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倒不是赵三壮故意忽视赵文茵,而是压根不相信梨花是那种人。
即使是,约莫也饿狠了的缘故。
想到这种可能,他不禁心疼起梨花来,为族里操碎了心不说,私下吃点野菜还被人大张旗鼓的说出来,脸面往哪儿搁啊?
打发其他人挖野菜,他拉起梨花就往外走,脸色不复方才严肃,自责更多,“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没什么好丢脸的,往后谁再嚼舌根,堂叔替你收拾她们。”
小姑娘面子薄,梨花又是要做族长的人,恐怕愈发受不了大家的指指点点。
想着,他缓声安慰,“想吃什么和堂叔说,堂叔让四奶奶给你煮。”
梨花云里雾里,“堂叔,我没觉得丢脸。”
别说没偷吃,哪怕真偷吃了也无人会说她的。
赵三壮:“这样想就对了。”
梨花一只手还提着半篮子折耳根,过了桥后,她把篮子里的折耳根捞出来给赵三壮,“堂叔,折耳根你给四奶奶拿去,我就不出去了。”
赵三壮回头,“你不饿?”
他寻思着带她去找三婶她们
找找有没有吃的。
“不饿。”梨花看向左侧的荒地,“多田堂兄说那些野菜也能吃,趁着天好,我多掐点根茎,这样下雨的话就不用出门了。”
赵三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片绿幽幽的草叶下,浅红色的根茎像竹子般笔直。
吃过这种野菜,现在只看一眼就已经止不住流口水了。
他舔了舔唇,“去吧。”
随着益州百姓的到来,大家的伙食多了好几种野菜,酸的,臭的,涩的,一开始排斥不已,慢慢竟有点期待起来。
赵三壮看着她的背影提醒,“草丛深,靠近时记得用竹竿拍一拍,小心里面有蛇。”
山里的虫蚁多,反应过来时,被叮咬过的皮肤已经冒出来的红疙瘩,不疼,就是痒得难受。
梨花弯腰,手贴着根将酸筒杆掐断,转身应道,“我知道的,堂叔,你的腿好点了吗?”
赵三壮抬起腿,转了转脚踝,“好得差不多了。”
那晚还摔着了好几个人,相较而言,赵三壮摔得算轻的,要不是大兄不让,他早就撸起袖子干活了,可惜围墙已经快建好了,哪怕他养好腿,也只能干田地里的活。
裤脚绑了草绳,梨花看不到他红肿的地方,只道,“多养两天吧。”
整个冬天,囤的药材差不多用完了,而眼下又是农忙,根本腾不出人手去挖野菜。
追根究底,还是能用的人太少了。
如果再多点人就好了。
这般想着时,她绕去了益州兵的住处。
刚进谷时,益州兵住在牛棚里的,可能受不了牛粪的臭味,他们连夜搭了个简陋的草篷,位置在叶家屋后,离石壁不远。
他们不煮饭,草篷里没有炊具,也没碗筷之类的东西。
草篷是竹子搭的,没有门,站在外面就能看清楚里面。
入眼一片绿色。
青竹围做的墙,堵墙面缝隙的草,编衣的草绳,做床榻的杂草,绿得宛若自然形成的竹屋。
她走进去,扒开厚厚的草看了看。
地面潮湿,草的最底下湿哒哒的,不过没有不合时宜的尖锐物品。
正要起身,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我阿耶说这些人坏得很,将来逃脱出去肯定会加倍报复咱们!”
声音清脆,即有新奇,又有恐惧。
梨花回眸,认出是叶家小娘子,不置可否的问道,“他们偷偷解绳子了?”
“没有。”叶家小娘子每天晚上都会躲在暗处观察这群人,他们回来后,不是搓草绳就是编草衣,老实得很。
不过不老实不行,看守他们的是赵铁牛,一旦赵铁牛看谁鬼鬼祟祟的就竹棍一顿猛锤,锤得他们大声求饶呢。
叶小娘子探身走进来,看梨花扒拉夜里取暖烧过的柴灰,柳叶眉拧了又拧,“要不是他们把咱逼得没地可去,咱也不会躲到山里来,十九娘,你千万别可怜他们。”
梨花哭笑不得,“我哪儿可怜他们了?”
