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梨花扔了泥,再次弯腰挖了几锄头。
这种黑色的泥底下是潮湿的褐色土壤,但草根深且多,越挖越吃力,如果到这儿开荒,怕是累得够呛。
看她两锄头下去也没挖出半截根,赵广安夺了她手里的锄头,“你想挖几株回去种?”
“不是。”梨花直起腰,拍了拍手心的泥,“这儿的果子长得好,我想看看能否在这儿种庄稼。”
“我看难。”赵广安卯足劲落下锄头,有心抽丝剥茧找到完整的树根挖回谷里种,得知梨花并无此意,立刻收了锄头,指着面前的野果林说,“枝茎太密了,砍起来费时又费力,有这闲工夫,不如将山下的地拾掇拾掇...”
是这个理,梨花放弃来这儿种地的念头,低头摘了颗红灿灿的果子。
许是赶上了野果成熟的时节,葱郁的荆棘间几乎看不到青绿的小果。
她摘的果子大,一放进嘴里,浓烈的酸甜味儿在舌尖蔓延开,不自觉的让人开心愉悦,忍不住催促赵广安,“阿耶,快摘。”
多摘点,放些在她棺材里,哪天嘴馋了吃正合适。
赵广安笑眯眯的放下背篓,“好吶。”
为了装野果,他特意拿了没有镂空和小洞的背篓,这样既让人看不到背篓里的东西,也不怕果子掉落。
他边摘边看前面的侄女们,一个个大快朵颐,满嘴艳红,像用鲜血抹了嘴唇似的。
他喊道,“吃得差不多就行了,还得摘回家给族人们尝尝呢。”
赵娥双手都是红的,高兴道,“我们知道的。”
赵广安怔了怔,喊有点远的赵文茵,“二娘,我说你呢。”
赵文茵痛恨三房不是一天两天了,连带着和她玩得好的人也不喜欢三房,以前这种时候,几个人聚堆就窃窃私语说梨花的坏话了,奈何到山谷后,赵广安
特意关照了亲近赵文茵的人,碍于淫威,那些人渐渐疏远了赵文茵。
看她们喜欢吃果子,赵文茵就想帮她们摘果子挽回往日情谊。
谁知还没说上话就被赵广安盯上了。
她气恼地跺脚,仍将手里的果子递给了面前的人,“我给你们摘的。”
那人惊慌得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摘就行,堂叔喊你,你回去看看什么事吧。”
爹娘说了,再看到她和赵文茵一起玩就打她。
因为赵文茵品行不端,所有人都踏踏实实干活,她总躲起来偷懒,要么使唤赵书墨替她挖野菜,要么使唤赵漾,害怕自己学坏,爹娘让她离赵文茵远点。
所以哪儿敢收她的东西?
赵文茵垂下眼眸,一脸落寞,“是不是我三叔不让你们和我说话的?”
几人摇头,“不是。”
赵广安没有让她们不跟赵文茵玩,而是警告她们不能在背后说梨花的坏话,更不能欺负梨花。
“你快回去找堂叔吧。”
太阳有点刺眼,赵广安看不清她们是否在说话,只是他了解赵文茵的性子,偏头跟梨花嘀咕,“你堂姐估计又在说我们的坏话。”
梨花小心翼翼掀起荆棘的根茎,避开刺儿摘果,脸上一片淡然,“咱摘咱的果,她爱说就让她说去。”
“也是。”
左右回去再告赵文茵的状也不迟。
果子有浆,不多时,双手就黏糊糊的,梨花嗅了嗅手上的味道,问赵广安,“阿耶,你说这些能熬糖吗?”
她换牙前特别爱吃饴糖,每次去镇上,必买糖人。
高兴是高兴,牙疼也是真牙疼,为此,当时还吃了好几副治牙疼的药。
“能否熬糖我不知道,熬果酱估计没问题。”赵广安读过书,见识自然要多些,和梨花道,“乌蒙县东边有种形似红枣的果实,那种果实的汁水多,当地的好多人家都将其熬成酱放到过年吃。”
“我怎么没听过?”
“阿耶也是读书听学堂里的夫子说的,他有个朋友就是乌蒙县的,隔两年就会给他送一大坛果酱来。”
“好吃吗?”
赵广安呲溜一声,摆头,“酸得掉牙。”
“不过可能跟果子本来就酸有关。”赵广安不忍扫女儿的兴,“这个果子甜味居多,熬出来的果酱肯定不会酸。”
梨花眼前一亮,“那咱们回家熬果酱?”
