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如果这都不算谋杀——
重案B组警员们在会议室围坐成一圈。
那封匿名信被小心地铺在桌面中央,所有人屏息凝视。
信件的开头写道——
“亲爱的天鹅观察家们”。
而落款则是“一位再也不能沉默的见证者”。
“我曾见证真正的天鹅在舞台上绽放光芒。”曾咏珊轻声念道,“每一个旋转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灵气。”
“而拙劣的模仿者,不管如何努力,假的永远是假的。”
“如果这都不算谋杀,什么才算?期待你们的答案。”
黎叔戴上手套,将信纸轻轻装入证物袋:“小孙,立刻送去鉴证科。”
其他警员们的议论声不停,梁奇凯拿出林家别墅的详细地形图,每个出入口都被标上记号。
“写信人到底是谁?难道是和曾经的邝小燕一样,在庭院观察……”
“是那个曾经听过林家地下室传来女性尖叫和哭泣声的邻居吗?”
“这人知道的……应该比邻居要多。但为什么不直接举报?非要在这里和我们玩猜谜游戏,而且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对方的遣词造句极其挑衅。”
“再也不能沉默的见证者?这是在引导什么吗?”
这封信的字里行间透着讥讽,让所有人感到不适。莫振邦暂时交由鉴证科,紧接着继续梳理案情思路。
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压着大石,明明得到了突破性线索,却只让人感到压抑。他们的脑海中,被同一个画面占据——鲁米诺试剂显现出的手掌印、拖痕和挣扎的痕迹。
“邝小燕的动机还能理解。”曾咏珊突然说,“但林汀潮的父母又是图什么?”
“我记得真正的林汀潮一直饱受脚踝旧伤的困扰。一个芭蕾舞者的黄金期能有多久?十年?十五年?他们是不是看透女儿迟早要告别舞台,无法忍受精心培养了二十年的明珠最终沦为普通人?所以,不如趁早未雨绸缪。”
“你是说,为了保全林家的荣誉和面子?不可能,真品和赝品在天赋上的差距太大了。况且他们从七年前就开始接触邝小燕,那时还是林汀潮最辉煌的时候。”
众人沉默了片刻。
“但其他方面都解释得通,父母有钱有势,完全有能力培养一个完美替身。虽然整形技术并不普及,但别忘了麦淑娴就是开美容院的,她有渠道联系境外整形专家。”
“邝小燕本来就和林汀潮有六七分相似,父母亲自以林汀潮的名义送她出国,易如反掌。等再回来时,她已经脱胎换骨。”
审讯室内,林维宗、麦淑娴和邝小燕被分别羁押。
林汀潮的父母并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林维宗只有两句话,第一句话是“不知道”,第二句话时——
“在律师来之前,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麦淑娴则说,她根本不认识邝小燕,而所谓女儿被替代,更是无稽之谈。
“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做?”她不解地问,“警官,你们的想象力会不会太丰富了?”
面对审讯,这对夫妇守口如瓶。
观察室的监控画面里,林母仿佛坐在咖啡厅,优雅地整理自己鬓边垂落的发丝,林父则闭目养神,偶尔抬腕看表。
但铁证正在一件件浮出水面。
“耳廓对比的结果出来了。”一名警员推门而入,“这个部位,连整形医生都束手无策。真林汀潮的耳廓弧度和邝小燕的弧度完全不一样,骨头基础在那摆着,就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把假的变成真的。”
“林家父母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外人怎么可能盯着千金小姐的耳朵看?就这样让她蒙混过关了。”
“你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那冒牌货每次出现,都故意拿头发挡着耳朵。”
没过多久,梁奇凯也风尘仆仆地冲进办公室,将证据甩在桌上。
“这是牙科诊所的X光片。邝小燕曾在这间诊所秘密调整牙齿,力求每个细节都能完美复制。”
“而这一份,是真林汀潮的就诊记录,牙齿的结构完全不同,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
审讯室里,证据被摆在“假林汀潮”——也就是邝小燕面前。
和林父林母不同,在这起案件中,她是最直接的参与者,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林维宗和麦淑娴已经联系了各自的律师,金牌律师团会为他们做出最有力的辩护。”
“邝小燕,你来猜一猜,他们有没有给你请律师?”
