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乱世里的老百姓本就凄惨,没有男丁的人家更甚。
赵广安只能宽慰她,“谁都没料到会发生天灾,官府虽然派人救人,但没有将难民挡在城外,还让她们去衙门领粮...”
不像戎州,置自己的百姓不顾,危难时,还卷起钱粮弃城了。
赵广安说,“衙门既开仓放了粮,就不会舍弃这么多百姓,许是衙门也塌了,官差忙着修缮衙门...”
妇人偏头擤了把鼻涕,泪流满面道,“不知我娘能否撑到那时候。”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赵广安朝雨幕下的残垣断壁望去。
大雨滂沱,屋顶上那点瓦片掉了个干净,之前在废墟上搜寻的人们瑟瑟发抖的坐在风雨密集的角落,空洞洞的望着外面,无助得很。
注意到她们捂着肚子,赵广安给妇人出主意,“我看那些人还算老实,不然你让她们帮你?”
那些人应该是从衙门那边过来的,身上揣着粮,害怕粮被雨水淋湿,所以才前倾着身,试图用后背挡住肚子。
妇人偏头看了眼,“她们不会帮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广安直言,“都这时候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也曾经是城里人眼里的难民,自认了解普通难民的心思,她们不求别的,只要一口粮就满足了。
进城以后,街上晃荡的难民不在少数,然而没看到她们伤过人,就拿他救了的女子来说,她被压在墙下,路过的人看出她家里没人也没有进屋抢劫的意思。
这可是极为难得的。
妇人站在伞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回头看一眼赵广安肩头的孩子,赵广安会意,“我在这儿等你。”
他们说话时,周三郎的媳妇从递上拽了个变形的箩筐挡在自家婆婆头上。
见状,妇人不再迟疑,“劳烦郎君稍等,我问一问就回来。”
她冲进雨水正冲刷着的废墟,踉踉跄跄的跑到了那几人面前,很快,手指着废墟上拱起的断墙。
那些人伸着脖子看了眼,妇人回来时,那些人起身朝她指的位置走去。
想来对方是答应了,赵广安替妇人松了口气。
不等妇人开口,他先问,“她允诺她们什么好处了?”
没有好处,人家凭什么帮你?赵广安可不认为她们会无缘无故帮她。
“这条街死了许多人,她们帮我救出我婆婆,我就帮她们留在城里。”想到什么,妇人瞟了眼梨花,看她脸蛋虽脏,但眼睛明亮有神,问赵广安,“你们想留在城里吗?”
不想。
赵广安张嘴就要回话,周三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没法留,他身边的小姑娘是乡下的,春耕还没结束,需继续回去种地。”
周三郎怕赵广安突生贪婪连累他,是以切断他的念头。
赵广安不知他的心思,比起不想,明显周三郎的说辞更好。
于是,他故作苦恼的叹气,“是啊,没办法。”
妇人略有些失望。
没多久,旁边响起轰的一声,又有墙壁塌了。
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雨幕。
“五娘啊...”
妇人惊喜的回望,湿润的眼里又有泪水冒出来。
她上前,抱过赵广安怀里的婴儿,喜极而泣的说,“我娘被救出来了。”
“恭喜。”
山里的气候偏冷,赵广安穿得不算薄,但胸前一大片都被婴儿的湿衣服染湿了,他不在意的揪起拧水,屈膝背起梨花,跟周三郎说,“走吧。”
一条街,几乎没有一片完整的瓦砾,年久失修的屋舍更为惨不忍睹。
雨大,地上溅起的水花也大,赵广安的皮靴里进了水,走路噗兹噗兹的响。
趴在他肩上的梨花也听到了,“阿耶,要不要换双草鞋?”
