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撕破脸
薛二婶看到薛理和林知了在店里, 到门外倏然停下,恐怕被林知了扔出去。然而薛母把她拉进去。
薛母这个样子刘丽娘不想请她坐下,林知了只当没有看见,拉着弟弟回后院。薛母见林知了无视她这个婆婆, 顿时感到被羞辱, 是以怒不可遏:“站住!林氏, 林家教你见到长辈不问安?”
林知了脚步一顿, 抱起弟弟快步回房。
薛母火气上头,无法自控,依靠本能追上去, 薛理拦住她的去路, 薛母命令他让开。
薛理:“你动了林氏,我们都会受牵连!”
薛二婶不敢看热闹, 慌忙把人往后拽, 小声说:“大嫂,这里跟县衙只隔两条街,你不能动她。听说知县到秋任满, 知县走了再给她立规矩。”
薛母不得不冷静下来:“我忘了还有林家。”
薛二婶:“她是嫁出去的姑娘,林家不会为了她跟我们闹得头破血流。最好林家叫她同理儿和离。理儿如今在书院当差,你还担心他娶不到个好的?林氏离了理儿就是破鞋,谁要她?有人娶她也是为了叫她当厨娘。她的苦日子在后头呢。”
薛母深以为然,怒火压下去,好声好气地询问薛理能不能不在店里卖凉皮。
薛理梦中看到母亲和妹妹的尸体都不曾感到无力, 那时的他满心仇恨,有着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勇气。然而他母亲却做到了。
动手,他会背上大不孝之名,重则斩首。用污言秽语骂她, 莫说被街坊四邻听见了他会不会被戳脊梁骨,被知县打几板子,只是这样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薛理不屑用。可是严词厉色,母亲只当他一时气愤。
薛二哥忍不住反问:“娘,你听听你说的叫什么话。凉皮是我和三弟独有的吗?铺子是我二人的吗?”
薛母:“你不用骗我,凉皮是丽娘和林氏做出来的。你们兄弟不同意,她俩不敢卖!”
薛二婶附和:“不听话就休了她们。”
刘丽娘瞬时气得脸红。
娘家指望不上,再被婆家休了,她如何活下去?思及此,刘丽娘抄起扫帚砸过去:“以前我真是猪油蒙了心,认为弟妹不该跟长辈动手,我打死你个老东西!”照着薛二婶的脸砸去,心里想着大不了我给你偿命!
薛二婶毫无防备,被扫帚糊一脸,吓得往后踉跄。薛母抬手拦住,刘丽娘推开她,薛母撞到灶台吓愣住,回过神来指着刘丽娘说:“你敢跟我动手,我休了你!”
刘丽娘吓得猛然停下。
本朝承前朝唐制,《唐律》之中把“七出”列入其中,有一条便是不顺父母。本朝修改律法时这一条丝毫未改。
薛二婶得意起来,抬手朝刘丽娘脸上一巴掌:“叫你打——”高高抬起的手臂被攥住,薛二哥顺手推开她,把吓傻了的刘丽娘拉到身后,拽着薛二婶扔到门外。
薛二哥的手劲比林知了大多了,宛如硬石,薛二婶吓得面无血色,薛母心急,上去抓住薛二哥的手。薛二哥谨记不能对母亲动手,见状下意识松开。
薛母朝他身上砸:“你疯了?这是你亲婶子!你也被林氏下了迷魂药?!”
薛二哥不想理她,转身之际看到蒋记伙计趴在巷口墙边伸头缩颈,脸上尽是好奇,他顿时改了主意,“先不说我疯没疯,凭什么不许我们卖凉皮?”
