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带晴仔去加班。”
祝晴在副驾驶位置系上安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搭莫sir的车,要坐副驾驶,这是曾咏珊教的,不能把上司当成司机。
当时听见这番话,记忆瞬间从祝晴的脑海里冒出来,她依稀记得,曾经和放放小朋友一起坐在翁兆麟的车后座,他们是不是把翁sir当成司机。
还是小长辈会看人,放放早就说了——
兆麟真是个大心眼的人。
“莫sir。”后座程星朗问道,“现场在哪?”
“观塘垃圾站,一个捡垃圾的阿婶找到黑色塑料袋。”莫振邦握着方向盘,“塑料袋没打结,她一眼就看见了,吓得不轻。”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家庭纠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姐要找表妹,警方只需按照流程走,像这样的案子多了,大家甚至连讨论的兴致都没有。
然而没想到,现在居然出现一根断趾,断趾还用写着失踪者生辰八字的黄纸缠着,毛笔字端正,看起来更像是举行一场仪式。
自从游敏敏案结案至今,组里平静了将近二十天,没想到那一曲《月光光》打破安宁。
“前天奇凯还说最近太闲。”莫振邦摇摇头,“谁知道这话才刚说完,荣子美就来报案了,今天又发现断指。”
祝晴想,如果放放在,肯定会说他乌鸦嘴。
她抬眼,视线穿过挡风玻璃,恰好看见不远处正站在路边的梁奇凯,眉心拧了拧。
“梁sir。”祝晴指了一下。
“果然白天不能说人。”莫振邦调侃一声。
莫sir顺势将车靠边停下。梁奇凯俯身看清车内的人,立即拉开车门。见到程医生时,他礼貌地颔首,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坐下。
“这个点申请公务车还得批单子。”梁奇凯笑道,“正好想拦的士去现场,没想到遇见你们,可以搭顺风车了。”
他的声音温和如常。
调任CID几个月,梁奇凯早就已经和组里打成一片。此刻他自然地调节着车内的气氛,刚要和祝晴搭话,却见她突然转头。
梁奇凯的思绪不由飘回警校时期。
那时,这位师妹曾是男生宿舍里经久不衰的话题。
但梁奇凯始终都认为,他和他们在意的点不一样。他没这么俗气,真正关心的——
其实是训练场上那道孤独的身影。
几个月前在CID办公室重逢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得知她与盛家白骨案的关联,了解她流落在外二十年的经历后,那份过去朦胧的好感逐渐化作更复杂的情愫。然而时至今日,他们仍然只是同事。
他们的关系——
甚至不如她和豪仔、黎叔来得亲近。
落日余晖透过车窗,在祝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这和梁奇凯与她初遇时不一样。
“程医生,车行地址是?”
祝晴的声音将梁奇凯拉回现实。
她的车抛锚后,是程星朗联系相熟的车行拖走。
“明天我顺路给你开过来。”程星朗的语气稀松平常。
梁奇凯的视线望向窗外,耳朵捕捉身后的对话。
他想起自己曾给祝晴带过夜光星星,很快就收到她递来的现金。
他以为她对所有人都会竖起这样的屏障,直到余光瞄见她对程星朗自然点头。
“麻烦了。”祝晴说,“改天请你喝茶。”
程星朗低笑:“跟小鬼学的场面话?”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随口客套,祝晴根本就不可能在某一天站在法医科办公室门口,请程医生喝茶。
但梁奇凯没想到,他们已经熟悉到可以互相调侃。
梁奇凯的眸光黯下来,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机会。
他向来温润随和,但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继续做无谓的追逐。
这一刻,梁奇凯才真正放下,轻轻叹气。
……
一行人赶到观塘后巷垃圾站时,天色已经擦黑,路灯却还没完全亮起。
曾咏珊站在巷口角落,手指紧紧抵着鼻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就后悔了,x餐厅飘来的热气与香气和垃圾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熏得她眼前发黑。
“莫sir。”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莫振邦大步走来:“什么情况?”
