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大晚上的,一句撕心裂肺的“起火了”，足以惊醒所有已睡的、未睡的和即将要睡的倒霉蛋。
炽烈的焰火如同新生的火凤凰，骄傲地舒展着自己红艳艳的羽翼,将漆黑的天色映照得光亮无比。
不知道这火用的什么火种,第二军团的巡逻队拉来高速水枪、沙袋和液氮桶，无论是盖灭空气还是强制低温，都无法让火苗缩小一星半点,邪异的火势仿佛不用任何条件就能熊熊自燃，将所有靠近的人和物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仅靠在窗前看了一眼,伊芙就面色陡沉,明白了这是什么把戏：“是炼金术师。”
火势正好在跟医疗楼同一个方向，既在这边拖住了人,又隐隐拦着,不让别人有机会去救安东尼他们,但愈是情况紧急,两个唯二能扛把子的少女反而愈发冷静。
“我去指挥士兵灭火,炼金术搞出来的火不是没有灭掉的办法，”爱丽丝主动开口,将任务一分为二，“你之前来奥利弗庄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身上一定有那种可以快速穿梭在不同地方的道具,你去救安东尼他们吧,比我要更合适。。”
伊芙也是这样打算的, 跟爱丽丝的想法不谋而合, 唯一的区别是她知道那个带自己穿越时空的并非道具，而是可以无限薅羊毛的死神蝴蝶。
她跑出来两步，忽然跟想起了什么似的,拧着眉回头问道：“对了，爱丽丝，你的精神态……”
爱丽丝看着她，眸色闪动，微微露出点狡黠的笑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放心吧，从一开始，元帅就没有真的封锁过我的能力。”
弗丽嘉居然没有限制过女王蜂？
伊芙微怔，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那她之前在首都星整那么一出戏，是想干什么？
可惜时间也容不得她深思了，伊芙最后只深深看了爱丽丝一眼，转身踏进死神蝴蝶提前开好的空间隧道，黑白双色的诡谲光芒一闪而过，便带着女孩消失在原地。
胡副主任给她发来的视频里，并没有说清他们现在到底躲在哪里，也可能是跑着跑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再往后，伊芙问的话一个都没回。
也不知道人现在还活着没了。
情况乱成一锅粥了，死神蝴蝶不知道该把伊芙送到哪个具体位置，毕竟是安置伤患用的住院小楼，占地很大，它随便挑了个没人的办公室，离暴走的伤患们也远，小心翼翼地将伊芙放出。
做完这一切，它就立即缩小到巴掌大小，和月神蝴蝶一起停在伊芙两边肩上，倘若这会儿有人经过的话，就能看见一个黑衣端肃的女人站在被破坏的医生办公室里，桌子被人推翻在地，椅子腿也断了，纱帽遮住了女人大半的神情，只能看见她紧紧抿起的唇角，两只外形奇特的大蝴蝶则停在她身上。
伊芙闭起眼睛，精神力无限铺展开，感知了一会儿，确定了这会儿最喧闹的地方。
好歹也打过一场极其恶劣的追逐战，发疯的伤患们大致也能追着安东尼到他藏身的地方，但伊芙忽然想起来安东尼还有着誓约型的精神态，如果他给自己躲着的地方制定了无法被找到、或者无法被从外开门的规则，那找不到他倒也正常。
营地的信号早就被左莉派人破坏掉了，伊芙并不知道，她的身影被月神蝴蝶一点一点地抹去，如同融化在了空气里一般，身如鬼魅地疾驰过没什么人的走廊，越靠近感知里的那处，遇见的人就越多，周围也被破坏得愈发触目惊心。
办公室被破坏得最为严重，所有的玻璃墙面都被撞碎，原本应该好好放在柜子里的文件也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的，散在地上，可以看出破坏者对这里的怨念。
唯一的好消息是伊芙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任何一具属于医疗人员的尸体，因为担心感染，这一层每天只会安排一名正式医师负责查夜和执勤，今晚应该就是由胡副主任来负责。
地上还有穿着白色病号服的伤患，或是呻吟，或是一动不动，尸体也化脓得厉害，伊芙低头看他们时，眼中难□□露了些复杂的神情，虫毒本就是侵蚀性极强的毒素，他们今晚在这大闹，毒素也会随着血液的加快循环而成倍渗透，这不仅仅是向医师的报复，何尝不算是一种自取灭亡。