“好啊。”
所有人一起帮忙,太阳落山才将背篓装满了,可因果子太软,到山谷时,背篓底下渗出鲜红的汁水来。
天色已黑,大家吃完饭就各自回家睡了,梨花和赵广安直奔大灶房。
大灶房囤着公中的粮,每天晚上都安排了人值夜,今晚是赵二壮和赵良,看父女两身后滴了一路的血,两人心下大骇,“堂弟,你怎么了?”
“没事。”
赵广安一张嘴,露出满嘴鲜红的牙,两人吓得脸都白了。
赵二壮更是上前握住了赵广安两边胳膊,“广安!”
赵广安东张西望找位置放背篓呢,被赵二壮粗噶的声儿一吼,整个人哆了下,瞪眼道,“干啥?”
话音刚落,就见身上的力道霎时没了,面前的人窜到女儿面前,用轻得不能再轻的语气说,“三娘莫怕,告诉堂伯哪儿受伤了,堂伯给你熬药去。”
“......”赵广安拧眉,回头看向屈膝和女儿差不多高的堂兄,“你说什么呢?”
梨花注意到赵广安泛红的牙床,知道赵二壮误会了,举起手腕上用树叶编织的篮子,“堂伯,我没受伤,阿耶找到一片野果林,我们摘了一天的果子。”
赵二壮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篮子。
一篮子红艳艳的果子,跟白天隐山村的人送来的一样。
不过隐山村送来的果子有红有绿,而梨花篮子里的全是红的。
他问梨花,“哪儿摘的?”
“一片大峡谷。”梨花指了个方向,赵二壮松了口气,“这果子叫刺泡儿,益州境内很多这种果子,窦娘子白天送了点过来,三婶给你留着的。”
无论谁送的东西,老太太始终想着梨花的。
梨花惊讶,“隐山村也有这种果子?”
“窦娘子说建围墙时偶然发现的,不多,好些没有熟呢。”赵二壮捡了两颗放嘴里,“想不到是这种味道,倒是比富水村摘的青果甜。”
好吃的果子基本要给老人孩子,赵二壮之所以记得青果的味道是因为那果子没人吃。
将篮子放在平日装菜的桌子上,“我和阿耶准备熬果酱放着。”
“不能明天吗?”
“怕坏了。”梨花指着身后的血水道,“底下的估计已经坏了。”
“那我给你烧火。”
一背篓野果可不少,一口釜装不下,赵二壮便烧了三口釜,和梨花说起谷里的事情来。
“隐山村的人白天过来借舂墙的木棍,我们便把夹墙的木板也给她们了。”赵二壮说,“她们挺喜欢山里的生活,就是担心家人的病,问我们是否认识草药...”
“谁生病了?”
“那些遭官吏迫害的人。”赵二壮后知后觉想起梨花还是小姑娘,哪儿晓得大人的病?他朝灶膛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她们知道我们已经去她们村种地的事了,很感激,说想见见你呢。”
梨花在外,有人喊她三娘,有人喊她十九娘,所以隐山村的人还不知道梨花是谁。
之前进村是赵大壮和李解陪着她的,现在李解外出未归,赵大壮在她们面前又戴着口鼻巾,所以还不知道梨花诱导她们上山的事儿。
他问梨花,“将来她们知道你就是之前的小姑娘会不会生气啊?”
“我在那件事上的确有所隐瞒,但从来没做过伤害她们的事儿,她们会想明白的。”
“也是。”赵二壮说,“咱们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即使她们想搬回去也无妨。”
梨花不言。
村里不太平,她们真要回去,迟早会被逼疯的,想当初,戎州城何尝不是尸横遍野?
梨花说,“她们不会的。”
除非丈夫归家,否则她们不会再回去了。
梨花问,“那群益州兵可老实?”
“老实着呢。”赵二壮道,“你铁牛叔看着就凶,下手更是不犹豫,他们现在干活勤快着呢,据看守他们的人说,夜里有人偷偷哭,但哭完了该干的活可没少。”
“谁哭了?”
