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收缩成一个个小光点, 逐渐散开。
弗兰克收回精神态,盛放的铁线莲合拢回花苞形状,又缩回了主人体内,他将伊芙帽上的纱掀起些许,道具的笼罩范围有限,这一下就露出了伊芙的原貌,秀美的脸上还残余着细线般的疤痕,好在终于没有再继续皴裂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又放下纱帽:“情况暂时稳定了。”
似是响应他的话, 炼金术师的蓝瞳轻轻转动了一下, 并不明显,就连弗兰克都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那就按照我们说好的, ”墨菲坐在墙边,那里有一排塑料靠背椅,本着有地方坐着就绝不站着的作风,他是一点都不肯亏待自己, “你、我和洛琳小姐各领一支队伍,带着报信器,无论是谁先遇到了秦梦得,都要在第一时间内报信。”
第一执事的真实身份在美第奇家族内都是秘密,严格来说,就算是弗兰克和洛琳,都没有见过对方的长相,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洛尔迦也只是告诉了他们,疑似找到了左莉的下场,并没有贸然将她与美第奇家族的第一执事联系起来。
有左昙作证,他并没有废什么力气,就将弗兰克吸引来了,至于洛琳,就更不费力气。
整个美第奇家族上下,都没有放弃寻找过这位前候选继承人的希望。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伊芙的状态居然惨成这样了,也算是误打误撞,对着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淡形状,两人瞬间脑补出了一堆悲惨的经历,节约了伊芙解释的功夫。
她极其快速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然后继续站桩,假装自己还没有恢复神智。
洛琳原本就站在弗兰克旁边,闻言立即道:“那她跟我走。”
这个她自然只有可能是伊芙了。
“不要,”墨菲懒洋洋道,“虽然洛尔迦出门前是这么安排的,但本少爷要是什么事都听他的安排,岂不是很丢脸?路盏阁下跟我走。”
“你……”
不等洛琳反驳,墨菲便拍拍手,从执政官府带来的人对视一眼,毕竟这才是他们正经的大少爷,犹豫片刻,他们还是默默转身,朝着唯二的两个外人,按住了武器的柄。
这一套的威慑对洛琳不大,她知道这些人不敢真的对她动手,但弗兰克却在这时候按住了她的手背。
洛琳一顿,转头就看见了弗兰克对自己不赞同地摇头。
他不想扩大事态,左右伊芙最后还是要跟他们一起回首都星的,这会儿跟着谁走并没有什么区别。
见洛琳懂了他的意思,弗兰克收回手:“按你说的来。”
墨菲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没有再唱反调,利落地给弗兰克和洛琳分别点了人手,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原本身上不断裂合的口子痊愈后,炼金术师看起来要安静了许多。
她这会儿没有独立的能力,墨菲就托着她的手,将人带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从背后看的时候,颇有几分关切的意味。
等分了路,夜风呼呼带着硝烟味刮过,弗兰克的大半张脸被遮掩在兜帽下,回头问道:“有多大的可能被换了人?”
“七成,”洛琳答道,联赛从头到尾她都有参与,跟墨菲也有几次合作,仅从经验来看,“跟印象里的很不一样,但人还是原本的那个人。”
人还是那个人,人又不是那个人。
怎么听都有点不详的意味,弗兰克听着远远近近的呼吸声,判断着这附近的埋伏情况,等心中算出一个精准的数目后,他才咳嗽一声,略有些忌惮道:“不必管他,洛尔迦说他会处理。”
洛琳问:“另一个又是个什么情况?”
