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肯定是破案了。”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炸开了锅,有人约会飞的Madam看电影!
纪老师在绘本架后密切留意着,注意到盛放小朋友手中的点心还没吃完。她以为他会愁得吃不下,没想到小不点一边眉心紧锁,一边小嘴巴不停地嚼嚼嚼。
“这个人要干什么!”
“他是要请外甥女约会呀!”
“这可怎么办?”
一帮人出谋划策。
十三个小朋友,就是讨论到明天早上都讨论不出所以然,但一个个的,像是出席重大会议一般正襟危坐,你一言我一语,思索着对策。
纪老师和搭班老师都没有打断他们,默默地听着,扶住彼此憋笑憋到乱颤的肩膀。
小朋友就是这样,明明这件事和他们无关,却还是捶胸顿足、唉声叹气,表情不知道多夸张,像是天都要塌下来。
搭班老师小声道:“祝小姐什么时候变成全班孩子的外甥女了?”
纪老师:“她本人肯定不知道。”
祝晴成了全班小朋友们的外甥女,同时也是大家的集体偶像。
大家的眉头都拧得紧紧的,热烈讨论着。
“怎么会这样呢!”
“真是的!”
“我们都不同意——”
慢慢地,盛放小朋友也明白了,他们可帮不上任何忙。
少爷仔看的谈情说爱电视剧太少,知识储备不够丰富,完全不懂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此时他已经吃完小点心,板着小脸,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还沾着一些饼干碎。
短短的手指头,在手臂上轻轻地敲,放放仔细地考虑着对策。
小椰丝探头:“放放,谁约外甥女看电影?”
盛放小朋友咬着小米牙:“程医生!”
“那又是谁?”
“哦!”金宝举起小肉手,“我知道程医生是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卷也加入到话题中。
他是一个不合群的小孩,这时却坐在了小朋友们之间,时不时往左,又时不时往右,随着话题的讨论变得如火如荼,他的神色也更加投入。
看着眼前的场景,纪老师的眼底不禁浮现欣慰的笑意。
阿卷的父母一直很担心,怕孩子在幼稚园交不到朋友。其实这些三四岁的孩子天真懵懂,倒不至于排挤谁。只是交朋友这种事,老师只能引导,没法强求。
好在此刻,阿卷正悄悄挪到小伙伴们身边,推了推圆圆的小眼镜,听得入了神。
听说约外甥女看电影的是程医生,小朋友们都是眨巴着眼睛,摇摇头。
“不认识。”
但金宝要说关键词——机车,所有人立马恍然大悟。
“哇!”
“他有机车的!”
“让外甥女跟他去看电影吧!”
盛放小朋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教室里的幼儿茶话会上,小奶音一阵一阵的。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有趣的新话题中,无法自拔。
“我也想兜风——”
“我同意啦,是电单车医生!”
“放放,我们也一起去好吗?”
盛放宝宝抿着小嘴巴,一脸无语,深深地看他们一眼。
放放默默地转过身去。
今天他拒绝搭理这些没有原则、没有立场的幼稚园小孩。
……
坪洲的白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这座小岛。
他们缓步走进屋内,脚步声不自觉地放轻。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令人脊背发凉。直到窗台边的女人转过头来,那一刻,所有诡异感烟消云散,只剩下化不开的哀伤。
曾咏珊走向顾旎曼。
海风撩动她凌乱的短发,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在明朗的阳光下一览无余。警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影评人盛赞她是为镜头而生的演员,即便容貌有毁,她的轮廓依然如画。
顾旎曼只坐在那里,纤细柔弱的身影,就已经像是完美的电影构图。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顾旎曼扬起脸,凝视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曾咏珊。但当其他警员靠近时,她的手指轻轻揪紧衣角,眉心微蹙。十年时光,她被困在周永胜身边,不与人接触,近乎与世隔绝。
对于陌生人的靠近,她本能地抗拒。
莫振邦朝着曾咏珊使了个眼色,其他警员们则默契地退到门外。
豪仔发现,自己是全场最傻的一个。
由始至终,他似乎都在和大家鸡同鸭讲。一连串的线索,他还没来得及筛选分析,全都整合在一起,只有豪仔以为周永胜是和当年那个替身好了。难怪当时办公室内一阵嘘声,徐家乐还揉纸巾往他头上丢。
真相终于揭晓,死去的是替身,真正的顾旎曼还活着。
豪仔呆立在院子里,海风掀起藤椅上的毛毯,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在触到毯子的瞬间僵住,那是死者曾经盖过的。他缓缓收回手,打了个冷颤。
“你们怎么知道的?”豪仔问。
几个警员站在院子里,目光望向屋里的场景。
曾咏珊娴熟地掌控着局面,她极有亲和力,语气婉转,安抚着人心。
轻柔的嗓音随着冷风飘荡,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祝晴开始重新梳理案情脉络。
一切始于一个偶然的发现。在翻阅十年前案卷时,祝晴注意到里面缺少尸体照片。她是警队新人,不知道现场打捞照片有分级制度,只是出于完整案件记录的想法,向程星朗申请调阅原始档案。
在那组加密照片中,她看到了呈现巨人观状态的尸体。当年“顾旎曼”跳海殉情的案子里,搜救队打捞上来的遗体因长时间浸泡,早已面目全非,五官浮肿变形、表皮大面积脱落。当时的身份确认仅能依靠身形轮廓、骨骼特征,再以遗书和衣物作为佐证。
后来,又是隐约升起的疑虑。
江小薇、顾旎曼,还有现任太太……她们都受到周永胜的保护,但是,他又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需要“拯救”的对象?