“他们很可能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身上。”豪仔敲了敲桌面,“如果你够聪明,现在就该说出真相……否则,没人能救得了你。”
显然,如果她继续保持沉默,就会成为这起案件中的“牺牲品”。
因此,邝小燕必须开口了。
经过这么多年,邝小燕已经与新身份完全融合。
即便此刻承认自己确实是“邝小燕”,她的谈吐和细微动作依旧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
她凝视着空气中,犹豫良久:“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七年前。”豪仔提醒道,“林先生和林太太正式找上你的那天。”
“对……”邝小燕轻轻点头。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
当时邝小燕正和母亲激烈争吵,当邝母愤然离去后,林维宗和麦淑娴出现了。这对衣着光鲜的夫妇告诉她,他们已经观察她很久了。
“他们问我,想不想成为真正的白天鹅?”
“秘密受训的地点,在九龙塘一栋没有门牌的红砖房里,教练是来自大剧院的首席舞者。芭蕾是对肢体和基本功要求极高的舞种,一般要从小开始学习,但没办法,我必须学会……就算足尖渗血,也不能停下,这是我拿到新身份的第一个门槛,唯一的入场券。”
“真正的白天鹅,怎么能不会跳舞?”
“教练只会说说俄语,从早到晚都在骂人,但是我没想过放弃,从来没有。”她的语调变得飘忽,“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专业老师一对一指导……我还有资格抱怨吗?”
说到这里,她的回忆变得断断续续。
她描述着成为林汀潮有多么美好,比如可以随心所欲地购物。一条昂贵的羊绒披肩,就能让商业伙伴低头,所有人都仰视她,只因为她的身份和财富。
在这三年多的时光里,邝小燕成了一个傀儡,但她心甘情愿。
“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以前过的是怎样底层、下等的生活。”邝小燕说,“能活下来都不容易了,怎么敢奢望变成真正的千金……谁能想到呢?命运居然厚待我。”
“继续吧。”祝晴将笔录本翻到下一页,“秘密受训期间,连你父母都不知道吗?”
邝小燕的思绪又飘回七年前。
那时的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林维宗和麦淑娴警告她,必须保守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及,包括父母。但她实在按捺不住兴奋,差点就要到处宣扬。可惜父母根本不相信,嘲笑她做白日梦,因此,她只能告诉同龄的表姐。
那时的她,并非野心勃勃,只是谁不渴望被珍视?她原本的生活环境是完全被放任自流的,读不下去书就辍学,玩到深夜也没人管。在接触林家后,她才看到了全新的世界,原来会有人为了培养女儿,付出这么多的精力与财力。邝小燕看到了全新的世界,当他们说可以让她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时,她将所有梦想都押在了这上面。
她无比希望能成为真正的林汀潮,几乎成了执念。
“他们告诉我,必须听话。”
“如果不听话,就会变回邝小燕。”
这也就标志着第二个阶段的开始,她变得更乖,主动配合一切安排。
芭蕾舞、形体礼仪课、英文培训……正值青春期的她,为了保持与林汀潮完全一致的身材,连饮食都严格控制。那段时间,林父甚至给了她一套校服。为了将来能自然地谈论校园生活,他们安排她混进学校亲身体验,但严禁接近真正的林汀潮。
邝小燕进入了那所学校。
但她完全无法克制接近林汀潮的冲动。
“去学校的第一天,我就跟在她身后。在食堂里,我发现她用餐时真是挑剔……原来真正的千金是这样的,这个不吃,那个不碰。而我为了保持身材,只是廉价食物的分量减半,甚至减到三分之一。”
“对了,林汀潮还主动和我说话。她说,感觉我们俩长得有点像,问我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多想告诉她,我就叫‘林汀潮’……”说到这里,邝小燕的唇角往上扬起,牵起一抹精心设计过的微笑,“但如果真的开口,应该会吓到她。”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模仿她的眼神……那种清澈、毫无杂质的目光,是最难模仿的部分。”
“但是很快,林汀潮察觉到异常。”
“她和她男朋友都发现,我偷偷收集她的发绳和外套……林汀潮告诉了她父亲。”邝小燕皱眉,“爸爸很生气,他说我不听话,违背了约定。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爸爸妈妈都没来见我。”
祝晴和豪仔交换了一个眼神。
邝小燕已经完全代入角色,即便真相大白,她依然用着“爸爸妈妈”这样的称呼。
“我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没希望了。”
“他们是不是在骗我?但为什么要骗我……”
邝小燕每天都在煎熬,害怕美梦破碎。
幸好过了一段时间,一切又回归正常,她才放心。
“那些年,他们就让你一直住在笼屋?没有给你安排像样的住户?”豪仔的笔尖顿住,抬起头,“甚至还要去服装店打工维生……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得到,是怎么做到乖乖听话的?”
