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家都好努力!”
即便是再高端的疗养院,陪护床同样不好睡,窄窄的,但每次祝晴和盛放小朋友总是睡得格外香甜。
一个是在妈妈身旁,一个是挨着大姐,天亮时睁开惺忪睡眼还迷迷糊糊的,多赖一会儿床,再睁眼,一切如常,令人安心。
盛佩蓉接受手术苏醒已经大半个月的时间,这次不是梦,舅甥俩都知道。
陪护床不算舒适,但被子蓬松柔软,是盛佩蓉特意托萍姨挑的床品。盛放从被窝里先探出一只小手,接着又伸出另一只,伸完了懒腰才算正式起床。
“大姐、晴仔,早上好。”
“早上好。”盛佩蓉捏了捏他的脸。
小朋友早就已经忘记昨晚睡梦中控诉的委屈。盛佩蓉也不知道平时小弟有没有起床气,反正现在是没有,手脚并用扑腾开被窝,让人忍不住想要抱起来揉一揉。可惜盛佩蓉还抱不动他,好在祝晴可以。
“起床了。”祝晴将盛放小朋友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疗养院离位于九龙塘的幼稚园有一定距离,得尽早出发,清晨祝晴喊了三次,小不点就像是听不见,挨着枕头摇头晃脑哼儿歌,连起床气都哼没了。
“快去洗漱!”
“大姐——”放放蹬着他的小短腿,“你看晴仔!”
“妈妈。”祝晴学着他的语气,“你看盛放!”
盛佩蓉喜欢听放放拖长了音喊“大姐”,撒娇时,她的心都快要融化。她也喜欢听可可喊“妈妈”,相隔二十年的分离,母女之间的羁绊却是天生的,如今可可的语气亲昵自然,有时盛佩蓉会觉得她们从未分开过。
“公平起见,”盛佩蓉慢条斯理道,“我谁都不帮。”
一家人洗漱时,抢起了卫生间。
放放小朋友抱着衣服唠叨着自己是小男孩,需要独立的空间换衣服。
祝晴闭着眼刷牙:“换你的,我不看。”
盛佩蓉拧了温热的毛巾,还没来得及洗脸,轮椅就被他们推了出来。
舅甥俩终于反应过来,她既不上班也不上学,大清早在卫生间挤什么呢。
这样的早晨对于盛佩蓉来说很新鲜。
从前住的地方从不缺卫生间,一切都有条不紊,不会像这样忙乱。
然而就是这样闹哄哄、温暖的清晨,让她更加真切地意识到,他们真的生活在一起了。
洗漱过后,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筷子、勺子在碗盘中碰撞出的声音,放放像小仓鼠屯食物一样鼓起来的脸颊,祝晴看着时间想要打包食物,被小舅舅一把拦住。
“你自己走哦。”放放吃得津津有味,“我要慢慢吃完。”
“那你怎么去上学?”
“你不放心就只能等我啦。”放放臭屁地说。
盛佩蓉感受着这样琐碎温柔的美好,不自觉鼻尖发酸,连忙转过头去。
这样的相伴太珍贵,差一点她就永远错过了。
所以,要更加珍惜。
……
舅甥俩的较量,总是难分高下。
有时候,小舅舅在严厉的大人祝晴面前败下阵来,老老实实上交自己的遥控、游戏手柄和鼠标,耷拉着脑袋敢怒不敢言,拖着委屈的步伐去睡觉。有时候,外甥女又得听舅舅的,就像现在,等到他吃饱喝足才出门,坐在后座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还不忘夸赞疗养院的营养师好手艺。
而家本来也不是论输赢的地方。
车子驶向幼稚园,盛放趴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的车流与人流。
他的小脑袋里,总是装着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放放会聊起天上的云朵、路边的小花,散步的小狗……从前,祝晴的视线从不会为这些而停留,现在竟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他的话。
“晴仔,我们的新房子该买咯。”盛放突然说,“什么时候去看楼?”
祝晴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她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小人儿,不由想起过去才没多久的盛夏。
那时,阳光刺眼,放放仰着脸庞,奶声奶气地问——
“我给你买层楼好吗?”
而现在,放放小朋友郑重通知:“你不去,那我就自己去啦!”