伙计愈发好奇,这个二婶子怎么把店里最和气的薛郎中气得脸成赭色,再听到“凉皮”不禁竖起耳朵。
薛母朝店里看去,说每天晌午店里人多到排队,只是卖红烧肉和炸肉就忙不过来,再做凉皮卖凉皮,身体哪吃得消。
以前薛二哥听到此话会很感动,现下这些话对他没用,心底毫无波澜,“我的身体好吃得消!要是娘只说这事,我听见了。请回吧。”
薛母急了:“我还没说完。你做凉皮能卖多少钱?多做几斤红烧肉就赚回来了。”
薛二哥:“我们想做凉皮。”
薛二婶躲到薛母身后:“你做也行,告诉我们那个芝麻酱怎么做。”
薛二哥顿时后悔方才没有给她一巴掌:“那是弟妹的方子。二婶想要?一百贯!”
薛二婶失语。
薛母见状意识到叫他休妻只会火上浇油,她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宽慰:“璋儿,别说气话。你们怎么想的我知道。怪我这半年偏向你大嫂。可是你大嫂给咱们薛家添个男丁。你呢,和刘氏成亲快三年,别说男孩,刘氏就没有怀过。要是她给家里添个姑娘,凑个好字,我不偏不倚!”
刘丽娘神色黯然,羞愧地低下头去。
薛二婶见她这样得意地哼一声。薛母看到薛二哥脸上的愧色:“原先我要来店里给你们搭把手,你们防我像防贼。我不过来,也不叫你们回村伺候,也不要你们的钱,就教你大嫂做凉皮拿去卖,卖的钱我们当家用。可你们立刻在店里卖凉皮。又是加菜又是加花生又是加酱,同你大嫂卖的一样便宜,谁还找她买?你是不是想饿死你娘我啊?”
薛理眼看二哥愈发羞愧,从店里出来:“母亲,去年是个丰收年,四亩地收的粮食都留给你,一天几顿饭就要饿死了?”
薛二哥恍然大悟,差点被他娘绕进去。
薛母语塞:“我——我不用买油盐酱醋?”
薛理:“娘今年四十三岁就老眼昏花不能织布?”
薛二婶立刻接道:“你娘辛辛苦苦把你们几个拉扯大,还不该叫她享享福?”
薛理:“父亲去世时大哥在镖局,二哥在济世堂,我吃住都在万松书院,我娘拉扯谁?母亲以前养小妹一人。如今我不想母亲辛苦,替母亲养小妹,母亲还要我们怎么做?”
薛二婶张口结舌:“那你——也应当孝顺你娘。”
薛理:“母亲想怎么孝顺?”
薛二婶心底暗喜:“每月五贯钱。你和你二哥十贯钱!”
薛理梦中见过很多人,贪财的有之,贪权的也有,日日离不开女色的也有,还有希望家族长长久久的门阀,也有厚颜无耻之徒,然而这些人皆有所仰仗。二婶靠的什么?薛理看向他娘,“明日我就叫娘子把凉皮的做法贴在城门外,好像还有彩糕的方子,一并放出去,谁爱做谁做!”
薛二婶震惊:“你你个败家子!”
薛理恍若未闻:“母亲希望林氏这样做吗?”
薛母感觉薛理敢这样做。来之前大儿媳妇提过,竹林酒家不卖凉皮,食客只是在城里吃过加了酱的凉皮也想要那样的。林知了不做或者把酱的方子给她,她就可以赚钱养孩子。
薛理把方子放出去,又打定主意不给她钱,她难道真去官府告他?她有三个儿子,官府打了薛理,也不会饶恕老大。大孙子那么小,儿子进了监狱,儿媳妇不能再靠凉皮赚钱,她手里那点钱又能支撑多久。
薛母:“你怎么想的?”
自然是薛大哥给多少,他给多少钱。口空无凭,立字为据!薛理又建议请知县裁决。
薛二婶不同意,只因她担心知县帮亲不帮理!林知了曾叫族长颜面扫地,薛二婶撺掇薛母找族长。薛理奇怪:“族谱单开哪来的族长?”