“他们睡一起的,谁哭分不出来,不过他们自知跑不掉,找人学了编织草衣的办法,又将草篷附近的草除了,听他们说过几日准备挖些驱蛇虫的草回来种在四周。”
赵二壮笑道,“他们没有床,蛇虫爬进屋的话,一咬一个准。”
“他们认识驱蛇虫的草?”梨花若有所思。
“认识啊。”赵二壮没有多想,“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益州兵,常年住在军营,哪儿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梨花道,“平时谁和他们打交道最多?”
“你铁牛叔吧。”
灶膛里的柴已经燃起来了,见赵广安笨拙的抬着背篓往釜里倒刺泡儿,他过去帮忙,“不洗一洗吗?”
赵广安看向梨花,后者微微摇头,“洗的话会洗掉汁水,不洗了。”
天天下雨,这些果子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赵二壮舔舔唇,“我再吃几颗行不?”
“吃吧,明天我们还要去摘的。”梨花往棺材里放了半坛子,寻思着过些天将其全部换成果酱,没太想偷拿族里的。
她继续刚刚的话题,“他们是不是很怕铁牛叔?”
“就你铁牛叔动不动就威胁人的性子,他们当然怕啊。”赵二壮挑了几个红得发黑的果子,边吃边说,“不过要说有多怕我就不知道了,他们住得离古阿婶她们没多远,据说有人看上了一娘子,问你铁牛叔能不能帮他说媒呢。”
“......”
古阿婶她们住在罗老太住过的屋子里,像在外面一样,几十个人一间屋,平时的活轮流来,大家像一家人似的。
梨花和她们说过,哪天要是想单独住就在谷里找个位置建茅草
屋,反正那边还算宽阔,不会太挤。
没想到益州兵竟看上了她们中的人。
她问赵二壮,“他们知道古阿婶她们的遭遇吗?”
“知道啊。”赵二壮回答,“然而他们不在乎,说仔细比起来,他们更为悲惨。”
以前被迫从军,几年不能回家,好不容易趁着世道乱起来想大赚一笔,结果沦为了俘虏,他问梨花,“你赞成他们成亲吗?”
当然不赞成。
她对那些益州兵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为了活命故意用成亲迷惑众人?再者,看他们长相年龄也不小了,没准已经成过亲了。
现在又成亲?将老家的妻子置于何地?
不过这点是其次,她担心的是那些人包藏祸心。
古阿婶她们现在好好的,一旦有人成亲,势必会有自己的心思。
见过明家夏家怎么挑事的,她怕那边也乱起来。
她问赵二壮,“古阿婶她们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赵二壮又捡了几颗果子放嘴里,不疾不徐的说,“那人找到你铁牛叔商量这事时,你铁牛叔把那人骂了一顿,然后将他看得紧紧的,坚决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今个儿赵大壮不在,赵铁牛来找他说的这事。
婚姻大事,以前讲究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今是乱世,你情我愿就行了。
他拿不定主意,和他爹说起,他爹的意思是没有摸清楚益州兵的性子前不能撮合这种事。
老村长素来理智,有他坐镇,梨花稍稍放了心,“四爷爷的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吧。”
好多人都说他爹不行了,尤其是赵广昌,那点心似乎又不安分起来,担心到时乱起来,他白天和他爹说了,实在不行了就趁早将族长职位让出来,免得某些人跳脚。
他本意是为族里好,不希望有人顶了梨花的位置。
哪晓得他爹听了后,心如止水的眼眸再次燃起了熊熊烈火,边踹他边道,“老子没死呢。”
犹记得先前他和老爷子说话,老爷子一副将死之态,哪怕他过火老爷子也不冷不热的睨他一眼,哪儿像今天神采奕奕?
他和梨花说,“你忙你的,族里的事有我呢。”
他发过誓,只要他活一天,赵广昌就别想赵家的族长。
梨花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都说山里草药多,要不行,先搁下手里的活去挖点草药回来囤着...”
“不到那种时候。”赵二壮回到灶膛前,安心烧自己的火,“天儿慢慢暖和了,除了蛇虫,不怎么生病了。”
说到蛇虫,赵二壮问赵广安,“今天有收获吗?”
赵广安拿着勺子搅釜里的刺泡儿,“这些果子不就是?”
釜热后,刺泡儿的汁水一个劲儿往外冒,不多时就没过了刺泡儿,沸腾后,咕咕咕的冒水泡,赵广安忙不过来,梨花和赵良过去帮忙。
果酱熬成什么样子算好梨花不知道,只能问赵广安。
赵广安回想在夫子那儿吃到的果酱,自信道,“不着急,我在呢。”
然后就是他釜里飘出一股带着果味香的糊味,赵广安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怎么糊了?”