医闹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真是一个难解的问题。
到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平民，军人的体魄更强悍，就算被虫族攻击后，也更容易痊愈，或者见治疗无望，干脆主动申请更危险的任务，争取一个马革裹尸，也算是为后方的家人做一些自己最后能做的事。
若非如此，也不会耳根子软到因为左莉几句的挑火，就将怨念从虫族身上，转移到已经尽力的医疗人员身上。
破碎的玻璃窗外漏了些许风声进来，将窗边纱帘吹卷起，黑衣少女在检查完办公室后，便如从未来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芙飞快地检查过一个又一个房间，连墙面上的一道缝都不放过，生怕是隐藏的逃生门，闹了这么好一会儿，有的人已经支撑不住了，疲惫地靠在墙上，污黑血液黏在雪白的墙壁上，腥臭的脓味散发出来，弄出这一切的本人却恍若无察，抱着头坐在地上，眼神空落又绝望地干瞪着，手心里还紧握着叉子，在顶灯的照耀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他们本就不需要多么锐利的武器，因为这一身的感染源脓血就是最好的攻击方式，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尖叫，一个中年男人的头忽然被爆开，连着脑颅里半成熟的花纹蛾子都被穿透，离得近的伤患都被这突如起来的一次惊吓得尖叫起来。
开枪的自然就是伊芙，她过来的时候发现混迹在混乱伤患人群里的，还有一些行为呆滞诡异的人，被关在三楼的大多是身染虫毒的人，但也还有一些被虫族寄生的人，想必是今晚所有人都被放出来了，连着他们也被一起放了出来。
枪声并没有停下。
安东尼他们应该就在附近，虽然联系不上对方，但伊芙相信他们能从枪声里察觉到自己想表达的信息。
又有几个人带着脑子里未发育成型的虫子倒下了，中途有一枪因为跳弹，不慎打破了天花板上的灯泡，四处溅开的玻璃碎片和电火花下，忽明忽暗地照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枯槁面容。
本来就是被情绪带动的乌合之众，自然溃散得也很容易。在发现自己的同伴里居然还有被虫族寄生的人后，这些人一时连虫毒的折磨都忽视了，慌乱着就向后跑去，伊芙发现了他们的不安，转换枪口，又打破了一个灯泡。
啪啦一声脆响，电路的闪动里，伊芙幽幽道：“所有人，都不许动。”
她并没有显露出身形，声音也只是普通音量，但还是十分有效地迅速镇定住了全场。
一墙之隔，正抖栗着跪坐在地上的胡副主任听到了这一连串的枪声，立即抬起头，欣喜不已：“有人来了！是不是路盏来了？我们有救了，安东尼！”
“嘘，别太激动，”安东尼没有他这么乐观，而是冷静道，“万一来的是把这群病人放出来的同伙呢？”
他的左臂被人割伤，割伤他的人无比歹毒，在叉子上直接抹了自己的毒血，虽然两人躲起来后胡副主任就给他处理了伤口，但安东尼自己有感知……他已经被虫毒感染了。
连带着他精神态的能力都不稳定了，金色的巨狮子躬身在旁，灵敏又不安地翕动着湿润油亮的黑鼻子。
安东尼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路盏赶紧来，从外面那几声枪响的干脆来说，还真挺像那个神秘兮兮的炼金术师，但饶是安东尼，也不确定这么多伤患，她对不对付得过来。
而且杀死平民这种事情也绝对不能传出去，外人不会管你有什么隐情，安东尼敢百分百肯定今晚发生在住院小楼的变故早就被人包装好了，就等着他动手。
不到万不得已，安东尼不想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除此之外，他还有点阴私地希望路盏能代替他出手解决掉这些人。
路盏是炼金术师，也是第一个想出解决虫毒的办法的人，她说不定会有别的办法来安抚外面那些中毒难愈的人，就算没有，她又不是军部的人，就算为了自保而杀了拦路的人，也没人能说得了她一个高等炼金术师什么。
