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能验出DNA吗?”
舞蹈教室里,有两排穿着雪白蓬蓬裙的小天鹅,虽然胖嘟嘟的,但姿态专业。
相比之下,放放就像是一只笨拙的小,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这是老师特意给潜在小客户安排的黄金位置,方便随时纠正他变形的动作。
“不是只有小女孩才跳芭蕾哦。”老师扶正放放的小胳膊,笑着说,“我们隔壁班也有跳芭蕾的小男孩哦,Mark从四岁就开始学芭蕾,去年还拿了校际比赛的银奖!”
“你叫什么名字?”少爷仔问。
“我?你可以叫我Lily老师。”
盛放小朋友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又不是金奖,吹水Lily。
当其他小朋友们稳稳地抬起手臂时,放放的小短手还在艰难寻找平衡。
他的指尖一直在颤,注意到镜子里的训练有素的椰丝宝宝。
真没想到,椰丝还有点厉害。
祝晴倚在教室门口的玻璃前,嘴角不自觉上扬,就像萍姨站在击剑馆外时那样骄傲。
只是耳朵却悄悄竖起来,敏锐地捕捉着接待室传来的低语。
那刻意被压低的争执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了很多次,没必要跟家长炫耀战绩,更没必要吐苦水。有人来报名,只要聊课程安排就可以。”林汀潮说,“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拉着人家说‘金芭蕾’是怎么被我们打败……这有什么意义?”
苏乐怡:“学员家长想了解办学实力,我只是实话实话。”
“就算用三个月时间打败金芭蕾,有必要弄得人尽皆知吗?乐怡,你真是得意忘形了。”
苏乐怡沉默良久,忽然冷笑。
“林汀潮,我们是平等的合伙人关系,你不是我的老板。”
接待室的门打开,玻璃幕墙映出两人的倒影。
祝晴注意到这对搭档之间的微妙。
在合作中,她们需要彼此,却又暗自较劲。
“生意场上有分歧很正常。”林汀潮突然放软声线,“我们慢慢商量。”
“有时候真感觉你变了很多。”苏乐怡的语气也和缓了一些,“你以前不会像这样咄咄逼人。”
“是我太着急了。”林汀潮笑着,温声道,“容光百货新到的羊绒披肩,你上次说喜欢的色系——”
“什么样的?”
“现在试试吗?我放在后备箱了。”
苏乐怡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跟着站起身来。
当她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祝晴才缓缓收回视线。
之前的对话中,苏乐怡谈及创业往事,就曾流露出资金周转不如林汀潮宽裕的窘迫。而现在,林汀潮用一条羊绒披肩,让她将所有不满都咽了回去。
按照苏乐怡对这位合伙人的依赖,这条线索,恐怕挖掘不出什么真相。
唯一让祝晴留心的,是苏乐怡的那句随口抱怨,她说,林汀潮的变化很大。
从一开始,警方都将注意力放在那个荒诞的“换命”传说上。
富贵人家用小恩小惠诱惑贫苦女孩,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可如果,真正被调换的,是富家千金的命呢?
因为嫉妒,不如取代。
擦得锃亮的玻璃里,映出盛家小少爷的怨念。
“放放,就是压腿啊!”椰丝热情道,“我示范给你看。”
放放看着椰丝,慢慢地,眼睛睁大,睁到不能再大。
做了这么久同学,他没想到,小椰丝居然有独门绝技,能把整个人折起来!
放放小朋友瞬间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我也要压吗?”宝宝强装镇定,“不行的,我要回家了。”
……
与此同时,黎叔和豪仔按照地址,来到荷里活道一间油画室。
里面传来檀香和油墨水彩的气味,推门进去,几个粗犷的木雕随意摆放,透着一股不拘一格的氛围。
落地窗前,一个男人正专注地作画,阳光洒在未完成的画布上,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二位是?”