再到重新反复播放航空公司提供的那段监控——
《月蚀》这部戏,祝晴刚看完不久。当时她和放放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孩子的小嘴巴“咔嚓咔嚓”嚼薯片,晃着脚丫子时不时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而她,则是当作在加班,认真将这部电影看完整。
电影才看完,印象深刻,监控里的画面被逐帧放慢后定格在她的背影。那身影莫名熟悉,但她并没有深想,毕竟那个退票的女人裹得严严实实,单凭一个背影还不足以确认身份。
只是对方抬起手时那个弧度,让祝晴突然想起陆永言提起过的“替身”传闻。这个下意识的联想,促使她去翻找当年替身的证词。
关于那位替身的一切,被刻意掩盖,从未传出过风声。最初是周永胜严禁外传,后来他们“死”了,电影却成为经典,利益攸关,影视公司更是将这个消息彻底封存。
只是男主演实在心有不甘,提起十年前的拍摄有所怨言,与替身有关的线索才会被记在笔录本上,成了关键性的证据。
同时随着徐家乐的调查,另一条线索浮出水面。
“黄洁雯”这个身份,根本就是伪造的。
周永胜假死,需要新的身份,这尚能理解。但那位所谓的“新太太”,为什么也要大费周章地伪造身份?显然,她也在隐藏着什么。
“还有就是,她从来没有以正脸露过面。”莫振邦说,“就算是夜间散步,留给岛上邻居的也不过是个背影。去退票,更是全副武装。”
“周永胜是导演,习惯隐于幕后,长相又平平无奇,即便被人认出,一句‘人有相似’就能搪塞过去。”
“可顾旎曼不一样,她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
所有线索在此刻严丝合缝,指向这个必然的结果。
最令人痛心的是,在揭开殉情案的真相前,《月蚀》剧组死去的那个女孩,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人们提起她,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替身小姐。”
原来所谓的替身,竟是替死。
……
阳光照亮顾旎曼的脸,那些蜿蜒的疤痕在强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传说中这位秦文的新太太,从未露面,没有和房东接触过,就连邻居也说不上来她的长相。大家只知道他们夫妻恩爱,太太体弱多病,即便盛夏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赶到坪洲之前,警方以为这是顾旎曼的自我保护,毕竟女演员漂亮的脸蛋,轻易就能被认出。
但现在看来,并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顾旎曼脸上到颈部、肩膀沟壑状的隆起疤痕,如同干枯的树皮,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悲惨的境遇。
“别怕,都过去了。”曾咏珊轻声安抚,“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
院子里的议论声也轻了下来。
“这是……”祝晴眉头紧蹙。
“硫酸灼伤。”莫振邦沉声确认。
漫长的沉默后,顾旎曼终于开口。
“永胜真的死了吗?”