“那玩意泡久了水会发胀磨脚,我就穿这个。”
他可不想让闺女冒着雨给他找草鞋去,而且地上满是碎石瓦砾,将草鞋的鞋底割破的话会划伤他的脚,他才不想一瘸一拐的回去呢。
不知走了多久,当一阵模糊的嘈杂声钻进耳朵里时,周三郎掂了掂背上的母亲,声音高昂起来,“就在前面了。”
天快黑了,视物变得模糊,赵广安眯起眼看了右看,依稀看到了屋檐,神色不见轻松,反倒严肃起来,“那儿好像有很多人。”
“估计是去哪儿躲雨的人。”
往前几米,地突然平整起来,两侧的商铺墙是墙窗是窗,显然没有被震塌或震碎。
因为屋檐下坐满了人。
没有掌灯,走近后,只看得到乌泱泱的脑袋,像夏日池水边的蛙听到响动齐齐探头张望的画面。
周三郎朝左边开着门的商铺喊了句,“褚掌柜在不?”
半晌没人回,他又喊了两声。
门前坐着的人好奇朝漆黑
的门里望去。
黑暗里,有人提着火光微弱的灯笼出来,“在呢。”
同时冒出来的还有无数脑袋。
猝然看到泛着红光的脑袋,周三郎吓得不轻。
提着灯笼的人似乎认出周三郎,诧异的说,“你咋个回来了?”
“不回来不行。”周三郎没有讲内里原因,问他,“你家怎么样了?”
褚掌柜比他大几岁,城里征兵时,他不知听了谁的话砍掉了自己的左臂,那几天他高烧不退,也就没有被人带走。
“家具倒了,水缸裂了,床和桌子移了位,其他还好。”他家就在铺子后院,去年寒冬,积雪差点将屋顶压垮,年后他找朋友将屋子修了一番,所以这次才没出事。
他问周三郎,“你家呢?”
“没了。”
褚掌柜并没多少意外。
城里没有男丁的人家不敢随意让男子进出家里,修房屋这事自然就落下了。
他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找个地避雨。”
酒楼就在褚家铺子的前面,他已经看到了,酒楼没有塌,但里外坐着的人不少,可见不是挖东西的好时候,他想了想,“我能来你家避一会儿雨吗?”
“你看看还有没有地吧。”褚掌柜没有拒绝。
他家以前是卖酒的,闹饥荒后,衙门就禁止大家酿酒,以致他没地进货,改卖布匹了。
周三郎过去看了一眼,摩肩接踵的人,没有位置了,叹道,“罢了,还是去酒楼吧。”
“那儿估计也全是人。”褚掌柜看他衣服滴水像流水似的,无奈,“你该早点来的。”
今早衙门里的人敲锣打鼓的让各大商铺开门收留无家可去的人,眼下各个铺子都挤满了,酒楼共两层,去的人更是只多不少。
周三郎苦笑,“没办法啊。”
褚掌柜看他们形容狼狈,不知如何安慰他,纠着眉道,“酒楼的柴火多,实在不行,你烧些柴火取暖。”
“秦叔还在吗?”
秦叔是酒楼的东家,一直对周三郎不错。
“他们搬到京城去了。”褚掌柜说,“你走后不久,衙门又加了两成税,逢秦叔身体不好,就将酒楼给了衙门,带着妻儿老小去了京城。”
秦家在京城也有商铺,秦叔离开前,是舍了这边的家产的。
褚掌柜大致聊了下秦家的情况,催他,“酒楼现在的掌柜是庞大娘了,昨晚地龙翻身没多久她就带着家人住了过来,你让她给你想想法子。”
庞大娘以前在后厨切菜,为人爽利,她要是掌柜,自己那事就好办了。
“成,那我先过去了啊。”周三郎道。
酒楼挂在官府名下,没人敢在里面闹事,但不想太引人注意,周三郎他们走的后门。
这会儿后院正亮着光,周三郎精神大振,“庞大娘,庞大娘...”
他边捶门边喊。
须臾,里头传来问话,“谁啊?”
“我,周三。”
“周三?”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圆润又富态的脸,看到周三郎,她惊讶地瞪大眼,“你不是从军去了吗?”
“是啊,但地龙翻身我跟其他人走散了,不得已回来了。”
庞大娘侧身让他们进去,瞥到赵广安和梨花时,动作滞了下,“他们是谁?”
“和我一起的。”
和周三郎想得差不多,后院没进陌生人,而他在外面看到的光是从后厨泄出来的,他看了眼墙角的槐树,别开眼道,“我家没了,只能过来碰碰运气,庞大娘,能找个地让我们留宿吗?”
