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涨价 裴·阴险狡诈·忍辱负重·心狠手辣·善于偷学·二郎
裴长青微微侧首,瞥了他一眼,抬手朝吵嚷的众人示意,“大家不要急,你们先干活儿,我说几句话。”
裴大柱、沈宁和裴母也赶紧过来。
裴长青表示没事儿,让他们不用管。
他大手铁钳子一般攒住裴端的手腕子,“走吧,那边儿说话。”
吴秀娥一双眼睛恨不得变成竖瞳,瞪着裴母和沈宁,你们俩!
沈宁没搭理她,只看着裴长青的方向。
裴母怕得浑身哆嗦,小声道:“老二媳妇?”
沈宁拍拍她的手臂,“娘,你别担心,你去南边看看孩子们摆摊儿咋样。”
裴母哪有心思摆摊儿啊,就怕大儿子不让教做豆腐,那老二家的房子可咋整?
沈宁示意她没事儿,让她只管去。
裴母心神不宁决定去找老头子,虽然老头子也管不住大儿子,可她也没有别人可找。
裴大柱却给另外一个汉子使眼色,让他去找里正。
有人会意,立刻叫嚷起来,“找里正,我才刚看到里正在村口了。”
“对,找里正,里正给俺们打包票二郎媳妇会做豆腐,愿意用豆腐手艺和俺们换的。”
说实话单纯沈宁说做豆腐换劳力和材料,十家二十家的也会来,但是不可能一下子发动全村。
庄户人最是小心谨慎,豆腐虽然好,可保险最重要。
尤其裴端的左邻右舍,原本就知道裴家事儿,对此有些不放心,特意找里正问过。
里正说行,他们才百分百放心呼呼啦啦过来报名的。
果然,看吧,还不等开始呢就出事儿了。
要是没有里正,那裴二郎不得听他大哥的?
现在有里正打包票,里正说能教就能教,别人说了不好使。
裴二郎说了都不好使,你别想再像以前那样管着你媳妇儿,你媳妇儿不听话你就打她了。
裴端家左邻右舍跑得最溜,要找里正主持公道。
生怕裴二郎听裴端的。
裴长青把裴端拉到一边儿,淡淡道:“分家了,各过各的,你有这个觉悟吧?”
裴端气得胡子抖动,“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柳家洼教书吗?你不知道柳家开豆腐坊吗?你教别人做豆腐,你让我在柳家怎么立足?”
他是真的生气,老二竟然不主动为他考虑,还有爹娘,竟然不为他考虑不劝阻老二。
拿他当什么?
让他丢了差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裴长青:“裴端,你满脑子只有你自己,是不是从来没考虑过别人?那你说说,我怎么盖房子,谭家的屋子腐朽了,住不了几个月,你真让我们睡地窝子呢?”
裴端气结:“我没这么想,是你们非要搬出来的。反正你不能教别人做豆腐。”
裴长青:“那是我媳妇儿的手艺,我说了不好使。”
“你是她男人,她就得听你的。”
裴长青:“不然呢?”
就挑唆弟弟揍媳妇儿?
