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对劲……
程星朗站在器械台前,解剖刀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利落地将每一件工具归位,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声音格外清晰。
阿Ben经过时停下脚步,靠在门框往角落里瞥。
盛家那个小少爷,正盘腿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玩着证物袋。程星朗会哄小孩,将袋子灌满水,封了口。小不点捏一捏胖鼓鼓的证物袋,五官皱成一团显然是担心被水呲到,自娱自乐一身的戏,眼睛亮晶晶地玩得起劲。
“我说呢。”阿Ben走进去,压低声音,揶揄道,“突然变得这么勤快,原来是留在警署帮人家带小孩。”
程星朗头也没抬,金属镊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落进托盘。
看似随手一放,却归类得清晰。
阿Ben靠在一旁。
整个法医科都知道,程星朗从不加班。可这几个月来,他不仅提前交重案组的报告,还去鉴证科催DNA比对结果。要不就是查植物人手术康复病例装订成册,或者骑机车带三岁小孩兜风……
“不然你这么疼人家舅舅干什么?”他挑眉。
程星朗抬眼:“可能天生喜欢带小孩?”
“行啊。”阿Ben说,“我跟Elly姐说一声,等暑假他们家双胞胎过来,都送你办公室。”
程星朗低笑一声,没再接话。
那些以朋友为名的关心,那些不由自主的靠近,其实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当年的案子早就结了。”阿Ben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认真,“总不能因为一个不一定重启的案件,就永远把自己困在法医办公室吧?”
大人的谈话声很低,但是手拍肩膀的声音却很重。
盛放小朋友抱着证物袋当气球玩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学阿Ben的样子“砰砰砰”拍拍。可惜放放的个子太小,踮起脚尖也拍不到肩膀,小手够到他宽阔的后背,就像在敲门。
“小鬼。”程星朗蹲下来,按住他的头顶:“学得倒快。”
抬起头,对上阿Ben意味深长的目光。
“剩下的交给你了。”程星朗说完,拎起小孩就走。
只剩下阿Ben独自站在原地:“喂——”
盛放小朋友知道,他们家晴仔忙到记不得时间。他不催,程医生也不催,反正他们俩玩得很好。
直到时钟指针走到七点半,祝晴才匆匆赶到法医办公室。
这时候,小不点正盘腿坐在办公转椅上,手里捧着本刚从书架上随手抽来的专业书籍。放放装模作样地翻着,时不时还皱着小眉头点点头,像是看懂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小舅舅想着——
他们家晴仔,好懂人情世故哦。她会说抱歉,耽误了程医生的休息时间。
“没事。”程星朗靠在办公桌边,目光扫过假装看书的小孩,嘴角微扬,“反正闲着,有小鬼陪着解闷。”
放放不自觉地晃了晃小脚丫。
就知道,他和程医生是朋友!
小不点悄悄地观察祝晴的表情。
傻瓜晴仔,刚才还说“他完了”,忙昏头,又忘记收拾他。
祝晴伸手去牵小朋友:“那我们先走——”
“一起吃饭吗?”程星朗突然问。
白炽灯刺眼,程医生的眸光却温和真诚。
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个人最终坐在街角那家叫“阿姐海鲜边炉”的小店。
食材直接来自于鱼市场,冰鲜鱼上桌时还会跳。
上了菜,祝晴夹着一片近乎透明的鱼肉。
“六秒就好。”店员在旁边叮嘱,“多一秒就老了。”
盛放认真地倒数:“五、四、三……”
“你们怎么不吃?”
放放奶声奶气道:“我们吃过啦!”
祝晴怔了一下。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忘记吃饭。
鱼肉在唇齿间化开,鲜香温热。
这一顿饭吃到后半程,放放小朋友和程医生比赛,谁烫的肉片和海鲜刚刚好。
最后,烫好的食材都落到祝晴的碗里。
结账是两个大人的事,望着他们的背影,放放小朋友抱着晴仔的手提电话拨号。
他从最近通话页面找到盛佩蓉的号码。
在“阿姐海鲜边炉”打边炉,不由想念大姐。
“大姐,你今天还好吗?”