薛二婶忘了!转念一想族长不可能帮他和林知了,便信口开河,“你族谱单开我们又没有单开!明日——”
薛理:“没时间!”
薛二婶:“今天下午!我们在族长家等你!”
薛理:“可以!”
薛二婶拉着薛母回去。刘丽娘强撑着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薛二哥心疼抱住她:“丽娘,娘就是吓唬你。”
“可是,我们没孩子啊。”刘丽娘说出来泪如雨下。
薛理想劝会有的,忽然想起梦中的二嫂和二哥一直没孩子。再后来他就不知道了,干了想干的事,新皇也长大成人,当了半生奸佞也累了,不待鸟尽弓藏,薛理了却余生。
林知了听到二嫂骂人就到院里,两个小的被她按在屋里。林知了看到二嫂真害怕,叫他们先进屋。
薛理把门关上,林知了才说:“二嫂,二哥,你俩可能命中无子。”
刘丽娘脸色煞白。
薛理眉头微皱:“娘子——”
林知了打断:“我还没说完。二哥二嫂命中无儿无女,不等于别人命中没有兄弟姊妹。”
三人都被她说糊涂。
林知了:“过两年我们赚了钱买了房,二嫂去慈幼局抱养个女儿。如果她命中也没有兄弟姊妹,再抱养一个男孩,他会把他的弟弟妹妹带过来。”
薛理似懂非懂:“你是说,二嫂对他视如己出,他命中的兄弟姊妹会投胎到我们家?迷信!”
林知了气笑了,你一个古人竟然说我迷信:“那抱养一个去官府过了户,也是二嫂和二哥的孩子,婆婆别想用无子休妻。我还记得先贫后富不能休妻。如今不是这样?”
刘丽娘不懂法,此话倒是把她的泪止住:“三弟,是这样吗?”
薛理梦中看过《周律》,不止一次,但这些是在脑海里闪一下,早忘得一干二净。虽然去年太子出事前他也看过《周律》,可是那时的他家庭和睦,就不曾留意跟父母亲人有关的条例。薛理便要改日去买一本《周律》。
薛二哥闻言急了,叫他即刻去,不用薛理出钱,他来买!不待薛理反对就拽着他出去。
林知了劝二嫂洗洗脸,她做红烧肉,二嫂做凉皮。
刘丽娘因为“先贫后富不能休妻”又有了干劲,一边洗脸一边嘀咕着,“我要赚钱!气死她们!”
薛瑜从屋里出来:“二嫂,我烧火。弟弟,去帮三嫂烧火。”
小鸽子朝林知了跑去:“阿姐,婆婆怎么那么坏啊?以前婆婆不坏呀。”
林知了:“以前没有利益冲突啊。等你长大了会发现为了一两银子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
小孩蹲到灶前等着她把柴点着,“大嫂不是不给婆婆钱吗?”
林知了:“你姐夫回来后,婆婆唯一愿望就是大嫂生个男孩,薛家有后。大嫂让她如愿以偿,婆婆自然偏向她。又赶上我不听话,二嫂也不如大嫂体贴,婆婆就觉得大嫂哪儿哪儿都好。以前是小事,后来也是小事,积少成多就成了现在这样。”
小孩听不明白:“伯母小婶没有婆婆坏!”
林知了:“那是因为有祖父压着。”
小孩托着下巴,小声说:“阿姐,我觉得大姐怪好的。”
林知了捏捏他的脸:“天真!大姐不介意对你好,是你对她没有什么威胁。我们不如她有钱。以后你姐夫比大姐夫厉害,要是她还舍得给你银子买好吃的,你是我哥!”
小孩困惑:“为什么会变啊?娘变了,婆婆变了,大姐也会变。不变不好吗?”
林知了:“你看着火!柴掉了烧到你,你也会变,变成黑炭!”
