性子回,“没打仗,我就回来看一眼,明早就走了。”
妇人轻轻拍着怀里的衣衫。
出来得急,平时裹孩子的袄子落在了屋里,现在只用衣衫将孩子裹起来的。
但雨太大了,衣服已经湿了,孩子估计难受,歪着头哭个不停。
妇人道,“我婆婆被埋在了墙下,你力气大,能不能帮我...”
她婆婆没死,就是被脸面倒塌的墙压在了一处缝隙里,她想救,但力气有限,根本搬不动外面的墙壁。
周三郎朝她家方向看了眼,为难道,“我娘受伤了,我爹还没找到,我现在自顾不暇,恐怕无法帮你。”
如果对方给报酬的话,赵广安倒是愿意帮忙,但他看女子的家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即使想给恐怕也给不了什么就没开这个口,而且没有周三郎帮忙,单靠他自己也没办法做到。
见妇人看过来,他搂紧梨花,“我没力气。”
这话从一个男子嘴里说出来颇有没出息的意思,但妇人没办法嘲笑他。
无亲无故的,人家凭什么帮你?
早上,她找了多少人帮忙,大家都拒绝了,为什么,不就是自己
家没有忙过来吗?
妇人朝赵广安笑了笑,央求道,“这位郎君能不能行行好,替我抱抱孩子,他太小了,淋了雨会生病的。”
赵广安下意识看梨花,见她不反对才伸出手接过孩子。
梨花撑着伞,他拖着婴儿的脖子,让他立在自己肩头,和妇人说,“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有孩子,就好好抚养他成人,他将来会孝顺你的。”
这种话好像是族里老人爱说,去年老太太她们天天在灶房做竹甲,每次聊起从山下救回来的妇人,老人就爱说这话。
用孩子鼓励还在世的人活下去。
可能听多了,以致他脱口而出。
妇人眼睛一热,抚了抚孩子的后脑勺,“我也想,可惜太难了。”
家里的男子全部被征去从军了,就留她和婆婆两个人,知道城里乱,平日她们不敢出门,即使要出去,也必须跟邻里结伴,一次出门就把所有的物品买齐全,接下来就窝在家。
她没什么本事,刚成亲那会,还能绣花去街上卖,乱起来后,别说绣花,家里的针线都被她卖了。
她问赵广安,“你们从哪儿回来的?外面打仗了吗?”
这个问题周三郎已经回答过了,看她脸色不好,赵广安又说了一遍,“没打仗,我们从南边回来的,明天就要回去。”
“没打仗为什么要征兵?”
往年征兵,顶多一家一人,不想去的人可以花钱,又或者买穷苦人家的孩子替自己去,而这次,只要是没有缺陷残疾的男子都必须去,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这是怎么了呀?
赵广安知道益州征兵的原因,但他可不会告诉妇人,只道,“益州境内没打仗,但其他地方就不好说,衙门估计也是怕打仗人手不足,提前囤兵以备不时之需。”
“可我们需要他啊。”
这么一大家子人,因为征兵,全散了。
如果丈夫和小叔子他们在,婆婆就不会困在墙壁缝隙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