旁边还有加西亚家族的人,她和弗兰克都没把话说太清楚,反正只要确保对方能听懂自己的话就行了。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突然崩溃了而已,”弗兰克轻嗤一声,“你别看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其实身体修复好的时候,离家出走的脑子就应该也跟着回来了。”
洛琳:“……”
她站在原地,仔细地回想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没看出来伊芙究竟是从何个时候开始恢复了神智。
不知为何,对于这样的事实,她竟然毫不意外。
“来了。”
弗兰克忽然道。
确定伊芙那边不会出事之后,洛琳最后的一点担心也被彻底收回了肚子里,她朝弗兰克打了个手势,翠绿色的精神态自地底冒出,隐藏在墙角下,向远方不断延伸而去。
感知片刻,洛琳主动带着人朝一个方向动身离开,临走前又指了另一个方向给弗兰克。
美第奇家主不准弗兰克见他的母亲,但又没有把这条路完全堵死,一直靠这个把柄拿捏着弗兰克回家办事。
洛琳看不惯这样的行为,偏偏又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伊芙失踪,塞西尔生死未卜,她也没有被家族当成继承人备选过,美第奇家主对她有所不满,自然也就没有下放她半分权力。
因此两人一收到关于左莉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赶来了天鹅星系,当然,是背着家里出来的。
斯巴蒂在首都星手眼通天,如果不是弗兰克还有黑市这条特殊的渠道,他们未必能顺利瞒过,谁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会发现这件事,因此确认过伊芙那边没什么大问题之后,洛琳和弗兰克就直奔此行的另一个目标——左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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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哒。
这支小队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十个人。
伊芙木着一张脸,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傻子的角色,手臂则始终紧紧地被墨菲托在手上,他用的力气不大,却能保证伊芙始终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做不了小动作,伊芙只好用听觉来捕捉身周的一切信息。
她在出门前就跟爱丽丝约好了,经过炼金术处理的通讯道具始终开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随时向对方汇报,一直到将安东尼和胡副主任从住院小楼里带出来的时候,伊芙都有向爱丽丝及时反馈过,后者需要在主帅不在的情况下,调配整个营地的兵力,每一点情报对她来说都很重要。
不过没过多久,伊芙就因为短时间内连续用死神蝴蝶跃迁了三次空间,临时失去了意识,等理智回归的时候,通讯道具早就因为没有检测到使用者的意识,而自动熄灭了。
也算是好事一桩,因为没有在使用中,所以黑灯瞎火的,也没人注意到她耳朵上还有一枚用以联络的通讯道具。
闯入美第奇府的那次,伊芙也在短时间内多次进行空间位移,那会儿不过只是感到有点眼前发黑,这一次直接整个人都脱节了。
死神蝴蝶果然没有骗她,这具身体用不了多久了。
不过她也就今晚再用一下了。
伊芙敛起视线,她察觉到墨菲挽着她的手停下了,随即便将自己往一旁拽去。
“大少爷,有人来了!”
“报个数。”
“大概二三十个,”最擅长侦查的那个人灵活地翻上了就近的矮墙,月色下,如同一只黑秃秃的蝙蝠,“实力一般,可以解决。”
墨菲“嗯”了一声,松开了搀着伊芙的手,咔哒一声,是枪支上匣。
他静静地站在墙角,瞄准一个位置,直到为首的人头带着警惕神色出现时,才猛地扣下扳机。
血花应声炸开。
不愧是军队出身,余下的人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有埋伏!”
