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恒星在燃烧, 悬臂在流转。
无垠的时空落在死神蝴蝶的蝶翼上，如同一部早已泛白的影卷，于振翅间便被轻松越过, 直到越过神域外屏障, 熟悉的紫红色天空在头顶铺展开，爱葛妮丝却感到身体愈发的僵硬。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神域并非她的故乡, 却比故乡更让她恐惧又愤怒。
一路上迫于死神蝴蝶的引路，爱葛妮丝在被吸入时空隧道后,表现得格外老实,不曾想，随着黑白旋涡出现在地面,两人落下的第一瞬间,爱葛妮丝就在半空扭身飞扑,尖叫一声,掐着伊芙将她重重按到地上。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狠,就连死神蝴蝶也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看了眼地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少女，它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拦爱葛妮丝：【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发疯,给主人看到了你又要被说。 】
“你管我！”爱葛妮丝咬紧了牙, 怒上心头, 连死神蝴蝶都逃不过她的一顿吼，“我一定要杀了她，再废话我连你也一起撕了！”
死神蝴蝶惊慌不已地扑腾着蝶翼,飞得远远的，不敢再招惹这个疯子。
人类柔韧的喉骨在她手下越绷越紧，眼看着就要如同拉张到极致的琴弦一般断裂时，一声沉淀着怒气的呵斥自身后响起：“爱葛妮丝，住手！”
于此同时，神的命令奏效，充斥于这片空间之内的规则力量也顿时重整旗鼓，变作看不见的绳索将爱葛妮丝的手紧紧束缚住。
“伊芙”得了解脱，也不见得清醒，头一歪，就闭着眼，脸朝旁边一倒。
然后就变成一团光，向爱葛妮丝身后飞去了。
她束着手转过身，眉峰极其桀骜不驯地扬起，转身就看见某个被马赛克圣光遮住脸的熟悉身影，和站在祂身后不远处的白裙少女，银发蓝眼，笑得十分欠扁。
爱葛妮丝又不傻，看到这个好端端站着的伊芙，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气得一个头两个大：“路晴，你又耍我！”
“老师，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耍过你？”伊芙将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她讲道理，“我本来就需要回神域一趟来换自己原本的身体，自然一进来空间，就精神体先走一步了，倒是您，戾气那么重，在不久之前还说不会杀我，怎么还一出时空通道就冲上来掐我啊。”
就连齐奥南多看她的眼神也古怪得很，似是没想到爱葛妮丝跟伊芙间的关系也会这么差：“那只是一具尸体，我的收藏品，你不应该乱动我的东西，也不应该伤害伊芙。”
爱葛妮丝不想理祂：“我凭什么听你的？”
齐奥南多道：“凭我从来没打过你，好老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应该体罚学生。”
祂勾勾手指，束缚在爱葛妮丝手上的无形绳索便嗖的一下飞了过来，连带着爱葛妮丝也被迫迈开步子。
炼金术师常穿的那身紫色长袍，在进入神域的瞬间就被换成了仅供蔽体的白长裙，没有兜帽和高领的遮掩，她金色的长发也整齐地流在脑后，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庞来，竖瞳咕噜噜的转。
伊芙打量着她，感慨这张脸的完美精丽一如往昔，非人味儿却比之前减少了好多。
看起来社会化程度有着显著的进步。
伊芙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拿回自己原本的身体。她本就资质优异，经过齐奥南多的二次锤炼和洗涤，躯体强度更胜以往，意识下沉后，伊芙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精神海容量比之前扩大了将近两倍。
也算是因祸得福，经过这一遭，卡了她许久的S级精神力门槛，居然在齐奥南多的梳理下就这么轻飘飘地跨过去了。
“跟我关系没那么大，”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齐奥南多边牵着不老实的爱葛妮丝往回走，边解释道，“你的精神力本就远比同龄人锤炼得深厚，我只是帮你提前越过了一些小阻碍。”