刘丽娘看着锅里的水还要许久就先和面。
做饼和拉面的面和好,锅里的水快开了,刘丽娘挖两碗澄粉准备做凉皮。
午饭后林知了和刘丽娘带着两个小的收拾碗筷,薛理和薛二哥带着《周律》回村。
薛二哥惴惴不安,出了家门就念叨:“族长不会帮我们。三弟,请村长过去。无论什么文书都要村长签字,村长会过去吧?还是先去村长家,给村长通通气?”
“二哥,让我清静清静。”
薛二哥闭嘴。到城门外薛二哥又忍不住:“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自然是族长不会偏帮二婶和母亲。薛理有这个信心,只因前几日在临安府看到了薛伯仁、薛仲义和族长的长子。
袁家在临安府有一家客栈,院长、先生和袁家公子住上房,其他富家公子不想住次等房,也早早在书院周边订了房间。院试那几日袁家大公子不许外入住,但允许同乡学子免费入住。
族长的长子送两个堂弟——薛伯仁和薛仲义参加院试,三人和其他学子便住到袁家客栈。
万松书院的学子们一口一个“薛先生”把三兄弟叫的远远看到薛理就羞愧,更担心薛理叫袁家公子把他们赶出去。
幸好那一日是去熟悉考场周边环境,否则薛伯仁和薛仲义两兄弟定会担心薛理报复而提笔忘字。
晚上薛理下楼用饭没有看到薛瑞,问薛伯仁他怎么没来。薛伯仁讷讷道:“我们以为伯母会叫你陪考,就没有找他。先前看到你,我们才知道他没来。”
薛理:“是不是忘了时间?”
薛伯仁慌忙说:“回去我们就帮你问问。”
今日薛理到村里,薛伯仁就迎上来——薛母和薛二婶早到了,薛伯仁跟族长住得近,听到薛二婶叽叽喳喳因此猜到薛理会出现,吃过午饭就在门外等着。
薛二哥如临大敌:“你要干什么?”
薛伯仁吓得停下:“我,我就是找三哥——”
薛理拉开二哥:“找我何事?”
薛伯仁想说的很多,先讲最早的:“薛瑞记错日子。”
薛理冷笑:“猜到了!”
薛二哥扯一下他。薛理吐出两个字“院试”。薛二哥目瞪口呆,院试那么要紧的事也能记错?薛二哥无话可说。
薛伯仁又说:“我听到二婶跟族长说你和二哥的店每月赚八十贯,叫你和二哥每人每月给大伯娘二十贯!”
薛理:“你觉得多少?”
薛伯仁:“那么赚钱谁还读书。我觉得二婶故意的。她说得越多,你就越不好往下压。”
薛理挑眉:“你弟呢?”
薛仲义以前跟林知了呛了几句,不敢过来,担心碰到林知了。
其实薛伯仁也不想跟薛理打交道。
先前院试结束回到家中,他忍不住告诉爹娘碰到了薛理,袁家大公子对他很是尊敬。他娘就劝他跟薛理缓和关系。薛理一向明事理,想来可以理解他们当日所作所为只因害怕。再说,年龄小办了糊涂事,身为兄长的薛理也不好意思同他计较。
薛伯仁认为他娘说得在理,自然不会放过缓和的机会,半真半假地说:“仲义在家里抄书。”
薛理:“你忙去吧。”
薛伯仁不敢不听,到家就告诉父母薛理去了族长家。王氏拽着丈夫过去。她丈夫纳闷:“以前你跟堂嫂吵成那样,现在过去不是火上浇油?”