这样的想法不对，但安东尼还是在慌不择路的胡副主任找人求助时，让他去求了路盏。
即使已经震慑住了这群伤患，伊芙也没有急着显现出身形，她还忘不了这些人方才那副疯狂的样子，现在会老实下来，也不过是因为寄生虫族的模样太过骇人，出于对异种的恐怖才会暂时安分下来了，等虫族都被解决掉了，仅靠手枪和死亡，伊芙并不认为自己就能控制住这些人。
她从后腰抽出一根看起来就花里胡哨的宝石筒，按从上往下的顺序按动筒身的第二枚宝石，啪的一甩，筒身便自动抽长、解体，直到变成一个亮光闪闪的双节棍。
“啊！”
一个正满怀警惕打量周围的伤患猝不及防地抱紧了自己的手，忍不住惊叫出声。
刚才仿佛有什么梆硬的东西，打到了他的手臂上，一下子就打中了手肘处的麻筋，几下努力都没能抬得起来手臂后，这人的脸上明显流露出惊慌之色。
他连忙扯着嗓子提醒旁的“战友”：“快跑啊！这个隐形的人肯定是军方，她要对我们动手了！”
可惜他提醒得太晚了。
“啊！”
“是谁？”
“跑，快跑啊！”
双节棍在伊芙手上如臂使指，快速转动得如同一朵绽开的花，在臂弯和膝盖之间弹跳来回，打到谁就能立即卸去那人的战斗力，半天都站不直身。
她走到哪就挥到哪，那些原本还桀骜不驯的闹事者这会儿全都因为四肢无力而软软地跪倒在地上，惊慌不已地左顾右盼。直到看见墙上的一处不明显暗缝时，伊芙才终于停下了自己无限制的攻击。
又是两枪，直接朝着走廊尽头的电箱飞射而去，这下整个三楼都暗下去了。
伊芙压着嗓音，沙哑得辨不出男女，漠然道：“还不快滚？”
昏暗的空间里开始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很快，随着第一个踉跄的脚步声响起，那些闹事的伤患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四下散开。
他们就算被处理，也是被送到军事法庭上审判，如果被伊芙杀死在这里，只会牵引出更大的麻烦。
伊芙慢慢地收敛起自己的精神力，然后伸出手敲了敲墙上的门缝。
“谁？”
里面传来谨慎的声音。
“……”伊芙懒得自证，“快出来。”
这么不客气的说话方式，似乎除了她也没谁了，胡副主任推开门，方才办公室里的灯忽然爆响一声熄灭了，把他和安东尼都吓了一下，直到这会儿，在黑暗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轮廓后，他一直在砰砰跳的心脏才算是镇定下些许。
他先是招呼了一声“路盏大人”，接着安东尼才跟在他后面出来。
宽檐帽，个头高挑而模糊，以及那双在黑暗里也亮如野兽的深邃蓝眼。
安东尼的心里居然漏跳了一拍。
路盏的眼睛蓝度在正常日光下是偏深的，如同静谧无波的大海，再多的惊涛骇浪也掩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但此时在黑暗环境下，却透亮得有些……熟悉了。
伊芙没关心他怎么想的，或者说本也不在意，安东尼很精明，很会看眼色，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她将两人拎出来，方才死神蝴蝶告诉她，自己一次性最多只能带两个人，因此胡先锋和安东尼还得分两次送走。
比起安东尼，显然胡副主任的自保能力更令人捉急，而且他并不是今晚真正的被针对对象，只要离开了核心区，就算是差不多安全了，因此伊芙准备先送他离开。
只是手才按到人的肩膀上，胡副主任就同时有些急切地开口了：“路盏大人，安东尼的手受伤了，可能感染了虫毒，你等先带他去实验室处理一下吗？”
伊芙：“？”
这人不是都被植入过王虫虫毒吗，怎么抗性还这么差？
安东尼抿了抿唇，回避开伊芙的目光：“我只是小伤，不要紧，先逃出去再说，而且存放有剩下药剂的药房也早就被毁了。”
倒不如说，第一个被砸毁的就是药房。
伊芙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揪着胡副主任肩上的衣服，将他往自己左手边拉了拉：“那就按照我的计划来，先把你送走。”
胡副主任：“送我走？”
安东尼：“怎么送？”
黑白漩涡一闪而过，安东尼发怔的功夫，另外两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他眨了眨眼，还没想明白发生了怎么一回事，住院楼东面就轰的一声巨响，半边楼居然被炸塌了！