对于从前的放放来说,买楼就像是买菜一样简单。
至于如今,有了大姐当他的底气,难度降级,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再等等。”祝晴说,“等我结案一起去。”
放放歪着头打量晴仔的后脑勺,最后勉为其难道:“好吧。”
车子在幼稚园门口停下。
放放得意地摇摇摆摆,迈着神气活现的步子,遇见金宝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祝晴都不用猜,一看就知道放放肯定在对金宝说,今天是外甥女送他上学。
她摇下车窗,朝两个小朋友挥挥手。
金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调头时,祝晴不禁想笑。看来盛放小朋友没少在班里提她,她成了小朋友们眼中的红人Madam。
只是车子加速离开时,两句对话随风飘进车窗。
“我们外甥女走啦?”
“是呀!”
祝晴:……
……
祝晴踏入警署时,刚好踩着点,接待处站了几个人。
十年前报过失踪案的家属到了。
当年报案时,家属只提供了姓名、年龄、失踪时穿的衣物等模糊描述。如今随着调查深入,警方将范围缩小,目标锁定为当年剧组的替身演员。
“我女儿……我女儿以前就是做替身的。”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父亲。
他呆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十几岁,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
他将照片递给警员,颤抖的声音在接待处回荡:“是、是她吗?”
十年了,整整十年。
警方拿到照片,却没人开口。尸体呈现巨人观现象,脸部被泡得变形、浮肿,甚至溃烂。面容早已无法辨认,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位替身原本长什么模样。
豪仔拿着照片跑了一趟,找当年剧组的场务老刘做比对求证。
老刘只看了一眼就确认:“就是她啊,以前那个给顾旎曼做替身的后生女嘛。阿sir,你们怎么突然查起她来了?”
“替身小姐出什么事了?”
豪仔张了张嘴,最终没回答,借用电话拨回警署汇报。
他知道,此时警署里的同事们,面对那位年迈的父亲,将更难开口。
接下来的流程,每一步都令人感到沉重。
这位父亲从旧皮夹里抽出一张纸。
“你们在电话里说,要带医疗证明。”他的手仍旧在颤,轻轻展开这张纸,“中学体检表可以吗?”
上面记录的血型,与当年的死者完全吻合。
这位父亲继续努力回忆着。
“对了。”他突然倾身向前,“她的脚上应该戴着银镯子,是她阿妈留下的。”
空气骤然凝固。
翻过卷宗的警员都记得,十年前那起“殉情案”的证物里,确实有这样一只银镯。当时尸体肿胀变形,镯子深深嵌进发胀的皮肉组织。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顾旎曼的遗物。
顾旎曼提过,当年周永胜跪在她面前,西裤沾满灰尘,哭着挽留。
警方无法想象那样的哭泣,但此刻他们亲眼目睹的,是一位父亲撕心裂肺、近乎失态的哭泣。
警员们别过脸去,有人红了眼眶。
早知道真相这么残忍,这位悲痛的父亲甚至希望,永远被蒙在鼓里。
……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几位警员倚着墙。
询问室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替身小姐父亲的哭声,大家不忍上前。
“现在谁杀了周永胜,我都会觉得杀得好。”
“Madam曾,专业一点,注意纪律。”豪仔压低声音,“被莫sir听见,你又要被叫去谈话。”
“好好好,当我没说。”曾咏珊捏着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夸张的拉拉链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询问室的门被悄悄打开一道缝。
小孙探出头来:“死者父亲的情绪稳定些了,可以继续做笔录。”
推门进去时,老人正用袖子狼狈地抹鼻涕。
祝晴默默递上一包纸巾。
时隔十年,那位替身小姐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她叫阮文静。
“能说说她失踪时的情况吗?”
“她非要进剧组,当什么明星。说打零工的时候认识了个大导演,要跟着学拍戏……大导演为什么偏选中她了?天上掉馅饼,肯定没有好事。”老人攥着纸巾,“我就劝她,安安稳稳找个工作多好,不要发明星梦。”
“文静嫌我老古板。她说,我不懂她。”
“也许,我真的是老思想了……”
老人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那天她摔门就走,再也没回来。”他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泪水,“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当初……要是当初我顺着她,是不是她遇到什么事,会回家对我说。”
祝晴和小孙看见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不停地揉搓着那张纸巾,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止住颤抖。
“你们说她是怎么死的?怎么会死在大海里?”