那头的盛佩蓉失笑,前脚女儿才刚打电话来,后脚小弟的声音又响起。
放放的小奶音软软糯糯的,有说不完的话。
突然,大姐捕捉到重点,愈发有兴致。
“你说,你们和程医生一起吃饭?”
“他们聊什么?”
“在结账哦。”放放踮起脚尖望远,“晴仔说‘我来’,程医生眼疾手快,他赢了。”
盛放像个小影帝,惟妙惟肖地学着他们的对白。
“然后呢?”
“程医生问晴仔有没有空去看电影。”
那一头,他大姐拖着很长很长的尾音说道:“哦——”
“可可怎么说?”
“她说当然没空。”
盛佩蓉哑然。
晴仔在破案,哪来的时间。
放放举起手,大声喊道:“我不忙啊,可以约我。”
盛佩蓉:……
……
舅甥俩回到家,各怀心事。
盛放小朋友想的是,电影这么好看,他可以代替外甥女去啊!
祝晴的思绪则完全沉浸在案情中。
周永胜的外表并不出众,中等身材,举手投足间透着斯文儒雅。但他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二十出头便拍出惊艳影坛的首部作品,再到后来的《月蚀》,更是成就经典。
十年时间,周永胜的生命里先后走进三位女性。
三段感情本不算多,却纠缠成一团乱麻。家里尘封已久的白板在储藏室备受冷落,被祝晴重新搬出来,派上用场。
柔软的地毯上,祝晴盘腿坐在白板前,手握马克笔,“啪嗒”一声将笔盖弹开。
盛放小朋友也坐下,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祝晴在白板写下第一个名字。
周永胜的原配江小薇,和他育有一子。相识是因为她被剧组男演员刁难,导演站出来为她解围。
“家境普通,背负着全家生计,碌碌无为又黯淡无光……”祝晴回忆江小薇的原话。
这时候,盛放小朋友也不闲着。
他在第一条信息边画一个穿白裙子的小人。因为外甥女说,当时给江小薇做笔录,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长裙。
放放是被全警署同僚承认过的小警察,有自己的办案工具。
他手中的画笔是彩色的,画完白裙子,低下头,仔细挑选其他颜色。
祝晴继续列下第二条信息。
情人顾旎曼,据剧组的工作人员说,这是一个总是仰视导演的柔弱女孩。她有太多需要他照顾的地方,连裸露、危险镜头都需要替身。
放放的小手攥着彩笔,包成圆圆的小拳头。
他看过顾旎曼的戏,灵感乍现,在她的信息旁边画一个电视机。
“第三位,舒莹莹。”祝晴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萍姨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又输又赢,到底是输还是赢呢。”
周永胜的现任,极其神秘。坪洲岛民说,她白天不出门,夜里才和丈夫散步。她身体弱,即便盛夏都穿着长袖,周永胜给了她最极致的温柔与耐心,有时候望着他们依偎的背影,连邻居都羡慕这份相守。
从殉情到谋杀,这起案子贯穿始终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纷。
祝晴蹙眉思索,这三位女性的共同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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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余光扫见放放在“舒莹莹”三个字旁画了两只长袖。
祝晴揉乱他的头发。
这个爱凑热闹的小朋友,没东西画可以不画的。
萍姨抱着叠好的衣服去卧室,看着地毯上的舅甥俩。
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窝进外甥女怀里,像只暖烘烘的小火炉。祝晴的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发顶,思绪绕着案情打转。
放放幸福地晃着小脚,把黄色马克笔举得高高的。
在白板上画了个小太阳,阳光洒落,每一个人都得到温暖。
祝晴盯着看,忽然想到什么。
周永胜与她们三个人的故事,或许并不是单纯的纠葛。
在每个故事开始时,她们都站在阴影里。
而周永胜,总是那个伸出手,将她们拉出阴霾的人。
……
清晨的CID办公室里,祝晴合上案卷,将周永胜曾经的专访报道推至同事们面前。
从最初开始梳理,这些资料,总结出大导演的第一段情史。
同事们互相着传阅着文件,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说都不知道,原来周永胜第一部 电影的女主角……原型就是他的初恋?”