这是一位年轻的画家,身上套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沾了颜料却浑不在意,只是随意地挽起。
这个周身散发着艺术气息的男人,是林汀潮青梅竹马的男友,曾与她交往一年。
警方是从林汀潮的老同学口中得知他的存在。
据说当年林汀潮生病,他因怕被拖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是因为她的健康问题才分手的?”豪仔开门见山。
“手术不是很成功吗?”男人抬起头,语气平淡,“主刀医生亲口说的,造血功能重建很理想。”
“知道骨髓移植后要经历什么吗?一开始,连呼吸都会咳出血痰,她很害怕,是我拉着她的手,度过那些日日夜夜。”
“有天夜里,她疼得拔了留置针,如果不是我发现……”
“两位警官,术后,是我陪着她重新站起来。现在你们来问我,是不是因为她的健康问题分手?”
画室墙上挂着几副已完成的作品,其中一副边角贴着泛黄的获奖标签,显然有些年头了。画中人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林汀潮的影子。
“她连张字条都没留就消失了。”男人放下画笔,声音低沉,“我去她家找过,她父母说,林汀潮只想以学业为重。”
男人笑了一声:“中学时不谈学业,二十岁了反倒突然重视起来了。”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
他专程飞了十几个小时,跑到茱莉安舞蹈学院找她。她带他逛了校园,最后却以一句“我们不合适”,给这段感情画上句号。
“我和她分手?”男人冷着脸,“阿sir,你们查得不够清楚。”
豪仔没料到这个回答。
黎叔不愿再听年轻人之间早已成为过去式的纠葛,他更关心此行的目的。
“有没有听林汀潮提过邝小燕?”
黎叔掏出那张合影,指着角落的身影。
“她就是个疯子。”他盯着照片,语气厌恶,“有一次在电影院,散场后,我们发现她就坐在后排。汀潮忘拿外套,回来时,她正在试穿大小。”
……
一节课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放放跟着节奏,抬起肉乎乎的小短腿。
委屈的小卧底深知自己的使命,但是接头人实在太过分,在关键时刻,居然出卖了他。
“二五仔。”放放咬着小米牙。
“这是什么?”椰丝宝宝好奇地问。
“我在数节拍。”放sir平静解释。
听说专业卧底都是要写卧底日记的,今晚回家,他一定要记下这黑暗的一天!
“小天鹅翅膀要抬高一点哦。”老师温柔地提醒。
少爷仔第一次跳舞,小手小脚不听指挥。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不像优雅小天鹅,而是像一只呆头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玩耍的时候过得很快,是一眨眼的事。
而此时,每一分钟却都有整整……六十秒。
放放站在镜子前叉腰,注意到外甥女的身影,眼睛瞪得圆圆。
晴仔居然还好意思站在那儿!
祝晴在他的小眼神攻击下,默默转过身。
刚才BB机一直震动,显然是曾咏珊发来的消息。他们在跟踪林汀潮时,发现她折返舞蹈中心,担心祝晴露馅,才一再提醒。
其实,当时与林汀潮对视沉默的时刻,并不惊险。如果对方清白,这场偶遇不过是巧合,但如果她心里有鬼,那么双方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祝晴的倾向是后者。
思绪回到案情原点,从一开始,邝小燕就像影子般黏着林汀潮。她表姐说,她自称被困在丑小鸭躯壳里的天鹅,疯狂学习模仿着真正天鹅的一举一动。不管是说话腔调、微笑时唇角的弧度、用手撩起头发时的小习惯,还是步伐……甚至,邝小燕还学她的饮食习惯,富家千金吃饭有很多的讲究,邝小燕便说,只有真正的千金才会这样娇惯。
“细节——”祝晴回忆荣子美口中邝小燕的原话,“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出身。”
邝小燕要彻底脱胎换骨,直到真正成为林汀潮的那一天。
舞蹈中心的隔音不好,祝晴拿着手提电话下楼,向莫振邦汇报。
“莫sir,如果两个人本来就有六七分像,通过整容调整……”祝晴缓缓道,“这就是她去东南亚的原因?推迟半年入学,恰好够完成整形和恢复。”
至于取代,发生在什么时候?