“是……是意外吗?还是——”他的呼吸像是滞住,长久地问不出下半句话。
死者阮文静,比顾旎曼大两岁。
这位父亲已经年过六十,当年就反对女儿做替身,更不会关注娱乐圈的是是非非。
老人说妻子早逝,他独自把女儿拉扯大。或许他不懂得如何做个好父亲,只知道劝女儿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在他眼里,阮文静相貌平平又没有背景,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朝九晚五,怎么都比在剧组里永远当别人的影子来得强。
可正是这份反对,让阮文静愈发想要证明自己。
场务老刘说过,她在剧组比谁都拼命。
他们说,她太天真了,一个替身而已,顶多也就是跟着顾旎曼喝一口汤。
但也许,当年的阮文静,也想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文静她……从小就好强。”阮父喃喃自语。
“十年前顾旎曼和周永胜殉情的事,你知道吗?”
阮父怔愣着摇摇头。
那时,他始终在寻找女儿的下落,哪里还有心思关注这些。最初,他并没有往坏处想,以为女儿只是赌气,或者跟着新剧组去了其他城市。他记得女儿摔门而去时倔强的背影,她撂下话,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让他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儿始终没有回来。
阮父了解自己的孩子,文静虽然倔,但最孝顺懂事。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不回家的。
阮父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发了疯似的寻找。
这一找,就是十年。
小孙突然打断这位老人的话,询问周永胜死亡时他的行踪。
这个准确的时间,对于阮父而言是陌生的,他仔细回想:“应该是在家。”
“为什么要问这个?”
但显然,他已经心力交瘁,就算警方没有回答,也不追问缘由。
最后,他佝偻着背,小心翼翼道:“那个银镯子……能让我带回家吗?”
走出问询室,祝晴不自觉地握紧案卷边缘。
CID办公室里,过了许久才响起低声的讨论。
“他找了女儿整整十年。用了最笨的办法,张贴告示,在女儿常去的地方,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从前父女俩只要一提起做替身的事就要争吵,就算他想要联系影视公司的人,但找遍家里的电话簿,连一个号码都没有。”
“每张寻人启事上都写着‘对不起,文静回家吧’……”
“这十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失踪的人……”黎叔长叹一声,“再怎么找也是徒劳,人死了就是死了。”
祝晴的目光落在卷宗封面“殉情案”三个大字上。
十年前的那起案子,并不是殉情案,而是谋杀。
周永胜残忍地杀死了阮文静。
“所有人都以为,死人不可能作案。所以从来不会怀疑,是周永胜杀了她。”
“还有顾家人的死亡。”祝晴说,“因为表面上没有疑点,案件被定性为意外。”
办公室里,警员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一个就算了……三个人都不在了,现在顾旎曼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亲人。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也死在周永胜手里?”豪仔皱眉,“如果是这样,他下手也太狠了。”
“他下手要是不狠,阮文静就不会无辜丧命。”
“还有顾旎曼的脸——说得像是多爱她,居然忍心。”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
只有让顾旎曼彻底孤立无援,他才能永远独占她。
十年间,顾旎曼的父母、弟弟相继离世,三个人都是意外死亡?
真的就这么巧吗?
莫振邦沉声下令:“重新调取顾旎曼父母和弟弟的案卷。”
谋杀,也许不止一次。
周永胜手中的人命,远不止阮文静这一条。
……
午休时分,重案B组才从值班同事口中得知,顾旎曼一大早就来了。
她坐在报案室外的长椅上,没有戴墨镜遮掩,只是安静地待着。
每当有警员经过,她都会微微仰起脸,轻声询问:“阿sir,永胜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祝晴和曾咏珊端着咖啡,远远地望着她。
“心情很复杂。”曾咏珊说,“从道德层面来说,她是第三者,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可当年她才十八岁,懂什么呢?”
