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气势汹汹
刘掌柜接过去就写下他的大名, 名字后面特意补一句——竹林深处掌柜。
薛二哥惊呆了,讷讷道:“你不看看吗?”
刘掌柜很是爽朗地笑一声:“林娘子不会叫我吃亏。”
先前做松鼠桂鱼的法子大厨不止试了各种鱼,试过鸡肉,还用猪肉试过, 十分挑剔的客人也是说一句可以更好。
从去年到如今半年过去, 几乎每桌都会点一样酸甜口的菜。刘掌柜意识到一贯钱给少了, 端的怕林知了嫌他小家子气, 不再卖给他食谱。
林知了指着契约:“四贯钱,还不是独家。只是一年,你看清楚。”
刘掌柜笑着说:“不用看。从去年到现在才半年, 林娘子就有新菜, 我相信到年底又有新菜。你说过有了新菜先卖给我,我们总比别人早半年, 何惧之有?”
林知了把钵仔糕的法子递过去。
每个字他都认识, 但合在一起刘掌柜一头雾水:“这个豆薯粉是什么?”
林知了叫薛二哥解释。
薛二哥先说叶子长什么样,接着在地上画出长大的豆薯,又说皮是什么颜色, 去掉皮又是什么颜色。
薛二哥说完林知了才说:“你不是有半个山头吗?可以去山上找一下移到树林里。如今先用荸荠粉代替。我的这些就是都给你也做不了几次。你店里有荸荠粉吧?”
刘掌柜:“有的。我们时常会做荸荠糕。林娘子吃过吗?改日我叫伙计拿几份你尝尝。”
林知了道一声谢就继续:“澄粉就是和一块面,随后用水洗,面筋洗出来,面水放一夜,第二天把上面的清水倒掉,沉底的面粉晒干就是澄粉。这契约上写了, 你不可以做面皮。”
刘掌柜恍然大悟:“难怪我的几个厨子怎么试都差点什么。原来是面粉里头多了面筋!”
林知了:“做彩糕也可以加米粉。口味你自己定。不过加了米粉也要加澄粉。我再送你一个,澄粉做成面团,揪成小剂子擀皮包成饺子,蒸熟后面皮近乎透明。也可以包成圆形, 像生煎馒头,但是用蒸的。若是加了虾仁,白里透红,应当比彩糕受欢迎。”
刘掌柜顿时想立刻回去吩咐下去:“林娘子,这里可没写用澄粉包饺子。”
林知了:“我不告诉别人怎么取澄粉,他们怎么做透明饺子?”
刘掌柜尴尬:“倒是我忘了。”忽然想起什么,“你大嫂不会也做这个吧?”
林知了:“她带着孩子没有时间。即便做能卖过你?”
刘掌柜不敢苟同:“林娘子,别怪我小人之心,也别认为我挑拨离间。”
林知了:“但说无妨。”
刘掌柜不再拐弯抹角:“薛郎君才高八斗,在万松书院做事。这位薛郎中以前在济世堂,如今可以给人和牲口看病。不是我查的,客人说的。你和你二嫂经营这家店,两家又没有儿女,每月少赚一两贯,你们也不会因此心急忧虑。”
林知了:“你是说你店里做彩糕,我大嫂的彩糕卖不出去,别人发现她会做彩糕,高价找她买方子,大嫂为了养孩子会毫不犹豫卖出去?”
刘掌柜很是欣慰:“林娘子果然聪慧,一点就透!”
林知了拿出二八酱,舀一勺递给他:“这个如何?”
刘掌柜用手戳一点尝尝,忍不住皱眉:“什么味啊?”
林知了忘了用水解开:“等一下。”给他挖半碗,教带回去用温开水搅开,用这个裹满羊肉再尝尝,“如果我大嫂真那么做,我把这个方子卖给你。但是你不能为了早点买这个,回头就叫人假扮别的酒楼的人找我大嫂买彩糕方子。”
刘掌柜:“我又不是明年不干了。这么言而无信,东家也不敢用我。”
林知了:“若是大嫂真像你说的那么见钱眼开。但凡有一家找她买,我们就把做法卖出去,五百文一份,谁都可以买。亦或者一百文一份,卖的钱你我五五分!你叫人去临安府卖,我在这边卖!”
刘掌柜大喜,顿时觉得这个办法好极了,“我们赚不到钱,他们也别想靠这个在城里做独家生意。”
林知了:“现在没顾虑了?”
刘掌柜:“早点把这个酱拿出来,我还担心什么。林娘子,告辞。”
林知了几人送他到门外。
薛二哥等车出了巷口才问:“怎么不跟他说实话?”