扒拉柴灰不是想送炭火来?叶小娘子按下这话,不假思索道,“你给他们饭吃啊。”
家里其他人都出谷建围墙了,留她守家做饭,因此晚饭比较晚,可每晚吃饭都能听到这群人祈求她们施舍点粮的声音。
她阿耶从来都置之不理的。
梨花让赵家人给他们煮饭,不是可怜他们是什么?
柴灰里什么都没有,梨花拍拍手站起身,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道,“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哪儿来的力气帮咱干活?”
围墙建得快,多少有官兵的功劳,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哪儿来的力气干活?她想得明白,他们受了百户的指令进山捞军功,不算恶贯满盈之人,既然谷里需要人手,留他们性命又如何?
“咱们自己干啊。”叶小娘子嫉恶如仇的说,“他们吃饱了就有力气反击,无论谁挣脱绳子跑回军营送信咱都会遭殃的。”
益州拥兵上万,冲到山里来的话,成为俘虏的就是她们了。
梨花看她两条眉快拧成一条线了,解释道,“他们跑不了的。”
墙外有陷阱,他们不熟悉地形,出去只会落入陷阱里,而赵大壮警告过他们,一旦在陷阱里看到他们中的一人,会砍断十个人的手脚,若发现队伍少了一人也是如此。
为了活命,他们应该不会包庇想逃跑的人。
“可他们和咱不是一条心啊。”叶小娘子又道,“总不能一直养着他们吧?”
养虎为患的道理世人皆懂,梨花也不糊涂,想要把人长久得留下来,还得驯服他们才行。
她问叶小娘子,“养着他们不好吗?”
“当然啦,咱们辛苦才开出来点地,种的粮食可能自己都养不活呢,再分些给他们,咱们怎么办?”
梨花也想过这个问题,这些人待在山里就不能一直依附族里养活,能自己开荒种地是最好的,但他们眼下恐怕对族里恨之入骨,在仇恨没有消失前,绝对不能给他们锄具铁器的。
不过真心想留下的另当别论。
或许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想到什么,她岔开了话题,“堂嫂的身子骨怎么样了?”
叶家大娘子已有身孕,老太太知晓后高兴不已,当即要给她安排烧火的活,叶大娘子给拒绝了,说是方便日后生产,选了挖泥的差事。
不知怎么样了。
她最近沉迷囤野菜,没怎么关注周围人过得好或坏,就连四爷爷快不行了也是偶然间得知的。
听她问起长姐,叶小娘子顿时笑逐颜开,“好着呢,没有孕吐,吃得比以前多,脸色也比以前红润,隔壁婶子多阿姐怀的多半是男孩呢。”
她问梨花,“你大伯真的愿意外甥跟我阿姐姓吗?”
“我阿奶已经点了头,即便我大伯不乐意也没他反对的份儿。”
老太太以前可能会在乎这些,但最近半年淡然了许多,从她答应堂兄住在叶家就看得出她不是迂腐之人。
关于孩子姓什么,得知堂嫂怀孕的那天老太太就和她商量过了,叶家喜欢就冠叶姓,叶家不喜欢就抱回赵家养,反正两家没有大奸大恶的人,不至于把孩子教坏。
说话间,梨花走到了小路上,弯腰随手一掐就是一撮野菜。
叶小娘子盯着她,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们家的人好奇怪啊。”
赵家是地主,纵容孩子做上门女婿已经够让人匪夷所思了,有了孩子也不争抢......
“那是你阿姐值得,我们家的男儿多,少了堂兄一个没什么,你们家女子多,多个男子能保护你们。”
叶小娘子沉默下来。去年夏天,家里乌烟瘴气的,她阿娘时常哀叹有个儿子就好了。
她家没有赵家富庶,却也有些家底,庄稼枯死后,亲戚一轮一轮的上门借粮,不借就赖在院里不走,更甚者自己翻箱倒柜的找。
爹娘拦不住,她们扑过去就会挨打,渐渐,亲戚们知道她家软弱可欺,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那阵子,村里偷鸡摸狗的事儿天天发生,阿耶担心不走会惹来更多人的觊觎,不得已带着她们收拾行李离开了村。
到山里是之后的事儿,但她们离村避难是避亲戚。
回想去年种种,叶小娘子高傲的扬起头,“我将来也要找个上门夫婿保护我阿耶和阿娘。”
她几缕黑发在风中乱飞,却是不理,自顾道,“我阿耶阿娘为了我们遭了无数冷眼和嘲笑,我家有男儿的话就不会受那些欺负了。”
女子再硬气,始终不如男子劲大,经年累月,很多人将儿子看作自己的底气,梨花不认为这种想法错了,因为在村里,儿子多的人家就会不会被欺负。
她朝叶小娘子笑了笑,“祝你得偿所愿。”
“你也是。”小姑娘性情率真,问梨花,“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没想过。”
族里人不会让她们早早嫁人的,因为赵八娘就是太小成亲,连被夫家卖了都没送个消息回来,有这个例子,族里人肯定会极为谨慎。
还有赵四娘,为人没有主见,如果不是族里把她接回来,摊上老方氏那样的婆婆,现在恐怕早死了。
叶小娘子不知梨花曾经定过亲,见她麻利的掐野菜杆,上前帮她,“你家不是有粮吗?为什么天天挖野菜啊...”