裴长青浓眉挑了挑,眼神变得冷冽起来。
裴端被他吓得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二弟好陌生,跟不认识一样,眼神、神情、话语、态度尤其是气势,都全然陌生。
如果不是裴二郎耳后的痣,脑袋上的疤还在,他都怀疑弟弟是不是换人了。
裴长青:“裴端,小时候你对我的打压就不提了,你对我儿子的打压我也不再提,现在咱们分家了各负其责,我没与你割席,是因为父母健在,可你别再想打压我家任何人,更别再对我颐指气使。”
裴端彻底被裴长青给激怒了。
之前无论沈宁怎么闹,无论他怎么猜测都是二弟默许纵容的,可总归二弟没当面指责就让他留有一点幻想,觉得二弟还是听自己的。
所以在知道沈宁要教村里人磨豆腐的时候他第一反应还是直接命令二弟打住。
他潜意识里依然觉得二弟会听他的。
现在裴长青的话直接打破他的幻想,让他彻底惊醒。
“老二,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原来你是这样的弟弟,这么记仇,你真是忍辱负重啊!”裴端先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满脸愤怒。
裴长青却无意为裴二郎主持公道,也不想跟他争辩过去的事儿。
那是裴端的手段,在他心里资源比兄弟重要,他赢了,没什么可谴责的。
自己要和阿宁带着家人过好日子,不是为了跟裴端两口子无休止掐架的。
他并不怕自己表现得和裴二郎不同会被裴端怀疑什么,裴端算不了什么。
前世他自己就是典型的遭遇事故改变性情的例子。
他讥诮道:“裴端,你醒醒,别再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大家长。
你能读书,不是你真的优秀,是你会狐假虎威而已。
你嫁接了祖父大家长的权威于自身,延续他老人家的威严。
你所有的骄傲都没有足够的底气,是无根之木,无水之源。
现在祖父不在,你岳丈也不能帮你更进一步。
如果你不改变,你的心性、气度、格局、眼界,会让你止步于此,再难寸进。”
这是他给裴端的断语。
只要裴端不改性子,就不会再有进步。
前世他童年不幸,少年叛逆,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十五岁经历一场作死之后幡然醒悟,开始认真学习,规划人生。
高中他帮舅舅开公司,并且考上985大学建筑系,大学开办自己的公司,一直和各种人合作打交道。
工作能力他不敢自吹多强,可他看人的直觉却一直很准。
他对沈宁一见钟情,觉得她是自己想要的爱人。
他没有看错。
他选中的生意伙伴,公司下属,也都没有看错。
他看裴端,也不会看错。
说完他不再理睬裴端,转身继续干活儿去了。
裴端如坠冰窖。
浑身冰凉。
他心底潜藏的恐惧彻底爆发。
如果说之前沈宁不肯再逆来顺受为他贡献,他觉得被背叛,有一种你们不识抬举的感觉。
那么小鹤年识字指出他弄虚作假,他就有一种坚持的信念被颠覆的恐惧,不敢承认小鹤年比自己和儿子更聪慧,生怕自己被比下去从此一文不名。
愤怒下掩藏着他的恐惧和自卑。
害怕失去这一切。
自卑于久考不中。
他不想失去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积累起来的特权,他一直觉得这个特权是自己挣来的,是自己靠着读书天分积累来的,是他人品贵重,有威信,爹娘和弟弟才这样爱戴敬重他的。
他提前享受到了大家长的成就感,毕竟就算读书比他好的人有几个能凌驾于自己的父亲之上?
他爹就听他的!
可现在裴长青彻底撕碎了他的自尊和赖以骄傲的资本。
你没有多少本事,你只是假借了祖父的权威来压迫父亲和兄弟罢了。
他们也不是真心尊重你以你为荣,他们只是不得已。
祖父的余威终将消散,你自己没本事,也终将被抛弃。
他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不承认。
他语无伦次地反驳裴长青,拒绝接受这样的说辞,他甚至失智一样大骂二弟不恭。
他甚至都没怀疑不识字的二弟怎么突然伶牙俐齿,他只觉得二弟这人太有心机,太阴险。
小时候自己打压他,他隐忍不发,表面顺从恭敬,实际却怀恨在心,偷偷学识字。
这些年他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大的坑,让自己习惯家人的崇拜和尊重,让自己习惯弟弟的顺从和奉献,然后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遽然出击,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小侄子那么小,怎么可能懂得蛰伏隐忍,怎么可能懂得表面装傻背后学习?
沈氏个泼妇怎么可能突然变得明事理还会做豆腐?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不,这一切都是裴二郎的阴谋!
沈氏原本就落落大方,会做豆腐,是裴二郎让她藏着掖着,是裴二郎让她做泼妇,就为了麻痹他!
就为了给他致命一击。
自己那么信赖二弟,以致于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但要击碎自己自小到大的骄傲,还想夺走他赖以养家的营生!
好你个裴二郎,真是心黑啊。
“哈哈哈……”裴端怒极大笑,“你以为我就止步于此了吗?焉知我来年不会中秀才,不会中举?不会家财万贯!
我告诉你,我现在声名鹊起,连谢家都找我教导子弟读书!
你现在眼皮子浅盯着那仨瓜俩枣,我告诉你,你不会得逞的,休想用做豆腐来搞垮我!
以后、也别想我拉拔你一点!”
说完他拂袖而去,单方面和裴长青兄弟恩断义绝了。
裴长青更懒得理他,招呼大家继续干活儿。
旁边匆忙赶来的高里正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忍不住鼓掌叫好。
裴二郎真的没读过书?