“我记得那部电影,之前在录像带店里租过,拍得很好,不像新人导演的作品。”
“我记得,那是演艺学院的一个女孩。他给她交学费,陪她试镜,教她揣摩台词,表面上看来,是互相进步的关系。”曾咏珊翻过一页,皱了皱眉。
“当初媒体将这个故事包装得浪漫,但是现在看来,有着一定的时代局限性。”
在这篇专栏的底下,记录着那个女生当年的采访。
“她说……他什么都要管,后来她不得已逃离。”
“媒体字里行间透露的,都是这个女生不识抬举。还说如果当年她能够珍惜,也就不至于这么落魄潦倒。”
“只是生活归于平淡,没有成为红极一时的女演员而已。”黎叔哼笑一声,“这就叫落魄潦倒了?”
清晨的分析会结束后,祝晴再次和徐家乐一起,驱车前往江小薇的住所。
一路上,来回翻阅着当年的采访报道,划出关键信息。
江小薇与周永胜从相识、相爱到他“殉情”,相伴数年时光。
有关于周永胜的成长经历,没人比她更了解。
“他小时候啊,家里很糟糕。父亲酗酒,母亲整天以泪洗面。永胜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挡在母亲面前,他总说自己那时候是‘小小男子汉’。”
江小薇时常会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对她而言,这段感情是完全割裂的,硬生生被劈开分为两半。一部分是从前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先生,一部分是最后选择与别人“殉情”的大导演,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记得自己曾无数次向亲友解释“我们很好”,可换来的总是带着怜悯的笑意。他们从不反驳,只是用敷衍的语气回应着,就好像是她在固执地维护最后的尊严。
十年光阴,恨意渐渐淡去,直到现在,留下的只有挥之不去的茫然。江小薇始终不明白,这道婚姻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后来他对我也是这样,总是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我有时候觉得,他的保护让我安心,但他自己……我看着他为家里的事奔波,总觉得他太辛苦。”
“但永胜从不这么想,他愿意解决家里的一切麻烦,甘之如饴。”
“只是人都会长大的,我渐渐成熟,自己都是妈妈了,怎么可能永远当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呢?”
江小薇说到最后,怅然地笑了笑,眼角有淡淡的纹路。
直到将警方送出门,她的情绪仍旧不高,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家乐憋了一路的话,走远了才摇头:“这个周永胜真不是个东西,要和别人双宿双栖的,就不能先把离婚证领了?”
回到警署,徐家乐一下车就快步往x餐厅方向走。
他三步并作两步,还回头催促:“时间刚刚好,开饭!”
午饭时间,警署食堂人头攒动。
阿Ben发现一棵铁树悄然开花——
程医生端着餐盘在祝晴身旁坐下,此时重案组这一桌的议论声最热烈。
“和周永胜同时间出票的舒莹莹,表面上看来,两个人毫无交集。”
“而且舒莹莹的资料显示已婚。”
祝晴啃着三明治。虽然午餐还是图方便,但在小舅舅的影响下,她点餐时很讲究,特意让笑姐加了双份煎得焦香的午餐肉。
她翻开笔记本,往程星朗面前一推:“你看看这个……”
警署确实有合作的心理专家,可祝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程医生。医生的专业技能,是不是都相通?
三位女性之间与周永胜相处模式的共同点,或许他能看出端倪?