就像现在,被控制十年的她,早就已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
没有周永胜,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活下去。
警方来来回回,注意到,她总是这样坐着。
不再是前些天的驼色大衣和同色系的围巾,今天的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大衣,衬得她的肤色更加苍白。
“你们说,如果她没有被毁容,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要是当年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也许她现在是个大明星?走红毯、光芒四射,会意识到十八岁的所谓爱情,多么糊涂,在接受采访时侃侃而谈当年的幼稚。”
“查过十年前的记录,周永胜从来没有报过警。他精心策划了‘毁容’,用高浓度硫酸,只为确保她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顾旎曼并不纠缠,只有在有警员为自己驻足时才开口。她的话也不多,像是鼓足了勇气,话音落下得到对方的回答,就不再出声。
得到的答复,总是“还在调查”,她却不肯离去。
曾咏珊叹息道:“也许,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离岛区坪洲的那栋白色小屋,他们曾经在那里生活。
周永胜与顾旎曼是相爱的——至少在她眼中如此。十年的朝夕相处,抛开那些伤害与禁锢不谈,对于顾旎曼来说,周永胜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爱人,是他拯救了她。
警方当然清楚,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永远无法被原谅。硫酸不仅毁了她的容貌,更是她才刚刚开始的人生。
但此时此刻,周永胜死了,对于顾旎曼而言,死去的是她唯一的依靠。至少在短时间内,她很难走出这样的阴影。
脚步声在耳畔响起,由远至近。
顾旎曼缓缓抬头,看见两位女警站在面前。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周永胜有没有和人结过仇?”祝晴问。
她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当话题转向她的亲人,顾旎曼的声音更轻了。
“母亲坠楼,父亲钓鱼出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弟弟也出了车祸,永胜听说的。”她抬手抚上自己脸颊的伤疤,“是他替我去送了弟弟最后一程。”
“他们要是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吓坏的。”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家人,提起他们,她的语气里只有茫然。
十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她的生命中除了周永胜,什么都不剩。
“你早点回去吧。”最终,曾咏珊只能轻声劝道。
……
会议室里,白板上的线索依次罗列,有的被打上醒目的问号,有的则用红色马克笔圈出重点。
“继续深挖。”莫振邦严肃道,“所有可疑人员都要反复筛查。”
周永胜的妻子江小薇和儿子江一凡,原本有极大的嫌疑。周永胜和情人殉情,留给妻儿的流言蜚语、难堪,足以成为他们最直接充分的杀人动机。
但案发时,这对母子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警方再三验证过。
“不是他们反而更好。被这个人耽误了整整十年,难道就连下半生都要搭进去吗?”
“事实上,在周永胜‘复活’之前,江小薇和江一凡已经逐渐走出阴影,开始了新生活。”
“就算他死而复生,也不过是让他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的本质。当年为这种人流的眼泪,现在想来真是不值。”
徐家乐翻着笔录:“会不会是那个男主演?”
“当年拍摄时,导演的眼睛里就只有顾旎曼,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陪衬。后来电影上映,舆论焦点全在导演和女主演‘入戏太深’的话题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男主角。”
“就连剧组为顾旎曼用过替身这件事,也是他主动透露的。”
“案发时陆永言在国外度假,有航班记录。”祝晴摇头,“我还是在他回程时,特意去机场堵的人。”
调查重点重新回到狂热影迷刘威身上。
“他说跟丢了。从墓园跟到茶x餐厅,这么长的路都跟下来了,下一站就是戏院,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把人跟丢了?”