他们立即朝四边散开,墨菲从执政官府带来的人也纷纷加入战局,一场中型枪战猝不及防地开始,血味愈发浓厚,伊芙到底还是对军队这种地方有滤镜的,不大忍心看这场自相残杀的场面,主动移开了视线,没想到正好看见墨菲脸上诡谲的表情。
带着些许的兴致和无所谓,站在墙边,眼睛亮得寒凉。
似是察觉到了旁人的观察,她毫不犹豫地转回头,正好在墨菲看过来之前,装回了最开始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趁着带来的人和军团的人厮杀在一起,墨菲抓住“无知无觉”的伊芙,就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路上都没遇到人,两人就这样长驱直入到军营大门附近的地方。
今晚充其量还是军团的内斗,没有人会跑来出口,守门的卫兵也抱着炮台紧张得很,大概是墨菲身上带了信号屏蔽器,出入营门处的智械没有检查出这两个这两个不速之客的来袭,卫兵更不可能眼尖到注意到茫茫黑夜里,两粒疾驰而来的黑点。
出路近在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还形同人偶的炼金术师却忽然自袖子抖出一支宝石筒,瞬间,短筒拖拽出一条璀丽的线条,化成光剑,自后背被送入墨菲的小腹。
天地停滞,万马齐喑。
流动不息的时间轨线在这一刻偃旗息鼓,正在看门的卫兵、抹杀敌人的亲卫和疾驰的逃亡之人同时停下了他们手中的动作,伊芙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沉静地看着被她刺中的青年身上猛然爆发出一阵浓郁至极的紫色雾气,“墨菲”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看着她,明明是极重的伤势,“他”金色的竖瞳中竟还有几分笑意。
下一秒,绝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女人在墨菲原本的位置出现,在世界破碎的同时,爱葛妮丝用轻松的语气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你?”伊芙也懵了一下,她原本只以为墨菲怕是被哪个善于易容的家伙替换了身份,没想到居然能召唤出爱葛妮丝,但慌乱的神情只在她面上流露过一瞬间,她很快就重新镇定下来,好像自己早有所料一样,“你跟踪我来的。”
虚假的世界被风一吹,就如同废纸般咕噜咕噜地卷地离开,爱葛妮丝的精神蛊惑失了效,直到现在,伊芙才发现除了自己和爱葛妮丝,其余人居然都只姿势凝滞地站在原地,举枪的举枪,沉迷于幻想里的火拼无法自拔,就连墨菲也倒在地上,生死未知。
她没多犹豫,就摘下了头上用以掩饰的炼金术纱帽。
这玩意儿对高等炼金术师来说本就功能有限,还不如自己老实招了,正好还能对爱葛妮丝示个好。
果然,爱葛妮丝的表情松动了些,但变化弧度也就只有伊芙这种熟人才能品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办点事,”见她身上杀意并不明显,伊芙就连问题也问得大胆了些,“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老师看看好久不见的学生,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伊芙抽了抽嘴角,发觉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就连爱葛妮丝也会来回拉扯了,横竖这里也没有别人,她大起胆子朝紫袍炼金术师走去,爱葛妮丝没怂到后退,但也是目光变得深邃警觉起来。
生怕时间拖久了,墨菲肚子上那个深深的贯穿伤能让他流血致死,伊芙最终在爱葛妮丝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有闻到熟悉的气息吗?”
爱葛妮丝嗅了嗅:“人血,很香。”
虫族没有嗅觉和味觉,就算是王级虫族也一样,它们只能对食物和同类有感知。伊芙是去过神域的人,沾了规则的气息,对任何生物尤其是虫族来说,着实是一顿可遇不可求的美餐。
“……我没让你闻这个,老师,我是让你闻里面的虫毒,”伊芙嘴角抽了抽,“你不就是冲着我这副身体来的吗?我身上有王虫的毒素,具体是哪个同事的味道,你总该知道吧。”
她想收回手,爱葛妮丝却不让,女人细长锋利的手指甲在伊芙手背上划了一道,鲜红的血液瞬间流出,被爱葛妮丝低头,舔舐了一口。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爱葛妮丝的眼神变了,变成那种细而窄长的标准竖瞳。
“果然在你这,”她阴□□,“我存放在齐奥南多那边的盖然性,被挪给你用了。”
伊芙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是盖然性?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东西。”
爱葛妮丝瞥她,虽然没放手,但也没对伊芙下手,显然她也觉得以后者的认识层次,显然还不至于认识盖然性这种东西,因此事情的主谋也不会是她。
出于好为人师的心情,紫袍炼金术师冷哼一声,最终还是给伊芙解释了一遍。
“盖然性跟因果律相对,可以抵消因果律的影响,让人做出一些本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例如你穿越到六十年前杀死了你年轻的祖父,那在因果律的影响下,你也会灰飞烟灭,但这样的就时空就变成了一个悖论,”爱葛妮丝侧过脸,看着她,接着道,“但如果你有盖然性的话,你就可以杀死你的祖父,并依然存在,因为盖然性为你强行抵消了因果律的影响,时空也不再能限制你。”
但这份抵消是不完整的,真正凌驾于包括因果律和盖然性等一切法则之上的,只有贤者之石。
那是连生死都能逆转的宇宙无解圣物。
爱葛妮丝斯条慢理地说道:“很久之前,我在神域那里存放了一份等级很高的盖然性,但二十年前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盖然性不见了,而且齐奥南多无法给我解释。好在,现在我还是找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紧紧地盯着伊芙,活像要把她抽血取药一样,但伊芙没有被她恐吓到,说得这么哲学,其实效果不就是随便做什么不用遭报应吗?