林知了:“商人在意能不能赚钱,不在意这些家长里短。我要说凉皮和彩糕是大嫂偷学的,他会有别的顾虑。”
刘丽娘:“弟妹说得对。你看我们没说大嫂一句坏话,这个刘掌柜就想到大嫂有可能见钱眼开把方子卖给别人。”
林知了看向薛二哥和薛瑜:“我讨厌二婶,我要说她坏话,你们会认为二婶又给我添堵。别人要说二婶不好,你们会怀疑二婶人品不行。有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比我们说更有说服力。”
兄妹二人恍然大悟,随即满脸惊喜。
林知了扭头看去,薛理和小鸽子从东边回来。小孩前面跑,薛理拎着大包小包在后面。
刘丽娘:“真不禁念叨啊。”
“阿姐!”
小孩跑过来抱住林知了。林知了弯腰抱起他,他搂着林知了的脖子就说:“阿姐,我好想你啊。”
刘丽娘:“你见谁都想。”
“我最想最想阿姐。”小孩急得大吼。
林知了头疼:“阿姐听见了。临安府好玩吗?”
小孩点头:“好多好多楼,好多好多人啊。阿姐,以后我们一起去!”
“好啊。”林知了看到薛理到跟前,“这几日没闹你吧?”
薛理冷哼一声。
小孩慌忙伸出手臂去捂他的嘴。林知了看他半个身子悬空:“干什么?不怕摔着?你敢闹脾气,还不许你姐夫告诉我?”
薛理把东西给二哥:“头两天睡觉都兴奋。两天后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今早还哭了,说昨晚做梦梦到你想他。”瞪一眼小孩,“满嘴谎话!”
小孩转向林知了:“阿姐,你想不想我?”
林知了点头。
小孩很是得意:“姐夫,你看得见吗?”
薛理朝他屁股上一巴掌。
小孩懵了。
刘丽娘好笑:“活该!他可是探花,你说他瞎他能听不懂?”
薛理:“自作聪明!”
“我没有!”小孩大声狡辩。
薛理:“先回家!”
林知了抱着他进去。薛二哥好奇他弟买的什么,忍不住频频打量。
薛理早在昨晚就分类放好,见状进院就把大包裹送去卧室,随后到棚下把小包裹拆开,给妹妹和二嫂买了两支绒花发簪,二哥的是幞头,除此之外还有几盒点心以及两本书,这两本书都是医术,给薛二哥买的。
薛二哥很是感动,连声说让他费心了。
薛瑜高兴地又蹦又跳,只因长这么大还没收到过发簪。
以前在村里薛瑜跟小鸽子一样在头上绑两个小揪揪。到了县里林知了说她大了,不能那么孩子气,发型换成马尾,马尾可以不用发簪,又因她哥嫂手里没有余钱,就没想过给她买首饰。
再后来月底分账就买布,林知了和刘丽娘没想过置办首饰,自然也想不起来给她买发簪。
刘丽娘自己也没有绒花发簪,她的发簪不是木雕就是竹雕,最贵的一支铜发簪简简单单的,没有任何镶嵌,仅有一朵雕花,还是成亲前娘家人置办的。
刘丽娘和薛瑜拿起发簪都有些小心翼翼。
薛理此举又不是为了叫她们感恩戴德,不等二人开口就故意问:“有没有水?这几日没洗头发,担心着凉病了连累学生染病。”
刘丽娘把东西收起来就去烧火。林知了回卧室给薛理找换洗衣服,就把弟弟放地上。然而小孩双脚沾地又跟上去拉住她的手。
薛理叹气。
薛二哥:“怎么了?”
薛理无奈地说:“多个小孩事真多。”说完就进去。
薛二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嫌小孩碍眼。薛二哥哭笑不得地把书送回卧室。
薛理也不是想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他什么都不敢干。可是小鸽子如今听得懂又会说,薛理当着他的面是什么也不敢说。
到室内薛理把包裹打开,拿出四支发簪,又拿出两个荷包,小孩伸手拿走一个:“阿姐,这是我的,好看吧?”
林知了听出来了,重点是最后几个字:“好看。你自己选的呀?眼光真好!”
“是不是比姐夫选的好看?”小孩满脸期待。
林知了怀疑薛理这几日没少数落他,否则不至于一有机会就拉踩,“都好看!”
小孩不依,抓住她的手叫她选一个。
薛理:“你要不要洗头?”
小孩撒手,抱着荷包就跑。
薛理耳边清净了,对林知了说:“钱被我用完了。”
林知了:“用完再挣。再说,家里的钱也有你一份。你有没有想——”
薛理慌忙打断:“二哥二嫂和鱼儿都在院里。”
林知了无语又想笑:“我说什么了?”