巷子深处,豪仔正扶着墙干呕。
“黎叔,我妈以为我当警探很风光。”他说,“要是她知道我在翻酒楼馊水,会心疼到哭晕过去。”
黎叔正往脖子上挂警员证,闻言用证件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少废话,赶紧找。”
话音落下,见年轻人一脸菜色,他又叹着气从兜里掏出个新口罩。
“给,戴两层。”
此时,徐家乐在给捡垃圾的阿婶录口供。
“阿婶,你每天都来这条巷子捡垃圾?”
阿婶连忙点头,说话没个重点:“这条巷子里有两家茶x餐厅,一家烧腊店,还有……酒楼的帮厨很好心的,看我年纪大,每次都给我留饭。都是刚做出来的,可不是别人吃剩下的。”
“阿婶,你是怎么发现断趾的?”
“刚才我叠好空饭盒,要去翻旁边的垃圾堆,突然看见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没有绑起来,红线绑着黄纸,我还以为是红包,一扯——”
“那个脚指头就滚出来了!”
当时阿婶的尖叫声几乎掀翻整条后巷,连隔壁茶x餐厅帮厨的小工都叼着烟跑出来看热闹。
茶x餐厅帮厨叫阿杰,回忆着当时的经过。
“我刚开始以为是猪骨……但钟婶说,她活了大半辈子,猪骨人骨难道还分不清吗?”阿杰的视线不自觉往垃圾堆瞟,“我走近一看……那截脚趾是用黄纸包着的,红线缠着密密麻麻,就像……就像电视里做法事。”
“我们都没碰那个袋子,顶多是钟婶用钩子——谁敢碰?”
程医生已经戴好橡胶手套,用镊子小心拨开黑色塑料袋。
这是一根苍白的脚趾,断面整齐,被极细的红线缠绕,线上系着黄纸条。
程星朗将纸条和红线分别装进证物袋。
断趾表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胶状物,程医生用镊子挑起粘稠物。
祝晴俯身观察:“切口这么干净,表面却血肉模糊?”
“不是自然血液。”程星朗低声道,“有可能是鸡血、猪血。”
“作孽啊!用畜生血裹住生辰八字,冤魂就找不到仇人了!”阿婶倒吸一口凉气,“是真的,我小时候就听过这说法,这样做——阴魂就不能来索命了!”
“阿婶。”黎叔厉声打断,“警察办案不讲这些。”
“切口非常光滑。”程星朗继续道,“像用专业手术刀或骨锯一次性切断。”
曾咏珊的目光落在塑料袋底部。
那是一张被血浸透的报纸,上面的日期依稀可见。
“我记得那个表姐登记的失踪人信息……”她回忆片刻,立马望向已经收进证物袋的黄纸,“就是这个日期,邝小燕的出生年月日。”
“是同一天的报纸。”
“报纸日期和黄纸上的生辰八字,指向性很明显。”
“莫sir。”梁奇凯问,“会不会是分尸案?”
这话一出,巷子里仿佛变得更加沉寂。
莫振邦没有立即回答,转向正在收拾器械的程星朗。
“能确定是生前切的还是死后切的吗?”
“目前只有这一截脚趾,没有其他尸块作为参考。”程星朗停顿了一下,语气谨慎,“单从切口处的肌肉组织来看,存在轻微收缩反应,也可能是死后短时间内切断造成的。”
程星朗将证物递给助手,摘下手套时,目光与祝晴短暂相接。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读出同样的疑惑,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案子。
莫振邦沉默片刻,提高音量。
“所有人听着,再翻一遍垃圾站,附近巷子也给我仔细搜查。”
“扩大搜索范围,排查周边是否有人看见可疑人物。”
豪仔无奈道:“莫sir,这里是观塘,每天来来往往丢垃圾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夜色愈发沉了下来。
时间在垃圾站令人作呕的馊水味中流逝。
警员们在垃圾袋和纸箱里寻找着,有着同样的目标。
其他尸块。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同样的疑问,这只是一个开始吗?