她发声困难,说话时需要费力仰头,缓解颈部拉扯的瘢痕。
电影里,顾旎曼的声音清亮甜美,而现在,声音挤出喉咙,断断续续,仿佛在颤抖,音色也有了轻微的改变。
“这次……不是假死了吗?”她又问。
顾旎曼仰起脸,眼神如她曾饰演的角色般清澈易碎。
豪仔低语:“一朝被蛇咬啊……”
“狼来了的故事。”徐家乐附和道。
警方需要带她回警署。
顾旎曼动作迟缓地裹上大衣,系紧每颗纽扣,围巾层层缠绕。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不仅是脸颊,她的双手同样布满灼痕。
最终,她用墨镜遮住半张脸,轻声道:“可以走了。”
……
放学时分,盛放小朋友像往常一样蹦上校车。
经过几个月来的适应,他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生活节奏。每周一到周五按时上下学,就连在车厢里也要模仿大人的样子,将小书包夹在胳膊下假装是公文包,一本正经地玩“上班族”的游戏。
校车缓缓停在熟悉的路口。
还没等车完全停下,盛放就透过车窗看见等候多时的萍姨。更令他雀跃的是,萍姨脚边正放着他心心念念了一整天的小单车!
“到啦到啦——”盛放小朋友对着司机师傅喊道,“停车吧!”
萍姨看着小少爷急切的模样,不禁失笑。
盛放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车,灵活地跨上单车。还没等开口,可爱的小米牙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来,梨涡深深。
“单车每天都要练习。”放放蹬着踏板,“不然会忘掉。”
“少爷仔,这可不会忘啊。”萍姨笑道,“只要脚往下踩就行。”
通往油麻地警署的这条路,盛放小朋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是闭着眼睛都能抵达目的地。
他卖力地蹬着小单车,车轮“咕噜咕噜”地转动,小脸因为用力而绷紧。而萍姨只需要稍稍加快脚步,就能轻松跟在他身旁。
警署大楼的一大片空地,是放放的练习场。
他骑着单车,来来回回,在底下当巡逻警。
盛放见到了祝晴。
外甥女忙得要命,从警车上下来,走路都会飞。
放放抬高小手挥挥:“晴仔!”
祝晴也回头挥挥:“再见。”
盛放转头,朝着萍姨摊手。
看吧,忙成这样。
放放小朋友继续踩单车,见到梁sir。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心情好像不怎么样。
梁奇凯步履匆匆,在坪洲小屋见到顾旎曼的那一刻,他既为案情侦破的进展而欣喜,又为自己的观察成立而忐忑。他竟完完全全洞悉周永胜扭曲的心理,也推断出在病态控制欲裹挟的受害者会呈现怎样的精神状态。
踩着单车的小人儿拨动小车铃,梁sir仍旧没有注意到。
没过多久,他又见到曾咏珊。
曾咏珊远远地过来,朝着放放挤眼睛。
“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她说。
放放嘴角上翘一脸高兴。
这样说来,很快就要放假啦。
“你慢慢玩。”曾咏珊揉了揉他的小脸,“我先上去了。”
放放还没来得及说话,对着她匆匆背影摇摇头。
萍姨忍着笑意,看少爷仔这小模样,八成是在心底将人家当成自己的晚辈,像是世侄女什么的……世侄女怎么能随便掐他的脸!
盛放小朋友的巡逻,直到天色快黯下来,仍旧没有停下。
他时不时望向警署大楼,又望向后边的另一栋单独大楼。
“少爷仔,你在等人吗?”萍姨问,“靓仔医生?”
放sir刹住单车,幽幽转头:“萍姨,不要打草惊蛇。”
真是奇怪,平时程医生到处闲逛,在哪儿都能碰见。
今天怎么不见人?
于是黄昏的油麻地警署大楼外,有一道小小身影——
始终骑着他的小三轮,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
顾旎曼被带到警署。
她已经习惯隐藏自己,十年时光,那个镜头前收放自如的演员不见了,如今她躲在层层包裹之下,警署大楼来来往往的人,谁都没有认出她。
直到进入审讯室,她才取下墨镜,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扣在膝盖上。
在隔壁的观察室内,数名警员站在单面玻璃后。
莫振邦带队前往坪洲的同时,留守警署的警员们仍在追查替身演员的身份等关键线索。此时,当顾旎曼摘下墨镜,所有人都怔住了。他们对比着手中杂志上那张精致的脸庞,心情骤然沉重。
“这是……被人故意毁容的?”
“下手太狠毒了。”
“替身的事,她知情吗?”