他居然能说出这样深刻的话,这……就他这个读过几年书的也说不出啊。
裴二郎,真是胸有丘壑、忍辱负重啊。
哎呀,小鹤年呢?小鹤年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他未来的孙女婿啊,他的孙儿啊。
听说裴端不许裴二郎教大家做豆腐,高里正也急了。
他尊重读书人,可损害自己利益的读书人也是障碍,他当即就跑来要主持公道。
没想到就听见裴二郎兄弟的这番对话。
高里正见裴端怒极拂袖而去,想必不会再横加干涉,也就没打扰裴二郎,而是去南边找小鹤年了。
裴大柱也目瞪口呆,二郎……嘴皮子也太溜了吧?
这话是怎么想的,他听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是怎么说的,狐家什么?什么权威?
他拍拍脑袋,这破脑袋,真不怪爹说是榆木疙瘩。
村里人又奔走相告,“没事了没事儿了,童生没掰过裴二郎,干活儿换豆腐方子还有用,赶紧去报名。”
童生再贵重,平时也没为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反而是裴二郎两口子要教他们做豆腐,那他们当然站裴二郎。
二蔫巴媳妇儿隐约觉得和自己嚼舌头有关,怕裴二郎打上门来赶紧借着最后天光下地去了。
她虽然喜欢暗搓搓搞事儿,却不敢当面锣对面鼓地闹,没那个魄力。
张氏听说以后拍拍胸口,对婆婆道:“娘,二郎真是立起来了!”
大伯娘:“凡事要占理,不占理咋说都没用。”
张氏知道婆婆点她不等人家沈氏开口就想合伙儿做豆腐的事儿,脸一热,笑道:“娘,我知道的。”
赵氏却稀奇得不行,童生怕裴二郎?咋那么怪呢?
她却半点不心虚,并不觉得裴端兄弟吵架跟自己有关。
可甭管怎么说,被裴端这么一闹,众人被吓得不轻。
还好有惊无险。
结果就是原本没那么积极的,现在刷拉拉地都跑来报名了。
那些家里还没开始忙秋收的,打算明儿开始先紧着晌午热乎的功夫摔土坯砖,晒个七八天就能交货。
家里能挤出劳力的这会儿也跑来裴长青家宅基地上帮忙刨土。
太阳落山到彻底黢黑还能干个时辰呢。
吭哧吭哧,特别卖力,只要裴长青不说,他们能给掘地三尺,保管到位。
有这些人帮忙刨地,宅基地肉眼可见的大变样。
刨地、松土、捡石头、拉土、垫高、夯土。
这是彻底打好地基之前的主要流程。
宅基地这边的事儿小鹤年和小珍珠全然不晓得,因为他们下午也可忙了。
真让高里正说着了。
过几天桃源县有个什么山会还是商会的,这几日过去的商贩就多,他们车拉驴驮的,甚至还有挑担子推车的,都要去赶那盛会额外赚点钱。
有个爱侃大山的行脚商喝了一碗豆浆却说了一大车的话,半真半假地跟俩孩子吹牛他这一趟干好了冬天可以歇着,再赚就是纯攒。
可给俩崽儿羡慕得不轻。
等他走后,小珍珠还意犹未尽呢,“那个伯伯真厉害。”
小鹤年举起小拇指用拇指掐了一小节,又比了比整个巴掌,“实际这么点,吹牛这么大。”
说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就喝一碗豆浆。
摆明就是没啥钱的。
小珍珠就咯咯笑。
也有大方的,有个骑驴的商贩喝了一大碗豆腐花,还买了三个小米煎饼,甚至问他们有没有鸡蛋、细面饼子啥的。
也有舍不得花钱却着实饿了要吃喝的,挺能计较。
其中一个货郎不要豆浆,吃一碗豆腐脑和三个小米煎饼当饭,最后还喝了一碗豆腐脑里的水解渴。
他和俩孩子掰扯,“你俩太黑了,豆腐脑三文一碗太贵,小米煎饼才两文一个呢。豆腐脑也得两文一碗才行。”
小珍珠当即就后悔了,呀,为什么不三文一个小米煎饼?
他们没经验,亏了!