骨髓配型手术时,医生必定会严格核对身份,也就是说,真正的林汀潮确实完成了手术。那封术后感谢信,也确实是她在病床上亲笔写的。
按照她对聂医生的承诺,本该在出院后身体恢复时送上锦旗。但真正的林汀潮没能兑现这个承诺——也许正是因为那时,她已经被替换。
电话那头传来莫振邦的质疑:“可她还在跳舞。”
祝晴想起下楼前,她站在一间舞蹈教室门口。
当时林汀潮已经回到练功房,一个小女孩格外黏她,在孩子母亲歉意的笑容中,她牵着小朋友,示范旋转动作,舞步就像是羽毛一般轻盈。夕阳透过玻璃窗,将她的侧脸与墙上旧海报重叠。一个是现在的舞蹈老师,一个是曾经的站在领奖台上的天才少女。
“教小孩而已,需要拿出全部功力吗?”祝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当年的天才,如今还是天才吗?”
漫长的沉默后,莫振邦抛出致命问题——
“父母呢?女儿被调包,父母会察觉不到?”
祝晴蓦地僵住。
她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祝晴自小孤身一人,即便如今有了母亲,那份亲情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她从来没有真切体会过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仅凭想象,终究有所疏漏。
她竟遗漏了如此关键的一环。
是啊,要怎样瞒天过海到连至亲都被蒙在鼓里?
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骗过最亲近的父母?
……
一节课终于结束,放放小朋友饿到小肚子“咕噜噜”地叫。
外甥女明显心虚,牵着舅舅肉乎乎的小手,直接走进麦记。
“要大份薯条,番茄酱要多多的。”
“还要汉堡、鸡块……现在儿童套餐还送玩具吗?”
盛放抬高下巴,把小脸转到一边。
哼,当他是什么只知道吃的小孩吗?
事实证明,放放是不好打发的。
即便几分钟后坐在车里,左右开弓往嘴里塞着脆脆薯条,小不点的表情依然酷到不行。
单独包装的番茄酱很快见底,小少爷拍了拍驾驶座的头枕,用眼神示意。
“知道——”外甥女拖长声调,殷勤地答应。
盛放从没见过外甥女这副模样。
可见她这次有多、过、分!
后座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崽崽吃得陶醉。
祝晴趁机凑过去,好言相劝:“拜托拜托,我错了。”
盛放鼓着塞满食物的腮帮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外甥女。
这台词分明是学他的,但语气不对,呈现的效果也是天差地别。是谁教外甥女这样撒娇的?应该眨巴眨巴眼睛,小手捧心才对啊!
“你上次还说做警察要勇于牺牲。”祝晴回头,“演儿子都愿意,跳舞不可以吗?”
祝晴帮他回忆了一下不久前演儿子的经历。
“是有这么回事……”盛家小少爷的脸皱成一团,“但是——”
“没有但是,不要找借口。”祝晴正色道,“记住,你是一名警察。”
放放听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还在道歉呢,怎么说着说着反倒理直气壮啦?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武侠片里的少年剑客和大侠都是这样说的。
“算了。”崽崽小人有大量地摆摆手,“原谅你。”
下车时,放放主动把小手塞进祝晴掌心。
这是沾满薯条油渍和汉堡酱的小肉手……亮晶晶的。
祝晴的手臂瞬间僵硬,终究还是没抽回来。
今天放放小朋友最大,他说了算。
一进家门,祝晴就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搓手。
放放瘫在沙发上,学着舞蹈老师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捏着小胳膊小腿放松肌肉。
“回来啦?”萍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少爷仔去哪玩了?”
这时祝晴擦着手从卫生间出来,还不放心地闻了闻掌心。
盛放一个飞扑,踮脚要去捂她的嘴。
结果猝不及防被拎了起来。
“不许说!”