伊芙想起自己的穿书,大概知道自己把这份盖然性用到哪了,单时空里的回溯都要小心祖父悖论这种近乎无解的法则,她在两个世界来回横跳还这么轻松,不可能一点因果律法都没沾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你岁月静好的时候,一定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在伊芙轻松穿越的时候,就是爱葛妮丝的盖然性在替她支付这份因果律代价。
不确定爱葛妮丝知不知道世界被重置的事情,伊芙更倾向于她不知道,因为同为五星级炼金术师,顾朝夕这些人就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爱葛妮丝的实力或许会比她们强一点,但不会强得太夸张。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跟她仔细说了,伊芙定了定心神,抓住对方话里的漏洞:“但我想问你的是王虫的虫毒,你为什么会突然将话题转移到盖然性上去。”
“因为王虫就是盖然性的载体啊。”
对于王级虫族而言,它们身上的每一个部位,肌肉、血液乃至于整个躯体都富有污染,也就是所谓的虫毒,这就是它们力量的来源,承载着古老种族的血脉优势。
知道这事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因此爱葛妮丝没有隐瞒,而是嗤笑道:“你先前居然一点也没有猜到吗?你用路易的配方,成功做出能改善天赋的药剂,改造身体是很简单的,但为什么非要加虫毒呢?精神海与灵魂强度捆定,当真以为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吗?”
改变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天赋,也意味着要替此后人生的选择负责,所以虫母觉醒的时候才需要吞噬那么多的王虫尸体,通过汲取它们身上的盖然性,来弥补自己醒来所可能造成的一些因果律限制。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王级虫族的秘密。
伊芙忽然很庆幸自己当时居然冒险去救了路易,不然这些东西,她光靠自己研究一百年都研究不明白。
“那你觉得……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跟人类做交易呢?”她又问道。
爱葛妮丝没有上辈子的记忆,问太细了也是白搭,倒不如先找一个大致的轮廓方向,然后自己再往里面慢慢填充事实细梢。
爱葛妮丝:“要看交易的内容。”
伊芙:“如果那人想跟你买盖然性呢?”
爱葛妮丝:“哪凉快哪滚去待着吧。”
伊芙:“……”
伊芙悻悻地摸了下鼻子,其实爱葛妮丝的话也在她的预料中,盖然性不是普通的东西,她猜测爱葛妮丝之所以会离开神域,就是因为那份离奇失踪的盖然性。
上辈子从爱葛妮丝这里交易获得的东西已经明了,相比之下,伊芙更好奇自己是怎么做到让对方同意这笔交易的,要知道,除了爱葛妮丝,还有一个金银盏。
金银盏是在二十几年前辞世的,但在上个轮回,却未必死这么早,至少在自己死之前,金银盏应该都还好好地活着。
对比这两辈子,伊芙的人生轨迹变化实在太大了,如果要非找一个跟前世关联最紧密的事情……她抿了抿唇,想到了自己精神态的变化。
所以金银盏到底跟她交易了什么?
月神蝴蝶低低地嗡鸣一声,爱葛妮丝却不愿意再等了,有死神蝴蝶打掩护,找到伊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也很简单,那就是将伊芙身上的盖然性取走。
“我没打算要你的命,盖然性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取走也是理所当然,”紫色的雾气从爱葛妮丝手上升腾而起,她沉着声道,“只要你不乱挣扎,取回盖然性并不会要了你的命。”
“如果我经历过时空穿梭,那被取走盖然性还会对我有影响吗?”伊芙问道。
似是没想到她居然会问这么个问题,爱葛妮丝略有意外地挑了下眉梢,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伊芙,她不觉得这个问题是伊芙心血来潮时突然问的:“你经历过时空穿梭?”