燎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也是安东尼反应快，迅速地朝反方向跑去，路上也遇到了其它人，没有大累赘胡副主任和照明用的灯光，他没费多少力气就绕开他们，逃在了所有人前面。
住院楼的楼梯现在肯定不能走了，好在他还知道这里另有一处出口，等从狭小的逃生洞滑出来时，安东尼已经满头都是灰跟汗，一点也看不出平时那副条理讲究的做派。
“疯女人，乱成什么样子了……”
外面的空气里都是火油的气息，枪响声阵阵，爱丽丝调用士兵去灭火，但第四军团的人早趁着刚起火时的混乱局面，钻进了军营，他们特地换上了第二军团的军服暗中捣乱，有的人被爱丽丝揪出来杀了，也有的故意躲开了爱丽丝，在角落处兴风作浪。
安东尼跑出去的时候刚好撞见一个穿本军军服的，刚松动了表情想跟对方问问情况，结果那个穿着第二军团军服的人却主动朝他举起枪。
“什么？”他反应倒也快，“你不是第二军团的人？”
举枪人狞笑着就要按下扳机：“你管我是不是，下地狱去问弗丽嘉吧！”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修长的腿猛然自身后锁上他的脖颈，手上的枪则被顺势踢飞。
砰，子弹直射向无垠天际，伊芙打了个措手不及，借着重力，忽的一个千斤坠便将这人背脊骨压断。
从软烂如泥的突袭兵背上下来时，她的身形摇晃了一下。
但也似乎只是错觉，安东尼快步跑过去：“你这么快就把胡先锋送走了？”
伊芙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嗯，是道具。”
她这会儿眼前直冒白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了，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抓住了安东尼，用死神蝴蝶送他走。
谁知死神蝴蝶却卡在这个节点，拒绝了她的请求。
【你现在不能再使用空间迁跃了，人类，】即使是小孩子一般的尖细声音，也不难听出死神蝴蝶的担忧，【你今晚迁跃了好几次，间隔又太短，本来身体和精神间就出现了脱轨，如果再强行迁跃，你的精神会强行被迫离开身体，严重的话当场彻底消亡都有可能，我绝对不会再给你使用能力了。 】
“什么？”
耳边嗡嗡地响，就连死神蝴蝶的话也听得断断续续的，安东尼只好抓紧伊芙的手，又问了一遍：“我说，我们接下来该去哪？是不是去找爱丽丝比较好——等等，你状态是不是不太对？”
他有些惊恐地看着伊芙，甚至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原本抓着她的手。
炼金术师的大半身体原本都包裹在长袍里，此时她裸露在外的那些皮肤上，血管悉数凸出，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弦一般。
下半张脸也不能免俗，肌肤干涸到裂开，又血淋淋的痊愈，白皙肌肤上满是细细的血色纹路，如同工艺特殊的上等瓷器，诡异得惊人。
安东尼感觉有点心里发毛了，他颤颤巍巍地试探道：“路、路盏？”
伊芙没理他。
稍远的巷子里传来嘹亮的哨声，那是召集队伍的军哨。
安东尼今晚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手下的一个佐官敲他的门，说胡先锋有事找自己，结果一来小楼就被困在了彻底失控的三楼，还把自己搞中毒了，此时回想起来，他才发觉最初那个喊自己过来的佐官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恐怕秦梦得身边有善于变形伪装的能手。
天色阴沉压下，明明是繁星稀少的夜晚，却愣是被冲天的火光映亮，军哨声愈发的逼近，自四面八方都有响起，安东尼知道他们的目标在自己身上——原本就是想把他骗来住院楼坑死，此时楼塌了，尸体也没找着，而这些士兵就是来负责后续扫尾、顺便确保安东尼已经死了的清道夫。