如果真的是邝小燕,如果真的是分尸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不会有更多尸块,出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
就算流浪,盛放小朋友也要回自己家。
他不仅是个宝宝,还是个有钱的宝宝,安全问题肯定要摆在第一位,当然不能乱跑。
被绑架怎么办啦。
“毕竟现在没有请保镖贴身保护少爷仔。”萍姨笑着说。
放放伸出短短的食指,左右摇摆,露出神秘兮兮的小表情。
他见过的保镖多了,但是哪个能像晴仔这么威风?他们看起来练得很壮,其实不过是花架子,哄哄爹地就好了,可骗不了他。
只有晴仔,才能真真正正将他征服。
她可是会飞的警探,别的不说,光是下午小朋友们围绕着她求合照的崇拜样,就够放放回味好几天。
外甥女厉害,小舅舅超级有面子。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放放每天都黏着祝晴,都已经习惯了。
谁知道突然冒出新案子,他又变回闲人宝宝,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喊着好闷好闷。
他在餐桌前流浪,吃了萍姨做的丰盛晚餐,又去露台流浪,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画,接着跑到儿童房流浪,心血来潮,将夜光星星贴纸撕下来。
满墙的星星贴纸太亮了,每当晚上他闭上眼睛,就感觉星星们在边上开演唱会,好晃眼。
最后,盛放流浪到了外甥女房间,坐在电脑前。
“我要玩游戏咯——”
“少爷仔,晴晴说过,只有周末才能玩。”
小少爷的理由很充分,自从晴仔立下这个规矩之后,他忘得一干二净,再也没玩过电脑。
现在虽然不是周末,可就算外甥女在家,也会同意他补上的。
萍姨哪里说得过他,眼看着小孩已经爬上椅子,点开开机键,也就只能看一眼时钟记下现在的时间。按照老规矩,玩半个小时就要望远让眼睛休息,问题是现在也已经不早了,最多玩到九点三十分,小孩必须乖乖睡觉。
萍姨在盛家做了二十三年帮佣,从前只需专心料理一日三餐。如今要照料的,虽然只剩两个人,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尽心。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逾矩”,唠唠叨叨地管着雇主家的小少爷,提醒他添衣,盯着他刷牙。
晴晴不在家,这些就必然是她的责任。
恰好在少爷仔幼稚园的汇演结束后,警署里才来了新案子。萍姨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祝晴很可能又要开始加班。
送盛佩蓉出国接受手术的繁杂手续、医疗协调等,萍姨帮不上忙。但能做的,她一样都不会落下,比如每日去病房帮大小姐翻身,在她耳畔说着晴晴的近况。
就像这几个月里一样。
萍姨总是一边调整输液管的位置,一边在大小姐耳畔诉说着最近发生的事。祝晴又破获一起大案,受到总警司的亲自表彰,她好像交到了朋友,居然还会和警署里的女同事煲电话粥……
每当提及祝晴在警署的种种,萍姨的眼底会流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她相信,盛佩蓉一定,更会为自己的女儿骄傲。
“抽卡前按住两个键——”盛放跪在椅子上,小手费力地按着键盘。
屏幕上的角色果然跳过牢狱之灾。
放放睁圆了眼睛。
程医生说得没错,按住两个键,真的可以跳过一次“厄运”!
盛放小朋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飞奔去客厅。
“叮”。
电梯到达的清脆声响起。
祝晴走出电梯,伸懒腰时又下意识闻了闻手心。
他们一帮人在垃圾站待了好几个小时,从刚开始的难忍,到最后居然完全习惯那股味道,现在嗅觉好像仍是失灵的。
新案子来了,又要重新展开工作。
明明昨天她还在游乐园玩耍……
祝晴用钥匙打开房门。
恰好活泼小孩的小奶音从客厅的电话旁传来。
“晴仔什么时候回家?”