谷里好多地方都被挖得坑坑洼洼的,最近下雨,坑里积了水,稍不留神就摔着了。
长姐出门,爹娘就悬着心。
梨花偏头,“我们的粮食不够吃啊。”
族里一百多人,还要养那群益州兵,总不能像平日肆无忌惮吧,而且经过去年的饥荒,大家默契的开始节俭。
不为别的,就怕再来一场天灾。
叶家也吃野菜,但吃得少,叶小娘子认识的野菜不多,对这个酸得掉牙的野菜却极有印象,“这个很酸的。”
因为长姐喜欢,姐夫从外面弄了许多回来。
“我叔伯他们很喜欢。”
“哦。”
小姑娘话题千奇百怪,加上叶小娘子
话多,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从树上的鸟到地里的蚯蚓,嘴巴没有停过。
梨花从小爱热闹,人前也是侃侃而谈的性子,但到了叶小娘子面前,竟然插不上话。
篮子装满后梨花准备走了她还跟了好几米,“我阿耶说这样沃肥比挖树根轻松…”
叶小娘子说她阿耶每天都会挑一担子松软的土回来铺在除了草的荒地上,然后在土上种庄稼。
这跟大户人家在花坛种花差不多,梨花问,“庄稼长得好吗?”
“刚生出苗,好不好要等两个月才看得出来。”叶小娘子给梨花指自家的地,“周围垒了石块的地就是我家的,我阿耶说树根太深了,不好挖,索性往上面堆几十公分的土…”
开荒最难的就是挖地里的树根了,任叔伯们力气再大,挖树根时也磨出了满手的血泡。
叶父的办法如果管用的话,叔伯们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
“那我过段时间来瞧瞧。”
叶小娘子高兴起来,不过她还要回家做饭,不能继续缠着梨花了,只道,“有机会来我家玩啊。”
“好。”
担心碰到益州百姓露馅,梨花已经两天没有出去过了,到了饭点,老太太会把她的饭端进来。
她和赵三壮坐在凸出的石壁下,和赵三壮说起叶家种地的办法。
赵三壮道,“还能这样?”
他道,“咱们岂不只砍树捯平就行了?”
那可简单多了。
“等叶家的豆苗长出来咱看看,可行的话过了农忙咱就这么做。”
“成。”他实在不想挖那劳什子树根了。
梨花面前摆了上矮桌,碗放在上面,舀饭时,勺子戳进碗里,感觉硬邦邦的,凑近一看,压实了的。
“怎么这么多?”
赵三壮朝她眨眼睛,“你不是饿吗?”
她不是说了不饿吗?梨花叹息一声,“这么多我哪儿吃得完?”
她偏头往石壁门外面看,“我阿耶没回来?”
赵广安在,她把饭分些给他。
“之前捉到两只野鸡,你阿耶兴致正高,哪儿有工夫回来用饭。”赵三壮夹碗里的野菜,略有惋惜的说,“野鸡没死就好了。”
两只野鸡在下蛋,活捉回来能敷小鸡,可惜了。
赵广安讲过捉野鸡的经过,在一簇草丛里捡到鸡蛋后,他们守在旁边等野鸡回笼,野鸡飞出来的刹那,他太激动,整个人扑过去将其压死了。
否则以赵广安的性子,能活捉必不会弄死的,她道,“没让它们跑掉就行。”
赵三壮也知道这个道理,“你阿耶说过不久会带你们去打猎呢,山里容易迷路,你会不会害怕?”