但没等伊芙回答,她又哼笑一声:“这就要看你干了什么了,如果你做的坏事太多,被因果律当场抹杀也有可能。”
……伊芙哪知道自己有没有做过可能触犯因果律悖论的事情,盖然性是绝对不可能还给爱葛妮丝的,不仅是因为害怕被抹杀,更是因为既然到了她身上,就说明上辈子的交易是成立的。
换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现在爱葛妮丝的所作所为跟耍赖有什么区别?
神域主人不可能一个解释都没给过爱葛妮丝。
等等。
伊芙忽然睁大了眼睛,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这具身体并非她在这个轮回真正的身体,而盖然性是以躯体为载体的……爱葛妮丝既然说她的东西是在二十年前就失踪了,那为什么她是十六岁才觉醒出“穿书”意识的?
——因为这其中的时间差被人动手了。
齐奥南多只负责打破时空壁垒,祂跟伊芙之间没有交易存在,自然也不会尽心尽力地为她安排这一切。
控制这一切的时间线,在二十年前就给伊芙植入盖然性,又在十六岁这个关键节点,卡在美第奇家族到旁支挑选卓有天赋的孩子们之际,将她的意识送回,并启动新的轮回,既有这个能力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一切,连爱葛妮丝都只能无能跳脚的人,只有一个。
——二十年前就主动让出五星级炼金术师名额,然后安然赴死的金银盏。
在爱葛妮丝的紫色雾气像无数条小蛇一样,彻底爬上伊芙的身体之前,她终于从豁然开朗的思绪里脱身出来,精神力野蛮泄出,将雾气镇得愣是好几秒都停在半空。
而比她动作更快的是一梭赤红色的子弹,穿透层层叠叠的空气,直迎面袭向爱葛妮丝!
爱葛妮丝的速度也极快,衣袍飞卷着向后撤开数米距离,一挥袖就要推开子弹:“谁——?”
她才冒了一个字,就立即住了嘴,金色竖瞳下移,缓缓地凝视住了手臂上氤开的一片血色。
伊芙没放过这个难得的时机,月神蝴蝶的隐匿能力发动,她撒开丫子就准备跑,此时非彼时,拖着个破麻袋似的身体实在没那个跟爱葛妮丝硬碰硬的资本。
没成想还没跑两步,拦腰正好好伸来一只手,将她往旁一拉,箭矢般的紫色雾气就猛然从她身侧刺啦射过。
那人劫持了伊芙还不够,从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镜子,往地上抛下,瞬间便化作一道黑白双色的漩涡,将两人一同卷入。
“别担心,”青年的吐息声在伊芙耳边徐徐地吹着,“是一次性的炼金术道具,可以在短距离内转移位置。”
眨个眼的功夫,甚至都没来得及让伊芙出口拒绝,爱葛妮丝阴冷的紫色身影仅仅是闪过,周围的环境便已经骤然变化作另一处稍显安宁的环境。
“……”
伊芙这会儿被人拘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兴许是短途传输的原因,对她造成的刺激也远没有死神蝴蝶来得厉害,洛尔迦试松开手,见人当即就像融化的橡皮人一样,软塌塌地朝地上滑去,心下一惊,又将人捞起。
先前洛琳已经同他讲过这情况,伊芙今晚状态不大好,因此洛尔迦又给她喂了两支药剂。
之所以出门晚了,就是为了去炼金术师协会拿一批家里寄来的炼金术道具,没想到却因此躲过爱葛妮丝的群控。
“洛尔迦,老洛啊,洛啊,”喝了两管药,伊芙的状态总算是回来了一些,她扶了扶额头,见洛尔迦还想再转移一次,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臂,“别传了,我真扛不住了,接下来我要跟你说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仔细听,听完就赶紧跑得远远的,知道了吗?”洛尔迦“嗯”了一声:“你说。”
“天鹅星系的事情可以不用管,有罗沅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你带着这个去首都星,交给顾朝夕,”伊芙从腰间抽出一块硬盘,这里面存放着她这段时间所有治疗和实验的数据,以及最终整合成的炼金药剂配方,“另外,再沿途代替我去见一个人,必须要在左莉脱身回去之前。”
有弗兰克和洛琳在这里拖延,左莉想摆脱他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至于弗丽嘉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原本伊芙还有些怀疑的,现在也已经想清楚了。
只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营地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才会放心去清剿前线的虫族,但伊芙也不觉得左莉是多么莽撞的人,就算是意外遇到了左昙导致身份有了暴露的可能,但伊芙要是她,也会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暗中积蓄力量,等实在装不了和平了再一击直出。
现在倒像是虚张声势,真正重要的事情反而被隐藏了。
怀着这股不安和警惕,伊芙低声在洛尔迦耳边说了几句话,说罢,洛尔迦反问道:“你让我代替你去,那你是不准备回首都星了吗……你想和美第奇家族决裂?”