如果找不到自己，那他们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而周围只有这一处巷子……安东尼咬紧了牙，来不及纠结了，眼看着伊芙除了看着吓人点似乎也没什么攻击性，拽着她的手便绕着墙根寻找往外的路。
驻地有好几个大门，其中医疗部就临近其中的一扇，这原本是为了方便回营的受伤士兵能得到第一时间的救助，没想到反而成了此时他们能逃出去的救命出口。
当然，安东尼也没傻到直接就往那冲，这么大一个破绽放在这，秦梦得肯定安排了人在这守着。他一边拉着伊芙灵活地绕圈跑路，甩开追兵，一边思忖着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实在逃不掉的话……要不就把手上牵着的这人给放弃掉吧，至少看在炼金术士协会的份上，秦梦得她们不会把这么一个珍贵的高等炼金术师怎么样的，那无异于跟协会宣战。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思，原本还跟泥胎木塑无异的炼金术师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安东尼吃痛回头，就看见伊芙正恶狠狠地瞪着他，配合着脸上不断开合的裂口，颇有几分“不会放过”的鬼气。
安东尼：“……”
他抖了一下，最后还是看在刚被对方救了的份上，用尽毕生的克制，才算是打消了抛弃她的念头。
“殿下，这里！”
冷不防响起的一声呼唤，安东尼按下险些暴起的伊芙，回头便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朝自己小幅度地招手，她站的位子很微妙，正在两栋呈V型排布的大楼之间的那个夹角，身前还挡着一根粗柱，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很难发现那里还藏了人。
好在安东尼最后还是认出了那是左昙，犹豫片刻，觉得也没别的人好信任了，灰溜溜地跑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道，“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吗？”
只有左昙一个人的话，跟没人来也没什么两样，晚上被骗出来的时候太匆忙，安东尼甚至都没来得及带上自己的炼金术联络器，以至于这会儿都联系不上爱丽丝。
伊芙倒是可能带了，但她这会儿状态不太正常，安东尼不敢刺激她。
左昙也注意到了伊芙的异样，她试探着伸手，替炼金术师捋了捋脸侧被风吹乱的头发，后者虽然身体上的伤痕和血味还是浓烈得过分，但被接触时却很安静，一动不动地任由左昙替她整理。
【装，】死神蝴蝶冷哼，斜睨着另一边肩上的月神蝴蝶，【死撑什么，直接带回神域算了，她现在这副状态留在这里，也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
月神蝴蝶正在帮忙操纵伊芙的身体，懒得跟退堂鼓十级选手的同事废话，“嗡”了一声就当敷衍过了。
它的能力捻成一根根细丝，一端连接着自己，另一端则连接着伊芙濒临崩溃的身体，原本的意识则因为跟身体的脱轨，暂时只能在精神海里自闭。
没有多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左昙带着两人朝里走去：“不止我一个人，墨菲少爷带了执政官府的卫兵过来，人手有限，洛尔迦少爷说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最重要。”
执政官的人手最多只够在这场混乱里勉强保住自己，跟大军团硬碰硬，纯属嫌自己死的太慢。
因此洛尔迦也没有让左昙带太多的人过来，只要能拖到罗沅来，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明白这一点的不止他，所以现在两边在争夺的无非是一个时间而已。
“洛尔迦少爷还有些事，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执政官府和营地间有一个隐蔽的通道，过会儿我会先护送您离开，其它人则在这里负责引走注意力，”左昙细声细语地解释道，一回生二回熟，经历过飞鸟的那一次清剿行动，她居然这次军团间的火拼也不过如此，是以神情十分镇定，“我们这边总共五十个人，都在这里了，还有洛尔迦少爷专门找来的外援。”
