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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小警花继承豪门幼崽后 第75章 “她为什么要哭?”

作者:溯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73 KB · 上传时间:2025-07-10

第75章 “她为什么要哭?”

  盛放小朋友将成为一名阿sir视为自己最崇高的理想。

  依稀记得不久前,他问过小椰丝,想不想成为真正的椰丝Madam,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椰丝果然也是有理想的小孩,说好要当时装模特,就再也不动摇了……

  现在同样的问题,盛放问了萍姨一遍。

  他的语气严肃而坚决,充满热忱:“你想当Madam萍吗?”

  萍姨笑容和蔼地对少爷仔说:“我不想。”

  放放小朋友一脸疑惑。

  萍姨也摇头叹气。

  “不仅要学飞檐走壁,当古装片里的女侠,还要学查案做卧底。”萍姨说,“少爷仔对萍姨的要求也太高了,我这把老骨头,多跑几步路都喘,怎么抓贼啊?”

  放放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瓜:“查案靠头脑。”

  萍姨哭笑不得:“晴晴说了,我只要照顾好你这个小捣蛋就行。”

  戏院那起命案终于有了进展。据曾咏珊说,她是觉得死者眼熟,回去翻找许久,终于想起曾经看过一篇关于香江名导的报道,死者正是报道中那位已故导演周永胜。

  周永胜在业内确实颇有名气,但导演毕竟不同于演员,很少在公众面前露脸。长相特征不突出的,一般人看过也就忘了。好在曾咏珊心细,凭着直觉追查下去,这才确认了死者身份。要不然,这案子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才有眉目。毕竟死者本来就是个“已死之人”,就算失踪十年、二十年,家属也不会报案,这起凶杀案很可能就会成为一桩悬案。

  现在确认死者身份是个重大突破。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又被谋杀,这案子愈发扑朔迷离。莫振邦看时间不早,只让住在附近的下属回警局梳理线索,实在抽不开身的,可以明天早上再来。要是让A组的人知道,肯定又要眼红——加班居然还能自愿选择。

  “萍姨,我回一趟警署,你先带放放上楼。”

  要说住得近,没人比祝晴家离警署更近了。她停好车,把放放交给萍姨,转身就要回警署加班。

  路灯下,盛放小朋友站在原地,小嘴瘪成一道向下的弧线,委屈巴巴的。

  昨晚已经和晴仔分别一整夜,他满心期待着今晚的“重逢”,谁知道又要落空。

  祝晴转身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的小舅舅孤零零立在路灯下,小小的影子被拉长,依依不舍地望着她,实在让人心疼。

  “晴仔好久没有给我讲故事了。”盛放小朋友失落地说。

  “昨天你大姐没给你讲吗?”

  “我给她讲还差不多。”放放嘀咕着。

  说话间,祝晴已经走回他面前。

  往常,放放总会努力仰起小脸看她,仰到脖子发酸也不肯低头。可今天,他垂着小脑袋,连肩膀都垮下来,蔫蔫儿的。

  他以为又要和晴仔说再见了。

  可忽然之间,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整个搂进怀里。

  祝晴蹲下身,把他抱得紧紧的,还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乖。”

  就像维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放放皱成一团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

  他是最好哄的小朋友,晴仔的一个拥抱,就能让他忘记所有委屈。

  崽崽不再沮丧,也不闹,小脚丫踢着轻快的、蹦蹦跳跳的步伐,催着萍姨回家。

  “晴仔要去加班。”放放举起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抓坏蛋!”

  ……

  夜晚的重案组会议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梁奇凯、曾咏珊和豪仔是提前到的,桌上摆满一堆旧杂志,白板上的消息也不再少得可怜。

  整整一排杂志,同一个日期,同样的头版。“殉情”两个血红大字贯穿着版面,导演周永胜的侧脸与女主演顾旎曼的泪眼被粗暴地拼贴在一起。尤其是那个“情”字,紧挨着女方湿漉漉的眼睛,眸光纯粹哀伤。

  “当年所有杂志都在抢这个头条。”

  “一九八五年,香江知名导演周永胜和女演员顾旎曼在私人游艇上殉情。”曾咏珊念着文章内容,“服毒、留下遗书,连遗书的内容都拍到了。”