“十年啊,他都走不出来。家里贴满了顾旎曼的照片,她既是他的偶像,也是学生时代的一束光。为了这样的念想杀人,动机也很明确。”
警方开始重新梳理刘威当天的行动轨迹。
是步行还是搭车?如果是乘坐交通工具,需要找到当时的司机进行核实。
“再去一趟霞光戏院。”莫振邦说,“把刘威的照片给所有工作人员辨认。”
梁奇凯抬头:“这个上次已经做过辨认了。”
“再核实一次,也许他乔装过,这次带上刘威不同时期的照片。尤其是戴口罩、帽子——让他们看仔细。”莫振邦坚持道,“还有就是附近的商铺,他去过富年茶x餐厅,沿途其他店铺的店员对他有没有印象?当时问的是当班的工作人员,早晚班轮换人员呢?报刊亭、路边摊……确保不要有任何遗漏。”
“同时排查其他狂热影迷和剩余剧组人员。”
“还要查清楚这十年来,周永胜是否与人结怨。”
说到这里,莫振邦的目光不自觉投向坐在走廊尽头的顾旎曼。
她正望着窗外。
明媚的阳光洒在她完好的右脸上,顾旎曼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
盛放小朋友熟门熟路,放学就骑着儿童单车直奔警署。
同僚们开警车去办案,他如今也有自己的办案工具,小短腿轻快地蹬着,将单车稳稳停在警用公务车旁边。
“少爷仔今天不巡逻了吗?”萍姨问。
盛放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今天上楼办公。”
他双手背在身后,一路放慢脚步,左右张望。
看看能不能抓到有个闲散人士。
萍姨一路跟着小少爷进警署,直到走到CID办公室门口,看见其他警员们随手摆在工位上的证件,才顿时反应过来,刚才少爷仔扯领口的动作,是在模仿大人们戴警员证的架势。盛放小朋友上了几个月幼稚园,过家家游戏玩得更加专业了。
盛放小朋友是特意来接外甥女下班的。
真是奇怪了,昨晚晴仔还好闲,和他在疗养院玩得这么开心,怎么转眼走路又会飞啦。
放放自己照顾自己,迈着小碎步去茶水间,踮起脚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
萍姨好说歹说想哄他回家。
但少爷仔要是能有这么听话就好了。小祖宗在办公区钻来钻去,最后站在翁兆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咻”一下溜进去,彻底甩开萍姨。
“阿John!”放放探头,“看看谁来啦——”
正巧翁兆麟在电话里挨了上司的训,刚“砰”地挂断电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说什么八卦周刊的记者比我们警察跑得还勤快,天天能挖到周永胜的新料。”翁兆麟咬牙切齿,“干脆让那些狗仔来当差算了!”
盛放抿了一口菊花茶,发出感叹:“哈——真好喝。”
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纸杯,递到兆麟面前:“喝吗?”
翁兆麟的眉心不自觉舒展了些:“你喝过的?”
“喝过啦。”放放爬上他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小手撑着桌沿一使劲,椅子转了小半圈,“你还嫌弃我吗?”
翁兆麟失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珍姐每天清晨泡的菊花茶,冲到现在,苦涩淡去,正好抚平他心头的焦躁。
翁兆麟起身巡视办公室时,放放也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旁。
两个人走过办公区域,警员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低着头翻阅资料,或是匆匆来回奔走。
“你看我们晴仔多努力。”放放帮外甥女说好话,又补充道,“大家都好努力!”
翁兆麟不由轻叹。
是啊,B组这群人,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可一旦投入工作,个个都拼命。
“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啊——”盛放一本正经地说,语气像个体恤下属的总警司。
翁兆麟忍俊不禁,将茶杯递回去:“看来这菊花茶真是下火,要不要再来点?”
放放仰着小脸,奶呼呼地拒绝:“不要,这样不卫生的。”
翁兆麟:“……”
萍姨又趁机哄小祖宗回家,谁知道放放搬来大靠山。
“萍姨,你先回去吧。”翁兆麟大手一挥,“让他待在我办公室。”
他说这话时,放放乖巧地端坐在兆麟办公室的沙发上,眨巴着眼睛,和萍姨挥挥手:“掰掰。”
到了饭点,办公室门被推开。
放放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探了出来,“笃笃”几声敲了敲门。
“饭都没吃饱,怎么干活呢!”
所有人望了过来。
翁兆麟撇撇嘴,他都还没发话,这小发言人倒是先宣布开饭了。
警员们一动不动。
盛放小朋友又亮出他的招牌小表情,眼巴巴地盯着阿John。
他的外甥女还饿着肚子呢。
翁兆麟连投降都没好气:“吃饭吃饭。”
一行人托盛家小少爷的福,终于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工作。
往警署x餐厅去的路上,放放跟在祝晴身旁蹦蹦跳跳。
大人们点餐,他的脚尖快要绷成一道直线,才能看见今天挂得特别高的餐牌。
突然,放放的小短腿腾空,扑棱扑棱着。
他被抱了起来,呼吸到高处的空气。
盛放通缉好几天的闲散人士终于出来了。
放放宝宝眯起眼睛:“嚯!原来在这里!”