小孩还会威胁人,奶凶奶凶地贴近,试图用眼神威慑对方。
他用力抵住外甥女的额头。在崽崽心里,自己此刻像大魔王一般可怕。
但在祝晴眼里,这就是一个奶呼呼的小团子,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就像动漫人物。
“太可爱了。”她捧着放放的小脸又揉又捏。
小少爷被迷惑一秒钟,立刻重整旗鼓地叉腰道:“少来这套!”
……
有关于这个案件,越是深入调查,却愈发显得迷雾重重。
周六一早,重案B组的警员们甚至没有回警署报到,直接抓紧时间兵分几路展开调查。
直到傍晚,大家才返回会议室,围坐一圈,继续梳理错综复杂的线索图。
祝晴站在白板前,指尖敲着林家佣人的名单。
“所有佣人都换过一轮,连从小照顾林汀潮的吴妈,中间都回乡带了两年孙子。”她握着马克笔,特意在“两年”下面画了道红线。
曾咏珊翻着笔记本补充道:“更奇怪的是,职业舞者后台抢装都是光速完成的,她却习惯锁门。而且,这是最近几年来的习惯。”
“会不会是因为手术留疤了?”徐家乐说,“我表妹小时候被开水烫伤,大腿留了道疤,长大后再也不愿意穿裙子。”
“如果正好相反呢?”曾咏珊抬头。
“名义上做过手术,但却没留下疤痕。”祝晴说,“所以不敢让人看见。”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莫振邦摸索着手中几张照片进行对比,眉头越皱越紧。光从照片看,三年半前的林汀潮,与三年后的她,几乎没有变化。
当然,莫振邦同样看得出来,在林汀潮确实有太多疑点,而这些疑点,完全经不起推敲和解释。
但现实不是魔术表演,所谓“大变活人”,需要铁证。仅凭直觉办案是大忌,他年轻时吃了很多次亏。
“可事实摆在眼前。”祝晴坚持道,“如果断趾不属于邝小燕,那么就只剩下另外一个可能性。”
“断趾报告显示,根据趾骨钙化程度分析,断趾者年龄在二十二至二十五岁之间。邝小燕失踪时二十岁,现在二十三岁……而林汀潮二十四岁,完全吻合。”
“技术科正在加班加点做耳廓对比,结果明天中午就能出来。整形可以改变容貌,但是耳软骨的结构和指纹一样,根本没有办法伪造。”
“另外有一点很奇怪,这位‘舞蹈家’,近三年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专业赛事。最辉煌的成就,是教会小朋友跳《四小天鹅》,这也算天才吗?”
“我给曼城茱莉安舞蹈学院发了邮件,希望他们提供林汀潮的成绩单和演出视频,不过八成会被隐私条款打回来。”
仍旧如莫振邦所说,都是猜测与推断,没有更加实质性的证据。
然而即便如此,警方也不能坐以待毙。
“不管怎么说,邝小燕当年混进学校是有证据的。清洁阿婶亲眼看见她穿校服,还想摸进林汀潮宿舍。”
“那间地下室肯定有问题。”黎叔翻开一份补充口供,“这是我和咏珊重新拿到的口供,林家佣人说,他们太太有洁癖,对卫生的讲究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但是这些年,从来没有让他们清扫过地下室。”
梁奇凯将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林家的水电费一直稳定,只有在林汀潮骨髓手术结束后,到她出国之前,水电飙至高峰。”
“林汀潮身份存疑、行为异常,另外还有清洁阿婶的关联证据。”祝晴说,“结合邝小燕失踪之前和她的接触,我们有理由怀疑地下室可能藏有关键证据。”
争论声回荡在会议室。
有人猜测地下室关着邝小燕,有人坚信囚禁的是真正的富家千金。
“难道是——遭受长期禁锢?”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们就会被翁sir骂个狗血淋头……”
莫振邦斜他们一眼:“你们怕什么?最后还不是我来背锅?”