王氏:“先前又不是冲她,是因为薛理。薛理跟他娘闹分家,我们去帮薛理,一报还一报,也算扯平。薛理不计较以后就好办。你忘了伯仁说薛理也会指点书院的学生。袁家小公子喊他先生,定是被他指点过。那个吃货公子要能过院试,有了他的指点,咱家伯仁和仲义明年也能考中秀才。”
为了俩儿子,薛伯仁的父亲决定豁出这张老脸。
薛母和薛二婶听到脚步声朝外看去,只有薛理和薛二哥两人,妯娌二人很是意外,随后就禁不住露出笑意。
薛理进门,王氏拽着相公到了。薛二婶以为两人来看笑话,把他们往外撵。王氏越过她挤进来要当个见证人。
村长慢悠悠过来,对薛二婶道:“见证人越多越好。省得日后薛理的铺子不赚钱,你儿子瑞哥儿高中,又闹着毁约。”
村长的话说到薛二婶心坎上。薛二婶放王氏的相公进来。随后薛二婶不叫薛母说话,她帮薛母争取。
薛理不理她,对村长说:“城里的店林家占大头,二哥和二嫂每月只有六千,他们要存起来养孩子,不能给母亲太多。大嫂给多少我们给多少。”
村长:“先前地没分,既然要彻底分开,地怎么分?三兄弟一人一亩,给你母亲留一亩?”
薛二婶不同意,一亩地收的粮食不够薛母吃用。薛二婶不信村长,她叫族长主持公道。族长对薛理和陈文君以及薛二哥说,“每家每月五百文。陈氏,你有意见吗?”
陈文君:“二弟和二弟妹每月六贯,比我相公多两贯。”
薛二哥心惊,幸好当日听三弟的,忍住没说每月四贯钱。
薛理:“大嫂是不是忘了,六贯钱有一半是二嫂的?日后二嫂有了孩子,你替她生替她养?你不帮忙,届时大哥比二哥赚得多,你叫大哥给多少?”
族长:“每月五百,月初给你娘送来。再说地,老二,老三,既然搬到城里,地就都归你母亲。陈氏,你跟婆婆住,也要给一笔粮食钱。也可以不给,日后你婆婆躺在床上你伺候。老二老三只出医药费!”
陈文君看一眼婆婆,再过二十年也不至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以!”
薛二婶:“那几亩地是大嫂和大哥置办的,原本就归大嫂!族长,还是你陪大哥去城里办的地契。你话说的好像地是他们兄弟几个买的。”
族长面如寒霜:“张氏,我忍你很久了!这是大房的事,想听就住口,不想做个见证就出去!”
薛二婶满脸错愕,怎么跟她料想的不一样。
族长转向薛母:“虽说花无百日红,富不过三代,可是如今三郎有钱,你跟着他定比在村里舒服。你要是不叫老二老三出钱,跟——”
薛理:“族长,母亲叫我和二哥休妻。那个店是林家帮我娘子办的,休妻后二哥只能回村,我在书院那点钱只够在城里租房,养不起母亲。”
族长目瞪口呆。
村长闻言毫不意外,但凡不是薛母干了这种事,薛家老二绝不舍得彻底分开。村长瞥一眼薛二婶,定是她撺掇的。
薛母也是糊涂,好赖不分!村长一瞬间想到古时候的昏君,以为捧着他的都是好人,忤逆他的都是奸臣。怕是老无所依才能意识到谁奸谁善。
良言难劝该死鬼。村长也不想沾染一身腥,叫族长动笔。
族长写了五份,村里留一份,族中留一份,薛母一份,薛二哥和薛理各一份。字据上不止有王氏和她相公的手印,还有族长、村长以及村长带来的三位两姓旁人的手印。
薛理收起字据起身告辞。
族长想说什么,转而想起以前的事又说不出口。
有道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王氏就没有任何顾虑,她追上薛理叫薛理去她家歇歇脚,又说早上才从山上灌的山泉水,比城里的井水甘甜。
王氏之所以知道城里的水不好,还是看到富贵人家的奴仆日日上山接水给公子小姐泡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氏如此客气,薛理也不好出言嘲讽,只说娘子和二嫂在家里等着。
王氏怕林知了,闻言讪笑着说:“那就下次吧。下次回村给你娘送钱,一定要来家里歇歇脚啊。”
薛理点点头,和二哥回城。
两人甫一进门刘丽娘就起来,满心焦急地看着两人。
薛二哥把字据拿出来。刘丽娘不认识,又忍不住心烦:“明日我就跟鱼儿学识字。”说着话到薛瑜身边,薛瑜念给她听。
薛瑜念完,刘丽娘很是担忧:“若是婆婆躺在床上不能动,大嫂不伺候,还不得我们伺候?”