程星朗微微倾身,认真听她说话。
“也许只是安全感缺失吧。”梁奇凯插话,“当一个人从小就习惯‘冲锋陷阵’,把被需要放在第一位,一旦不被需要,他会开始不安。”
曾咏珊抬起头看他。
“这种心理在专业上怎么定义?”祝晴咬着三明治问。
程星朗沉吟道:“救助型人格?依赖性拯救,导致控制欲的病态表现。”
“哇。”阿Ben夸张道,“你连这个都懂!”
“是啊。”祝晴随口应着,继续翻动笔记。
程星朗:……
阿Ben给他一个眼神——
放心,都是兄弟,会帮忙的。
……
时间一天一天过,看似重复,每一天都藏着微妙的不同。
就比如现在,盛放小朋友趁着周日,提着果篮去探望大姐。
他告诉盛佩蓉,之前办真假舞蹈家案时,外甥女也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就是这样和萍姨一起,带着水果来探望——
帮自己看望大姐,还替外甥女探望她妈咪。
盛佩蓉刚做完复健,吃着小弟带来的水果补充体力。
“真假舞蹈家?”她惊讶道,“还有这么离奇的案子?”
盛放小朋友摆摆手:“案情细节,无可奉告。”
放放绷着小脸,一脸严肃。
警察就是警察,就算面对亲人,也要公私分明,没有情面可讲。
萍姨凑到大小姐耳畔,小声道:“其实少爷仔自己也不知道。”
大姐和萍姨都笑了,放放小朋友鼓起脸颊表达不满。
晴仔不在,他都被欺负惨了!
疗养院的康复病房里,别人来治病,盛佩蓉像是来加班的。
从早到晚的康复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床头还摊着厚厚的公司报表。
盛放小朋友知道,大姐在为早日重返盛氏而努力,晴仔则为尽快抓到罪犯而奔波。
至于他自己,难得的周日要好好休息,歪在柔软沙发,小嘴“咔嚓咔嚓”啃苹果,一脸惬意。
说是来陪大姐,倒更像是大姐在陪他。
盛佩蓉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到了下午两点多,实在是撑不住,困得打哈欠。
放放小朋友从沙发蹦下来:“大姐,你要送客啦?”
盛佩蓉终于明白为什么可可不让他看电视。
这一套一套的台词,都是从什么剧里学来的?
离开疗养院时,盛放小朋友满意地念叨着,如果每一个休息日都像这周末一样,他一定不会喊闷。也因为心情好到走路都在跳,即便被塞进小巴车里,他也毫无怨言,小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着呼啸而过的窗外风景。
一些平时常去的路,盛放是认得的。
当小巴车拐弯驶入旺角,他举起小手对司机师傅喊了一声:“唔该,落车!”
萍姨连忙说道:“还没到站呢。”
但是司机已经踩下刹车。
放放走到车门口,“啪嗒”一声蹦下去。
他在旺角的人潮中穿梭,最后钻进一家市场。
萍姨看清市场招牌后,抬眼恰好看见少爷仔从口袋里摸出黑卡,踮着脚凑到柜台前。
“少爷仔!”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晴晴说过不让你买手提电话的!”
她想起上次,少爷仔陪祝晴买手提电话。当时小祖宗很振振有词,说要约同学饮茶。多荒唐的理由,其他小朋友连BB机都没有呢!
萍姨再次履行监督职责,牵着盛放:“少爷仔,你乖,我们先回家。”
盛放小朋友却眨巴着眼睛,阔气道:“给你买的呀。”
萍姨顿时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又摇头:“这可不行。”
小少爷想一出是一出。手提电话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萍姨被盛放拉去看手提电话的型号,但整个人稳如泰山,脚步一动不动。
放放小朋友就像是在玩拔河比赛,一不小心脱了力,萍姨转身就跑。
照顾小孩几个月的工夫,萍姨的身子骨更强健了,跑出市场,还要回头看看少爷仔有没有追丢。
她就这样跑几步,停几步,就像是玩老鹰捉小鸡,最终停在隔街的拐角处。
萍姨弯腰,扶着自己的膝盖喘气。
盛放的脸蛋红扑扑,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跑的。
放放叹气。
小老板发话也没有用,看来还是得搬救兵。
“不想理你这个萍姨!”少爷仔叉腰,“我去买别的了!”