“莫sir!”徐家乐赶回来,扶着会议室的门,大口喘气,“邻居说,好像曾经在深夜听到林家地下室传来女性的哭喊声。”
几位警员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转而望向莫sir。
“先申请搜查令。”莫振邦拍板。
这时一道铃声响起,打断凝重气氛。
“祝晴,接电话。”曾咏珊提醒。
“不是我的。”
手提电话的铃声响了许久,莫振邦才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故作镇定,却掩不住嘴角得意的弧度。
入手新装备,莫sir都不知道多开心。
而大家更不可能知道的是——
在莫sir申请购置手提电话的家庭报告中,“祝晴”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堂堂上级怎么能被下属比下去?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
……
申请搜查令不是三五分钟的事情,等层层审批通过,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
也就是周日。
祝晴接到通知时,天色刚亮。她连早餐都没顾得上吃,随手抓起一片吐司咬在嘴里就冲出家门。
卧室里,放放小朋友还沉浸在梦乡中,肉嘟嘟的小脸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直到过了八点,被窝里才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萍姨,我们几点出发?”奶声奶气的询问打破清晨的平静。
“少爷在想什么时候走?”
放放毫不犹豫地宣布:“马上!”
这个周末,小少爷破天荒地没再抱怨有多闷。
因为萍姨要带他去疗养院。
除了帮自己探望大姐以外,放放还要替忙到脚不沾地的晴仔去看看她妈咪!
可以想象到,此刻晴仔肯定又在某个案发现场奔波。
而放放,则乖乖让萍姨牵着手,慢悠悠地穿行在晨间的街巷中。
“少爷仔,就是这家。”萍姨在街尾的生果铺前停下脚步,“这里的水果新鲜又便宜。”
上了年纪的人,总愿意多走二十分钟,只为每斤苹果省下几块钱。
放放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球鞋,觉得脚丫子有点委屈,但是萍姨和晴仔都教过他——不能挥霍无度。
香江小富翁挺起小腰板。
没错,勤俭节约是美德!
盛放拎着小篮子,踮脚在货架前的一排排水果中挑挑拣拣。
盛放小朋友不知道大姐喜欢吃什么,只好按照自己的口味选。
草莓要最红最饱满的,葡萄要亮晶晶的,芒果他是不吃的——宝宝过敏,说不定大姐也是呢。
热心的生果铺老板帮忙扎了个漂亮的果篮。放放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实在提不动,就抓着果篮一角,像是幼稚园里开小火车一样,跟在萍姨身后。
疗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萍姨熟练地为盛佩蓉翻身擦洗,放放小朋友也有模有样地帮忙。
“少爷仔,别在大小姐胳膊上‘戳戳戳’的。”萍姨忍俊不禁,“她会不舒服的。”
“不舒服要说哦。”放放凑到病床前,一本正经地叮嘱,随即又自问自答,“算啦算啦,现在说不了,等你醒来再告诉我。”
孩童稚嫩的言语在病房里格外清脆。
萍姨悄悄别过脸去,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罗院长经过时,不由驻足观望。
从前,这间病房里只有盛二小姐独自守候,如今却总是充满生气。他想起为盛佩蓉办理海外治疗手续时,无论多复杂的文件,祝晴总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备齐,有次碰见遇见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显然忙到无法停下脚步,却仍旧配合院方的要求。
而现在,这一老一小正用自己的方式,为那道忙碌的身影分担着牵挂。
这么多人期盼着,盼望病床上的人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所以,一定要好起来啊。
……
清晨八点四十分,三辆警车停在林家别墅前。
车门接连打开,重案组和鉴证科人员迅速下车列队。最后方跟着法医科的程医生,这是莫振邦特意申请的配置,考虑到地下室可能存在的生物证据。
“这是搜查令。”莫振邦将文件递给开门的林父,声音低沉而威严,“现在怀疑你家与邝小燕失踪案有关,请配合调查。”
林维宗正穿着睡袍,转过头望向太太。
麦淑娴却先一步开口,转头询问站在楼梯上的女儿:“邝小燕是?”