  那些年的狗仔,比现在更狠。棺材照、遗书内容和灵堂全景一个不落。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遗书原件照片,极其清晰。

  两封遗书上,周永胜与顾旎曼的亲笔字重叠着——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清纯女星顾旎曼,十八岁。”梁奇凯在白板上标上数字,“导演周永胜,当年三十四岁。算来十年后的现在,死者该是四十四岁了。”

  “那是电影杀青后的第三天。”他继续道,“整个剧组都说,导演和女主演入戏太深,沉溺在电影情境里,才会选择一起赴死。”

  祝晴从杂志里抬起头:“那是部怎样的电影?”

  “《月蚀》,看这行小字就是主题——‘无法被照亮的部分’。”曾咏珊将电影海报放在桌上,“悲情的文艺片,讲述禁忌之恋,电影上映后轰动全港,斩获国内外多项大奖。都说导演把最美的镜头给了她,这不仅仅是电影,更是艺术。”

  海报上是顾旎曼的剪影。

  少女莹白的背,身姿曼妙得令人心颤,却不会让人产生任何邪念。

  这一次,曾咏珊并没有被媒体渲染的“真爱”所打动。

  相反,她眉心轻蹙,为逝去的生命而惋惜遗憾。

  “去世时刚过十八岁生日……也就是说,和周永胜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成年。”

  “她能懂什么?一个天赋绝佳的女演员,所谓为艺术献身,最终献出鲜活宝贵的生命。”

  “那些所谓的国际奖项……不知道是源于电影本身,还是导演与女星殉情的噱头。”

  周永胜与顾旎曼的殉情案作为非自然死亡案件,当年警方保留了完整卷宗。只是如今,案卷存放在档案管理中心,向总区申请调阅令的程序极其繁琐,一晚上时间肯定是搞不定的。

  此刻,他们便先通过记忆以及杂志上的报道,试图拼凑当年真相。

  杂志内页刊登着当年的搜救新闻。

  “两人服毒后留下遗书,跳海自杀。”

  “只找到女演员的尸体,还有导演的手表和遗书。当时海上搜救能力有限,即便没有找到周永胜的尸体,也倾向于认定死亡。”

  “在大海搜寻失踪人员本来就是极其困难的事,大家都以为,周永胜的遗体是被海浪冲走了。”

  “毕竟个人物品和遗书都指向殉情,再加上剧组人员证实两人‘情绪异常低落’,法庭后来直接宣告死亡。”

  “你们看看,当年这些报道,写得可真够浪漫的。”

  “让爱情定格在最纯粹唯美的瞬间。”

  “纯粹到……殉情的女演员死了,而他还活着?”

  “如果真的这么爱,就算那次侥幸没死成,也该以别*的方式了结,而不是躲起来,直到十年后被人谋杀。”

  莫振邦拿起死者的照片。

  十年前是长发,现在已经剪短,脸上也多了岁月的痕迹。

  “只是通过照片,不能完全确认是同一个人,要严谨的话还得做更多验证。”

  “就是他……上次林汀潮的案子,我一整天泡在鉴证科,你看周永胜十年前和十年后的对比照片,耳朵的轮廓是一模一样的。”

  “话又说回来,就算相爱,也不至于要殉情吧?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莫振邦嗤笑一声,将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里面是婚姻登记原件和医院出生记录。

  “这位周大导演,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莫振邦说。

  办公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所以是婚外情?”

  “还说得像真爱……不知道当年周永胜对他太太,是不是也这么‘浪漫’。”

  曾咏珊倒吸一口凉气,凑到祝晴耳边:“我就说吧……哪里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儿呢。”

  “我可真是眼力见长!”