……
祝晴和重案B组的同事们步履不停,奔走于各处,却始终查不到舒莹莹的踪迹。
连人都没找到,更别提查清她与周永胜的交集。
坪洲那栋白色小屋的生活痕迹清晰可见。门边的两双室内拖鞋、衣柜里的长裙、厨房里成对的碗筷……很明显,家里曾经住着一位女主人。可如今,女主人下落不明。这位与周永胜有过感情纠葛的“现任太太”,她能拼凑出周永胜这完整的十年,是案情侦破的关键。
“这十年间,周永胜用不同的笔名创作,毕竟曾经是才华横溢的导演,就算隐姓埋名,也过得很不错。”
“这位‘新太太’一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否则怎么会甘愿陪着他在离岛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目前的线索寥寥无几。
舒莹莹已婚无子,如果真的与周永胜在一起,她是怎样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的?
莫振邦将警员分成两组,一组全力追查舒莹莹的下落,另一组则由黎叔带队,调查她的法定丈夫。
“难道是……舒莹莹的丈夫杀死周永胜?桃色纠纷嘛,为情杀人不出奇。”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位舒小姐真是周永胜的爱人,她的胆识可真不小。周永胜有妻有子,她自己也有丈夫,还背负着一条人命……这都敢和他走到一起。”
“也许对他们来说,爱情就是要与全世界为敌?越是不被接受的感情,越让他们觉得是在对抗这个世界,周永胜的《月蚀》,拍的不也是这样的禁忌之爱吗?”
警方全力追查舒莹莹这条线,却发现与她相关的痕迹少得可怜。
舒莹莹没有职业记录,也没有亲属登记。在同一间旅行社,她的机票几乎和周永胜同时出票,但却并不由他代为购买,而是各自购买。
是出于谨慎,还是默契的遮掩?
“根据旅行社记录,舒莹莹是用现金购票的。”豪仔汇报道,“我们查到她留下的联络号码,打过去发现是街边的公用电话亭。这个舒莹莹,有意不让人联系上。”
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像是刻意抹除自己的痕迹。
“真不行的话,下周三直接去启德机场堵人。”豪仔说,“反正也没几天了,直接在启德机场封锁安检口,插翅都难飞。”
“等到下周三?”莫振邦没好气地瞪眼,“你看翁sir同不同意我们这样守株待兔?”
奔波了一整天的警员们无功而返。
回警署的路上,车内气氛沉闷,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
关键时刻,莫sir永远是稳定军心的主心骨。
他坐在副驾驶位置,回头安抚道:“查案哪有这么容易的,慢慢来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梁奇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莫sir!新界一家私立医院的记录显示,他们曾经收治过一位名叫‘舒莹莹’的病人。”
“哪家医院?”莫振邦立刻坐直身体。
“就是——”
电话那头的话音还未落下,上级还没下令,车身在猛然间调转方向,一个急转。
莫振邦连忙握紧车厢内扶手,才没被惯性甩向一侧。
后排的曾咏珊和豪仔早就扶住把手,面不改色。
也不是第一次搭档去现场,听见手提电话铃响的那一刻,已经做好准备。
“你——”莫振邦坐稳。
“莫sir,去新界医院吗?”祝晴踩油门问道。
莫振邦:……
她要是不当警察,可以转行开赛车。
能夺冠的。
……
这*个新线索让调查出现了转机,变得顺利起来。
舒莹莹的名字太独特了,尤其是她的姓氏,让人印象深刻。
“我记得她。”新界私家医院的护士回忆道,“当时登记时,我还夸她的名字真好听。但是一抬头,看见她的伤势,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两年前的事了?”莫振邦翻开病历,问道,“当时她伤得很重吗?”