薛二哥看着薛理问:“娘给她带孩子,存的钱也给她用,她应当不敢吧?”
薛理:“不敢。我会叫族长替母亲写讼状上县衙告她。除非她想把大哥送进去。不孝婆婆,不管丈夫,如此恶毒,知县为了丹阳县的民风也会严惩!”
林知了:“二嫂,我说不用担心,相公不会心慈手软,你还不信。”
薛理挑眉:“娘子倒是了解我。”
“你不用阴阳怪气。京师大狱一个月都没折断你的脊梁,你会被婆婆拿捏?”林知了听到敲门声住口。
小鸽子跑去开门:“谁呀?”打开一看是周嫂子,“周嫂子啊?进来吧。”
周嫂子被他乖巧的样子逗笑了,见他的裤子和上衣有些短,仔细看像是刻意做短的,看起来很凉爽的样子,决定回去给几个儿女这样做,可以省下许多布:“小鸽子越发懂事了。”
小孩点着小脑袋关上门。
周嫂子把菜篮递给薛二哥,薛二哥看到新鲜的地皮菜,顺嘴问:“又是你婶子捡的?”
周嫂子很是羞愧,“我说你们上次买的可能还没吃完,她叫我试试,你不要我再拿回去。”
薛二哥不想要,洗了半个时辰吃一顿,做红烧肉也没洗它麻烦:“弟妹,要吗?”
林知了看过周嫂子的婶子捡的地皮菜,比她和二嫂在河边捡的干净块大,定是在人烟稀少的山上捡的,“要吧。晒干收起来慢慢吃。据说明目益气,清热降火。如今天气越发炎热,晚上喝上一碗出出汗也不易中暑。”
薛二哥第一次听说地皮菜有药用价值:“听谁说的?”
林知了:“我一天天这么忙,哪还记得。”
薛理朝她看去,她的记性不会那么差,莫不是知县的妻弟。
林知了去屋里拿钱,出来便对周嫂子说:“若是还是这么大块又干净,我们要。否则你直接说我们不收。”
周嫂子接过钱应下来,但她没有告辞:“听说你们两家跟你婆婆分开了?”
林知了心说,村里真是没有一点秘密。薛理回来不到一炷香啊。即便从他出村算起,也不过半个时辰。
林知了:“凉皮原先是我和二嫂做出来的,如今在店里卖,可是婆婆不许我们卖凉皮,只因我们卖了,大嫂做的就没人买。二嫂跟她吵几句,她就说二嫂没孩子,叫二哥休妻。二哥很生气,叫相公回去同她分开。”
周嫂子听糊涂了:“丹阳城这么大,你在城中,她可以在城门边上卖。住在城门边上的人又不会特意来你这里吃凉皮。相隔好几里路,怎么不能卖?”
林知了自然不会说她的凉皮有二八酱有花生米和绿豆芽,跟大嫂干巴巴的凉皮一个价。城门边上的人不吃也不会当冤大头。
林知了叹气:“谁知道婆婆怎么想的。兴许希望大嫂多卖几份,赚了钱给小侄儿买肉吃吧。”
周嫂子心底疑惑,薛母看着比她婆婆明事理,怎么还不如她婆婆拎得清啊。她这个样也能养出个探花,她是不是能养出个状元啊。
周嫂子越想越觉得可以试试。薛母那个样的祖坟里都能冒青烟,她哪里不如薛母。即便儿子成不了文状元,也能养个武状元。
周嫂子:“分开也好。你二婶也不敢隔三差五来烦你们。”
“但愿是这样。”林知了庆幸薛二哥是郎中,薛母日后不能借病要钱,“我送送你吧。”
薛二哥把篮子递给她,看看太阳还未落山:“三弟,你看是不是把娘下个月的钱送过去?”