“有我阿耶呢。”梨花道,“我阿耶不会让我迷路的。”
“我担心的是你那些堂兄,他们好不容易上手就换去做其他,以后会不会生疏啊...”赵三壮不懂梨花的打算,在他看来,男娃打猎更为合适。
女娃比较娇气,磕着碰着哭起来就把猎物吓跑了,严重的还得要人搀扶回来。
梨花看向他的碗,今天是黍米粥,黏糊糊的粥仍是野菜为主,她舀出一大勺饭放他碗里,“附近树上的鸟多,堂兄们可以练手,我和堂姐们啥都不学的话,将来怎么打坏人?”
“咱们这么多人,哪儿轮得到你们出头?”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残忍,真遇到危险,他可不会让女娃跑在他前头。
赵三壮看自己碗里多了米饭,连忙要夹出来还给她,梨花道,“我吃不完,堂叔你吃吧。”
“捏成饭团留着下午吃啊。”
这幕被三婶看到不得骂他啊?
“天黑得早,下午不会饿的。”梨花又舀了两勺,赵三壮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良久才想起正事,严肃道,“你还小,别事事都想往前冲,你要有个闪失,你阿奶哪儿受得了?”
以前他只知道堂弟是三婶的命根子,不知何时起,梨花也成了三婶的命,怕她不当回事,赵三壮苦口婆心,“还有你阿耶,他好不容易痛改前非,你有个三长两短,他恐怕会一蹶不振。”
去年梨花生病,赵广安天天顶着日头四处问医,花钱跟流水似的,幸好把梨花治好了,若没治好,估计都没心情开粮仓,不开粮仓就不知道没有粮了,哪儿会想到逃荒?
“我知道的。”
长辈眼里,她始终是个小姑娘,而且她不也爱逞强,有困难她不会硬上的。
赵三壮吃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不说,特别香,明显不是地里挖出来的米蒸的。
所谓吃人的嘴软,他又道,“你是赵家未来的族长,你的命要比我们重要。”
梨花:“还有这个说法?”
“对啊,你脑子聪明,你活着,族里的其他人才能活。”
这话是大兄说的,那日,隐山村的村长知道去益州城的村民被抓,连夜带着村民逃命,好像从没想过救人,令人寒心至极,不知怎地,那晚他问大兄是村长会怎么做。
大兄就说,“看被抓的是谁,是三娘的话,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救出来,因为只有她活着大家才能活。”
当时听到这话,他觉得大兄将梨花看得太重,直到老爷子讲起他中风口不能言的事,他才琢磨过来。
梨花敏锐果断,分得清亲疏远近,拎得清是非黑白,乱世里,只有她能带族里人避免灾祸。
赵三壮郑重其事道,“三娘,你的命关乎赵家全族,可不能轻易死掉啊。”
他爹的身子骨似乎大不如从前了,就在前天,咳嗽时突然咳出了两颗牙,据他娘说,他爹现在只剩下两颗大牙还没松动。
等那两颗牙也掉了,恐怕就活不了多久了。
这事他爹谁也没说,他问梨花,“三娘,你有没有发现你四爷爷的身体变差了?”
老实说,梨花看老村长只是精气神不如从前,其他没什么,尤其老村长表现得云淡风轻,不像快死的,她问,“四爷爷怎么了?”
“哎...”赵三壮感慨的看向山谷,怅然道,“好像快不行了。”
老爷子还想瞒着,可他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到老爷子的变化。
别的不说,就说老爷子天天和他们出谷就透着诡异。
他腿脚不好,进谷后,整天窝在家哪儿也不去,建围墙时,他突然想让大兄背他出来,估计害怕自己像二堂叔死在家里也不知..
这么多年,老爷子何时这么怯弱过?赵三壮心里难受,“没有饥荒就好了。”
老爷子的病是逃荒路上太过操劳造成的,不闹荒的话,全家就还在村里,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时砍柴开荒,偶尔去里正家串串门,不至于弄成这副样子。
梨花放下勺,语气凝重,“很严重吗?”