“你让她听电话啦。”
“怎、么、回、事!”
小长辈握着电话听筒,在背地里数落外甥女。
一忙起来就找不到人,连手提电话都成了摆设,更别说是BB机了。
这么投入工作也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用钱夫人触发隐藏地图——”放放回归正题,“怎么触发?”
祝晴倚在门边,听见交友广阔的小朋友在通电话。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记住程星朗的号码?
联系他骑机车兜风的时候吗?
“你都下班啦,晴仔还不回家。”放放继续道,“早知道让她报考法医,不用加班。”
祝晴:……
这话说得,就好像报考时他们舅甥俩认识了似的。
“你自己去报考法医。”她靠在门边说。
盛放听见外甥女的声音,回过头,嘴角咧开:“回来了?”
放放活学活用椰丝的口头禅——
“不行,当警察是我从小到大的理想。”
……
清晨的案情分析会上,莫振邦将邝小燕的个人资料贴在白板上。
“邝小燕,二十三岁,如果按照她表姐所说,三年前就已经失踪,当时她二十岁。”
梁奇凯翻着教育记录:“中三辍学,最后登记的地址,是福合街二十三号铁皮屋。”
“法医科和鉴证科都在加班加点比对,但DNA库不全,全港六百多万人,女性三百零四万,像邝小燕这种没有案底的普通人,档案里根本就不会有她的样本。”
“断趾的检测报告还没出来。”
“铁皮屋?”莫振邦指了指白板上荣子美留下的照片,“是这间?”
他用马克笔重重一点。
照片上的女孩逆光而立,相片因曝光过度而看不清面容,只能见到她微微昂起的下巴,和攥着书包带的手。
曾咏珊盯着照片看了半晌:“这书包带——”
“铁皮屋早就拆了。”豪仔说,“现在变成药材铺了。”
“旧街坊总不可能集体蒸发。”莫振邦转身望向大家,“接下来怎么做,难道还要我教?”
警方们分头行动,出发前往福合街实地调查。
曾经挤满铁皮屋的街区,如今都已经被拆了,几个装修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
“都搬走喽。”
“前年底就拆干净了,谁还记得住这儿的都是谁?”
老街坊早就已经搬走,也许街边小店的人见过邝小燕,但是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靠警方手中的模糊照片和笼统的描述也想不起来。
大半天时间下来,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我去便利店买瓶水。”徐家乐说。
祝晴:“前面有一间士多,我看见了。”
“哪里还——”
他话音未落,祝晴已经拐进一条窄巷。
巷底有家“超记士多”,塑料照片被风吹得摇晃。
老太太头也不抬:“要什么自己拿。”
直到警方亮出警员证,问起“邝小燕”这个名字时,她才回头朝屋里喊:“老头子,邝家那个丫头是不是叫邝小燕?”
终于有了进展,祝晴翻开笔录本记录。
“她老豆烂赌,三天两头有人来泼红油漆,每天还就知道喝酒,从早到晚醉醺醺的,没见他清醒过。她妈更离谱,听说是做那种生意的,家里整天进出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小燕长得标致,皮肤白得像雪一样,就是看人抬着下巴,眼睛长到头顶上。”
“有什么用?生在这种家庭,越漂亮,越被拖累。”
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以前她还小,嫌家里吵,蹲在我店门口写作业,铅笔盒摔得‘砰砰响’。”
“后来大了些,估计发现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这附近还有别人认识她吗?”
