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月光光。
盛放小朋友气呼呼地攥着手提电话。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换命的故事,倒是经常听到“换班”。
为了这次汇演,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外甥女明明答应过要来的。
小不点狠狠挂断电话,丢回书包,抬头时正看见晴仔扶着栏杆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可怜晴仔,连最温和的儿童过山车都招架不住,更别提“天外飞龙”这个全园最惊险的项目了。刚才路过的游客还说,这可比普通过山车刺激十倍不止。
“晴仔。”放放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搀住她。
祝晴气若游丝,一字一顿:“你完了。”
盛家小少爷站在原地,思考两秒后,松开晴仔的手。
现在不跑,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宝宝转身,一溜烟逃走。
在平时,短腿小孩肯定不是警校优等生的对手,但今天,Madam腿软。
盛放边跑边回头张望,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等她,当她再次靠近,立马两只手拉住小耳朵做鬼脸。
“走咯——”
跑到摩天轮下方时,盛放终于撑不住了。他弯下腰,小手撑着膝盖直喘气。乐园很大,这样跑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算是他自己创办的宝宝警校也没有这么严格的,美好的周末应该好好玩耍。
于是,当祝晴上前,看见小朋友摆摆手——
“好啦,接下来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不讲义气的小孩,在“天外飞龙”项目启动的前一分钟跑走,留她一个人被甩上蓝天受尽煎熬。
现在宝宝歪着小脑袋一副自己亏很大的表情,其实到最后,还是便宜了他。
以盛放的身高,能玩的项目本来就不多。儿童版过山车和天外飞龙已经是极限,剩下的不是旋转木马就是观光小火车,连婴儿都能适应。
接下来的行程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悠闲地逛着,路过游戏摊位时总要驻足。掷硬币、套圈,每个项目都要尝试。电视里虽播过游乐园,可没说过还有这么多好玩的游戏!放放抱着晴仔套来的毛绒公仔,爱惜得不得了,吃午饭时都舍不得将它放在椅子上,紧紧拥入怀。
对于祝晴来说,游乐园是她童年最大的梦想。
如今愿望成真,虽然迟到了十余年,她仍旧珍惜这分分秒秒。
“是摩天轮!”放放抬起头,望向蔚蓝天空。
小不点排进队伍里,无意间听到前面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在窃窃私语。
“知道摩天轮的传说吗?”
“听说在最高点许愿,一定会实现。我听小美说,她上次许愿考试及格,结果真的就通过了!”
“真的吗?那我就要许愿——永远和你在一起!”
放放小朋友偷偷瞄了眼晴仔,确信她也听到了这个美丽的传说。
当他们坐进蓝色座舱,随着摩天轮缓缓上升,在抵达最高点的瞬间,他看见晴仔正闭着眼睛虔诚许愿。
盛放立刻有样学样,双手合十,紧紧闭上眼睛。
他想,晴仔许的愿望一定和他相同——
希望大姐手术顺利!
摩天轮转完一圈缓缓下降,祝晴先一步跨出座舱,转身向放放伸出手。
刚才那对甜蜜的情侣,此刻正在激烈争吵。
“我说了这件事得听我的,你怎么这么固执?没完没了说到现在,什么好心情都被你破坏了。”
“凭什么都要听你的?”
“什么摩天轮许愿,根本就是骗人的!”
他们吵得正凶,突然注意到一大一小两张漂亮脸蛋正不满地盯着自己。
“呸呸呸。”放放学萍姨的样子小声嘀咕,“大吉大利!”
原本乘坐摩天轮是今天的重头戏。
舅甥俩期待已久,还特意准备了点缀着草莓的蛋糕,打算在最高点分享。可惜草莓在昨晚被馋嘴宝宝消灭干净。剩下的蛋糕胚和奶油,则在早餐时被外甥女逼着解决。
现在玩得尽兴,放放却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萍姨忘记提醒我带零食。”放放奶声道,“放在玄关柜子上的。”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记住。”
盛放仰起小脸,认真望着外甥女。
晴仔总是这样,对他说很多的道理,就好像,她才是大人一样。可也许是神勇的晴仔太有威严,他愿意听她的话,按照晴仔所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正自己的坏毛病。
祝晴对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牢牢记在心里。
脑海中闪过许多“约法三章”,放放都记得。
要诚实、要善良、要正直、要有礼貌、要敢作敢当……
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低着头,肩膀也耷拉着。
当祝晴发现放放没跟上时,他已经落后一大截。
她停下脚步转身。
“警署call你。”他垂着脑袋,用脚尖蹭着地面,“我挂断了,很凶的。”
放放宝宝郑重其事,认真地道歉:“对不起。”
……
油麻地警署报案室的角落里,一台老式磁带机发出杂音。磁带缓缓转动,播放着一曲不成调的《月光光》,那旋律扭曲得几乎辨不出原曲。几个年轻警员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猜测这盘磁带怕是经过太多次倒带,连旋律都失真了。
“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听的歌,那时候电台里天天放,街边小店也总在播。”报案的女人声音低沉,手指捏着桌角,指尖用过于用力泛白,“自从那件事以后……连曲调都变得不对劲了。”
“是磁带的问题,换一盘就好了。”接待警员随手应着,抬眼仔细打量对面的报案人。
女人微胖,穿着有些皱巴的碎花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过时的粗框眼镜。
她的短发随意别在耳后,没有任何发型可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修得很短。
登记表上填着她的名字,荣子美,年龄二十七岁。
职业栏填着“超市收银员”。
“阿Sir,这就是换命,所以说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
“荣小姐,你是来报案,还是来聊都市传说的?我们这里很忙的。”
从踏入警署那一刻起,这位荣小姐就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换命”的玄乎事。她神神叨叨的反复说辞,连一向好奇心重的曾咏珊都听得兴致缺缺,借口说要下楼买咖啡,十几分钟后才回来。