“所以那场殉情,真正的主角活了下来,替身才是替死鬼……”
“那他们的爱情,是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啊。”
低沉的对话在观察室里回荡。每个人的声音都压低,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而一切疑问,此时此刻,都能从当事人口中得到解答。
瘢痕影响颈部活动,顾旎曼说话时总是仰头,语速极慢,有轻微的嘶哑。
负责问话的是徐家乐和曾咏珊。
他们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慢慢记录。
顾旎曼告诉警方,一切要从十七岁那年说起。
当年,她是周永胜亲自挑选的女主角。
“永胜说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我能给他带来灵感。”顾旎曼停顿许久,眸光落在一个定点,像是追忆一场早已落幕的梦,“《月蚀》是他第一次独立创作剧本,为我量身打造。”
每说一段话,顾旎曼都要停下来休息。
低头时,她的声音会变得微弱,必须深深吸气才能继续。
周永胜花了大半年时间精心打磨剧本,随后向顾旎曼发出参演邀请。
那时的她对影视行业一无所知,在街角报刊亭买了些娱乐杂志,上面描述的导演总是凶神恶煞,叼着烟对人大呼小叫。可当她鼓足勇气,忐忑不安地走进片场,却发现周导截然不同。他不抽烟,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温文尔雅。他对作品要求严格,但即便她频频NG,他也总是耐心指导,从不发火。
顾旎曼眼中的周永胜导演,才华横溢,备受尊敬,却独独对她另眼相待。他将电影里的所有浪漫情节一一变为现实。
顾旎曼轻声说,爱上这样一个人,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地下恋情。
“后来看报道才明白,原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偷偷相爱的人,怎么可能瞒得过朝夕相处的眼睛呢?”
徐家乐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顾旎曼眼中闪烁的光芒与憧憬,他曾在周永胜的原配妻子脸上见过。江小薇有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这个男人,在每段感情开始时总能化身完美恋人,让人刻骨铭心。
顾旎曼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曾咏珊轻轻将一次性水杯推到她面前:“需要休息一下吗?”
顾旎曼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住纸杯。
在审讯室刺目的灯光下,她手上的疤痕就像是蜈蚣,曾咏珊看了片刻,不忍地移开视线。
“他要带我私奔。”她说,“那天演的,是一场悬崖边的戏,我记得,那里风景很美,天地辽阔,心境也开阔。他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远走高飞。”
“我愿意的,但是我不能。”顾旎曼垂下眼帘,“我知道他有太太,有小孩。”
电影杀青前几天,顾旎曼和他提了分手。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破碎,更加断续:“我不能这么自私。”
笔录做到这里,徐家乐与曾咏珊交换眼神。
这与当年剧组人员的证词不谋而合。工作人员回忆,杀青前那段时间,导演和女主角确实情绪异常低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入戏太深、难以出戏的表现,甚至将后来的“殉情”也归结于他们的感性。
但现在看来,也许只是因为,顾旎曼向周永胜提了分手。
顾旎曼闭上眼睛,轻轻叹息。
那时,正是周永胜爱得最炽烈的时候,那个向来体面的男人竟穿着西裤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挽留。她说,自己同样不舍,差点心软,却还是坚持分开。
“我从没见过他哭过。”顾旎曼失神地呢喃,“他为我哭了。”
就在电影杀青次日,意外降临。
即便穿着厚重的大衣,身处温暖的审讯室,回忆到这里,她仍止不住地颤抖。
泪水浸湿睫毛,她强忍哽咽,艰难地继续着叙述。
“没关系。”曾咏珊说,“慢慢来。”
审讯桌上,一滴泪砸下。
顾旎曼蜷起手指,却使不上力,又颓然松开。那是即便时隔十年仍无法抚平的伤痛,硫酸灼烧的剧痛,即便如今伤口早已愈合,仍会在雨天、在某个如当年一般的深夜,撕扯着她布满疤痕的脸颊、肩颈和双手。
“当时,硫酸朝我泼来……”
“我躲开了,可还是——”
她的指节,抵住太阳穴。
那一幕,顾旎曼很少回忆,刺鼻的气味、锥心的疼痛,那张带着恨意的脸。每当想起,她几乎无法呼吸。
“幸好我躲过去了,只有左脸、脖子、肩膀……”顾旎曼的胸口剧烈起伏,眸光里晶莹的泪水滑过凸起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抬起手,指腹抵在左脸的疤痕上:“还有手,手是因为……我不小心摸了脸颊。”
顾旎曼清楚地记得,当时她吓傻了,下意识用手去摸脸,灼烧感在指尖蔓延。手指像是被黏在脸上,血肉模糊。
“那个人……还想扑上来。”
“是永胜突然出现救了我。”顾旎曼继续道,“他说我是公众人物,不能去公立医院,私立医院也不行。”
周永胜有相熟的医生。
她被带去一间隐蔽的私人诊所治疗。
“是一位老医生,处理了我的伤口。”她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伤口受到感染,我全身发热,高烧不止。”
曾咏珊的笔尖一顿:“记得诊所名字吗?”