  ……

  第二天一早,放放是被满屋飘香的鸡丝粥气味给香醒的。

  一猜就知道,萍姨又花了好多心思给他们准备早餐。

  “起床上学了。”祝晴坐在他床边。

  刚睡醒的小孩,在被窝里打滚赖床,头顶软软的头发翘得像天线。

  祝晴托住他的小脸一顿捏捏,唤醒他们舅甥俩的清晨。

  放放钻出软软的被窝,眨了眨眼睛,确定这是在哪儿。

  其实对于他来说,住在家里和疗养院没有太大区别,反正只要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去幼稚园要近一些,可以多睡二十分钟。

  和从前不一样,如今叫盛放起床并不费劲。

  小朋友自己就能收拾利索,十分钟不到,穿戴得齐齐整整,脸蛋挂着水珠,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

  祝晴帮放放擦了擦嘴角,牵着他坐到餐桌边。

  萍姨的早餐照例准备得丰盛精心。

  舅甥俩面前摆着一样的早点,并排惬意地坐着,就连抬手拿起勺子的动作都像是复制出来一样,默契十足。

  “好久没有和晴仔一起吃早饭。”

  祝晴舀起一勺熬得粘稠的鸡丝粥,轻轻吹开热气。

  确实,很久没有像这样,舅甥俩安静地吃早餐。

  萍姨笑道:“前两天呢?”

  那时萍姨住在疗养院陪着盛佩蓉,他们舅甥俩一起回来。

  放放小朋友鼓着腮帮子告状,晴仔补觉不起来,被他硬生生拽起来,迷迷糊糊往他手里塞了个面包,就把他打发上了校车。

  “晴仔肯定一转头又倒回去睡回笼觉。”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摇晃,一脸严肃,“她没有吃早餐哦!”

  “萍姨。”放放扯了扯萍姨的衣角,“你要说说她的。”

  萍姨笑出了声。

  要是在从前,她肯定会说,自己哪里能管这么多。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小心翼翼的界限,刻意保持的分寸感,在这对真心接纳她的舅甥面前,都已经不算数了。

  “我跟她妈妈说去。”萍姨擦着手走过来。

  祝晴差点被一口粥呛到,忍不住地笑。

  真新鲜,从小没人能找家长告她的状,如今长大了,反倒能体验。

  萍姨将两杯深褐色的饮品放在他们面前。

  “马蹄竹蔗水加龟苓膏粉。”她说,“刚学会的,赶紧尝尝。”

  外甥女和小舅舅同时露出嫌弃表情。

  盛放小朋友指向窗外:“你们快看,有小鸟!”

  话音落下,他的小肉手捧起杯子,趁机倒给祝晴。

  “小鸟飞那边了。”祝晴指一指另一个方向,又面不改色倒回去。

  “讲大话!”放放的小脑袋顶她胳膊,“那边是卫生间,没有窗户!”

  “我吃完了。”祝晴抓起外套开溜,“开工。”

  放放小朋友想要去把她抓回来,然而自己先被揪了回去。

  “少爷仔,这杯凉茶最清热祛湿了,你快尝尝。”

  宝宝小脸埋进杯子里,捏住鼻子:“yue——”

  ……

  会议室里,周永胜十年前的照片与现在的尸体照片并排摆在桌面上。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清瘦的身形丝毫未变,就连颈侧那颗痣的位置、大小,都与旧照完全吻合。

  “双胞胎?”豪仔翘起二郎腿,调侃道,“或者和林汀潮案一样,学邝小燕整了容?”

  莫振邦敲了敲面前的资料:“经过齿科记录比对和颈间那颗痣的显微特征对比,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十年前确实是假死。”

  “但是假死的动机是什么?查过他没有巨额债务,当年和人无仇无怨的,不像是要避开什么,甚至连保险都没买过。”

  “也许一开始没打算假死,一时之间没死成,没有再死一遍的勇气?”

  “反正不管怎么说,女演员太无辜了。她还年轻,听了导演的哄骗,以为找到真正的爱情,结果……”

  “当年殉情新闻一出,没过多久电影上映,这部戏受到多方关注,成为经典之作。如果他活着出现,这场‘艺术殉情’就变成炒作骗局。”

  黎叔冷笑:“所以他必须‘死’到底,才能让这部电影成为永恒话题。”

  会议室外,脚步声由远至近。

  翁兆麟的手重重敲了两下玻璃门。

  “媒体已经抢先报道了。”他甩下一份报纸,指着版面一角,“总区那边刚来过电话,要求我们尽快给个说法。”

  莫振邦拧着眉头看一眼,念出标题:“殉情导演死过翻身?这是哪里的小道消息?”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转而问道:“尸检报告出来了没有?”