伊芙知道事情没祂说的这么简单：“那还是要谢谢您。”
她们走在无边无际的童话草原上，明明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是这片伊甸园的主人，但路过的动植物没有一个愿意施舍来多余眼神的。
原本伊芙还在暗暗感慨神域治下的平等自由，直到路过一处红伞白点的可爱蘑菇屋，她看见一只成年人等大的白兔子，眨着红彤彤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们，甚至还对伊芙这张新面孔羞涩地露出一个笑，结果爱葛妮丝也朝她一笑，森森然露出一口白牙。
白兔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就缩回了蘑菇屋里，“啪”，干脆利落的关窗声，如同打在几人脸上。
伊芙：“……”
齐奥南多：“……”
只有爱葛妮丝在咯咯地笑，看起来社会化程度一朝回到解放前。
“齐奥南多阁下，”身体也换回来了，见齐奥南多没别的事招呼自己了，伊芙就估摸着有点想跑，“要是没别的事，我要不今天就先回去了？”
“这么早就回去吗？这说不定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来神域，不多看一会儿吗？”
齐奥南多转过头，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很无情，伊芙这才想起四星级炼金术师一生只能来两次神域。
她已经把两次机会都用掉了。
“不准走。”一听说伊芙要离开，爱葛妮丝比谁都着急，“她还拿了我的东西没还，先把盖然性还给我，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伊芙：“这是你自己交易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还能要回去？记不得了也不能耍赖，齐奥南多阁下还在这里看着呢。”
这话在外面说，爱葛妮丝这个蛮不讲理的家伙肯定是不会搭理的，但在神域，就由不得爱葛妮丝做主了，伊芙赌的就是齐奥南多知道当年她们当年交易的内容。
果然，神域主人没纵着爱葛妮丝在自己眼皮子地下耍无赖，祂伸手按了下爱葛妮丝的脑袋，仅仅是这一按，就将她的话悉数封住，同伊芙道：“如果你想离开了，就让死神蝴蝶带你出去吧，一路顺风。”
“那老师呢？”
伊芙意有所指地看向爱葛妮丝，特意带她跑神域一趟，可不仅仅是为了一时应急，她需要更长久的保证。
齐奥南多：“她在蓝星上用活人饲养虫母，虽然抓来的都是通缉榜上的罪人，本就该死，但这事到底不对，一个人算两年的话，总共25条人命，50年内爱葛妮丝都不会离开伊甸园的。”
“？？”
爱葛妮丝说不了话，但睁大的眼睛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没想到自己特地在挑猎物的时候选了人类观念里本就该死的人，居然还会被追责。
伊芙也真情实感地惊讶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有这么人性闪耀的时刻，哑然片刻，她才点点头，道：“那就麻烦您了。”
待她走远后，爱葛妮丝才终于解开封住自己嘴巴的规则，气急败坏道：“你去死吧！”
这点精神攻击根本没有被齐奥南多放在心上，祂拎着爱葛妮丝的后颈，如同拎着一只不停扑棱的猫，手指勾动，便将规则之力重新凝聚起来，这次爱葛妮丝别说骂人了，连呜呜嗯嗯的声音都冒不出来。
“听话一点，”齐奥南多按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即使隔着满脸的圣光普照，也能感受祂此时应该是很难过的神情，“你以前明明是个很听话的小姑娘，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虫族叛逆期有这么长吗？”
爱葛妮丝瞪着祂，眼神里明晃晃的都是“你闭嘴”的意思。
“你最怕的不就是你的姐姐苏醒，然后把你当作养料吞噬掉了，但这一切已经不再可能发生了。”
虫族是务实的种族，现任虫母活了太久了，在上一次的虫族战争里就惨输人类，就连自己也被彻底封印，这一次更是在苏醒之前，再度遭到封印。
这样无能的虫母已经不再被虫族需要了，在齐奥南多的眼睛里，祂看见五十年后新生的虫母破卵而出，再经历成千上万年的时间发育、成熟，而在这之前，旧虫母和祂的僚属就会被宇宙规则清理掉，一山容不得二虎，两个虫母会破坏规则的均衡性，这是规则所不能容忍的。
“伊芙确实完成了跟你的交易，如果没有她带着钥匙进入虫母的巢xue ，我就没有降临的基点，也就无法插手虫母的苏醒，而且如果不是因为她身上带了足够的盖然性，在召唤出我的那一瞬间，她就应该被抹杀了。”