大堂伯背着四爷爷经过山地时,四爷爷看着地里的庄稼就会笑,还会教大堂伯要勤浇水勤施肥,和以前没差啊。
赵三壮不想她担心,敛下情绪道,”
反正不如以前了。”
梨花起身,“我去看看四爷爷。”
“别去。”赵三壮阻拦,“他不想我们担心,你突然表现得太殷勤会让他不高兴的,咱们就像往常那般待他就好。”
他娘说了,他爹想平静的走,他们照做就行。
梨花皱眉,“已经这么严重了?”
“能熬过寒冬就算好了,你二堂爷死的时候,我们都怕他撑不住...”赵三壮回想起那几天就一阵后怕,“那些天,他睡不着,咳嗽得老严重,我们给他煮了草药也没用,你四奶奶说他是心病。”
赵家当年逃荒去的近溪村,几兄弟娶妻生子后,日子越来越好,可好了没几年,兄弟一个一个离世,老爷子看上去只是有些难过,实则痛苦得多,二堂叔一走,老爷子在世上的兄弟就全没了,心里孤独无处说,以致生了心病。
他还没年老到失兄的年龄,不懂大兄嘴里的那种孤独,“三娘,你说明明有我们陪着他,怎么还会孤独呢?”
“四爷爷很孤独?”
“大兄是这么说的。”赵三壮没怀疑过赵大壮,“大兄和他相处的时间最久,肯定了解他的想法。”
梨花想了想,“二堂爷的过世对四爷爷来说太沉重了吧。”
可能不止是孤独,还有对二堂爷的愧疚。
明明已经躲过了饥荒,如果有人关注二堂爷的身体就该看出他不太对劲了,可惜无论是儿子还是兄弟侄子都没发现,导致二堂爷死在家里没个陪伴的人。
想到什么,梨花看着赵三壮。
赵三壮侧目,不明所以,“怎么了?”
“回去后你和四爷爷说说,哪天他不好了,我们一起送他,这样他就不会孤独了。”
赵三壮目光一柔,“你有这个心就好了,我要敢去,你四爷爷怕是要扇我两个耳光的。”
老人最忌讳的就是说死,万一他爹没事,岂不成了他咒他?
梨花说,“不会的,你试试吧。”
晚上,回家后,赵大壮背老爷回屋休息,赵三壮迟疑再三,还是跟了进去。
老爷子最近清醒的时候少,注意到屋里多了人,睁开眼睛看了过来,赵三壮躬身走到床前,吞吞吐吐的说,“三娘想送您最后一程。”
老爷子瞪大眼,看儿子垂首不语,眼睫慢慢垂了下去,“她怎么知道的?”
赵三壮抑制不住鼻酸,眼泪也涌了上来,“族里人都知道。”
大家嘴上不说而已。
毕竟,一个人好不好,言行举止还是能看出许多的。
赵三壮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大概就是他娘再也不跟四婶吵架的时候,妯娌两吵了一辈子,这次一起管灶房的活儿,突然心平气和的说起话来。
一开始都说有老爷子在场的缘故。
但以前两人没少当着老爷子的面吵。
赵大壮将老爷子放在床上,拉被子给他盖好,接着赵三壮的话往下说,“爹,我知道你看得淡,不想给大家添乱,但三娘素来就有孝心,又是你看中的族长人选,其他人不来,她总要来的。”
说着,大腿挨了一脚。
老爷子的腿伸出被子踹他,“我哪儿就到死的时候了?”
听听,骂人的声音都没以前大了。
赵大壮心下叹气,嘴上顺着老爷子道,“爹你身子康健,我们知道的。”
老爷子阖上眼,翻过身去。
赵大壮心里酸酸胀胀的,给弟弟使眼色,两人默契的退了出去。
赵三壮揉了揉眼里的泪花,捂着嘴,压抑着声儿道,“大兄,你看到了吧,若是以前,早就扯开嗓门骂我们了,哪儿会好脾气的扭过身就算了啊。”
“爹想怎么做咱就依他吧。”
老村长快死了不知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白天怕传到老村长耳朵里没人聊,夜里回家关了门就不好说了。
而梨花怎么知道老村长时日无多的呢?还得从赵广昌的反常说起。
赵广昌学赵广安围着老太太转悠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梨花观察了他好几天,赵广昌在人前始终滴水不露。
但无利不起早,为了找到赵广昌性情转变的原因,一天夜里,她偷偷溜到大房外听夫妻俩的墙角。
这才知道赵广昌卧薪尝胆的原因。
老村长活不长了,他舍不得放弃族长之位,还想费尽心思钻营一回,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老太太头上。
老太太救济过族里很多人,老村长不在了,她对谁当族长是有话语权的,赵广昌想得通透,挤掉赵广安在老太太心中的地位,老太太就会全力以赴的支持他。
殊不知他的决心太大,导致老太太从开始看到他吓了一跳到面不改色,再到看都懒得看。
今晚,感觉老太太睡着了,梨花又悄悄溜到了大房的门外听了会儿墙角才回屋。
不曾想床上一阵翻来覆去的声响,老太太似乎还醒着。
“阿奶?”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太太听到梨花的声儿,轻轻问道,“你去哪儿了?”