“外援？”安东尼对这个词有些敏感。
左昙说了声“是”，便伸手推开面前这扇半地下的枪械练习场大门。
营地本就面积极大，左莉还没来得及挨个搜查过建筑体内，只能用熏兔子的方式，纵火点燃大楼，试图把人全都从建筑里驱逐出来，但火情现在已经被爱丽丝努力控制住，不再向外扩散了，因而左昙所选的这个地方也能算个暂时的安全点了。
除了左昙之外，其余的人全都披着连帽的斗篷，影影绰绰地看不清脸和身形，为首那人倒是一见到安东尼，就大大方方地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头金发，笑眯眯道：“安东尼殿下，好久不见。”
“墨菲，”安东尼报出对方的名字，在这种时候遇见熟人，很大程度地缓解了他的紧张。
时间紧迫，墨菲也难得靠谱了一次。
“马上你立即跟着左昙离开，这种情况执政官府也不安全，但保你个半小时还是没问题的，当然，也不会让你俩单独走的，还会有五个人护送你们，”他歪歪头，示意身后的人，“至于我们，将会分开吸引火力，你也别太介意我们没露脸这件事，毕竟偷偷帮你跟明面上支持是两回事，加西亚家族还是要给自己留条退路的，你能理解吧？”
安东尼点头：“我知道，你们肯来助一臂之力，我已经很感激了。”
墨菲笑了一声，熟悉的吊儿郎当味回来了，他好奇的目光转移到安东尼身后明显状态不对的炼金术师身上，没等安东尼回答，就已经自作主张地牵住了伊芙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问道：“……路盏阁下？”
这话听着怎么像两人先前认识？安东尼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补充道：“是，她现在状态不太对，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她跟我一起回——”
“不可以，殿下，你一个人目标就很大了，再加上一个路盏，我们这边恐怕想拖也拖不住，”墨菲断然拒绝，随即又笑了，不知为何，今晚安东尼看墨菲的笑容时会感到格外的烦躁，“路盏阁下必须留在这里，不过你放心，我们这边有人是治疗型的精神态，不会让路盏阁下出问题的。”
安东尼还想说什么，就被墨菲接下来的一句话堵得彻底无言：“况且，以炼金术师的珍贵程度来说，就算是被捉到了，也不会怎么样吧？”
这话算是把安东尼能说的借口全都给堵死了。
左昙默不吭声地拿了一件斗篷给他，深色的布料遮住了皇子那一头暗红色的头发，墨菲随机又点了几个人跟上，在被小队围着出去的一瞬，安东尼忽然感到些许微妙。
并非歧视……但墨菲什么时候有那么精明了？
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谁料墨菲也正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回视对上的一瞬间，就如同春天驱逐凛冬，生动的表情波动重新回到这张脸上，金发的英俊青年重又露出毫无阴翳的表情，摊开手，友好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要嘱咐的吗？”
“……”
莫大的压力袭来，幸亏有兜帽遮着，没能让“墨菲”看出安东尼额角冒出的冷汗，他沉默片刻，虽然不知道根源在哪，但总觉得自己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管了。
去执政官府躲着也好，等罗沅来了告状给她也好，总之不是他能管得的了。
秦梦得本事通天狗胆也通天，爱丽丝的能力根本就没被弗丽嘉真的开限制，路盏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也不像是任人宰割的状态，现在又多出一个假墨菲。
跟这些人比起来，他太普通了，还背着一个中毒debuff ，何德何能掺和进这场大乱斗？
没有说话，安东尼伸手朝墨菲用力地摆了摆，随即拉紧斗篷领口，竟是一副迫不及待离开的样子。
……自个儿养蛊去吧，他不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