“我儿子认识,小学时他们一个班。”
“我也是看那孩子可怜,才让她在店门口写作业……”
徐家乐让士多老板给他们儿子拨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响。
他们儿子迟疑一瞬:“什么小燕?早忘了。”
通话戛然而止。
……
纪老师明显能感觉到,汇演已经结束,但小朋友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本该安静观看纪录片的小朋友们,就像是一窝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窸窣声音在昏暗的影音室里此起彼伏。
最扎眼的,是第三排正中央的盛放。
盛家小少爷单手撑着金宝的椅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小短腿翘着。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就像是在私人影院看戏。
纪老师轻手轻脚地绕到他身后,食指叩了叩他搭在椅背上的小手。
“怎么啦?”盛放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无辜。
纪老师抿了抿嘴。
她当然不能直说,自从全班小朋友都知道飞天女警是他外甥女后,盛放在班级里的号召力更大了。上周他只是随口说了句不爱吃胡萝卜,班级里许多同学就都像他一样,将胡萝卜挑了出来。
这位小少爷的影响力不小。
纪老师怕班级里所有宝宝们都会翘着二郎腿看纪录片。
“哇,大猩猩好聪明。”
小朋友们紧紧盯着屏幕,完全被纪录片的画面吸引,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
纪老师趁机指了指盛放翘着的小脚,又点了点他的膝盖。
盛放撇撇嘴,学着纪录片里黑猩猩的姿势,正襟危坐。
纪老师重新走到台前。
“科学家研究发现,大猩猩的智商相当于五岁的小朋友哦,甚至有极少数特别聪明的个体,能达到人类十岁的智力水平。”
“经过训练的黑猩猩会做个位数的计算题,还可以理解简单的语言。”
镜头恰巧切换到黑猩猩灵巧系鞋带的特写。
“甚至能像这样,自己系鞋带呢。”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请大猩猩来我们维斯顿幼稚园上课,它也能和小朋友们一样,做早操、学习本领——”
小朋友们听得睁大眼睛,盛放则低下头看自己的小波鞋。
一个新的发现,大猩猩会系鞋带,他不会。
放放捏拳,他要学会系鞋带!
后排的椰丝宝宝戳戳盛放:“放放,老师说大猩猩可以当我们同学耶!”
“吹水纪。”盛放说。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影音室墙上的时钟。
快放学了,不知道吹水晴在忙什么?
小舅舅好久没有接她下班啦。
……
CID会议室里,时不时响起警员的抱怨声。
“这表姐是鬼魂吗?到现在还找不到人。”
“报案时,荣子美只留了超市地址和超市办公室的号码,打过去,电话根本不通。”
“报案室那帮人做事也太随便了,连基本身份核实都没做,就放人走了。”
“倒是查到她的家庭住址了。”有人从一堆档案里探出头,“但都是以前登记的,搬家地址都不知道换过几次,户籍科什么时候能更新资料?”
梁奇凯低头翻资料,突然余光瞄到门口人影晃动,抬起头:“小孙回来了。”
小孙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无奈地摇头:“刚从那家超市回来,问清楚了,荣子美周日下午就被炒了鱿鱼。”
“周日?”莫振邦抬眉,“不就是她来报案那天?”
“对,时间刚好对得上。”小孙喝了一口水,翻开笔记本,“人事主管说她干了三个月,还是笨手笨脚。最开始让她当促销员,连个洗衣粉都推销不出去。后来调去收银,又老是算错账。”
荣子美报案时,曾咏珊和徐家乐恰好都在报案室和同僚闲聊。
此时,徐家乐笑着附和:“那个荣子美,看起来确实不太机灵。”
“周日那天,下午本来不该她当班,同事临时有事,她就和人家换了班次。结果那同事没把时间跟她说清楚,促销日最忙的时候收银台缺人,顾客排了二十分钟队,直接把经理骂了个狗血淋头。”
“经理总不能和顾客撒气,被骂也只是赔笑脸。等到好不容易用印花和优惠券安抚好顾客,把人送走之后,一怒之下,当场炒了荣子美。”
“听说当时,荣子美一直求经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但是经理直接就把人赶走了。”
“照这样说,其实也不怪她。只是她运气不好,经理又在气头上。估计早就已经看她不顺眼——也挺可怜的。”
有人长长叹气:“可怜荣子美,还不如可怜可怜我们自己。线索又断了,一点头绪都没有,都不知道从哪里查起。”
“一个失踪了三年的人,居然只有表姐来报案?除了表姐,谁都不想知道她的死活吗?”