梨花使劲搅拌,注意到勺子上的汁水成了黏糊状,和赵二壮说,“拿出灶膛里的柴,我觉得这样应该就行了。”
一背篓刺泡儿,熬成果酱后只剩五分之一左右,灶房没有空置的坛子,梨花和赵二壮道,“装到竹筒里用木塞读起来吧。”
赵二壮没熬过果酱,但这个味道太浓了,他忍不住咽口水,问梨花,“果酱怎么吃啊?”
“泡水喝吧。”
梨花想了想,“当蜂蜜吃。”
蜂蜜的话基本都是泡水喝的,又或者吃药时放点在药里减少苦味。
赵二壮道,“我能尝尝吗?”
“可以啊。”
知道族里人还没吃过,赵二壮等她们将果酱全部盛出来后,用烧开的水冲了遍勺子和釜,然后跟赵良分着吃。
两人一脸雀跃,然而抿一口后,脸顿时皱起。
嘴也抿成了一条直线,随即呲起牙,“好酸。”
“不应该啊。”早就嘴馋的赵广安阔绰的从竹筒舀了一勺放嘴里,下一刻,酸得五官扭曲起来,“怎么这么酸?”
“很酸吗?”梨花也想试试。
最后,不得不承认,果酱的味道和刺泡儿本身的味道还是有点大的。
她从篮子里捡了几个甜果去嘴里的酸味,解释道,“放一放就好了。”
赵二壮看着面前的碗,刚刚生怕水少了,现在可好,这么一大碗,压根喝不完,他问梨花,“放到明天会不会坏?”
“还不到夏天,估计不会。”
第二天,族里人都吃到了梨花她们连夜熬制的果酱。
和她们嫌酸的反应不同,族里人都很喜欢,甚至还跑到隐山村问窦娘子除了泡水有没有别的吃法。
这一问,整个人就热血沸腾不止。
刺泡儿除了熬果酱,还能做成果皮。
果酱摊开晾晒几日就成果皮,制作极其简单,他们等着梨花回家告诉她做法,哪晓得接下来好多天都没看到梨花人,赵广安和其他女娃也没回来。
反正有梨花在就不会出事,族里人没怎么担心,毕竟,地里的活太多了。
可能谷里没有人种过庄稼,麦子长得特别好,割麦子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
麦子收回家要晒干脱粒,谷里没有晒场,便往院里铺上竹席,然后将麦子倒在上面。
丰收的喜悦充斥在整个山谷。
与此同时,梨花和赵广安也忙得不可开交。
她们到峡谷后,决定将峡谷里的刺泡儿全部摘了,因此便没打算回去过夜。
梨花带了干粮,还将棺材里的铜鼎拿了出来,摘来的刺泡儿往铜鼎里一倒就能熬果酱。
为了让大家都参与,熬果酱的事儿由大家轮流来。
出来时梨花让赵广安挑了两个水桶,熬好的果酱倒桶里就行,但因大家喜欢果酱的酸甜味,这些天吃了不少,因此两个桶始终没有装满。
当然,这跟梨花偷藏了有关。
她和赵广安守夜,约好一人睡上半夜一人睡下半夜,梨花不睡时,便会将桶里的果酱放进棺材的坛子里,等赵广安守夜时发现果酱少了也只会以为是梨花吃了的。
离出门到几天,他们已经吃了四天的果酱了。
现在舌头都是麻的。
这晚,所有人都睡着后,梨花照样将桶里的果酱盛了几勺在自己的棺材里。
峡谷里的夜晚不怎么安静,除了动物的逃跑攒动,还有碎石滚落的声响。
细听的话,还有鸟雀啄食的声音。
之前装酒的坛子现在已经装满了果酱,她又匀了个饭甑出来。
饭甑漏水,她先在底层和周围铺上宽大的叶子,随后再往里放果酱。
她们住在一株树下。
这株树几人才能环保,旁边还生出了许多树根,形成了密闭的屋,下雨时,雨水也不能渗透。
往上看时,亦不能看到天空。
她将勺子放回木桶,倏地,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梨花面不改色的望过去,就见赵文茵裹着衣衫过来,“三娘,那儿有虫子。”
离家四日,再娇气挑剔的人都变得粗糙许多。
赵文茵指着自己睡觉的位置,“黑黑的,我看不见具体是什么,但我听到它在爬。”
梨花面前烧着柴堆,闻言,她从柴堆里捡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棍,朝赵文茵指的位置走去,“什么虫子?”