“不知道,他们不是经常出现。也会给钱的,但不多。每个月都有来检查进度,然后……又不管了。那时候我想,也许他们还在考虑,犹豫要不要让我真正取代她。但那是我唯一的、最后的机会,我能怎么样?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在服装店,我也会对着镜子练习仪态,调整表情。我多希望,有一天,好运真的会降临。”
“后来,好运还是降临了!”她的双眼突然焕发出欣喜的光芒。
真正的取代发生在临近二十岁生日时。
她接到通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入住林家。
那时林汀潮刚做完骨髓移植手术,身体极其虚弱。林维宗夫妇将她囚禁在地下室,她试图逃跑时,被邝小燕一把推倒在墙角。
邝小燕坦言,她恨林汀潮。
是林汀潮让她活在虚无缥缈的幻梦中,将近四年的等待,让这份恨意变得具体而深刻。
“是你折磨林汀潮?”祝晴问。
邝小燕不置可否。
她告诉警方,林维宗很少去地下室,也许是不敢面对女儿悲痛的眼神。
“妈妈倒是不介意。”邝小燕继续道。
“为什么?”
问题刚出口,豪仔就猜到了答案。
林汀潮很可能不是麦淑娴的亲生女儿。
果不其然,邝小燕也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邝小燕无所谓地耸耸肩,“猜的。”
此刻,她眼中终于闪现“邝小燕”的影子,而不是林汀潮。
“就连我亲妈接客,都会把我赶出去。”她说,“麦淑娴如果是林汀潮的生母,怎么可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那时,邝小燕的亲生父亲邝伟已经醉死在路边,母亲甘春岚找到了新的依靠。
而邝小燕自己,也终于迎来新生活。
“那段时间,家里根本没有佣人,只有我、爸爸和妈妈。”
“我会溜进地下室,想要学得更像。”
起初,林父反对邝小燕伤害他的亲生女儿。
但后来他似乎妥协了,他开始默认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逐渐遗忘地下室那道身影。
“即便我是假的……”
“但他们对我说,从此世上只有一个林汀潮,也就是我。”
两位警员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们不敢想象被囚禁在地下室的林汀潮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林维宗和麦淑娴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告诉我。”
“但是我很喜欢,喜欢叫爸爸妈妈,喜欢到连自己都信了,他们也信了。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骗局,在私底下,我们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邝小燕脸上流露出不舍,因为她即将与这个身份告别。
当被问及这些年是否有人识破她时,她摇头。从小照顾林汀潮的吴妈回乡两年后回来,没有产生任何怀疑。而另外一个有可能揭穿她的,应该是林汀潮的男友,为了保险起见,林维宗让她主动和对方提出分手。至于其他的,如学生时代的好友苏乐怡等人……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邝小燕说,她不是舞蹈家,更像是个演员。
一生只扮演一个角色,却是最伟大的作品。
“现在林汀潮在哪里?”豪仔追问,“死了?被你们处理了?”