“她以前在做什么?辍学以后,难道没有上过班*吗?听起来邝小燕的父母也不是什么负责任的人,难道愿意养着她?”
“怎么会平白无故消失三年……难道真的是——”
“换命?”
会议室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祝晴在证物台前,隔着塑料袋凝视那张绑在断趾上的生辰八字纸。
“照荣子美的供词所说。”梁奇凯打破沉默,“自从邝小燕开始模仿林听潮,怪事就接连发生。”
“表姐怀疑林听潮故意接近邝小燕。”
“说什么有钱人找穷人换命……”
“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黎叔突然放下茶杯。
“什么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黎叔的视线却落在祝晴手中的证物袋上。
黎叔:“去找神婆问问。”
豪仔差点被咖啡呛到:“黎叔,你认真的?”
“我不是说要相信这套。”黎叔斜了他一眼,手指轻叩案卷,“但荣子美报案时,三句话不离‘换命’……不管这案子是荣子美自导自演,还是真牵扯什么勾当,她口中的‘换命’,总是和作案动机和手法有点关联的。”
他指了一下证物袋里那张黄纸,以及邝小燕出生日当天的报纸。
莫振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了解这些民俗说法,可能找到突破口。”
时钟指向五点,办公室里却无人留意下班时间。
莫振邦开始分配任务,声音在嘈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去查邝小燕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父母的去向,就算是躲债跑路,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失踪三年时间,难道她父母就一点都不知情?”
“查她辍学后的工作记录,服装店、x餐厅、便利店……任何可能接触到她的人都要问话。”
“继续跟进超市线,就算人事部没有登记员工的个人信息,难道同事也完全不知道荣子美的住处?”
“追查林听潮这条线,中三辍学前的同学名单,今天必须整理出来。”
小孙正匆忙收拾资料准备出发走访,突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莫振邦:“另外,黎叔说的神婆……”
可爱小孩振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和晴仔去!”
不用回头,祝晴也知道是谁来了。
……
盛家小少爷倚在会议室门口,小脚丫潇洒点地,手中还拿着一根巧克力棒,身后则跟着一脸无奈的萍姨。
萍姨手里还拎着少爷仔的小书包,显然小孩刚下校车,就将她“劫持”到警署。
“我看时间差不多,想着你们该下班了,谁知道还在开会……”
萍姨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这小祖宗说服的。
少爷仔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巴眨巴,软软糯糯地喊几声“萍姨最好”,再配上委屈巴巴的小表情,任谁都招架不住。萍姨一边说着不许去打扰晴晴工作,一边停两步走三步,等到再次反应过来,已经站在警署大楼。
这样的情况,之前似乎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盛家小少爷会的也就只有这么几招,但偏偏就是这几招,屡试不爽。
他已经到了目的地,站在晴仔身边,朝着萍姨摆摆手。
“萍姨,你回家休息吧。”他奶声奶气地下了逐客令,“我带晴仔去加班。”
很明显,盛放小朋友已经将晚上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步,舅甥俩在警署x餐厅解决晚餐。
祝晴点了餐,让小朋友找个位置坐下。
放放不听话,小手扒着柜台,脚丫子踮高。
“笑姐,我要加沙拉猪排、白灼芥蓝、烧味拼盘,还有——”
后厨的明叔探头出来:“细路仔,你吃得下这么多?”