赵文茵缩起脖子,因是被吓醒的缘故,额头汗腻腻的,“不知道。”
梨花摸出手里的刀,缓步上前。
其他人睡得熟,火把靠近也没醒过来。
梨花举着火把往四周一照,低矮的草在她们来之后就全部除掉了,露出新鲜的泥土,泥土上面是厚厚的树叶。
这种树叶又大又光滑,当雨伞用都不成问题。
几天过去,绿色的叶子开始枯萎,然而并没看到不合时宜的虫子,她问赵文茵,“你是不是听错了?”
赵文茵胀红了脸,“我又没聋,怎么就听错了?”
梨花蹙眉,“这么大声干嘛?”
她把火把递过去,“自己找去!”
赵文茵站着不动,见梨花认真的,顿时萎了一截,气势也弱了,“我没有乱说,我真的听到了,三娘,你能不能掀开树叶看看是不是藏在下面了啊?”
梨花盯着她。
赵文茵遭排挤她是知道的,这几天,无论她想跟谁说话,大家都避如蛇蝎。
如果赵广昌和元氏在,她还能哭一哭,可是这儿没人在意她的感受,所以哪怕吃得不错睡得不错她的下巴看上去也明显瘦了。
她看向树叶。
这儿的地被赵广安铲平了,如果树叶底下有东西,该隆起来才是。
但并没有。
梨花不禁怀疑赵文茵无的放矢,“我给你照明,你自己掀。”
“它跳出来咬我怎么办?”
梨花看向火堆,“找个棍子来。”
一会儿后,赵文茵将树叶周围检查了个遍也没找到疑似蛇虫的东西,总算舒了一口气。
梨花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为了保持清醒,她坐在一根几根树枝上,周围没有可依靠的东西。
刚坐下没多久,赵文茵又走了过来。
她紧紧抱着双臂,脸色惨白,像看到什么惨不忍睹的画面似的,嗓子都哑了,“还在响,真的。”
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看来真的吓着了。
梨花又随她过去,却仍然没看到蛇虫的影儿,为此,她还大着胆子朝树上瞥了眼。
树干太粗了,火把照不到树的顶端,她怀疑,“难道是树上有东西?”
赵文茵的脸又白了几分,“不会吧?”
说到树,她最先想到的不是鸟雀,而是蛇,她两步躲去梨花身后,朝另一边喊,“三叔,三叔...”
赵广安睡得香,耐不住担心梨花的安危,所以赵文茵一叫他立即就醒了,“什么事?”
“树上有东西。”
这棵树看上去似乎已经上百年了,枝桠垂下来的根看着十分粗壮,赵广安攀着树根站起,顺着两人的目光往树上瞧去。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上前,“有什么?”
赵文茵张了张嘴,“好像是蛇。”
赵广安吓了一跳,赶紧叫醒其他睡着的人。
这片峡谷藏在丛林里,没有任何活人的痕迹,真有蛇出没的话,大家就得小心了。
他问梨花,“咱的艾蒿呢?”
在老家,他们用艾蒿熏蚊虫的,知道益州兵认识驱蛇虫的草后,梨花就让族里人问问,挖些回来种在山谷里,眼瞅着快入夏了,不做好防蚊虫的准备可不好过夏。
梨花说,“熏着的,不过我觉得不是蛇。”
她自认耳力不算差,真有蛇蠕动爬行的话,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赵娥她们也醒了,许是没料到有蛇,所有人惊慌的站起身往赵广安身后躲。
梨花问她们,“你们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赵娥摇头,随即迟疑了半晌,挠头道,“好像有什么在响。”
梨花指着树上,“上面传来的?”
