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赵广昌识趣的站去边上,然后弄醒儿子,让他帮老吴氏烧火。
山英婆和老秦氏姗姗来迟,骤然看到灶间多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老太太,眼睛里像掉了渣子似的一直眨个不停。
老太太懒得解释,水沸腾后把沥干水的野菜倒进去,盖上竹盖转身揉面去了。
三壮说梨花吃不饱,她就想摊些饼给梨花兜着。
面是用地里挖出来的小麦自己碾的,有点粗,但她过了两遍筛,应该嚼不出麦糠来。
见她用盐水揉面,山英婆和老秦氏震惊不已,“三嫂子给谁弄吃的?”
难道赵广昌的法子奏效,老太太开始疼他了?
老太太斜她一眼,“除了三娘还有谁?”
看老太太没有被赵广昌打动,两人默契的舒了口气。
老村长日渐疲乏,能否过完今年不好说,老太太如果突然向大房倒戈,族长之位恐怕会生变,那时候族里人被卷进来,少不得会起隔阂。
思及此,山英婆问老吴氏,“四堂兄没染风寒吧?”
有赵漾为自己看两个灶,老吴氏就不用左右跑,闻言,抬起皱纹横生的额头看了眼山英婆,“没。”
“最近可有吃药?”
“没病没灾吃什么药?”
“山洞湿气重,他大病初愈,天天坐里边哪儿行?”山英婆洗了手,一手揭竹盖,一手握着木勺搅釜里的野菜粥,面带关切地说,“别像二堂兄得了老寒腿。”
老吴氏漫不经心,“农忙后再说吧。”
围墙顶多四五天就差不多了,到时就该插秧了。
说到这,山英婆的动作慢了下来,“三嫂子,三娘可有说农忙怎么安排?”
“什么怎么安排?”
“地里的活啊。”山英婆怔怔的望着冒泡的野菜粥,迟疑道,“我家要种五六分地,整天忙族里那些地的话,我怕自家地给荒废了。”
梨花将田地看得重,进谷以来,一起开荒的地全部属于族里。
每家每户也就屋前屋后两分地左右,早晚挑个时间几下就忙完了,可她家半亩还多,只早晚根本不够。
老太太本就为山英婆换了元家的地不痛快,现下更觉得山英婆故意显摆。
元家拿了老大那么多粮食,到头来不惦记老大,反而跟山英婆做交易,她瞪赵广昌,“没事就去挑水,别在我面前晃。”
否则她真怕拎刀把他砍了。
赵广昌多会察言观色啊,知道老太太想到了元家,和山英婆商量,“山英婶,你要是担心忙不过来,将元家的地卖给我如何?”
“我还指望那几分地过好日子呢,可不敢卖。”
而且她手里又不是没钱,哪儿会做那鼠目寸光之事。
想到什么,她问老太太,“三嫂子目前有多少地?”
老太太抿嘴不言。
赵广昌怕她迁怒自己,灰溜溜的挑着水桶走了。
无论在哪儿,庄户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地,有地就有粮,有粮就饿不死。
山英婆以前欠债累累,现在拥有的山地竟是最多的,早先忙,大家没多想,如今聊到这个话题,老秦氏羡慕得眼睛都睁大了,“还是你聪明,知道拿粮食跟元家换地。”
知道元家想搬出去,她只觉得元家疯了,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得去外面折腾。
青葵县李家要是好人,就该在划分的地待着,而不是整天跑到山上向他们喊话。
她问山英婆,“你怎么想到的换地的?”
山英婆瞅了眼拉下嘴角的老太太,明知不合时宜,但她就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她说,“元家人找的我。”
在她之前,元家还找过夏家人,奈何夏父自去年进山受伤就不好,夏家拿不出那么多粮食来,估计看她好说话就来找她了。
不是她吹牛,放眼附近几个村,恐怕只有赵家能拿出换地的粮食来。
老秦氏嘀咕,“她怎么不来找我啊?”
老太太抓起面团砸向木桌上的粘板,嘭的一声吓了老秦氏一跳,老秦氏心有讪讪,再不敢多聊这个话题。
偏山英婆来了兴致,抓着老太太追问,“三嫂子,三娘怎么说的啊?”