放放摊手:“孩子长身体嘛。”
这话又是冲着祝晴来的。
笑姐和明叔齐刷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祝晴已经见怪不怪。
估计放放小朋友又是刚从幼稚园x餐厅姨姨那儿学来新台词。
从警署出来时,夜色已深。
盛放小朋友对庙街的路线无比熟悉,自从去吃过几次芒果雪花冰后,就是摸着黑都能找到那间摊位。
但这次祝晴带他去的,却不是同一个目的地。
外甥女牵着小舅舅的手,穿着熙攘人群。
她打听到,这条街上九成的算命佬都是神棍,只有一家钟表行后门的算命摊,才有真本事。
窄巷不方便开车,他们绕过几个岔路口,走到脚酸。
放放小朋友还不死心,念叨着如果晴仔能骑机车载着自己,哪里都能自如地拐进去。
“我问过程医生,考电单车车牌很简单啦。”
“不如明天我和萍姨去给你报名好不好?最多十五天,就可以开上机车!”
祝晴敲了敲他的小脑袋。
“我很忙。”她说,“你自己去考。”
放放唉声叹气。
晴仔确实很忙,光是大姐的手术,孩子就要操好多的心,哪里还能分出时间给机车呢?
“我看到了。”祝晴指着一块警示牌,“就在那边!”
警示牌写着“维修中”三个大字,他们终于找到那间钟表行。
钟表行已经倒闭,盛放伸长了脖子,远远看见巷子尽头在微风中摇曳的深蓝色布帘。
帘子边角绣着八卦图,他们走近时,香火味渐浓。
放放被熏得眼睫毛湿湿的,抬手揉眼睛,定睛一看。
十几个香客安静地等在帐篷外,手里攥着红纸,神色各异。
直到他们进入队伍,才听见很轻的讨论声。
“至少要排一个小时,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轮到。”
“黄姑婆一天只看二十卦……如果能轮到,不管排多久都值啊。”
盛放小朋友踮着脚尖数人头,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他跟着晴仔展开新一轮的探险,时不时探头张望帘子后的神婆。
好神秘哦。
这时,盛放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弯下腰,向他和晴仔凑近。
“靓女、小朋友……”
“我有急事,给你们六百块,换一换位置好不好?”
盛家小少爷扫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男人干笑两声:“八百?”
崽崽板着小脸。
“凑个整,一千总行了吧?你们也不能这样坐地起价!”
祝晴别过脸,忍着笑——
这人问到了全香江最不为金钱迷惑的小富豪头上。
盛放小朋友双手抱胸,丝毫不为金钱所动,打发走买位置的男人。
对方挨个问,最后买到了更靠前的位置,顺利进入队伍。
“生意这么好。”盛放说,“叫金宝长大也去当神婆啦。”
正好金宝苦恼没有找到理想。
放放这样想着,又摇头纠正:“神公。”
霓虹灯在小朋友的发梢跳跃。
他是最负责任的小警察,等多久都不抱怨,闲来无聊时,还会给自己找活儿干。
现在,放放成为卧底,深入群众。
他就像一只机警的小动物一般竖起耳朵,听大家的悄声议论。
“听说黄姑婆连二十年前的冤案都算得准!”一个阿婆压低声音,“那桩无头尸案,差佬查了半年没结果,她掐指一算就查到凶手在哪里埋尸。”
“上个月陈太来问女儿姻缘,你猜怎么样——”旁边烫着泡面头的姨姨接话。
一道稚嫩的童声打断她们俩的窃窃私语——
“怎么样?”
放放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她们俩交换眼神,默契地往前一步,把声音压得更轻了。
少爷仔再靠近一步,她们又往前一步。
好可惜,阿婆和泡面头姨姨不打算带着他玩。
盛放便回头拽了拽祝晴的衣角,小脸写满兴奋:“晴仔,他们说神婆好灵!”
祝晴揉了揉崽崽翘起的发梢,逗他:“那你想问神婆什么?”
“问外甥女什么时候才放假。”放放低头看自己的手相,又补充道,“顺便问幼稚园什么时候——”
祝晴知道,在她前阵子清闲的那些日子里,放放对自己每天都要去幼稚园很不满。
每天醒来,宝宝都要摇晃着她的胳膊,求外甥女网开一面,给纪老师打电话请假。
“就算幼稚园倒闭……”祝晴说,“我会送你去另一间。”
放放宝宝“哼”一声:“那我没什么要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