之前两文卖了好几个煎饼呢。
小鹤年:“好吧,你可以给我八文,但是你得给我两根针。”
货郎不同意,“那不行,针是铁的,可贵呢,我这一根针都要两文钱呢。”
一根针当然不需要两文钱,一般妇女们会用鸡毛或者鸡蛋换,反正不会花钱买。
在城里三文钱可以买两根大一些的缝衣针。
但是乡下孩子又不会懂。
小鹤年:“那你给我七文,再给我两根大一些的针,一根缝被子的一根缝衣服的。”
缝被子的针要长一些,缝普通衣服的短一些就成。
家里原本有几根针的,分家的时候一个没看住不见了。
肯定是被大伯娘偷偷拿走了。
搬家以后娘和奶要缝点东西都不方便了。
现在正好换两根。
货郎笑道:“你这小子倒是会划价,成吧。”
小鹤年看到货郎的匣子里还有红绿色的绳子和线,就想给小珍珠买根红头绳。
平时他俩都是用奶拧的棉绳扎头发,棉绳用采来的槐米或者草叶子染色,他戴还行,珍珠戴着不鲜亮。
小珍珠想要,想了想又不想要,还是攒钱买肉肉吧!
想享受红烧肉就焖米饭!
抠门儿小气的货郎看俩孩子在那里精打细算的样子破天荒大方了一回,“算了,你们给我装一碗豆浆,我送你三尺红头绳。”
三尺可是三文呢。
小鹤年笑道:“谢谢你,你肯定会生意兴隆的。”
说完他让小珍珠赶紧帮忙装豆浆。
待那货郎挑着担子离去以后,俩孩子发现旁边停了两辆马车。
马车很宽大,还带着围了青布的车厢。
讲究!
这是有钱人。
小鹤年立刻眼睛一亮。
以前碰到的马车都是木框子车厢,没有围布,这布看着比他们家穿的衣服还好很多,像小姑父和小姑的衣服。
后车传来慈祥的老奶奶声音,“哎,可怜见儿的,这般小的孩子就要在路边叫卖。”
随着她这一声叹息,一个穿着青布夹袄盘头插银簪子的嬷嬷从车上下来,腿脚轻快地上前递给小鹤年一串钱。
小鹤年认真地瞅着她,“老奶奶,您要买什么?”
嬷嬷眼神里混着怜悯和鄙视,声音有些冷淡,“我们老太太可怜你,让你不要卖了,拿了钱家去吧。”
小鹤年微微蹙眉。
小珍珠用胳膊拐他,催他接钱。
小鹤年:“您要是不买东西就算了。”
嬷嬷有些不耐,“你这个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那行吧,我把你这些吃食都包圆儿了。”
小珍珠:“你们在这里吃吗?”
她拿干净的碗要给对方盛豆浆和豆腐脑。
下午他们特意拎了一瓦罐清水过来洗碗。
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嫌弃,实际老太太就是心善,最喜欢怜贫惜弱,看不得老迈之人和小孩子受苦。
这家大人也真是狡猾,竟然让小孩子在路边摆摊儿,这和乞讨有什么区别?
要是只给钱不买东西,只怕他们拿了钱会继续卖,那就伤了老太太的心。
不如把他们的吃食连同瓦罐瓦盆的都买了,走一段直接丢沟里就是。
小珍珠看她神情也感觉不对了,她虽然略有点迟钝,但是又不傻。
这人不是诚心买。
小鹤年:“贵人看不上我们乡下粗陋简单的吃食,还是尽快赶路吧。”
这时候车里老太太掀开帘子悄悄看过来,清了清嗓子,“我确实有些饿,你且买些吃食来。”
那嬷嬷脸上有些挂不住,招手让随车的仆从送来俩竹筒和一个水囊,又掏出一块帕子,“我买八个饼子,两碗豆浆,两碗豆花。”
小珍珠笑道:“好嘞。”
她小手非常利索,用勺子往水囊里装豆浆都不会洒出来,这看得马车上的老太太很是惊讶。
这丫头,倒是个利索的。
再细看模样,虽然穿得寒酸,长得瘦弱,可眼神清亮,衣服干净,手指甲也整齐干净得很。
如此聪明伶俐,倒是可以给孙女当个贴身丫头,教导几年跟小姐贴心,以后可以当陪嫁大丫鬟。
那小子也顶好,瞅着就早慧,眉眼清朗,脑瓜子灵活,是个读书的料。
可以给孙儿当个书童,以后随着孙儿去赶考,也能跟着出去做官。
老太太招手让跟车的婆子上前,耳语两句。
那婆子上前跟那嬷嬷耳语两句。
嬷嬷眼中闪过惊讶和厌恶之色,小小姐和小少爷的随从怎么能从这些泥腿子中间选?