“就是以前跟踪汀潮的那个女孩。”林维宗搭住妻子的肩膀,眉头微蹙,“她出什么事了?”
莫振邦没有回答,一个手势,警员们立即四散展开工作。
林汀潮站在旋转楼梯的拐角,指尖死死扣住栏杆,指节泛白。
警方们已经展开工作,别墅的各个角落传来问询声。
梁奇凯和小孙站在林汀潮的父亲林维宗面前,翻开笔录本记录。
“林先生,林小姐留学期间,二位去探望过几次?”
“这套音响设备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与此同时,曾咏珊与林太太相对而坐。
“林太太,林小姐的脚踝旧伤痊愈了吗?”
“能不能看看她小时候的照片?”
典型的警方话术,用无关问题降低对方警惕。
笔尖在纸张上“沙沙”记录着,祝晴的视线定格在林汀潮的父母脸上,迟疑一瞬。
“Madam?”林汀潮纤细的手在她面前轻轻扬了一下。
“林小姐。”祝晴收回目光,突然发问,“骨髓移植后需要服用什么药物?”
对方嘴角礼貌的弧度一滞:“什么?”
祝晴一字一顿,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问题。
林汀潮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眼神有片刻的慌乱。
“都是护士送来的,五颜六色的药片,我没注意。”
此时的对视似乎让她不安,片刻后,林汀潮将目光转开。
一行人已经走到地下室的门口。
林维宗和麦淑娴神色如常,唯独林汀潮,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而后两只手交握,假装无事发生。
“你觉得下面会是什么?”曾咏珊压低声音。
“邝小燕?”梁奇凯用气音接话,“或者什么都没有……林家知道警方在查这起案子,就算囚禁了邝小燕,也早就已经转移。”
警方一步一步,逼近地下室。
祝晴的目光在林汀潮和她父母之间来回扫视。
如果真正的林汀潮已经消失,这对精英父母就真的毫不知情吗?
警方查证过邝小燕的背景,十五岁辍学,从小住笼屋,却在十六岁突然穿着定制校服出现在贵族学校。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贫苦女孩,哪来的钱买校服?哪来的*门路混进学校?
后来在廉价服装店打工的她,又凭什么做着“变成天鹅”的白日梦?
更关键的是整容——
出入境记录显示邝小燕从未离港,却能用林汀潮的护照完成跨国整形?她连英文都说不利索,下了飞机就能找到整形医院,完美复刻另一个人的相貌?
这环环相扣的计划,根本就不是一个笼屋出身的女孩能独立完成的。
“咔嗒”一声,门锁弹开,打断祝晴的所有思绪。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
楼梯很窄,每下一步,木质台阶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地下室出奇地空旷,一阵阵霉味充斥鼻腔。
这很合理,明知被警方盯上还不清理现场才是愚蠢。
但如果真有人被长期囚禁在这里,再精明的罪犯也抹不去所有痕迹。
林维宗打开灯,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来我家搜查,但这间地下室……”
他指着地下室巨大的落地镜。
这大面墙的落地镜,照得每一丝阴暗都无处遁形。
“从前是我女儿的练舞室。”他解释道,“后来闲置了,警官来这里,是有什么——”
“关灯。”程星朗打断他的话。
灯被关上。
祝晴的视线,牢牢锁定程星朗的方向。
黑暗中,试剂喷洒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维宗和麦淑娴无奈地摇头。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了。”
“她失踪,和我们怎么会有关系?”