庞大娘指了指右边,“柴房行不?”
她和亲戚住在厨房里,多了外人的话,她们怕是不自在。
“成。”
厨房在西边,挨着库房,柴房和茅厕则在东边,离了十几米远。
庞大娘道,“柴房的门没有锁,你们进去就行,若是冷了,就弄点柴烧,别委屈了自己。”
“好吶。”
“那我走了啊。”
全家还没吃晚饭,听到敲门声时,她刚准备做饭。
也就是周三郎,大家以前一起在后厨做事,换成其他人,她是不会开门的。
她说,“酒楼里的其他人都在前堂,你别出去啊。”
尽管她上了锁,但就怕周三郎想去前面凑热闹。
“我知道的。”
庞大娘一走,周三郎忍不住看向那株槐树,约两人合抱的树干,槐花掉了一地,像雪花铺了一地。
想当初,蒸槐花也是酒楼的名菜,现在竟没人在意了?
他侧脸问背上的人,“待会我给你蒸槐花吃。”
以前,每到这个时节,后厨的人都悄悄藏槐花带回家吃,大家心照不宣的为彼此打掩护,说不出的亲密,可短短数月,一切都不一样了。
酒楼烧柴也烧炭,柴房约有普通的三间屋大。
竹棍,木棍,树皮,枯草,炭和炭屑都有,而且估计刚采购没多久,柴火快将屋子塞满了,就进门有个四五长宽的位置。
周三郎放下老母,熟稔的竖着将竹棍搭成塔形,再麻溜的往里塞入枯草。
完了问赵广安,“李郎君可有火折子?”
赵广安往怀里一摸,“给你。”
出门在外,最不能缺的就是水和火,当初也不知道谁买的火折子,一只竟能存放一个月左右,如若不然,族里怕是得学其他村钻木取火了。
想到这,他问周三郎城里可有卖火折子的地方。
周三郎道,“就在后面那条街就有卖火折子的,但有没有关门我就不知道了。”
草燃起来时,庞大娘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来了,另外还有几套换洗的衣衫。
周三郎感动得红了眼,“谢谢庞大娘了。”
“谢啥谢啊,要不是你,我家几个娃哪儿有机会吃到酒楼的肉菜?”庞大娘说,“先换衣服,待会我给你装点米和菜你自己煮...”
周三郎过意不去,“有人查怎么办?”
“你庞大娘是掌柜了,知道怎么应付上头的人。”说着,她惋惜道,“你说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是半夜,搞得订好的肉没送来。”
酒楼的肉每天清晨才会送来,地龙翻身在白天的话,酒楼已囤了肉,或许煮点肉吃。
知道她说什么的周三郎久违的笑起来,“是啊。”
看他还像从前,庞大娘的心落回肚子里。
方才回去时,儿媳埋怨她不谨慎,人心隔肚皮,如果周三郎去衙门揭发她们擅取库房的粮,掌柜的位子丢了不说,还会坐牢。
但她和周三郎一起在后厨做了十几年了,不愿相信对方是那样的人。
孙子孙女两三岁时总生病,大夫说体弱需要进补,她不过跟周三郎聊几句家常,他就会将客人点的乌鸡汤舀两勺藏到瓦罐里让她偷偷带回家,偶尔还会给她塞两片肉。
这种事一旦被掌柜发现是要扣月钱的,但周三郎就是做了。
现在周家落了难,如何让她狠得下心不顾往日的情谊拒他们于门外?
庞大娘折回去,很快拿了一碗米和
半筲箕青葵来,煮饭的甑也拿来了。
赵广安坐在柴堆上,脱了鞋擦自己泡得发皱的脚,跟梨花嘀咕,“益州百姓挺善良的。”
难民不趁火打劫,熟人能雪中送炭。
梨花点头。
益州还能维持淳朴的风气,和官府有所作为有关。
老百姓本就是容易满足的,官府善待她们,她们就会心甘情愿的听其差遣。
不过她有一事不解,窦娘子所在的村子全部遭了官吏的毒害,百姓该怨声载道才是,而且天灾失去家人,那种怒火更加剧烈,怎么仍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