要选也是选他们这些家生子啊。
她自然要阳奉阴违的了。
小鹤年算好账,一口报出来,“一共26文。”
嬷嬷自己还没算清楚呢,她没文化,但是在老太太身边也学了眉眼高低,会算日常账目。
她在心里一个个掰指头还没掰完呢。
车里的老太太越发惊异,这孩子居然会算数,真是了不得。
她更看好了。
小鹤年原本算数没这么快,这些天不是跟着“冥府”一游被判官改造过的爹娘么,爹娘时常私下里嘀嘀咕咕算账,盖房子需要什么材料多少钱,卖豆腐、买棉花等等。
小珍珠听了就算了,小鹤年却是暗暗留意。
不经意就学了一些。
他觉得有用,自己就用上了。
那嬷嬷给的那串钱一共是五十文,一小串,系着红绳子。
嬷嬷轻蔑道:“多的赏你了。”
小珍珠没感觉,还高兴呢,哇,多赚好多钱吧?
具体多少她不知道,她不负责算账,但是反正这么大一串呢,她一把攒不过来。
哈哈,发了发了!
娘肯定高兴!
谁知小鹤年却不要,他打开绳子,认真数出26枚放在旁边麦草编的小笸箩里,将剩下的系好还给嬷嬷。
那嬷嬷面色不悦,“说了,赏你了。”
小鹤年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却清正得很,“我们是庄户,不是奴籍,除了我家长辈和县太爷,别人没资格赏我们。我们虽然穷,可我娘说了,我们不受嗟来之食!”
小小孩子,清脆的话语却掷地有声。
嬷嬷不懂什么是嗟来之食,却被小鹤年气到了。
果然是没出息的穷人家,有钱都不要。
“走吧。”马车里的老太太挥了挥手,放下帘子,不再看了。
这么好的孩子,哎,没缘分呐。
不签卖身契,她不放心外姓孩子跟在孙子孙女身边儿。
人家是庄户良家子,她自然不能将人家变成奴籍。
即便他父母愿意,她也不愿意。
如此有骨气和血性的男孩子,少了。
小鹤年冲着马车拱手,“多谢老太太善心。”
如果不是怜惜他们孩子卖东西,这样的人家是不需要停车吃东西的。
车里的老太太越发惋惜了,真是没缘分呐。
那嬷嬷拎着吃食上了车,对老太太笑道:“老太太,这东西粗得很,拉嗓子,给他们吃吧。”
老太太伸手,“给我尝尝。”
她每样都尝了尝,点点头,“是粗粮,但是手艺好,豆浆浓郁可口,用料扎实,不黑心。豆花细腻滑口,酱汁也不错,有手艺。这小米……煎饼?尝着微甜,应该是发酵过的,粗粮细作,是个心思玲珑的。”
这样一家人即便现在清苦,想必以后也会有好日子过吧。
她将吃食递给那嬷嬷,“送给前面孙少爷和小姐尝尝。”
嬷嬷心里不以为然,老太太真是作,咱是啥家庭?父兄拼命科举做官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让家里人过好日子?
老太太却是没苦硬吃,何必呢?
有那些穷庄户替你们吃苦不好吗?
待马车走远了,小珍珠好奇地问小鹤年:“哎,什么是借来指使?”
小鹤年无语地看她一眼,“是嗟来之食,就是别人丢地上,指着让你舔。”
小珍珠撇嘴,“你太作了,人家老太太也没让你舔啊,人家多好心多给咱那么一大捧钱呢。你知道大伯帮咱们收稻子,一天累得吭哧瘪肚的才赚21文呢。”
哎呀,那一捧钱是白得的啊,鹤年竟然不要。
真是跟钱有仇。
小鹤年:“娘之前就说过的,咱过来摆摊儿是卖东西的,如果碰上可怜咱们是小孩子就多给的,不能要。咱是靠吃食赚钱,不是靠卖惨赚可怜。外人的同情心是有限的,咱们的欲望是无限的,万一有了依赖性,那以后都不想正经干了。”
小珍珠想了想,要是有个人可怜她,每天都要给她钱花,那好像也没啥?