齐奥南多忧郁地掐着爱葛妮丝的脖子，俯下身，迎着她那双被愤恨和惊骇点燃的黄金瞳，无比诚恳道：“这样的理由我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跟你解释过一遍了，这是最后一次解释，如果你再不听话，我就……”
似乎也不能对爱葛妮丝怎么样，毕竟是祂最初自己捡回来的小怪物，伊甸园的活物太少了，弄死哪一个，祂都很舍不得。
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齐奥南多屈起两指弹在爱葛妮丝的脸上，含着笑意道：“我就送你去投胎，怎么样？就像金银盏那样，很好玩的。”
被迫降维的威胁近在眼前，爱葛妮丝眼睛睁大，连呼吸都因此而畏惧发抖。
她知道齐奥南多向来说到做到。
半晌之后，她终于颤巍巍地低下了头，将逆反之意埋在眼底深处。
齐奥南多于是满意地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夸奖道：“好孩子。”
-
一直到神域的银之门前，伊芙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忘记问神域主人，她当初跟爱葛妮丝和金银盏协定什么了。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算她的错，伊芙一向善于捕捉别人的心思，齐奥南多并不想向她透露这些，不惜拿爱葛妮丝当暂时的靶子，就为了把她敷衍过去。
可能是觉得她层次不够，不配听这些；
也可能是因为作为中立的裁决官，本就不应该向她透露这些。
好在伊芙对于前世发生的事情，兴趣本也没多大，能从齐奥南多的反应里侧面看出自己应该已经顺利履约后，她便不在意这些了。
往事不堪回首，伊芙不是喜欢把过去时时刻刻挂在心上的人，要是愉快的回忆就算了，不光彩的回忆还是赶紧入土为安吧。
天天记恨这个，挂念那个，只会影响自己前行的步伐，在另一个时空的孤儿经历，让伊芙深刻地意识到了，对于她这种万事靠自己没人帮出头的家伙，只有放得下，才能拿得起。
死神蝴蝶被另外两个大佛间的气场闷得厉害，一听说可以送伊芙离开，用不着人催，立马就跟了过来：【我送你走吧，你准备把目标地确定在哪啊？ 】
才问完，它这就有点后知后觉的不舍了：【你以后还会来神域了吗？要是晋升不了五星级的话，这岂不是我俩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不要啊，虽然你又坏，说话又刻薄，但我还想跟你一起玩。 】
“……你说话也好难听，”伊芙嘴角抽了抽，“都最后一次送我了，说点吉利的行不行？”
她才二十岁的芳龄，就已经是四星级炼金术师了，明明前途无量好不好？
这个死神蝴蝶怎么说话呢！
死神蝴蝶悻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首都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协商片刻，一人一蝶便将目的地定在了顾朝夕的酒吧。
砰的一声，酒杯重重砸在木质吧台上，边缘的泡沫都飞溅了出来。
顾朝夕臭着张脸，将手一伸，竖起三根手指：“三百。”
伊芙：“没钱。”
顾朝夕：“开门不接穷鬼，没钱滚蛋。”
送完人，死神蝴蝶就依依不舍地回神域去了，就剩下伊芙一个人老神在在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大白天的，店里就没几个人，酒吧的店员将厚厚的墨绿窗帘放了下来，摇曳的古典乐里，只有昏黄灯光在流淌。
无论来过多少次，伊芙都想感慨一声，顾朝夕把一个酒吧开得这么文艺干什么？
“洛尔迦有把硬盘带给你吗？”她问道。
“看了看了，你的消息也太迟钝了，这都是一周前的事情了。”
顾朝夕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长杆烟斗，也不抽，就放手上转着玩，从烟杆杆身上精细的镂文看来，这估计就是她最近圣宠正浓的炼金术玩具。
“实验倒是不难理解，就是材料有点难得，我后来又依着你的实验往后推进了点，才发现要是想把这药给普通人用的话，不仅要王虫的毒素，”她拿烟斗敲了敲桌面，懒洋洋道，“你还记得吗？我之前不是拿四公主要了点她的血吗，想给普通人用这药，必须要用奥托王室的血做□□剂。”
虫族活跃期，就算是王虫的虫毒也不难获得，相比起来，王室成员的血哪是这么容易就获得的。
伊芙有些疑惑：“你哪来的秦梦得的血？”
“当然是联……”