周嫂子不由得放慢脚步。林知了很是善解人意地说:“婆婆说她把相公兄弟几个拉扯大不容易,叫我们孝顺,每月给五百文。绝口不提我们帮她养瑜妹妹她又该给我们多少钱。”
周嫂子停下,神色多了些许惊愕,“你,你婆婆才多大?”
林知了:“今年四十三岁。”
周嫂子不可思议:“若是活到六十五,你们不是要给二十多年?”
林知了:“家里的四亩地都归她呢。”
周嫂子顿时一脸的一言难尽,“——我那个婶子今年五十了都不叫几个儿子伺候。像方才你给的几文钱,等我把钱给她,几个孙子孙女一人给一文,留他们买糖块。”
林知了叹气:“兴许我命硬吧。父亲早逝,母亲改嫁,遇到个婆婆也是这样的。”
周嫂子:“哪能这样说自己。”
林知了回头用眼神询问薛理去不去。薛理叫周嫂子先回去,明日他再过去。
周嫂子走后,薛理去街上买了一盒印泥,回到家又亲手做个记事本。翌日早饭后薛理回村,小鸽子也想去,拉着他不撒手。
薛理同他约法三章,先自己走,走不动了再背他。
小鸽子为了出城玩很是豪迈地挥挥小手:“我可以走到村里。”
薛理拉着他走了半里路,小孩就拽着他的手臂借力。薛理把手里拎的书包挂他身上,背着小孩到城门外。
小孩歇过乏,书包还给他,蹦蹦跳跳往前跑。
到了村里,薛理进村,他拐去周嫂子家。周嫂子的相公在门外劈柴,薛理拜托他盯着腿快的小孩。
薛理给了母亲一贯钱就叫她按手印。薛母不同意。薛理便问:“我叫族长把这一条加上?”
薛母气得眼前发蒙,捂着胸口按下手印。薛理合上记事本,收起笔墨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薛二婶也在屋里,薛母织布她做鞋,见状就骂他没良心。薛理在心底冷笑一声继续往外走,薛二婶气得起来大骂他白眼狼。
薛理神色淡定地关上院门,薛二婶反而愈发生气,从屋里追出来。薛理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很是心烦,不想乡邻看笑话,随后突然推开门,薛二婶毫无防备被撞到在地,薛理关上院门。薛二婶担心他再来一次,不敢靠近院门。
薛理到南边周嫂子家,薛二婶才敢露头。她跑到西边路口没有看到薛理,骂骂咧咧回去。
薛理看着小孩怀里的东西想把他留在周嫂子家——前后不到一炷香,也能给他找个事。
小孩没有发现姐夫的脸色黑的可以写字,举起小手显摆:“姐夫,你看,周嫂子送给我的猫儿。”
薛理:“你养?”
小孩摇头:“不要养。小花吃老鼠。”
薛理看着只有小孩拳头大的小猫崽子,够老鼠一口吞的吗?薛理很是怀疑:“可以带回去,你自己看好,要是偷吃家里的菜,你阿姐打你,不要向我求救。”
小鸽子很是自信;“阿姐不打我。只有你打我!”
薛理:“走不走?”
小鸽子向周嫂子一家告辞。
回到家中,林知了看到猫就皱眉,小孩把猫往薛理怀里一塞就朝林知了扑去。林知了抬手挡开他:“洗手了吗?”