“如厕去了。”
宁儿和李莹睡在另一头,梨花蹑手蹑脚的爬上床钻进被窝,伸手替老太太拉了下被子,“阿奶怎么还没睡?”
“还不是你大伯母。”老太太早就想跟梨花发发牢骚了,谁知白天太忙,回家倒床就睡了,许是刚刚梨花出门没有把门关严实,冷风灌进来把她冷醒了。
之后再也睡不着了。
梨花抱住老太太,头枕在她的身上,懒洋洋问道,“大伯母怎么了?”
“她肚子大了,想借此偷懒,白天找你四奶奶说要来灶台帮忙,我没同意,你堂嫂也怀着身孕,人家挖泥从不懈怠,她凭什么偷懒?”
村里妇人怀孕后不会窝在家养胎,有些穷苦人家的妇人生了孩子的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她家条件好,元氏进门后没干过粗活,更别说怀孕了。
梨花问,“大伯母肚子疼吗?”
“谁知道?”老太太不关心元氏,哪怕她可能怀的是男孩。
说来也怪,老太太以前很看重这些的,否则最疼的也不会是老三和长孙。
去年以前,她疼梨花,但始终越不过长孙去,梨花生病那会,要不是老三闹死闹活,她都不会花钱医治。
自古以来,没有谁得了疯病还能好的,佟婆子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当时,她想劝老三算了,左右姑娘大了要嫁人,她们先瞒着王家那边,过几年梨花嫁到王家让王家花钱治。
但看儿子的阵仗不治好三娘不罢休,她不想和儿子起了隔阂,所以那些话她一直放在心上谁也没说,许是苍天有眼,几经波折,梨花的病治好了。
她这才注意这个孙女,遇事冷静,还有颗难得的孝心,逃荒出来,事事都想着自己,久而久之,她想不偏心都难。
老大曾说梨花给她灌了迷魂汤,说实话,她也曾怀疑过,但自从做那些梦后就不那么想了。
梦里饿殍遍野,偶尔有活着的人也痛不欲生,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在梦的最后看到梨花孤零零的躺在血渍斑斑的草堆上,一群汉子坐在边上啃咬她的手。
在家多水灵活泼的人,躺在那儿像死了似的,一想到孙女被那样对待,她的心就一揪一揪的疼。
尤其造成那种局面的还是自己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到底多狠心的人才会把这么乖巧的小姑娘往火坑里推,梦的最后,她恨不得杀了那两人。
想到那些梦,老太太的神色冷淡下来,“我说了,她要是不能顺利产下孩子就滚出赵家,不信她这样还敢作妖。”
元氏刚怀孕时她就料到元氏不会安分,索性放了狠话。
“大伯母又不老实了?”
“仗着肚子大就想骑到我头上撒野,真是反了天了,真要把我惹急了,我非让你大伯休了她不可。”说到这,老太太弯了弯嘴角,“你大伯以前或许舍不得,但他现在对我言听计从,肯定会听我的。”
难说,梨花心想。
赵广昌和元氏的情谊深厚,不是老太太三言两语就能拆散的,而且梨花从来没想过拆散他们。
与其让他们去祸害别人,绑在一起过日子不是挺好的?
她和老太太说,“大伯母的肚子一天天大了,有些重活不干就不干吧,不为别的,看在没有出世的弟弟妹妹的份上也不能太严苛了。”
“哎。”老太太心里不是滋味,孙女就是太心软,所以总被大房的人欺负。
想到这,她又觉得赵广昌那人假惺惺的,明知她讨厌元氏,也不知道私下说说元氏。
“三娘,你是要当族长的,心肠太软可不行,看你四爷爷,去年舍不得得罪人,到头来自己吃了多少苦头。”
提到老村长,梨花问老太太,“堂叔说四爷爷怕是不行了,阿奶你看呢?”