“我不知道。”邝小燕说,“她是三年前逃走的,地下室的门没锁好。”
这和林家别墅的水电使用记录吻合,当时他们彻底清理了地下室,将一切痕迹都抹去。
“跑了也好,毕竟家里需要有佣人,地下室里住着一个外人总归不方便。”
“其实,除了不让她和外界联系,林汀潮过得有什么不如意的?有吃有喝,比我以前过得好,像人过的日子……”
邝小燕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暴露的。
直到祝晴提醒,原来她说过那句话——
嫉妒,不如取而代之。
“嫉妒?苏乐怡才嫉妒我,她自己家道中落,连舞蹈中心的前期投资都要向我借钱。”
“荣子美才是嫉妒我,嫉妒我漂亮、高挑,将来会成为舞蹈家。”
“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
此时隔壁的观察间里,莫振邦将目光从单面玻璃收回。
“查一下,林汀潮的父母究竟是不是亲生父母。”
“那个不愿再沉默的‘见证者’是什么人?”
“林汀潮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
警方对于邝小燕的供词将信将疑。
林汀潮到底是真的逃跑了,还是被林家人秘密转移,甚至早已遭遇不测?那根被丢弃在垃圾站的断趾,是否就是所谓“换命”的铁证?两天前,警方曾传唤林家那位算命大师协助调查,但对方坚称从未听林维宗夫妇提起过这类歪门邪道。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香江的算命大师不止一位,更何况,谁知道这位大师有没有撒谎?
同样地,邝小燕的供词也未必全是真的,极有可能有所隐瞒。
毕竟非法拘禁与故意杀人的量刑天差地别。这些丧心病狂的人,为了脱罪,什么都说得出来。
疑云盘旋在祝晴的心头,挥之不去。
直到踏进家门,才暂时搁到一旁。
萍姨给祝晴留了晚餐时的饭菜,用另外的瓷盘和汤碗盛着,见她回来便忙着开火热菜。
在祝晴心里,家的温暖就是这样,放放絮絮叨叨的闲话,饭桌上热气腾腾的三餐……
盛放小朋友挨着她坐下,奶声奶气地问:“晴仔,会不会太咸啦?”
祝晴逗他:“要是太咸怎么办?”
放放托着腮帮子认真思考:“加点水吧!”
祝晴失笑:“不咸,刚刚好。”
萍姨趁机告状,说这小祖宗竟怂恿她去学机车。
虽然小老板只是软磨硬泡,可萍姨光是看见那电单车就腿软,更别说在小巷里穿行了,真让她去学机车,自己这把老骨头非得吓出高血压不可。
“学什么机车?”祝晴捏住放放肉嘟嘟的脸颊,“不许折腾萍姨。”
这小不点,知道说不动她,居然打起萍姨的主意。
“可是我想要有机车接我放学……”放放瘪着嘴,小声又沮丧。
“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祝晴拍拍他的小肩膀,“看开点。”
小少爷心里头不知道有多伤感。
他拖长声音叹了口气,只怪他年纪太小,如果能一夜长大去考车牌就好啦。
眼见机车梦碎,盛放小朋友又打起新的主意:“玩炒饭游戏总可以吧?”
祝晴不知道家里的乐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多的。
她总是告诉小舅舅,不要在家里堆一大堆的玩具,毕竟他们现在的家,面积和半山别墅比不了。如果他把半山玩具房的玩具全都搬回来,很快,他们舅甥俩加萍姨可能连个转身的位置都不够。放放真诚地答应了她,但并不照做,在她没有注意的角落里,搭好的乐高城堡出现了。
而现在,更让祝晴震惊的是,乐高城堡被拆掉了。
变成一个个很小的,细碎的零件,它们都是放放小厨师的食材。
放放举着萍姨给的平底锅,煞有介事地颠勺翻炒。
祝晴躺在沙发上,听他一本正经解释。
这些乐高零件里,白色的是白米饭,红色的是胡萝卜,绿色的是葱花,黄色的是灵魂鸡蛋……
放放小厨师猛火快炒,米饭粒粒分明,蛋液包裹米粒,零件“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祝晴猜,他又在幼稚园玩过家家游戏了。
“晴仔快尝尝。”放放舀起一勺“炒饭”。
祝晴敷衍地张嘴:“可这是乐高啊。”
“喂,这是盛记炒饭!”