“你看看发簪好不好看。”薛理转移话题。
林知了:“这么怕我?”
薛理不怕女人。
比方这次到临安府,也有姑娘给薛理送荷包,薛理可以坦然还回去,还胡扯出“孩子六岁。”那姑娘不信,尾随到客栈,薛理把在院长房中的小鸽子拉出来。
薛理早上数落他几句,小孩就不要跟他出去。不过一听姐夫有难,薛理让他怎么说他怎么说,叫爹也行。
薛理梦中也有逢场作戏的场景,还有很多次,只是那些人几乎都是朝臣爪牙,薛理一直谨慎提防,反而可以做到软香温玉在怀而面不改色。
薛理也劝他向梦中的自己学习,不过是个女子,还是他明媒正娶的,怕什么啊。可是梦中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薛理被她盯得有点坐立不安:“我看二嫂烧多少水。”说着话就疾步往外走。
林知了翻个白眼,随即留一根发簪,余下三根放抽屉里,又换上新荷包。
到了院里看到二嫂和薛瑜没有用发簪,林知了就问她俩怎么不试试。
俩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人与人的经历不同,想法自然也不一样,林知了是有好吃的就吃,有新衣就穿,有男人——反正不能委屈自己。不过她也能理解刘丽娘和薛瑜,即便以前一直生活在乡下,十天半月吃不上一次肉,衣服都是旧的,也比她前世过得好,从来不会担心出一趟门就有可能有去无回。
林知了打开橱柜检查一下要不要买调料,确定盐糖大料等物还可以用三五天就把柜子关上,问二嫂什么时候和面。
刘丽娘叫小姑子烧火,她和林知了各和一盆面,只因面晒干了可以慢慢用,不用担心和多了用不完浪费。
林知了和刘丽娘才把面筋洗出来放柜子里,面盆用纱布盖上放椅子上晾晒,院门就被敲响。
薛二哥看看天色,太阳偏西,估计周嫂子来送菜。打开门一看,果真是周嫂子。不过今天身边还有个吴氏。
薛二哥把两扇门打开,周嫂子一边把板车推进来一边问他要不要笋干。薛二哥点点头,看到板车上有个麻袋,估计里面全是笋干。
吴氏把麻袋拿下来就叫薛二哥验货。
薛二哥叫刘丽娘拿小篮子,一篮一篮称重,顺便看看压在底下的笋干品质如何。薛二哥一边称一边解释他昨天下午去街上买了几斤,随即就说出价格。
二人前几日也进城假装买笋干问过,跟薛二哥说的价一样。薛二哥见两人点头等称好又去掉篮重就叫刘丽娘拿钱。
随后薛二哥算木柴钱,最后算青菜、茅草和咸菜钱。
周嫂子要是去路边买菜,人家买两斤,她要送一二两,不然会被客人嫌弃。到了薛二哥这里一是一二是二,不少她俩一个铜板,哪怕有时候有些挑剔,二人也愿意卖给他。
收了钱俩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一脸欲言又止。
刘丽娘故意问:“是不是以后地里忙不能天天来送菜?”
周嫂子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个时候地里没活。再说,就是有活也不差一会。从村里到这里来回用不了一个时辰。”
刘丽娘:“渴了?”
周嫂子又摇头,不由得朝薛理看去。
薛理奇怪,他很可怕吗?见状拽着小孩去薛瑜房中,叫他把这几日的字补回来。
周嫂子前几日过来没见过薛理,又没人跟她讲近日院试,她潜意识认为薛理在书院,今日也不例外。
周嫂子和吴氏在路上准备了很多说辞,进门看到他吓忘了一半。虽然没有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又担心薛理嫌她俩爱搬弄是非,日后不找她俩买菜买柴。
刘丽娘:“都是一个村的,什么话不能直说啊?”
言外之意又不是外人。这话叫周嫂子放松下来,小声说:“昨天我看到你大嫂拎着食盒去了竹林酒家,就是不知道卖什么。”
吴氏:“那个酒店的东西贵,我们没敢进去。我俩猜跟你们以前卖的差不多。”
说着说着周嫂子就忘记压低声音:“以前你们一个院里住着,你和林娘子不管做什么她都能看见——”想起她俩和陈家大嫂没有矛盾,“这事你和林娘子是不是早就知道?”