“我哪儿晓得?等她来了你问她!”
“她起了吗?”山英婆迫不及待的问。
老太太嘴角一撇,“我哪儿知道?”
明眼人都知老太太不高兴了,老秦氏扯山英婆袖子。
平时极有眼力见的人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逢人就问农忙的安排,一时之间,都知山英婆家的地最多。
梨花提着自己的竹篮过来时,族里人已经准备出谷干活了,见她扛着小锄头来,悄悄给她使眼色。
梨花不解,“出什么事了?”
赵铁牛嗖的冲过来,“三婶生气了。”
“为何?”
赵铁牛拉她往墙边走,简短的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他倒没觉得老太太在嫉妒山英婆,更多觉得她后悔了,想当初,知晓赵广昌高价为元家买了两百多斤粮,老太太骂骂咧咧的让元家把粮还回来,为此放话要把大房逐出去。
赵广昌也厚着脸皮去元家问过,元家丝毫没有还粮的打算。
那时的情况,但凡老太太坚持,族里人肯定要帮她去元家把粮抢回来的。
元家实在没粮,用地抵不失为一个法子。
现在呢?粮没要回来,元家还把地给了山英婆。
他道,“你劝劝你奶,元家人没了就别再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划算。”
梨花猜到老太太的心思,点点头,“我会和阿奶说的。”
因要在外面吃两顿,所以没在灶房放碗筷,大家盛粥全部用的竹筒。
老太太蹲在木盆边,左手握竹筒,右手抓着刷子刷竹筒里面。
梨花挨着她蹲下,“咱家粮多,用不着要那么地,阿奶要是喜欢种地,改天我让大伯挑几桶泥回来,咱在桶里种点野菜啥的。”
老太太嗔她,“谁喜欢种地了?”
她就是看不惯山英婆沾沾自喜的嘴脸。
再就是气赵广昌蠢,你对元家再好又怎么样?人家还不是把地换给了别人?
她是不愿意去想元家如果先找上赵广昌会怎么样的,因为依着她的性子,少不得将元家人一顿骂。
她岔开话
题,“我给你摊了几张饼,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带身上饿了吃。”
“阿奶你吃了吗?”
“吃了。”
被山英婆气着了,她吃了两张饼,两竹筒粥,这会儿蹲着肚子都不舒服。
筛过的面比不得细面,但比粗面的口感要好,梨花撕了半张饼搭着粥吃了,剩下的用树叶裹起来放进了她的储物棺材里。
接下来几天,只要吃不完的食物就往棺材里堆。
到围墙竣工的那天,专门储放熟食的石鑊终于铺了一层。
家里煮饭的陶鬲和饭甑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还有一口铜鼎,但太过显眼,到现在都没拿出来用过。
去年里面放的是两个酒坛,去年喝了小半坛酒,她琢磨着把酒倒竹筒里,坛子用来储存其他。
马上就到她出谷打猎了,有机会多囤些野菜。
不过野菜太占地,最好能磨成粉。
于是,傍晚赵广安回来,她问起女娃打猎之事。
赵广安肩膀扛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绑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兔子,最近山里活跃的小动物多,赵广安天天都能拎回来一只野鸡或兔子。
见梨花问起,他兴奋道,“再等两天啊。”
回来的路上碰到赵大壮了,他带着人挑水垄田,十几天功夫,秧苗长高不少,必须移出来栽进田里。
族里六岁以上的孩子也得参加。
梨花不知他的小算盘,哪些人扯秧苗,哪些人插秧是她和赵大壮说的。
山下也到插秧时节了,窦娘子她们忙着建围墙,那些田得安排其他人种,也不是白忙活,跟窦娘子她们说了,收成五五分。
五成粮还不及官府的税多,于窦娘子她们而言,不用干活就有粮吃,哪儿用得着犹豫?