满地的“炒饭”食材,萍姨蹲下来,忙不迭地捡。
最后还是祝晴拦着她,等放放玩好之后,让他自己用小扫把整理。
但显然这会儿,盛放小朋友还乐在其中。
他一溜烟跑开,祝晴立马在后面像个交警一样,举起手喊停。
“不要!”
放放皱着小眉头转身:“为什么?”
“因为……”祝晴说,“饭会撒出来。”
这个晚上,她一直陪着放放过家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抱着在游乐园套圈得来的毛绒公仔沉沉睡去。
长睫毛在台灯柔和的光照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
祝晴得空躺下,后背却被什么硌着,摸出来一看。
她好像被小舅舅带偏了。
看见黑色乐高零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是一颗黑松露吗?
……
警方从多个角度,展开深入调查。
邝小燕在审讯口供透露一个信息,她怀疑真正的林汀潮与麦淑娴可能没有血缘关系。
虽然这只是她的个人猜测,但不可否认,这些年里她确实是距离这对夫妇最近的人,她的观察不容忽视。
补充笔录中,邝小燕同样不解,他们在害怕什么,是心虚,还是入戏太深?在林家的日子里,那对夫妇确实将她当作亲生女儿般对待。久而久之,她几乎忘记自己曾经是“邝小燕”。
如今林家夫妇守口如瓶,警方只能从邝小燕的证词中寻找突破口。
他们调取了林汀潮的出生证明、医院记录和户籍档案,又查阅麦淑娴的孕检记录,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
最终在调查林维宗的发家史时,发现蹊跷。
他居然是再婚。
这是一段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在七十年代,登记制度松散,记录被压在一摞移民文件的最底层,能找到就已经不错了。
曾咏珊挑眉问道:“艺术基金会助理?”
这是二十几年前成立的艺术发展基金,托管银行选择了汇丰。
祝晴和曾咏珊匆匆离开警署。
上车时,祝晴拨通程医生的电话:“DNA确认了吗?和麦淑娴的比对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电话那头的程星朗语带笑意。
这位madam,现在连跑趟法医科都嫌耽误时间,直接电话催促。
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结果还没出来。”程星朗说,“最快也要下午。”
“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程星朗那头传来翻阅文件的声音。
“Yes,madam。”
祝晴一怔,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绷紧的唇角终于放松。
挂断电话后,两人马不停蹄地展开追踪。
在麦淑娴之前,林维宗的首任妻子是一位天赋异禀的芭蕾舞者。在那个媒体并不发达的年代,能查到的与她相关的评价,就只有“极其优秀”四个字。同时值得注意的是,这位舞者的父亲,也就是林汀潮的外公——是林维宗发家的关键。
最初林维宗只是艺术基金会的普通助理,攀上前妻家族后三个月内就升任副会长。
后来他转行创业,时间线显示正是借助了岳家的实力。但因为年代久远,才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白手起家。
她们本想拜访这位外祖父,然而经调查,老人早已离世。
不过他设立的艺术基金却仍在运作,由律师事务所托管。
中午,祝晴和曾咏珊来到位于上环西港城的兆衡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李衡接待了她们。
“我当事人最痛心的,就是女儿的陨落。”李律师语气和缓,带着惋惜,“从妻子到女儿,这个家族的女性似乎总逃不过厄运。”
曾咏珊敏锐地抓住重点:“是指精神疾病?”