  “祝晴去法医科了。”曾咏珊说。

  此刻的法医办公室里,祝晴正坐在程星朗对面。

  程医生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在报告上:“关键结论在这里。”

  “但有个矛盾点,死者高度近视,现场却没发现眼镜。”

  祝晴抬眉:“隐形眼镜?”

  “眼球表面没有残留隐形眼镜材质。”

  祝晴想起,从前念书时有同学高度近视,离了眼镜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她微微蹙眉:“所以……凶手拿走了死者的眼镜?”

  “死者太阳穴皮肤无镜腿痕迹。”程医生轻点自己的鼻梁示意,“鼻梁骨同样无骨质凹陷、压痕,这说明——”

  祝晴突然倾身向前,她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鼻梁上并不存在的压痕。

  程星朗的目光顿了一下。

  “死者至少两年以上没有规律戴镜。”他继续道。

  高度近视,却不戴眼镜?

  祝晴若有所思,抽走那份报告。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解剖学专业书。

  中间夹着一枚金属书签。

  祝晴回到会议室,众人围上前,分析这份尸检报告。

  豪仔感慨:“程医生最近效率高得离谱啊,和我们B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

  “胃内容物检测显示,死前三个小时吃过鲜虾肠粉?”莫振邦翻看报告,“鲜虾肠粉……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是这本《美食周刊》。”曾咏珊从一堆旧杂志中翻出其中一本,“这里写过,周永胜最爱吃富年冰室的鲜虾肠粉配花生酱。”

  莫振邦敲了敲白板:“黎叔带人去富年冰室,带上周永胜的照片。”

  “祝晴和家乐去找他太太和儿子。”

  “奇凯、咏珊,查一查这位‘殉情女主角’。”莫振邦指着白板上顾旎曼的照片,“看看当年,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情投意合。”

  “另外查清楚,这些年周永胜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生活的。隐姓埋名整整十年?本事还真不小。”

  ……

  祝晴和徐家乐站在一栋旧式洋房前。

  “就是这里了。”徐家乐后退两步,眯着眼核对门牌号,“这地段这面积,价格不菲。留给他的妻儿,也算是周永胜生前做的唯一一件像样事了。”

  他们看过专访,这栋房子是周永胜赚第一桶金时买下的。

  房子外墙留有斑驳的痕迹,几处墙皮已经剥落,庭院里的花草倒是被人精心照料着,茂盛生长,开得郁郁葱葱。

  祝晴抬手,指节在木门上叩了三下。

  “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棉麻长裙的中年女人,只沉默一瞬,她就已经猜到他们的来意。

  “是警察吧?”她侧身让出位置,“请进。”

  十年前,电影《月蚀》杀青,导演周永胜与女主角在私人游艇殉情。

  当时他已经结婚七年,警方面前这位就是他的太太江小薇。

  这房子年代久远,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真皮沙发的扶手处明显磨损,质地也不再光亮。

  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正是那些耸动的标题,让翁sir焦头烂额。媒体嗅觉敏锐,最初是公共殓房有人认出尸体,被狗仔买通,现在记者们正在与警方抢跑,争相报道周永胜“死而复生又再度离奇死亡”的故事。

  江小薇显然已经看过这些报道。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眼底还带着自嘲。

  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该说的,十年前都说过了。”

  屋内装修风格陈旧,但宽敞明亮,阳光洒落,照亮墙上几处显眼的钉痕。

  按照小孔的排列来看,那里曾挂着几副照片,应该是全家福。在周永胜“为爱殉情”后,相框才被取下,但即便经年累月,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们是在片场认识的,那时候我是美术组的助理,被一个男演员刁难……当时我都快要哭出来,是他站出来为我解围。”

  “后来我才知道,他还那么年轻,居然是导演。”

  “本来以为,在导演眼里,我肯定是不起眼的。但没想到,他记住了我。我家境普通,背负着全家生计,碌碌无为又黯淡无光……可永胜记住了我的名字,还总是鼓励我,其实那时候,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江小薇提及从前,眸中闪着泪光。

  “我们相爱了……恋爱、结婚,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

  “剧组工作辛苦,和永胜结婚之后,他就建议我辞职。没过多久,我怀孕了,索性在家里休息。”

  “他是我见过最有责任感的人。”

  “从产检到孩子出生,他就是再忙,也从来不会缺席。那时候,一凡才几个月大,他要是凑巧出门,我都不知道怎样搞定儿子。”说到这里,江小薇笑着摇了摇头,“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演员,我一直信任他,结婚七年,几乎不去探班。”

  “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十年,走出了伤痛,现在又来一次?”江小薇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迷茫,“那个死在电影院里的人,真的是他吗?”