老太太皱眉,“哪儿不行了?我看他身子骨硬朗着呢。”
“哦?”
“他要不行了,你堂叔他们肯定会在家陪他,既然没有 ,必然没有坏到那种程度,而且我看你四奶奶的精神好得很,你四爷爷如果不好,她还有心思煮饭?”
之间好像没有必然的关联,梨花又问,“四爷爷是不是咳嗽得很厉害?”
“年纪大了,痰多,可不得使劲咳吗。”老太太不知道梨花怎么说起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二堂爷过世前就爱去地里看庄稼,四爷爷和他的情形差不多。”
老太太出门早,没看到小叔子路过山地时的表情,解释道,“兄弟两的性子不一样,你四爷爷是村长,走到哪儿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否则他和你四奶奶也不会攒下那些田地了。”
小叔子年轻时就是种地的好手,平日听说谁家的庄稼好,多远都会去看一看,然后跟人请教,老太太不觉得有什么。
梨花说,“四爷爷不像去年精神了。”
“毕竟又老了一岁呢。”
老太太说的不无道理,梨花没了话说。
祖孙两闲聊时,大房的赵广昌也在跟元氏说这事,“今天我故意找机会跟四叔说话,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哪怕我提出想出去单过他也没个反应,换作以前,他即使不能说话,眼睛也会鼓得大大的。”
元氏睡在他臂弯里,语气难掩喜色,“四叔真的要死了?”
这话赵广昌从上个月就在说了,可一个月过去,老村长仍然不好不坏的。
元氏觉得恐怕自己死了老村长还好好的活着。
“我骗你作甚。”赵广昌抚摸着元氏的肚子,“你再忍忍,等四叔过世,我就借咱这个孩子是天降福瑞要求做族长,族里人肯定不会反对的。”
这招还是从其他人身上学到的。
附近的村民不乏有孩子当家的情况,赶集时遇到,他不禁多问了一句,他们的说法是孩子聪明有福气,听孩子的不会错。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梨花,族里人之所以听梨花的话,不就是梨花去年借四叔的名义带大家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劫难吗?
族里人既然信这个,他就给大家这个。
梨花聪慧不假,有福气不假,可哪儿比得上荒年降世的孩子?
他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丰收年,不仅这样,他还是族里在荒年里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梨花哪儿比得上他贵重?
他不知道梨花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在元氏头顶落下一吻,轻声’嘱咐,“你要好好保护我们的孩子,我能不能当上族长就靠他了。”
“可是娘不让我给她们打下手,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干重活的话摔着怎么办?”
“这事我和娘说,她现在虽然不喜欢我,但没像从前骂我了,想当初,三弟不就靠这招哄得娘眉开眼笑呢?三弟能,我也能。”
“娘真的会喜欢我们吗?”
“老人家都是心软的,你看明家婶子,明二媳妇改嫁时她跑到人家门前又哭又闹,还诅咒人家不得好死,现在,明二媳妇说两句好话她就什么都忘了。”
明二媳妇是被老方氏逼得改嫁的,本以为两家会老死不相往来,可前不久,明二媳妇的孩子染了风寒,老方氏担心得上门嘘寒问暖,一来二去,两家人现在倒是亲近起来。
元氏想到这个,计上心来,“要不让四郎装病试试?”
明二媳妇就是靠这招拉近跟老方氏的关系的。
赵广昌沉吟片刻,摇头,“怕是不行,娘不像明家婶子好糊弄,一旦被她发现四郎是装的,肯定会怪在咱们头上,那时我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那点感情就泡汤了。”
“那怎么办?”
“先这样吧,我和四郎说了,明天起,他和我一起去老太太面前敬孝。”
“太早了,四郎哪儿起得来?”
“我抱他去。”
老人都喜欢子孙绕膝的热闹,赵广安最近沉迷打猎,神龙见头不见尾的,根本不怎么陪老太太,梨花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像以前寸步不离的守着给老太太灌迷魂汤了,所以现在是他最好的机会。
元氏想睡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娇软道,“听你的。”
于是,第二天老太太出门,原本已经做到面无表情的她在看到赵广昌抱着赵漾后,眉头皱了皱,“这么早,把孩子抱来干什么?”