“确切地说,是精神分裂症。”李律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这份艺术基金的条款……是老先生在女儿第一次发病后修改的。”
“最初的信托条款很简单,只要外孙女年满二十五周岁,就能继承全部遗产。”
“但修改之后的条款明确规定,继承人必须提供由三家指定医疗机构出具的精神健康证明。”
“老先生至死都无法接受,为什么他最骄傲的女儿会突然发疯。新条款是他主动添加的,如果外孙女被确诊精神疾病,所有资金会自动转为芭蕾舞奖学金,帮助其他有舞蹈天赋的孩子。”
“林维宗知情吗?”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修改信托要经过公证处备案,所有利害关系人都会收到通知。”
祝晴的目光停留在条款最后修改时间上。
一九八六年四月,也就是九年前。林维宗用了两年时间,才终于找到和自己女儿容貌相似的女孩,开始布局。
这个推测终于让散落的线索连成一线。
为什么这场替换计划会持续整整七年,为什么邝小燕始终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为什么林维宗夫妇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林维宗和麦淑娴在等一个结果。
他们无法确定林汀潮发病,又不知道该不该冒险。
她的心理状况一直健康,那就再好不过,但如果她的精神情况异常,他必须找人顶上。
在骨髓移植手术后,是林汀潮有什么异常表现,让他们最终做出选择吗?
所以,林维宗真正的动机,不是出于迷信,也不是为了控制女儿。
而是窃取这笔巨额艺术基金。
曾咏珊:“林汀潮的亲生母亲现在……”
“官方记录是病逝。”李律师压低声音,“实际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用化名住了二十多年。”
从兆衡律师行出来,祝晴接到程星朗的电话。
“DNA比对结果显示,地下室样本与断趾完全吻合。”
“至于她父母的DNA,鉴证科才刚采集送来,没这么快。”
密闭的车厢里,即便手提电话没有打开免提模式,也能清楚地听见对话。
曾咏珊系着安全带插话:“程医生,你晚了一步,我们已经拼齐线索,现在要去下一个关键地点。”
“下一站是?”
“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祝晴转动方向盘,“西贡专科疗养部。”
精神康复机构的设置分层级,与总院开放式病房不同,西贡专科疗养部的安保要更加严密。
程星朗在电话里提醒:“进不去的。”
果然,她们在西贡专科疗养院吃了闭门羹,只得返回警署。
祝晴来到法医科。
“都说不让进。”程星朗低笑,“还不信邪。”
十几年前程家的案子,在结案后,程星朗仍不断追查真相。
那个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逃出来的杀人犯,曾被西贡专科疗养部短暂收容过,他多次尝试调查,却因为没有调令而碰壁。
“去申请调令?”
提及往事,程星朗语气轻松:“帮个忙,顺便带上我。”
祝晴刚要转身又停下:“你也帮个忙。”
昨晚她还说,不是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现*在却问程医生什么时候有空,可以骑机车去接放放……
圆盛家小少爷这个美梦。
程星朗放下笔:“现在吗?”
祝晴看看时间,眼睛一亮:“你现在有空?”
他家离警署不远,往返取车完全来得及。
在程医生这儿,可爱小鬼和他外甥女加在一起的面子无限大。
“有空。”
程星朗曾经送他们舅甥俩去幼稚园面试,还记得地址。
祝晴告诉他放放几点放学,校车几点发车,他可以在校车发车之前拦住小孩。
给崽崽一个惊喜。
“你不一起?”
“我没空,要回去查案。”祝晴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吧,我让萍姨陪你。”
程星朗:……
……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窗户上,贴满孩子们稚嫩可爱的彩绘作品。
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颜料,在地板上投下梦幻光影,小朋友们盘腿坐成圆圈,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他们刚刚结束职业扮演课程,正迎来一节特别的安全教育课。
“小朋友们看这里。”纪老师举起卡通图板,声音轻快,“如果遇到陌生人说要带你们去找爸爸妈妈,要怎么做呀?”
小朋友们拿出刚学到的新本领,异口同声道——
“我不去!”