“我不脏!”小孩气得跺脚。
林知了:“可以养它,白天放笼子里,晚上打开门叫它透透气。若是白天跑出来吃了留着卖的肉,我就把它卖了。”
小孩乖乖点头。
林知了:“你可以抱着它,饭前必须洗手。晚上必须洗澡。做不到就送给王掌柜。老鼠爱吃书,王掌柜很需要。”
小孩嫌麻烦就找他姐夫,希望姐夫帮他劝劝阿姐。
薛理笑着说:“你阿姐又不打你,怕什么啊?”
小孩气得夺走小猫,用屁股撞一下他:“你挡着我的路啦。”
林知了:“你等等,我还没说完,不许把小猫放床上!”
准备回卧室的小孩停下,跺着脚问:“怎么那么多不准?”
林知了:“过来!”
小孩下意识过去,想起什么吓得摇着头后退:“你要打我!”
林知了:“这么小的猫还不会抓老鼠,你知道它不吃老鼠吃什么吗?”
小孩不知道:“我答应你便是!”
林知了转向薛二哥,劳烦他下午去街上买个猫笼。薛二哥见过猫笼,听说很贵,就说下午去刘掌柜店里砍一根竹子,用竹子给小猫做一个。
小鸽子见他阿姐说话算话,又高兴起来,抱着小猫跳着说:“谢谢阿姐。”
林知了看着小猫被他甩得晕头转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养不大才好,以后再养什么就不敢说养就养,没有一点责任心。
薛瑜看不下去,过去提醒他小猫要被他摇死了。小孩心疼地摸摸小猫,“对不起,小花,阿爹不是有意的。”
林知了被口水呛着,一时间咳声震天。薛理扶着她,数落小舅子:“不许胡说,你是哥哥!”
小孩一脸困惑:“我不可以当阿爹吗?”
薛理:“还想不想养他?”
小孩很是委屈:“哥哥就哥哥!”
“出什么事了?”
院门伴着熟悉的声音被推开。小孩一看是刘掌柜,抱着小猫跑过去,请刘掌柜主持公道。刘掌柜看着他的小胳膊小腿和小脸,心说人不大志气很高,竟然想当爹!
刘掌柜:“你又不会赚钱,你和小猫都要你阿姐和姐夫养,你是哥哥没错的。”
小孩凶巴巴问:“你来干什么?”
刘掌柜乐了,摸摸他的小脑袋:“给你送好吃的。”
话音落下,拎着食盒的伙计进来。
不止有食盒,还有一篮子各色水果。林知了直起腰,薛理见她眼角都红了,有些担忧:“没事吧?”
林知了:“没事。”
刘掌柜怀疑她这样是小孩气的,劝她消消气,随后打开食盒,满满一盘白里透红的水晶饺子。
刘掌柜见薛二哥被吸引住,颇为得意地说:“里面放了虾仁。尝尝看。”
薛二哥去拿筷子给每个人夹一个。轮到小鸽子,小孩习惯用手,薛二哥用下巴示意他看看林知了的脸色,小孩注意到阿姐面无表情,张嘴咬住饺子。
刘掌柜的水晶蒸饺就是为公子小姐准备的,问小鸽子:“好吃吗?”
小孩点头。刘掌柜又问他喜欢吗,小孩再次点头。刘掌柜放心下来,言归正传,他希望买芝麻酱的方子。
芝麻酱配上羊肉,对刘掌柜而言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知了先拒绝他,随后解释:“天气越发炎热,吃热锅的越来越少,现在买过去也赚不了多少钱。再过几个月,深秋时间吧。”
刘掌柜毫不意外:“改日多做点,给我两坛。”
林知了点头,“先前你提醒我大嫂为了养孩子,兴许会把方子卖给别人。近日你叫伙计留意着,一旦别家店出现凉皮或彩糕,我们就把方子卖了。”
薛理不想给陈文君留下话柄:“刘掌柜,你主人若是不差那点钱,我就写两份贴在城门外。”
刘掌柜:“东家是不缺这点钱。可是你们缺啊。薛先生,当真舍得惠及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