顾旎曼摇摇头。
那时的她,只想寻死,而周永胜说,他愿意陪她一起。
泪水不断滑落,浸湿伤痕,带来更深的灼痛。
她颤抖着写下遗书,而周永胜紧紧攥着那张纸,将她拥入怀中。
“是谁做的?”
“他说是和我竞争《月蚀》角色的演员,已经报警,警察会通缉。”
而她早已被疼痛折磨得心力交瘁,哪里还有余力去追问真相。
曾咏珊皱着眉:“就是周永胜吧。”
“不可能。”顾旎曼猛地抬头,斩钉截铁地说,“是他救了我。”
她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脸上的疤痕。
“看见了吗?就算我变成这样,他也没有嫌弃过。”顾旎曼说,语气执拗而坚定,“即便这样了,他仍然不离不弃,照顾我整整十年。怎么可能是他干的?”
“他一次次对我说……”她学着周永胜的语调,“‘我依然爱你’。”
周永胜死了,真相随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沉寂。
当年电影杀青,顾旎曼不过十八岁,刚成年而已。她被控制着,以爱的名义。在被硫酸毁容后的日日夜夜里,她几乎崩溃,是周永胜牵着她,走过那段最黑暗的路。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整整十年,她被周永胜病态的占有欲和拯救欲圈养着。
如今他死了,她就像是被剪去翅膀的鸟,不会独自离开,不愿离开,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离开。
这是扭曲到极致的爱,被驯养后的依赖。
直到现在,顾旎曼仍相信着他的一切。
她说,周永胜从不介意她的残缺。
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残缺,或许是他亲手制造。
“不管你们怎么说。”顾旎曼重复道,“我知道不可能。”
……
观察室里,警员们神色凝重。
周永胜和顾旎曼“殉情”时,一个三十四岁,一个十八岁。媒体渲染的爱情故事无法说服警方,所有人都认为,当时他是欺骗了一个刚步入社会的女孩,玩弄她的感情,为自己的电影宣传加码。
但原来真相比他们的推断更加恶劣残忍,他要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早就开始转移财产,就为了和年轻漂亮的顾旎曼双宿双飞。”
“他找的那个替身,就是提前想好了对策。不愧是周导,连死亡都要设计得轰轰烈烈,最后甚至自导自演,将作品推向巅峰。”
然而周永胜怎么也没想到,满眼都是他的女孩,竟会提出分手。
“周永胜太清楚十八岁的爱情有多脆弱了。等见了世面,谁还记得他这个老男人?当时的周导早就疯魔了,根本接受不了。”
因此在那个夜晚,周永胜毁掉顾旎曼美丽的脸。
她再也当不了明星,甚至,再也见不了人。
更病态的是,当顾旎曼绝望哭泣,他却享受着将她拖出泥沼的成就感。
他认为,自己在拯救爱人。
这十年对于周永胜而言,简直是称心如意。
“他活得太畅快了。白色小屋的每个角落都按照他的喜好来布置,厨房里,顾旎曼为他煲汤……”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英年早逝的优秀导演,整个电影圈都在缅怀着他。而在家,他又是顾旎曼唯一的依靠。他的虚荣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每当顾旎曼因被毁容而自卑,他更加得意,她的脆弱,就是他正在欣赏的杰作。”
“十年间,他依然爱顾旎曼。极致的呵护,像是护着瓷娃娃。甚至瓷娃娃破碎,他更痴迷,那是他亲手刻上的印记。”
曾经,周永胜也这样深爱着江小薇。
只是岁月催着江小薇成熟,她不再躲在他的身后,体谅他的辛苦,成长起来,和他一起撑起这个家庭,夫妻俩为儿子遮风挡雨。
只可惜,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被摧毁的顾旎曼,能让他永恒的救赎对象。
本来生活就这样过下去,直到双重户籍的漏洞问题。没了身份,生活上会存在极大的不便,因此,周永*胜必须带着顾旎曼离开。
警员们踏出观察室,整理桌上散落的案卷和资料。
调查工作没有丝毫的松懈,警方仍在追查线索。
莫振邦要求下属们调出十年来失踪人口的档案,重点排查与替身演员特征相符的案件。
最终,警方锁定了三组报案信息。
“先安排家属明天来警署吧。”
案件的侦查工作稳步推动着,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下来。
也许从她家人口中,能将十年前的真相拼凑得更加完整。
至此,殉情案才算真正地理顺了。
所以,回到原点,是谁杀了周永胜?