  得到警方肯定的回答后,江小薇不再出声,双手交握,轻轻放在膝盖上。

  徐家乐对着笔录本记录,重点核实死者生前的债务状况,以及人身保险受益情况。

  “你们是在怀疑骗保吗?不可能的。”

  “保单有自杀免责期,只要超过免责期,即便是自杀,保险公司仍旧需要理赔。”江小薇说,“当年保险公司认定殉情是‘故意制造保险事故’,一分钱都不肯给。”

  “本来是要闹上法庭,和他们打官司的。但最后,是电影公司私下给了补偿。”江小薇的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殉情的新闻出来后,他们要把我和一凡的存在抹去。人已经不在了,电影总归要上映,他们需要‘殉情’的噱头。”

  “对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母子俩,反倒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所有人都说大导演和女演员爱得花花绿绿,谁会知道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有时候我真希望,那些亲戚和街坊邻居也都不知道这件事才好。这样孩子至少能挺直腰杆上学,你们不会明白,那样的怜悯眼神,比冷言冷语的嘲笑还让人难受。”

  祝晴观察着她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这十年间,你有没有怀疑过周永胜可能还活着?”

  江小薇摇了摇头,又问了一次:“确认是他吗?”

  “比对结果在这里。”祝晴递过文件,“请你尽快安排时间认尸。”

  ……

  维斯顿幼稚园的画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铺满画纸的地板上。

  十几个小小班的孩子们穿着美术课专用围裙,正全神贯注地创作。

  盛放小朋友跪在地上涂抹颜料,袖口染上缤纷的色彩。

  在这里,颜料可以涂在纸上、墙上,甚至飞到小朋友的脸上,但绝对不会有人制止。正是因为这样任由孩子们自由探索的教育理念,让这所幼稚园的名额一位难求。

  此刻的放放像只小花猫,脸颊上沾着三色颜料。

  他对自己的滑稽模样浑然不觉,正指着变成彩虹色的椰丝和金宝,小手捂住嘴巴笑。

  距离放学还有三十分钟。

  放放小朋友密切留意着下课的时间。等到放学后,他得先去警署接晴仔,再去疗养院看大姐。自从大姐醒来之后,他越来越忙,这就是萍姨说的“充实”!

  “放放,别忘了今晚有网球课。”金宝突然提醒道。

  放放顿时僵住——

  完蛋了!

  前段时间,他和金宝一起报名网球班。这周因为家里太忙,盛放完全将这事抛到九霄云外。

  他苦恼地皱起鼻子:“可我答应大姐今晚要去看她的。”

  阿卷凑过来:“你还有大姐啊?”

  自从上次两个人一起骑拖把飞过教室后,盛放和阿卷成了点头之交。

  他们开始和平共处,阿卷再也没有找老师告过状。

  “当然有。”放放昂头挺起胸脯,小鼻孔朝天,“大姐!”

  “有多大?”

  “好几十岁咯!”

  “哇,那确实好厉害……”

  一旁假装整理画具的美术老师默默竖起耳朵。

  所以……是哪儿厉害?

  ……

  江小薇只简单换了件黑色外套,便随警方来到殓房。

  她嘴角勉强扯出的弧度,比哭还要苦涩。十年前那场没有遗体的葬礼,她也穿着相似的黑色,在空棺前送别丈夫。只是当年那件衣服,早已穿不下了,岁月从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至少这次,总算有具尸体了。”她轻声说。

  这分明是句玩笑,却连素来没心没肺的徐家乐都别过了脸去。

  祝晴沉默片刻:“节哀。”

  江小薇深吸一口气,站在尸体冷藏柜前微微颔首:“我准备好了。”