“好像是地下。”
因为刚醒,脑子还混沌着,梨花知道赵娥不会乱说,耳朵贴着她睡过的树叶,屏住了呼吸。
像赵文茵说的,的确有什么在动,声音很杂,一时半会分辨不出来。
正要让赵广安来听听时,远处横断的山脉突然攒动。
夜风中,似有什么轰轰而来,梨花大惊,“阿耶。”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声音,视线不自觉的朝远处望去。
峡谷一片漆黑,看不到什么发出的声响,但树叶的哗哗声越来越近。
赵广安抱住梨花,四下张望一眼就要跑。
可这儿是峡谷,想出去只能往身后跑,黑灯瞎火的,绊着不说,就怕真碰到蛇虫被咬上一口。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山脉好像断裂,因为大石滚落的轰轰声特别清晰。
与此同时,旁边的树好像晃起来,赵广安以为自己产生的幻觉,背靠着树揉太阳穴。
但那种摇晃感没有减弱,然而越发剧烈起来,赵广安不得不松开梨花。
“地龙翻身!”梨花惊叫出声,“往外面跑。”
地龙翻身,必须站在空旷的地方,身旁的这株树虽然遮天蔽日,但万一倾倒是要砸死人的,梨花大叫一声,“快跑。”
她拉住赵广安就朝外面跑,其他人重心不稳,却也跟在她身后。
赵广安没有经历过地龙翻身,说书先生偶尔会讲到这方面的故事,多是语气沉重,后续不了了之,但伤亡惨重是不可避免的。
他回过神,挣脱梨花的手,捞起她夹在腋窝下狂奔。
身后的火堆还燃着,这时候,照亮了树上的一角。
鸟雀突然飞起,抖落了无数草屑和灰,梨花看向树枝分叉处,不知哪儿来的鸟巢落在上面摇摇欲坠。
赵娥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地龙翻身,只感觉天旋地转,什么都在晃,胆子小的人哇哇大哭起来,赵文茵更是埋怨赵广安,“为什么要在这儿过夜?我要死了都是你害的。”
她们在这儿过夜除了想摘野果,再就是想打猎。
刺泡儿的树根处好多鸡蛋,赵广安笃定这儿是野鸡的窝,就想守株待兔,哪晓得几天过去,除了一开始发现的鸡蛋,没有任何野鸡的踪影。
现在一想,定是动物感知到危险先跑了。
“闭嘴!”赵广安这会儿慌得六神无主,哪儿有心思听赵文茵的诉苦。
他们已经跑到了空旷之处,但他的感觉并不好,因为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泥土的味道,不用说,定是对面山脉断裂引起的。
他问梨花,“咱们现在可要回山谷?”
不知道还有没有地龙翻身,谷里的房屋多是木头,恐怕承受不住摇晃。
想了想,她说,“咱不回去,去益州城。”
“这时候?”
益州城离这儿可不算近,到城门恐怕明天下午了,梨花说,“对。”
地龙翻身,益州城肯定会乱作一团,现在是她们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赵广安心有迟疑,“不知道你阿奶她们怎么样了?”
“让堂姐她们回去。”
没错,梨花决定分成两拨,一拨人回村,一拨人去益州城。
梨花叫来赵娥,郑重其事的说,“堂姐,这会儿族里人基本都在家里睡觉,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跑出来,你带大家回去帮忙,我和我阿耶去益州城,顺便再去看看堂伯他们。”
赵大壮带着人下山插秧去了,夜间不会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去看看。
赵娥知道轻重缓急,村里需要帮忙,她爹那边恐怕也是,“三娘,我们找得到路,你和堂叔快去找我阿耶他们,我们将这儿收拾好了就回去。”
那么多果酱还要弄回村。
梨花也想到了这点,“果酱给我阿耶挑下山,顺便给堂伯他们尝尝鲜,其余的拿到益州城卖了。”
益州已经开始囤兵,心思昭然若揭,而荆州已经自立为王,她现在想知道京城的动向。
世道乱成这样,朝廷真的不管了吗?
哪怕刚刚稀里糊涂差点死掉,但毕竟没人受伤,加之大树没有松动的迹象,所以惊吓过后,大家并没感到多少恐惧,只有赵文茵,她紧紧抓着梨花胳膊,“路上堵了回不去怎么办?”
她也想回家,但她更怕路上出什么意外。
从小到大,她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这次打猎,她是不想出来的,族里那么多人,哪儿轮得到她们出手,但三叔发了话,她阿耶也没辙,阿娘知道她排斥,好言好语哄她说等她学会打猎,将来打到的猎物就能自己吃。
为了阿娘的这句话她才出来的,不曾想会碰到这种事。
她问梨花,“我们回不去怎么办?碰到坏人怎么办?”
梨花看着她,“你不是有武器吗?”