对干活的人来说,家里缺粮,有机会获得一半收成,也没理由不干。
所以,梨花让赵大壮带着附近想下山的村民去山下。
干活的同时,看看村民们是何秉性。
其中,王家兄弟主动提出想去山下干活,树村和富水村也有几家报了名。
害怕耽搁,去的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
总共二十六人,加上古阿婶她们八人,共三十四人。
他们前脚出谷,后脚梨花就随赵广安出去了,身后还有十几个拿着弹弓的女娃,一出石洞,她们就等不及拿石子朝树上的鸟窝打去。
在谷里时,大人怕她们玩起来荒废正事,禁止她们玩弹弓的。
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玩了。
啪啪啪—
几个空石子落地后,赵广安提醒,“小心石子用完了,。”
他们去的那片林子没有石子,捏泥团的话,远没有石子的威力,赵广安说,“跟紧我,别走丢了啊。”
去年曾老头就教了在山里怎么认路,前几日,他发现了其他办法。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他至今谁都没说,只想传授给梨花。
穿过围墙外面的荆棘,他走向一株遮天蔽日的榕树,伸手折了一截榕树上的藤蔓,神秘兮兮的伸到梨花跟前,“三娘,你发现了没?”
“什么?”
“小蛇山没有这种藤蔓。”
“......”
梨花没有去过小蛇山,哪儿知道山上有没有这种藤蔓?知道赵广安不会随口说说,她沉思道,“阿耶可是发现了什么?”
赵广安摸着下巴冒出的胡渣道,“好多林子都有自己独有的草木。”
生长习性不同,肯定会有差别。
梨花细细一想,“阿耶用这个办法认路的?”
一开始,赵广安带着堂兄他们只在附近打猎,慢慢的开始往南边走,随后改了方向往北,且越走越远,甚至有天晚上也没回来,吓得老太太要出去找人。
好在第二天回来了。
野鸡就是那天带回来的。
赵广安不料她一下就猜中了,心想不愧是自己教出来的,比那帮侄子聪明得多。
他点点头,“对,有些林子有白色的花,有些林子有清香的薄荷,有些林子则长满了带刺儿的绿藤...”
说到绿藤,他眼睛亮了亮,“三娘想吃野果吗?我知道有片林子全是红通通的指甲盖大小的野果,可好吃了。”
他前天发现的地方,想到马上要到梨花出去,就没告诉侄子们。
梨花问,“酸不?”
“酸甜味儿的,好吃得很,不过有点远。”
“那咱去瞧瞧。”
赵广安想了想,眉开眼笑道,“我得背个大背篓才行。”
换成旁人说这话,梨花会觉得那人夸张,但赵广安不是那种人,贴心道,“要不要挑箩筐?”
“那玩意沉得很,还是背背篓轻松。”
山里草木横生,饶是赵广安去过也带她们走岔了,可是,当站在一片果实累累的峡谷前,那些腿软脚酸通通没了,只剩下激动地尖叫,“哇哇哇,好多野果啊,堂叔,这些都是能吃的吗?”
果子上有细细的绒毛,但瞧着一点不丑。
赵广安刮刮鞋底的泥,笑道,“我吃过了,好吃得很。”
话音一落,大家争先恐后的跑过去。
下一刻,响起大家的吸气声,“有刺儿!”
“对,大家小心点。”赵广安嘿嘿一笑,“今个儿咱在这儿吃个饱。”
梨花没像她们雀跃的摘野果,而是观察周围的地形。
山谷里很少看到的太阳这会儿火红的挂在天上,半边峡谷都是亮的,她问赵广安,“这儿是北还是东?”
“东北吧。”赵广安给她指身后的大山,“山谷好像在那个方向。”
这是他猜的,因为山谷有个缺口,从那个缺口望出去是绿得发黑的丛林。
丛林比山谷的地势低,看方向,就是他们脚站的位置。
梨花低头,用手里的小锄头扒开地上的枯枝藤蔓。
这儿位于两山之间,是片狭长的山谷,土地肥沃的话,来这儿开荒种地不失为一个法子。
她挖起一锄头泥,泥的颜色偏深,梨花问赵广安,“阿耶看泥肥不肥?”
赵广安凑过去,左看右看后摇头,“没种过地,不知道,得问你堂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