顾朝夕不假思索地就要回答，但话才冒了个头，就想起来这份血差不多等于是骗来的，是她打着治疗伊芙的名头，跟秦梦得要来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伊芙还不知道这回事。
这事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骗材料是小事，打着伊芙的名义才是大事，顾朝夕一旦反应过来，就立马改了口：“是联赛之前她跟我换的，她有求于我。”
她知道自己改口得有点生硬，因此伊芙也只是诡异地顿了一下，眯起眼打量她片刻，竟就放过了这个话题：“那你觉得这个药剂用非炼金术之外的办法，可以炮制出来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学过生物和化学，所以我也不知道，”顾朝夕道，“但是不大可能吧？有的药效只有通过炼金术的内部元素重组，再重新定义过规则，才能拥有原本形态所不能具有的新功效。你也不想想，炼金术要真有那么好替代，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来给我们爆金币？”
这倒也是。
但伊芙又不太甘心自己费劲整合出的方剂，最后居然还是在卡门槛，只能炼金术师才能制作的话，这跟特供贵族有什么区别？
还不是有钱的更强，没钱的更弱。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去研究院的时候，就好像被打过一种促进剂，能在短时间之内提高精神力的等级，从功能看来，跟自己研究出来的药剂也差不多，只是融入了王虫毒素后，效果更加持久强悍而已。
“我还是因为你无能，”想了想，伊芙说道，“算了，你把那个硬盘找个人送去研究院吧。”
顾朝夕：“……？”
羞辱来得太快太自然，以至于伊芙说的每个字拆开都听得懂，放在一起就听不懂了，让她一个大炼金术师把手上的课题转交给研究院，这是何等的鄙视，顾朝夕怒极反笑：“你疯了吧，不相信自己人，真指望上那群愚蠢的人类了。”
老年人都是顽固派，何况顾朝夕这种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老妖精，伊芙不跟她争，反正自己还有另一份备份。见顾朝夕不高兴了，她便轻咳一声，主动扯开话题：“路易死了没？”
顾朝夕：“吊着命，但人也废了，你想让他死了？”
“别让他死，先强行保着他五星级炼金术师的席位，”伊芙道，“这个位置暂时还不能让左莉坐上，不然会有些麻烦。”
不同于其它炼金术师纯粹的中立学术立场，光一个路易·奥利弗，就已经充分证明了大炼金术师跟权力挨上边之后，会搞出多少破坏，再来一个比路易聪明狡猾一百倍的左莉，有了炼金术界的偏袒，能整出多少事，更是没法估量。
伊芙怕她们把持不住，不如从头就断了这个可能。
顾朝夕对左莉倒是印象不错，她跟金银盏差不多算是同期，因此对老朋友的学生也有点偏袒，但这份偏袒肯定不能跟她和伊芙间的交情比。
五星级炼金术师席位的交接几百年都不一定发生一次，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近一百年里居然换了又换，她上半身略微前倾，直视伊芙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感兴趣地问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你好像也是路易的挂名学生，也有继承权，怎么样？你要是想试试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
“不是给我，”按炼金术师的传承方式算，伊芙自觉怎么着也算是爱葛妮丝的独女，虽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那种，“我才不用抢这个——你觉得林灵怎么样？”
顾朝夕：“……”
她看伊芙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活阎罗，连烟斗也不转了，表情诡秘：“那小丫头离长大还很远呢，你不会是想……拖着路易一直苟活到那个时候吧？”
失去健康，失去地位，连意识也失去大半，让一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大炼金术师这样苟延残喘不知道多少年，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顾朝夕一向自诩非人，今天见了伊芙，才知道什么叫做没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