然而,伴随着他们的辩解,蓝绿色的荧光缓慢地在墙面、地板上浮现——
挣扎时的掌印、拖拽的痕迹,甚至还有卡在地板缝隙里干涸的血痂。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屏住呼吸。
林维宗和麦淑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室内拖鞋在地板上刮出沉闷的声音。
曾咏珊的手猛地捂住嘴巴。
程医生交到重案组的那份断趾报告明确指出,至少在被切断脚趾的那一刻,那个女孩还活着。
但现在这样的血痕……曾咏珊不敢再深想。
那会是她最后的挣扎吗?
“这……是什么?”麦淑娴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她在哪里?”
“我、我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对夫妇的表演实在拙劣。
林维宗不断游移的视线,麦淑娴不自然抽搐的嘴角,每一个微表情都在无声地招供。
林汀潮还僵在木质楼梯上。
她的脚步没有挪动半分,却因为微微的颤抖,台阶发出哀鸣般的吱呀声,一声又一声,宛如叹息。
“还能验出DNA吗?”祝晴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尽量。”
程医生蹲下身,用棉签小心翼翼地采集样本。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已经透过这些荧光痕迹,目睹当年惨状。
“莫sir。”小孙突然喊道。
通风管螺丝有人为拧动的痕迹,拆开的管道中,一叠纸张伴着血腥味坠落。
麦淑娴抓住丈夫的衣襟。
楼梯上的“林汀潮”脸色惨白地冲下来——或者说,是邝小燕。
祝晴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顶替。
而是长达七年的精心策划。
不是邝小燕窃取林汀潮的人生,蒙骗她的父母……
而是林维宗和麦淑娴找到她——
找到这个和他们女儿极其相似的女孩。
请名师教舞,送出国整容,打磨每个细节……
他们用整整七年的时间,亲手打造一个完美替身。
以假乱真。
可在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这对父母甘愿冒险,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此时从通风管里掉落下来的纸,并不是林汀潮的日记。
而是质问。
每张都用暗褐色的血迹写满扭曲的字迹——
“为什么?”
“我才是汀潮。”
“你们知道的!”
这是用鲜血描绘的控诉。
那个曾在舞台上绽放的天鹅,最终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至亲背叛。
警方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们根本无法用常理推断林维宗和麦淑娴的动机。
“全部带回。”莫振邦长叹,“仔细审。”
……
放放小朋友真是拿萍姨没办法。
她说,最近天气凉快,白天不堵车也不用排队,小巴站离得又近……搭小巴回家最合适了。
小少爷起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可最终还是被连哄带骗地拉上了车。
与计程车不同,小巴不会直接停在家门口,到站后他们往回走,恰好经过油麻地警署。
路过警署大门时,放放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
他才不会进去给晴仔送汤嘘寒问暖。
如果一不小心,接头人又要拽他去跳芭蕾怎么办?警队命令,放sir必须服从的!
“这两天,”盛放沧桑道,“我要避避风头。”
“少爷仔!快看——”萍姨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放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立刻窜到路边大树后躲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晴仔正和同僚们从警署出来!
“谁送来的?”
“不知道,就放在这里的。”
黎叔谨慎地掂了掂包裹的分量,示意年轻警员们退后,自己亲手拆开纸盒。
里面轻飘飘的,只有一张匿名信。
打印的字体整齐排列,祝晴凑近一看,首行赫然写着——
致观察天鹅的人。
躲在远处的放放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屏息观察。
崽崽的眉头皱成波浪线。
不对,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怎么警察变小偷了!
“我说嘛,就不应该搭小巴的。”他小声嘟囔。
“少爷仔,天天叫的士多贵啊!”
“又不是没钱啦……”
“话不是这样说的,不划算啊,小祖宗。”
一老一小猫着腰,藏在大树后,就像在演警匪片。
忽然,放放眼睛一亮:“萍姨,你去学骑机车吧!”
“少爷仔,你别拿我说笑。”萍姨为难道,“我都这把岁数了,不合适吧?”
“怎么这样想?”放放宝宝搭着她的肩膀拍拍,“武侠片里,你这个年纪的还会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