……
晚上八点整,祝晴推开家门。
客厅里,盛放小朋友正踮着脚尖在白板上涂鸦。
听到开门声,他张开小胳膊挡在白板前,圆滚滚的小身体却根本遮不住什么。
祝晴故意不去看他的“大作”。
她问:“放放,要不要出去玩?”
盛放丢开画笔:“要啊!”
约放放小朋友出门,就只是一句话的事,轻松搞定。
宝宝说走就走,几分钟后,舅甥俩都已经出门了。
萍姨在厨房洗了手,追到门边。
两个人已经进了电梯。
“这么晚了,你们去哪里啊?”
放放脆声声地回答:“看大姐!”
“你这都知道?”
盛放背着小手,表情高深莫测:“知外甥女莫若舅。”
与此同时的疗养院套房里——
静得出奇,就连走廊上来回的脚步声,都被衬得格外清晰。
“晴仔晴仔。”
“哇……”
盛佩蓉靠在床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又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才确信不是错觉。
盛佩蓉坐起来,往门外看去。
见到可可时,她一怔,随即眼底漫起惊喜的笑意。
大姐还在接受复健治疗,开门要推着轮椅不方便,为了不让她太辛苦,盛放小朋友连钥匙都有。
“大姐大姐!”
“是可可来喽——”
疗养院里住着需要休息的病人,这个时间点,对于病人来说已经不早了。值班护士笑着摇摇头,没有阻拦这位活力十足的小访客。
“让妈妈看看。”盛佩蓉扶着祝晴的肩膀,仔细端详。
“瘦了吗?”祝晴笑着问。
电视里都是这样演,妈妈定神一看,女儿都忙瘦了。
然而现实是,可可一刻不停地工作,应该很累才对,却一点都不憔悴,反而精神奕奕。
“因为我们晴晴仔就是这么靓女。”放放依偎着外甥女,做她的一号发言人。
“小马屁精。”盛佩蓉失笑。
“晴仔,快听听。你妈咪又说什么啦!”
放放一脸可怜地控诉,委屈巴巴告诉晴仔,平时她不在,自己就是这样被欺负的。
小朋友告状,大姐连忙承认错误。
“她不会改的。”放放气呼呼地说。
“这个大姐怎么这样!”祝晴站在了小舅舅这一边。
虽然是被敷衍,放放还是扬起下巴,一脸的骄傲。
时间在说笑间悄悄流逝。
盛佩蓉频频望向时钟,每当分针轻轻跳动一格,她的眼神就黯一分。
可时候不早了,祝晴还是站了起来。
而后,她走到衣柜前,找出自己和放放的备用睡衣。
盛放小朋友凑到大姐耳边:“书包都放车上啦。”
“今天留下来陪大姐!”
盛佩蓉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惊喜。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这间康复套房,这里温馨得像是一个小家。
舅甥俩担担抬抬,一起搬出两张陪护用的折叠床,一左一右摆在盛佩蓉的病床两侧。
她左右看看,女儿窝在左边温暖的被窝里,右边的小弟则将小脚丫伸出被子乘凉。
她终于了解,为什么放放总是期待着可可结案。
“肯定是破案了。”盛佩蓉轻笑道。
“算破了一半。”
“还有这种说法?”
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伴着大姐和晴仔的交谈声,就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我总觉得……”祝晴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才刚刚开始。”
盛放:“阿John又要失眠了。”
病房里越来越安静,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隐隐约约地洒下。
祝晴的眼皮渐沉,终于抵不住睡意。
盛佩蓉好奇地问:“阿John是谁?”
盛放蹭着枕头,眼睛亮亮的:“朋友啦。”
盛佩蓉愿意了解女儿和小弟的一切。
她笑着问:“就像是金宝、椰丝那样的好朋友吗?”
“是啊……”
“那——”盛佩蓉状似不经意道,“程医生约可可看什么电影呢?”
祝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放放小朋友“哼”一声,把小脸埋进枕头里。
慢慢地,疗养病房里变得静悄悄,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盛佩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答案。
她连忙挪到右边陪护床,压低声音:“可可睡着了,快跟我说说。”
“小弟?”
这个小孩,该睡的时候生龙活虎。
该传递情报的时候,三秒打起小呼噜。
“真是靠不住啊。”
放放翻了个身。
小弟在梦里也不吃亏,咂巴着小嘴告状:“晴仔,大姐又说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