总不能一直在大人的庇佑下长大,梨花说,“碰到坏人,先假意扮弱,关键时刻给他们致命一击就行,这
些我阿耶都教过的,你们只要出手就一定有办法,实在不行就跑,你们在山谷里跑了那么久,对周围地形肯定比刚来的熟悉,还怕跑不掉吗?”
是啊,挖野菜以前,赵广安天天带着她们跑步,为的就是将来遇到危险能逃命。
赵娥拉过赵文茵,和梨花道,“三娘别担心,我们会安全回村的,你和三叔注意安全。”
山里本就黑,又是晚上,梨花怕她们迷路,给了她们两个火折子,然后教她们点火把的办法。
赵文茵哭哭啼啼的,但赵娥非常有主见,一直让梨花别担心。
梨花和赵广安先离去,她们一走,赵文茵就冲赵娥发起火来,“她们要下山找你阿耶,你担心你阿耶,当然盼着她们走了,我不行,我阿耶他们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不想死在外面。”
赵娥她们出来带了弹弓,还带了短刀,因为刺泡儿的刺儿太扎手,有刀的话,可以将根茎上的刺儿刮了安心摘刺泡儿。
听了赵文茵的话,赵娥面不改色,“你阿耶他们还在家,可能遇到危险也说不一定,咱们回去,能帮他们一把呢?”
赵娥毕竟要大点,哪怕一起懵懵懂懂,然而听家里人说多了,也知道目前的处境。
梨花是未来的族长,她的话必定不会错的。
而且赵文茵有一点没说错,地龙翻身后,她最担心的就是下山的阿耶。
益州那个村的房屋多半是破旧的,房屋倒塌的话,她阿耶或许被埋在里边也不知,三娘她们过去的话,无论生死,总会将阿耶带回来。
她指挥其他人,“将各自的东西收好,然后灭了地上的火咱就走。”
梨花和赵广安已经走出去几十米了,赵广安担心的望着峡谷里亮光的地方,“你堂姐她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的。”
“文茵太不懂事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不是逼不得已,咱们会不回村吗?”
真以为谁喜欢奔波劳碌呢?
“别管她。”
赵文茵就是被元氏宠坏了,至今没有成长,往后遇到的挫折多了就知道了。
梨花看他挑着水桶走得费劲,悄悄把果酱放进棺材里,等到了赵大壮他们所在的村子又全部拿出来,赵广安没有察觉,只感觉水桶好像突然变种重了,以为是他累了的缘故,一个劲的梨花说,“你累不累,累了阿耶背你,阿耶现在体力好,挑水头走几十里完全不是问题了。”
如果在去年,别说挑水桶走路,就是穿着最软和的鞋都走不了多远。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体力就越来越好。
梨花笑而不语。
这一路,赵广安喘了多少口大气,想到他仍然关心自己,笑容越发灿烂,“阿耶,我体力好着呢。”
她和刘二李解外出办事的时候,走的路更远。
还没到村子,远远的就看到那儿亮着光,似有人影来回走动,梨花怕附近有人,不敢大喊。
走近后,看到所有人都灰溜溜的,心里不是滋味。
赵大壮正组织人救被压在墙下的人,看到父子两突然出现,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可能真的经历死亡还能看到亲人的怀念吧,“你们怎么来了?”
听他嗓音变了气音,赵广安亦红了鼻子,“三娘怕你们出事,连夜要来瞧瞧,谁困在屋里了?”
赵广安不知道下山的人有多少,只看到赵大壮拿着锄头刨面前倒塌的墙,一颗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李大婶她们。”赵大壮没有过多解释,“村里怎么样了?”
“不知道。”赵广安如实说,“我们在外面,突然听到声响,以为有什么动物,哪晓得地面突然摇晃起来,幸亏我们在外头,要是在家里,能不能跑出来都不好说。”
转而想到好多族里人都在家里,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定是要乱成一锅粥了,他赶紧上去帮忙,“你们没受伤吧?”
“没。”
知道可能会有益州的官吏进村,赵大壮和其他人没有进村住,而是就在村口搭了个简陋的棚子过夜,感觉到天旋地转时,赵大壮以为脑子晕沉的缘故,谁知道下一刻,突然一只手将把自己拖了出去。
他这才知道地龙翻身了。
想到这儿,他担心其族里来,“不知道我爹他们怎样了,他腿脚不好,我二弟又是个粗心大意的,一倒床睡得跟死猪似的,万一忘了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