  冷藏柜被拉开,白雾缭绕,时隔十年,江小薇看见自己本来早该死去的丈夫。

  她没有哭,只觉得陌生又熟悉。十年前,周永胜不过三十四岁,还是意气风发的大导演,而十年后的今天,他显了老态,鬓角甚至有了白发,嘴角的纹路走向也是朝下的。

  “怎么能不老呢?”她指尖抚过自己的鬓发,“四十岁那年,我头上还依稀只有几根白发,有时候会让儿子帮忙拔去,眼不见为净。现在又过去几年,白发越来越多——”

  江小薇无奈地笑了一下,眼角泛起细纹:“一凡说,妈妈,白头发多到拔不完了。”

  徐家乐:“没有通知你们儿子来见他最后一面吗?”

  “没有。”江小薇说,“我还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一凡从前最崇拜他爸爸。”

  周永胜假死的那一年,他的儿子周一凡六岁,如今已经十六了。

  江小薇说,这个新闻再次闹得沸沸扬扬,她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六岁时,他知道爸爸的死讯,从早哭到晚,连睡梦中都在流眼泪。当时,我没有告诉他殉情的事,只说是一场意外。”

  “一凡总是很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他父亲生前是一名导演。直到十岁的时候,他才知道,永胜是和女演员殉情……好像是一个和一凡闹了矛盾的同学告诉他的,那些学生家长们,总把这当成一个笑话看。”

  “一凡差点崩溃,回来和我大吵了一架,他觉得自己的伤心和怀念,都太可笑了。”

  “也怪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他说出实情。后来,一凡再也没有提过他的父亲,就好像永胜成了他人生中的污点。”

  江小薇轻轻叹气,转而望向平躺着的尸体。

  她并不害怕,伸手想要去触碰,又不知道想起什么,神色黯然地收回手。

  “如果他根本没死……”江小薇忽然问,“是不是证明,其实他对顾旎曼用情也没这么深?”

  她的眼神执着,像是希望从警方口中得到一个让自己不再难堪的答案。

  但不管是祝晴还是徐家乐,都没有接话。

  这个答案,还有意义吗?江小薇也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周永胜以前戴眼镜吗?”

  “除了睡觉,从早到晚都戴着。”江小薇说,“七百度近视,离不了眼镜。”

  祝晴低头记录下来。

  她也记得,杂志上为数不多的几张导演照片,周永胜的鼻梁上都架着眼镜。

  “你儿子现在在哪里?”

  “在学校。”江小薇说,“他不会想露面的。”

  “这十年间——”徐家乐翻了翻资料,“周永胜有没有联系过周一凡?”

  “没有,当然没有。”江小薇摇头,又纠正道,“是江一凡,他不想再跟着父亲姓,让我给他改了姓氏。”

  走出公共殓房,和江小薇分道扬镳之后,徐家乐仿佛压抑许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算她儿子现在躲着不见人,在他自己的生活圈里,也够他受的。”他低声道,“才十六岁啊,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周永胜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儿子。”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可以预见,江一凡在学校里将面临什么。

  媒体的关注,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

  ……

  回警署汇报工作之后,到了下班的时间。

  十年前的那部电影,是顾旎曼的代表作,也是唯一一部作品。她并不出名,资料少得可怜,必须深挖调查。

  祝晴到疗养院的时候,昏黄夕阳刚洒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像是温暖地照亮了回家的路。

  妈妈正在看书,听见推门的声音抬起头,眼底带着笑意。

  放放小朋友去上网球课,今晚没法来了,耳边没有小弟叽叽喳喳的声音,盛佩蓉反倒觉得不习惯。

  祝晴说,小孩子就是这样,有时候放放在家不出声,她还嫌太安静。

  营养师准备的晚餐很简单,母女俩安静地吃着,就这样面对面,暖意在心底流淌。

  这样平淡的相处,却让祝晴觉得,那些错失的岁月正在一点一点被弥补。

  “妈妈。”祝晴突然开口,“你知道周永胜吗?”