不好好睡觉,白天干活就没精神,赵漾负责挖野菜,他不好好挖,族里人的伙食就要减少,真想掰开赵广昌的脑子瞧瞧里面装的什么。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四郎说好久没跟娘你说说话,今天想陪着你出去。”他拍拍儿子的背,端着温柔的声音喊,“四郎,你阿奶准备出门了,你要去吗?”
赵漾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没忘记阿耶的交代,小脑袋点了点头,朝老太太伸出手,“阿奶,抱。”
老太太皱眉,“我抱你摔着了怎么办?”
说着,略带埋怨的看向赵广昌,赵广昌微微一笑,“阿奶要提灯笼,阿耶抱你吧。”
只要不让她抱,老太太才不管他想做什么,简单的洗漱好后,提着灯笼就出了门。
早饭在大灶房煮来吃,老太太出门后,赵广昌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不时跟瞌睡的赵漾说话,“四郎,你不是担心阿奶累着了吗?要不要下地给阿奶提灯笼。”
不待他怀里的赵漾有所反应,老太太先拒绝,“算了,我自己提着。”
小孩子走路不稳,万一将灯笼摔灭了,她也会跟着摔跤。
老太太从来不在这种事上掉以轻心。
赵广昌又跟儿子说,“到了灶房要帮阿奶烧火知道吗?”
赵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自然赵广昌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了灶房,老吴氏已经来了,见赵广昌抱着孩子过来,眼睛询问老太太,“你家老大又作什么妖?”
赵广昌最近像魔怔似的,几十岁的人还软绵绵的喊娘,老伴儿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老实回,摆明了有鬼。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太从来只偏心三房,赵广昌为自己谋划点什么也好。
众人眼里,老太太身无分文,没什么好图谋的,真要说的话,恐怕也就那口棺材最贵重了。
可元家人去世赵广昌都没跟老太太提出借棺材的事,现在难不成想把元家人挖出来放棺材里?
老吴氏瞅着赵广昌不注意的时候,小声问道,“我看你家老大越来越反常的,真的不是傻了吗?”
“我试过了,没傻。”
怎么试的老吴氏没问,又道,“你可得把你那口棺材看紧了,最近大家要忙的事情,没空砍树打棺材的。”
别到时候跑到她家借。老吴氏这般说,就怕嫂子没点城府遭侄子骗了。
老太太迟疑,“老大对我好是想要我的棺材?”
“不然呢?你还有钱给他不成?”
还真有,她去年从赵广昌手里拿回来的五百两没用完,加上年前在地里挖出来的财宝,加起来不少呢。
不过她不怕赵广昌图谋
她的钱财,比起整天猜他的动机,知道他冲着钱来的反倒松了口气。
她舀水洗手,小声道,“我的东西都让三娘给我保管着,他没机会。”
而且她又不傻,总不能听他哭两声就掏心掏肺的把银钱全给他吧?
比起这些,老太太更关心小叔子的身子,“老四怎么了?我看三娘担心得很,老四真要不好你可得提前说,他为了族里操劳了那么多年,总得让孩子们看上他最后一眼。”
“想多了,他好着呢。”
老吴氏也摸不清楚老伴儿的想法,私下话挺多的,一旦有人就病怏怏的,怪得很。
罢了,左右活到这个岁数,死了一口棺材埋了就是,自二堂兄去世夫妻俩就聊过这个话题,哭哭啼啼的太闹腾,像二堂兄安静离世就好。
虽然孩子们会为不能陪在床前而愧疚,但她们自己喜欢最重要。
当然,她不清楚老伴儿是好还是坏,只默契的让几个孩子少去打扰他。
老太太看她一眼,想看她是不是嘴硬,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索性由着她去了。
野菜昨晚就洗出来沥着水,老吴氏烧火,老太太淘洗粗粮,两人配合默契,赵广昌在旁边看得稀奇,探老吴氏的话,“我是不是哪儿惹四叔不高兴了,昨天和他说话,他看也不看我一眼。”
老吴氏不喜欢这个大侄子,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木棍,抬头看他,“你哪儿值得他看了?”
“......”
倒是他自取其辱了,赵广昌扯出个僵硬的笑,然后走到老太太身边,委屈巴巴的喊,“娘…”
老太太一阵恶寒,“走开,别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