不对,关键是没人天天给,偶尔给一次罢了。
算了,还是她自己卖吃食赚钱吧。
想了想她就丢到脑后去,开心地冲着东边儿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好吃的豆浆、豆花、小米煎饼唻!”
早上那会儿她还不会吆喝,下午见多了商贩加上货郎的指点,她就无师自通学会卖货了。
豆浆豆花肯定不新鲜了,但是也不会吃坏肚子就是。
小米煎饼是新鲜的啊,她觉得自己没骗人。
“这位大叔,这两天往龙庙镇去的人可多呢,龙庙镇的吃食住宿肯定涨价,你不如在我这里吃饱了再去呀,省了晚饭钱。”
他们家晚饭要吃的小米煎饼可都被她给搬来了呢。
天色将晚,路人行色匆匆,原本要埋头赶路直接抵达龙庙镇客栈的都被这脆生生的吆喝给吸引了。
有人带了饼子,水喝完了,正好喝碗豆浆。
也不耽误功夫,反正还有五六里路到客栈,两刻钟而已,不怕。
而有水没带干粮的这会儿饥肠辘辘,正好吃俩煎饼。
眼瞅着煎饼要没了,家里也没了,小珍珠给小鹤年叽咕眼睛。
示意他要不要涨价啊,不剩两个了,天要黑了,三文呗。
小鹤年摇头。
他们和龙庙镇一样的价格,别人不会觉得贵,小东西也不会还价,如果他们比镇上还贵,那些人精一下子就反感了。
实在不行可能吃一次,只要能熬一熬就不会吃。
毕竟真正不差钱的路人不会吃他们的,人家会带足吃的,像那个马车老太太。
他想在这里摆久一点的摊儿,多赚点钱。
他听爹娘商量说做生意要靠口碑,让大家伙儿信任不能唯利是图,为了一点利益把口碑做坏了不值当。
就因为爹娘不唯利是图,豆腐换得便宜,豆腐方子卖的便宜,才有那么多人来帮忙打地基换东西呢。
他们卖煎饼也是这个道理。
要是把名声做坏了,人家就会说裴庄那里有俩小滑头,乡下吃食比城里卖的还贵,纯靠卖惨装可怜骗钱呢。
那可就不好了。
再说了豆浆和豆花赚头已经很大了。
豆浆两文一碗,是因为一般人喝一碗就可以。
小米煎饼若是三文一个,他们第一印象就是贵,舍不得吃。
两文一个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和城里一样,不贵,吃的时候觉得好吃又会寻思两文真划算,再吃俩。
下午人多,他们卖得好,差不多就要卖光了。
这时候高里正又溜达过来,“下午生意咋样?”
小鹤年规规矩矩给里正爷行礼问好,小珍珠不耐烦这些,却也学着小鹤年行礼问好了。
她即便迟钝也知道高里正重男轻女,看鹤年眼睛冒光,对她就很平常,她才不上杆子讨好他呢。
小鹤年如实跟里正说了,并不藏着。
里正挺惊讶的,这俩孩子一下午竟然卖了四十文。
真是……了不起!
说起来他咋就没想过可以在路边摆摊儿卖吃食呢?
他好像压根儿就没想过,就觉得龙庙镇有客栈饭馆儿,离这里也不远,人家不需要在这里歇脚吃饭。
主要是他家养猪养鸡,还有地,平时也要去看长工佃户干活儿,也没时间弄这个。
小钱而已,他不眼红。
他就是越发稀罕阿年这孩子。
要是他孙儿,哎,咋不是他孙儿呢?
很快他们真的把吃食都卖完了,一共回钱45文。
小鹤年也有些不敢置信,“明儿是不是可以卖更多?”
高里正:“明儿上午人还会这么多,下午就会变少,后儿人还少。”
小珍珠:“那他们回来呢?吃不吃?”
高里正笑道:“回来路过龙庙镇,多半不吃。”
小珍珠遗憾道:“要是我家住在龙庙镇就好了,就能天天摆摊儿。”
高里正:“……”
你想的怪好的,我还想住在龙庙镇呢。
【作者有话说】
裴二郎:我会阴谋?阴谋是什么?我是老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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