“大夏天的,她却穿着长袖长裤来就诊,衣领扣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被熟人看见。”
“所以当时我们猜测,她应该是特意避开附近医院,坐了很久的车,才来到我们这里。”
听着护士的话,祝晴和曾咏珊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与坪洲居民描述的那位总穿长袖的女性吻合。
“伤势……何止是重?肋骨骨裂,手腕软组织挫伤,面部淤青,就连头皮都缺了一块,看得都疼。”
“当时医生给她处理完所有能包扎的伤口,特意跟她说,可以帮忙联系社工。但她只是摇头,说不需要。”
“很多家暴受害者都这样。”护士小声补充,“明明受了伤,却还是不敢反抗,甚至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保护自己。就只是这样受着,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呢?”
莫振邦:“家暴?”
“她的伤势完全符合被家暴的特征,却坚称自己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但其实当时她的额头淤痕,明显是被人抓着头发往墙上撞。”
“也就是说,从医学角度判断,这些伤绝不可能是摔伤……”
警员们一阵沉默,耳畔只有病历纸页翻动的声音。
祝晴注意到病历本上联系方式的空白栏。
“有办法联系到她吗?”
对方无奈地摇头:“她没有填地址,也没有留联系电话,应该是不希望被我们找到。像这样的情况,就算我们想帮助她,也根本无从找起。”
这时,虚掩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另一名护士拿着记录本走出来。
“是问前两年那个舒小姐吗?”她说,“我记得当时妇女庇护所的项姑娘来发宣传手册,停下来和她聊了几句。好像……还给她留名片了。”
二十分钟后,警员们赶到这家私立医院护士口中的妇女庇护所。
办公室里,义工项姑娘在听明警方的来意后,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份档案。
“名片是我给舒小姐的,其实当时没抱希望,因为她连眼神交流都回避。就算脸上带着那么明显的伤,她还是坚持,说是自己摔的。”
“她第一次来我们这里,是一年半前。”项姑娘翻开记录本,“那天雨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在发抖。依然说是摔伤,但我发现,她后背全是淤青。”
“舒小姐告诉我们,一开始,她先生不是这样的。”她轻声道,“第一次动手,他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说只是喝多了,发誓不会再犯。那时候,他还会买花,买巧克力哄她开心,在家抢着做家务,装得像个模范丈夫。”
“后来呢?”
“后来,他说工作压力大,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动手后甚至不会再道歉。”
“最近一年,他去内地接工程,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舒小姐身上都会添新伤。”
“没有报过警吗?”
“她试过报警。”项姑娘苦笑,“每次警察一来,就低声下气道歉,说有些伤是她自己摔的,有些是他一时冲动。再加上,她父母一直被拿捏着……”
“直到今年年初,两位老人相继过世,舒小姐才……”
“前后很多年了。和我们这里很多需要救助的女性一样,从恐惧到理解,再回到恐惧,转而接受、原谅……最终面对真相,需要走很长的路。但总有人能走出来,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意义。”
“她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决定离开她的先生。”项姑娘犹豫了一下,“请你们……千万别惊动任何人。”
曾咏珊立马转身,对莫振邦说道:“阿头,快通知黎叔别联系她丈夫!”
凝重的气氛被莫sir的笑声打破。
“你们还拿我当阿头?一个个都学会发号施令。”
话是这么说,莫振邦还是摸出手提电话,立刻通知黎叔。
豪仔的笔尖在笔录纸上滑动着,记下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十年间她丈夫经常往返两地?夫妻俩不经常住在一起?”