刘丽娘:“知道。她卖凉皮。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周嫂子奇怪:“你大嫂没跟你俩说一声?虽说是一家人,毕竟是你俩的东西——那个,你别嫌我话多。”
刘丽娘笑着说:“怎么会啊。”
吴氏想不通:“你们只跟你二婶吵过架,跟你婆婆起过争执也是因为你二婶,又没有跟她闹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带着孩子没时间进城,也可以叫我俩跟你们说一声啊。先前就托我们说过。”
刘丽娘:“她不是生个儿子吗,我婆婆说是薛家长孙,不用大嫂一家给家用。我和三弟妹不同意。因为这事有了矛盾。”
薛二哥解释:“我娘手里的钱不多,我们都能赚钱,不能一直用她的钱。之前就说每月每家给多少多少。”
二人懂了。
周嫂子好奇地问:“是不是他们一家三口给的多,所以她才不想给?”
刘丽娘:“三弟妹一家每月三贯,我和大嫂两家各一千五。因为三弟在书院的月钱比大哥当护院多一点。”
两人想不通,这事算起来老大一家占便宜才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周嫂子想不通就放下,“这事你们要怎么办?改日会不会学你们开店卖拉面和油饼?”
刘丽娘:“她一个人开不起来。再说,三弟妹有法子,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俩人闻言放心下来。
出了巷口俩人就聊陈文君的所作所为,聊到村口也没有分析出她究竟怎么想的,住到一起她占便宜她还不干。老二老三到了城里,薛家那点东西全扔给她又能有多少啊。又不是有几百亩地,奴仆成群,值得把妯娌挤兑出去。
俩人进了村正要各回各家,被从山边回来的人叫住。周嫂子赶忙把荷包揣怀里,等人走近就先问:“忙呢?”
来人倒也不是外人,周嫂子本家婶子,跟薛母年龄相仿,穿着短衣和草鞋,手里拎着自家编的小竹篮。她笑着应一声就把竹篮递给周嫂子:“林家娘子要这个吗?”
周嫂子看了一眼就摇头:“别说林娘子,就是我都不想要这个。”
她婶子脸上的笑容消失,叹气道:“我猜也是。不过我的干净,是在山上捡的,草不多,只有些泥。”
周嫂子:“我明日帮你问问?”
她婶子又把篮子递过去:“你带上。林娘子不要你再带回来。”
明日不用送柴,也不用帮吴氏拉干笋,只是半篮子青菜累不着她,帮她婶子问一下也是举手之劳:“你放车上吧。”
与此同时,薛理拽着小鸽子从屋里出来:“你们做凉皮的时候大嫂不是没有出来过?我记得鱼儿说过,她天天在屋里睡觉。她跟谁学的?”
林知了抓住想躲起来的小孩:“就是你想的那样。”
薛理看向二嫂:“娘教的?娘看过你们做凉皮?”
刘丽娘:“以前担心二婶突然进来,婆婆在门外帮我们守着。你说以前都这样防备二婶,现在竟然好的跟亲姊妹俩一样。”
林知了松开弟弟的头发:“以前也不想防备二婶。只是在我们和二婶之间选了我们。你忘了当时婆婆一脸无奈,还抱怨过一句。我们要是听她的,我给小侄子洗尿布,也不在意大嫂给不给家用,她会一直帮我们。”
刘丽娘:“我们活该出钱又出力?”
林知了笑着没说话。
薛瑜不禁问:“生个男孩就这么好啊?”
林知了:“遇上在意长孙的人,你生个女孩会挨骂。要是人家不在意你生男生女,那什么都一样。要是你婆婆疼你,不在意孩子,你过继一个,她也会当成亲孙子一样疼。”
薛瑜懂了,日后找相公要看看婆婆什么样。相公人不好,婆婆人好,相公敢欺负她,婆婆能把相公打个半死。
薛理叹气。
薛二哥拿着背篓准备去买肉,看到他这样,绕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叫他先洗头。
薛理洗好了在院里擦头发,无人打扰他,他又忍不住想起他娘:“糊涂!”
小鸽子最终也没躲过去,坐到他身边擦头发:“姐夫糊涂啊?”
薛理朝他脑门上拍一下。
小孩不敢耍贫嘴:“姐夫说谁糊涂啊?”
林知了端着油灯到棚下:“婆婆。以后见着她和大哥大嫂离远远的。”
小孩:“她会打我吗?阿姐,我不怕,我会咬人!”
林知了不由得朝薛理看去。
薛理:“在临安府街上跟别的小孩学的。好的不学学这些。以后不带你去。”
小孩摇了摇头:“我和阿姐一起。”
林知了把薛二哥买回来的大排洗干净又用布擦干净就敲大排。刘丽娘腌里脊,睡前再炸里脊卤大排。如今天热放到第二天清晨也不会变味,只因大排在滚烫的锅里泡着,里脊也放锅中箅子上。
待锅凉了,她们也起了。
薛理可以在家休几日,早饭后看到林知了做红烧肉,二嫂做凉皮,薛理有个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三天后的上午,正要关店,他娘和二婶气势汹汹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