“怎么可能?!”
伊芙难以置信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都混到这步了,血汗都淌尽了,别说跟美第奇家族决裂了,斯巴蒂那老东西要是不把家族继承给她,就等着被她砍死吧。
“我只是解决一下身体的事情,”伊芙举起柔弱无骨的手臂,也是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一直被洛尔迦抱着,不由得尴尬得轻咳两声,还好黑灯瞎火的,看不出什么名堂,“解决完最后一桩麻烦事,我就立即回首都星,所以这段时间先辛苦你了,好不好?这不也实在找不到别人了,要不是你……”
要不是你正好顶着个抱牌位的名头,比较有含金量嘛。
“要不是我什么?”
洛尔迦明知故问地接了一下,于是伊芙不吭声了。
几番组织语言都感觉好怪,她干脆扯开话题:“爱葛妮丝呢?”
“不知道,”没套到自己爱听的话,洛尔迦也有点不高兴,“她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伊芙嘶了一声,其实她还有点想问问方才洛尔迦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打伤爱葛妮丝,能让她露出那样发愣的表情,但这会儿时间也不多了,她能明显感到自己身体的摇摇欲坠,死神蝴蝶要是个人,这会儿已经揪着耳朵在大吼催回神域了,实际上它也一直在伊芙的脑袋里催命似地催回去。
想了又想,她还是道:“你有办法把爱葛妮丝引过来吗?你先跑,我应付她。”
洛尔迦:“你应付得了?”
“我有绝技,”伊芙笑了,“回城。”
三分钟后,一簇鲜妍至极的烟花在天穹绽开,无形的炼金术功效扩散开,无论是正在跟左莉纠缠的弗兰克,还是拿藤蔓捆人一捆一个准的洛琳,抑或是其它正深陷于鏖战中的其它人,都不受控制地看向那簇绽成笑脸的烟花,心中错愕不已。
万万没想到究竟是谁能这么讨打,在战场里放这种东西,生怕自己少挨揍吗?
实际上,伊芙正怕没人来揍她。
深紫的斗篷再度飘飘然降临,爱葛妮丝冷冷地看着靠墙站立的伊芙,对方朝她懒洋洋地挥手打了个招呼,身旁空无一人。
原本救走她的人不在了。
爱葛妮丝疑心有诈,因此没有走得离伊芙太近:“你在这等我?”
“我等你好久了,你不是要来取走我身上的盖然性吗?站那么远干什么,”伊芙伸出手,唇角勾起,“想要过来拿啊。”
看起来更加可疑了,但经过反复的检查,周围确实没有除她俩外别的生命体存在了,看伊芙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爱葛妮丝愈发料定她只是在强撑样子想吓唬自己,因而直接大跨步走过来,抓住伊芙的手:“你又想搞什么鬼?”
一握上,爱葛妮丝就悚然意识到一股极为熟悉的吸力袭来,下意识地就想摆脱伊芙,结果却被这看似没力气的少女猛然反握,死死地抓住不分开。
吸力愈来愈强,直至光芒大放。
空间跃迁的撕裂感不亚于恐高症坐跳楼机,伊芙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甩出身体了,但即便如此,伊芙也依然死拽着爱葛妮丝,缓缓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表情。
“不搞鬼啊,我哪有那么坏,”她笑吟吟道,“带你回家看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