……
祝晴端着餐盘在警署x餐厅落座,视线不自觉追随着那道圆滚滚的小身影。
盛放的衣角,在x餐厅门口一闪而过,调皮小孩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豪仔告状:“他刚才拉着程医生说——借一步说话。而且那语气,像个古惑仔!”
祝晴望去。
小孩靠着墙,绷着酷酷的小脸,就像是在和程医生谈判。
曾咏珊笑出声:“你不是说控制他看电视的时间吗?”
“没办法。”祝晴收回视线,“我已经分不清哪些台词是他现学的,哪些是旧的。”
此时重案B组这些大人们——
开始帮着祝晴出谋划策,教她对付小孩。
“电视机的遥控可以另外配的,收起来也没用。”
“但是有个绝招,你下班回去可以摸一摸电视机,发烫的话,就表示刚看过。”
欢笑声中,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案子上。
顾家的卷宗刚从其他警署调来,需要重新走访。
其实最初他们就怀疑,顾家人可能是被周永胜灭口。“殉情案”告一段落后,周永胜的作案动机更加明朗,他要让顾旎曼彻底失去依靠。
如今,顾旎曼的父母和弟弟都已离世,周永胜也死了。
但真相不能被掩埋,到底是谋杀还是意外,总该有个说法。
“阮文静的父亲……周永胜遇害时,他有不在场证明。当时他在家里做饭,邻居来借过生姜,两个人还聊了一会。阮父住在九龙公屋,霞光戏院在渡船街,往返至少要四十分钟,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看得出来,阮父确实不了解当年殉情案的始末。”
“我竟然希望真有人能为阮文静报仇。至少这样,证明还有人记得她。但可惜,阮家没有其他人了。”
“阮文静当时也才二十岁啊。她有什么错?就因为和顾旎曼身形相似、血型一样,就被选中当替死鬼。”
“也许直到最后上游艇,她都还以为,这是周导给的一个难得的试镜机会。以为终于可以向父亲证明自己……”
警员们吃着晚餐,低声交谈,话题始终围绕着案情展开。
忽地,他们注意到黎叔和梁奇凯回来了。
“我们刚才又去了趟霞光戏院,查到一个重要线索。”
“十几年前,霞光戏院也辉煌过。当时有部商业片的首映礼就在那儿举办,过气导演周永胜作为嘉宾出席,不情不愿的。”
“戏院经理早在那时就已经入职,但案发当天问询时,他却假*装不认识周永胜。”
“人呢?”
“带回来了,正在审讯室等着,吃个饭再审。”
……
放放借一步说话,借了很多步,到了x餐厅外的走廊拐角。
而程医生则慢慢挪动步子,一边回答着盛放的问题,一边重新往x餐厅里走。
“你在追求我外甥女吗?”
程星朗脚步不停,唇角上扬:“你看出来了?”
“哇!”盛放瞪圆了眼睛,踢着小短腿紧赶慢赶拦在他面前,“你居然承认了!”
放放以为他要狡辩,没想到,居然理直气壮。
“程医生,照旧吗?”收银台前,笑姐笑眯眯地问。
等到程星朗点餐过后,盛放小朋友又凑到他面前。
放sir开始审讯,但因为一时之间被打乱阵脚,需要重新组织语言。
程星朗坦坦荡荡,蹲下身与他平视。
追求是真的,但她最近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甚至那天约祝晴看电影,她低头翻小本子,说自己“当然没空”。
她似乎,还没有发现这份心意。
“来了来了。”笑姐适时递来一杯饮品。
程星朗双手奉上盛家小少爷的最爱——
忌廉沟鲜奶。
“请我喝的吗?”
笑姐用圆珠笔在点餐单上画记号,眼角余光追着最灵通的一手消息。
程医生这是走长辈路线,收买小孩。
盛放双手捧着玻璃杯,迫不及待地“吸溜”一大口,腮帮子鼓成小气球。
“小鬼。”程星朗搭着放放的小肩膀,“你外甥女喜欢什么?”
“咕咚——”盛放宝宝咽下嘴里的忌廉鲜奶,真诚道,“咸蛋超人,还有变形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