项姑娘翻档案确认道:“没错,最近半年才长期定居在那边。舒小姐说,怀疑他两边各有一个家,但即便是这样,也不愿意放她自由。离婚——她提过很多次了,她丈夫甚至会拿着刀威胁……”
曾咏珊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线。
如果舒莹莹真是坪洲那个女人,这段空窗期确实足够发展一段地下情。
“周永胜?秦文?”项姑娘皱眉思索,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笃定,“舒小姐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两个名字。”
“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不太可能。你们没看见……我见过太多次了,舒小姐带着满身伤痕来庇护所的样子。”
“一个被伤得这么深的人,怎么敢再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项姑娘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知道她一直在偷偷学习西语。舒小姐有位表亲早就已经移民,她也一直想离开,只是放不下父母而已。”
祝晴的眉头安静地听着。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这位义工所描述的舒莹莹,是个想方设法靠自己力量挣脱枷锁的女人。即便迷雾重重,她挣扎着,也要自己走出来。但周永胜——他从来都是拯救者的形象。
在购买机票时,舒莹莹刻意不留下联系方式,恐怕只是为了躲避丈夫的追踪。
并不是为了隐藏什么身份秘密。
“现在能联系到她吗?”
项姑娘迟疑片刻,终于点头:“应该可以。”
离开时,豪仔和曾咏珊直奔舒莹莹现在的住处。
祝晴则与莫振邦驱车返回警署。
“会不会同时间出票只是巧合而已?”
莫振邦沉默片刻:“一前一后在同一间旅行社不同柜台办理手续,购买机票……这样的巧合,确实存在可能。”
但如果是这样,那个神秘的“新太太”又去了哪里?
窗外街景迅速后退。
莫振邦缓缓道:“要是周永胜和‘新太太’真的感情深厚——”
“她还会按原定计划离港吗?”祝晴接上他的话。
莫振邦抬眉。
几个月前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警员,在短时间内积攒经验,变得更加沉稳,精准把握破案节奏。
周永胜遇害的新闻铺天盖地,闹得沸沸扬扬。
如果真像邻居所说那般恩爱,这位现任怎么可能按照原计划离开香江?
她会留下来。
“不该查同航班的乘客。”祝晴说,“该查的是退票记录。”
“退票的才是真正的同行人员!”
B组立即展开新一轮行动。
当祝晴和莫振邦风风火火赶回到警署时,案情侦查有了新的进展。
“这趟航班,确实有个女人退了机票,是在周永胜死后。”
“监控拍到了。”
警员们立刻围到电脑前。
模糊的航空公司监控画面中,一个短发女人低着头快步经过。
镜头只捕捉到她三秒钟的身影。
虽然画面极其不清晰,但能看出她戴着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
“黄洁雯,三十一岁。”豪仔念出退票记录上的证件信息。
莫振邦当机立断:“查她的详细资料,调出证件照片。”
“去航空公司。”他重新抓起车钥匙,“当时处理退票的人员总该对她有印象。”
小孙长叹一口气,屁股还没坐热,又是新一轮的连轴转。
然而抱怨归抱怨,真相就在眼前,几个人还是冲出了办公室。
祝晴快步下楼时,在离公共车位不远处的位置瞄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萍姨?”她意外地停下脚步。
萍姨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朝着另一个方向使眼色。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祝晴看见一道圆滚滚的小身影。
显然,盛放小朋友是专门来“偶遇”的。
而闪亮登场的画面,在萍姨的配合下完成的。
此时,盛放戴着儿童墨镜,踩着崭新的宝宝单车,车把上挂着的铃铛响个不停。
“叮铃铃……叮铃铃……”
落日余晖下,放放装作超级不经意地骑过祝晴身边,小短腿蹬得极其使劲。
停下来时,他骄傲地望向外甥女。
不解风情的外甥女露出一丝疑惑。
三轮小单车,根本不怕倒,在神气什么呢。
盛放用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超——
两只小脚仍然稳稳踩在踏板上。
他一脸淡定:“我会踩单车了。”
话音落下,盛放宝宝转过可爱小脸。
等晴仔夸夸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