  “那个年轻导演?”盛佩蓉回忆道,“你爸爸很喜欢他的作品,我们一起去戏院看过。”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周永胜不过二十出头,镜头却充满灵气,充满独特的风格。

  祝晴翻看手边的资料,这位导演的第一部 作品就备受赞誉,但后来的作品却平平无奇,外界讽刺他昙花一现、江郎才尽。

  直到三十四岁那年,他遇见顾旎曼——媒体笔下的“灵感女神”,然后带着她一起跳海殉情。

  听到这里,盛佩蓉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她无法赞同殉情。

  什么是爱?双双赴死就是爱吗?

  盛佩蓉的目光落在沙发旁角几的夫妻合影上,照片里的丈夫正对着镜头微笑。她想,他一定看见了,看见她和可可现在过得很好。

  “所以要活着。”盛佩蓉的声音很坚定,“活着才有希望。”

  ……

  晚上七点半,盛放小朋友站在球场门口,挥着小网球拍东张西望。

  萍姨已经到了。

  而后,放放越过她的肩膀,瞄见路旁停着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晴仔!”

  放放的小短腿迈得飞快,朝着祝晴冲去。

  虽然在百忙之中上网球课很烦人,金宝连球都接不到也很烦人,可至少外甥女记得接他,宝宝勉为其难地原谅全世界。

  盛放小朋友和萍姨一起上了车。

  祝晴转动方向盘,随着车流汇入主路,却并不是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晴仔晴仔,我们去哪里?”

  放放凑上前,软乎乎的小奶音飘过。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一间录像带店门口停下。

  店里灯光昏黄,整排整排的货架上放满录像带,还贴着分门别类用的标签。

  老板正在整理,爬上爬下动作利落,转头注意到客人,问道:“靓女,找什么带子?”

  “有没有周永胜那盘——”

  老板不等祝晴说完,已经精准抽出一盘录像带。

  “《月蚀》?”老板说,“殉情导演的遗作嘛,早上报纸刚登过,价格翻了三倍。”

  他晃了晃手中的录像带:“绝版喽。”

  “要一盘。”盛放的小手已经伸进祝晴的口袋。

  “都不问价格?”祝晴勾勾他的鼻尖。

  放放踮起脚尖,小声道:“看完明天卖掉,转手赚更多。”

  今天绝版录像带的价格被炒高,等到明天、后天新闻发酵,很可能更贵。

  祝晴捏捏他肉乎乎的脸颊:“真是盛家的小孩。”

  萍姨忍着笑。

  这是随了他爹地和大姐的生意头脑,长大不做阿sir,可以当盛董。

  就在昨天,放放还计划着要带晴仔去影院……

  一转眼,他们回到家,窝在沙发上。录像带推进放映机,祝晴对小朋友说,这是家庭影院。

  客厅里,灯光被刻意调暗,外甥女和小舅舅肩并肩坐在沙发上。

  放放摇头晃脑心情很好——

  晴仔是不是忘记他只有周末才能看电视?赚到咯。

  电视屏幕闪烁,周永胜与顾旎曼的“殉情之作”是一部基调悲伤的爱情片。

  影片的男主角反倒成了陪衬,几乎没人讨论。

  画面里,每一个与顾旎曼有关的镜头,都美得惊心动魄。

  盛放小朋友抱着一包开封的薯片,盘腿坐在祝晴身边,先是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再递到祝晴嘴边。

  “晴仔,她为什么哭?”

  “可能饿了。”

  “你在敷衍我哦。”

  薯片袋“哗啦”作响,放放的小脚丫晃来晃去。

  祝晴盯着屏幕中的顾旎曼。

  她还太年轻了,决定赴死的时候,真的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吗?

  女孩付出生命的代价,导演却苟且偷生,实在不值得。

  但必须承认,就算抛开噱头,电影本身也是一部佳作。

  萍姨坐不住了,打着哈欠回房:“这些情情爱爱的片子啊,你和我拍拖,我和你拍拖……几十年都没点新花样。”

  萍姨关上房门之前,听见祝晴和放放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舅甥俩总是有聊不完的愉快话题。

  放放吃得小肚子圆鼓鼓。

  再充满智慧的小反派,也理解不了这样复杂的电影语言。他只知道男女主角在你看我,我看你……

  “晴仔,你拍过拖吗?”

  “没有。”

  盛放宝宝张开小嘴巴,再咬一口薯片,挨着晴仔的肩膀靠得舒舒服服的。

  “我也没有。”

  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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