“记住哦,就算是认识的人,只要爸爸妈妈没有亲口说过‘可以’,也绝对不能跟着他们走。”
“其实啊,坏蛋经常伪装成熟人。”
就在这时,教师门突然被推开,扮演“坏人”的校工叔叔笑眯眯地走进来。
他蹲在金宝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颜色缤纷的糖果。
“你就是小金宝对吧?我是你妈咪金行的员工,她让我来接你。”
“拿上好吃的糖果,跟叔叔走吧。”
金宝立刻把小手背到身后,小嘴抿得紧紧的。
校工叔叔又转向盛放,伸手想摸他的头。
盛放一个灵活的闪避,轻巧躲开。
放sir的脑袋,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摸的!
“你是放放吧?”校工叔叔不死心,“你外甥女让我来接你,还给你买了新的变形金刚,我们走吧。”
放放把小脑袋一扭。
晴仔才不会给他买变形金刚呢,她都分不清哪个是最新款。
一轮演练下来,没有一个小朋友上当。
纪老师欣慰地拍拍手:“大家做得太棒啦。”
她继续展示各种画着诱骗话术的小卡片。
“这些都是坏人的常用伎俩哦。”
“像是请你们吃糖果、冰淇淋,带你们玩游戏机,准备玩具,带你们看小狗,帮你们找妈妈……”
孩子们展开热烈的讨论。
放放说过,应该多看《警训》,他们知道,电视里的坏人都这么演。
一不小心,小孩就会被绑票。
因此接下来的演习,无比顺利。
小朋友们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不要!”
纪老师的眸中闪着温柔的光芒。
这样的班级可遇不可求,每个孩子都那么聪明伶俐。
就像一群小天使。
……
祝晴刚踏进CID办公室,就用座机拨通家里的电话。
“萍姨,得麻烦你跑一趟幼稚园。”
“程医生现在去接放放,但幼稚园规定要求,有家属陪同才能接人。”
挂断电话后,祝晴转向白板,加入案情讨论。
“所以根本目的就是那笔艺术基金,这个数额,值得他们培养一个完美替身。”
“增加的条款并不严格,替身根本不需要维持林汀潮的舞蹈水准,只要表面看不出破绽,就能通过医疗检测。毕竟医疗机构只做心理评估和精神检查,根本不可能验DNA。”
“如果要抽血查遗传病……就会露馅了。但要是到了二十五周岁那年,假林汀潮没有表现出任何需要深入检查的病症,还是能顺利蒙混过关的。”
“对于林维宗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毕竟真女儿继承可能会独立支配资金,而替身,更容易控制。”
白板上,林汀潮的照片下面还贴着那张缠着红线的断趾特写。
一位顶尖芭蕾舞者,她的脚趾被生生切断,从此再也无法起舞。
“林汀潮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总该有个说法。”
“不是说创面切割很专业吗?绝对是医疗从业人员的手法。”
“开美容院的麦淑娴?”
“美容和整形是两码事,她不动刀的。”
祝晴重新翻阅荣子美的资料。
这个从小和护士母亲相依为命的女孩……
在这起案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
与此同时,萍姨提着菜篮小跑着,篮子里几条刚买的活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她边跑,边伸长脖子望着幼稚园的方向。都怪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板,非说三点半才开始特价,硬是拉着她多等了十分钟。
这下可好,要是耽误了接小老板……
萍姨跑得气喘吁吁,转过街角,她终于看见幼稚园的彩虹大门。
还有门口那道拉风的身影。
程星朗身边围满了眼冒星星的小朋友们。
盛放正手舞足蹈地向老师解释。
“纪老师,他真的是晴仔的朋友!”
“他给我带糖果啦……”
“他是来带我去兜风的。”
小长辈摇头晃脑地叹气:“这个——”
程星朗默契接话:“这个晴仔……”
“做事没交代!”盛放宝宝话音落下,拽着老师的衣角。
“老师,就让我跟他走吧。”放放望天。
崽崽们的小奶音此起彼伏的。
“老师老师!我们也想跟他走……”
“我爹地也有这么有型的朋友哦!”
“我阿姐可认识真正的古惑仔呢!”
纪老师无力地耷拉着肩膀——
今日安全教育,全面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