“能把录音机关了吗?”警员指了指那台吵闹的磁带机。
“嗒”一声,荣子美伸手按下停止键,报案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我表妹。”沉默片刻后,她缓缓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推到警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长发齐肩的少女身影。
那显然是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了。
相片里的女孩昂着头,阳光过分曝亮了她的脸庞,使得五官显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她倔强轻扬的下巴。虽然站在简陋的铁皮屋前,她的姿态却像只骄傲的孔雀,与背景格格不入。
“她叫邝小燕。”荣子美的指尖点在那张仰起的脸上,“住笼屋、穿二手校服,但从小就不认命。”
“心气高不是坏事。”警员打断她的回忆,“你也可以说这叫有冲劲。”
“不是心气高。”荣子美摇头,声音提高,“她是真的相信,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的命格。她总说自己生来就该是白天鹅,只是暂时被困在丑小鸭的躯壳里。”
“小燕每天都对着镜子说,快了,很快了。直到那天,她遇见了林听潮。”
“林听潮是?”警员终于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她开始模仿学校里一个叫林听潮的女生,走路的姿势,说话尾音上扬的调子,用右手撩头发的习惯……阿sir,你不知道,小燕是左撇子。”
“甚至,小燕还会捡林听潮丢掉的发绳,和用过的纸巾。她说,这样就能‘沾到好命’。”
警员重新提起兴趣,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
疑似跟踪行为。
“听起来是fans行为?现在好多人都迷偶像,只是她迷的,是身边的人。”
“是换命啊,阿Sir。”荣子美压低声音,坚持道。
“我现在怀疑,林听潮是故意接近她的。有一次小燕回来,说林听潮主动和她说话了。”
“有钱人找穷人换命,要生辰八字,要交换贴身物件,最重要的是,对方得心甘情愿。我家里的老人说过,这种换命术最邪门地方就是……”
报案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轻了下来,警方们竖起耳朵。
直到此时,荣子美才言归正传:“我表妹已经失踪三年了。”
“所以是失踪案?”警员揉了揉太阳穴。
每天总是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报案人,半天说不到重点。
他将一张表格推过去:“请填写相关信息,姓名、出生年月、最后出现地点……”
荣子美低着头,圆珠笔在纸上顿了顿。
她慢慢书写起来,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你说,”她抬头,“什么人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呢?”
……
盛放小朋友终于向外甥女道了歉,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委屈和懊恼。
是做错事的宝宝。
祝晴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耐心听他把话说完。
阳光透过树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手勾了勾崽崽的小鼻尖。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放放小朋友松了一口气。
晴仔说,知错就改就好。
“没关系。”祝晴说,“我拨回去。”
等待警署电话接通时,她望向放放。
其实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究竟是在原剧情里经历了多少伤害,才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往反派之路而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是新案子。”挂断电话后,祝晴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放放解释道,“但不着急,值班警员会走流程。”
也就是说,晴仔不用赶回去!
放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雀跃地拉着她的手,继续在游乐园游荡。
突然,他的脚步又停下来。
“但是汇演呢?晴仔。”
在刚才的电话里,曾咏珊正在忙,没有详细解释案情。只隐约听到,那是一起失踪案,报案人说话颠三倒四,可能是恶作剧。
可毕竟祝晴不在场,不确定接下来会不会因为这起案子突然忙碌。
其实她不应该被放放的可爱小脸迷惑,轻易向他许下承诺。
祝晴没有当过家长,可当过小孩,知道怀抱着希望又失望的感觉有多糟糕。
放放等了片刻,见外甥女没有立即回答,便装作无所谓地转过身去。
他的小手插进背带裤口袋,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买DV机就好喽。”
反正他出门前已经提醒萍姨,去电器城买一台最新款的DV机,预算不限。
就算外甥女真的没有时间来,也没关系。
只是可惜,她只能在电视机上看他神气的一面啦!
放放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蔫蔫儿的,但很快又被游乐园的新鲜事物吸引注意力。
难得来一次游乐园,舅甥俩目标一致,只要是能玩的,一定要玩个遍,够本才回家。
荔园游乐场有卖爆米花的摊位,香甜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盛放小朋友买了一大桶,金黄的爆米花堆成小山,他仔细挑了一颗焦糖最多的,踮起脚尖递到祝晴面前。
下一刻,他见到外甥女精彩的表演。
她居然可以像投篮一样,将爆米花丢到嘴巴里!
哇塞,晴仔居然还有藏起来的绝活。
“晴仔晴仔!”
每当放放兴奋时,总要活蹦乱跳地连喊两次她的名字。
此时他摆好动作,小小一坨的崽崽往下一蹲,化身人形投篮机,张开小嘴巴。
“啊——”
祝晴几乎能看见放放的嗓子眼。
阳光下,他的脸蛋像是刚出炉的奶黄包,软乎乎的。小不点紧紧闭着眼睛,长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满心期待着外甥女投篮成功的那一刻。
“不行,会卡到气管。”祝晴无情地拒绝了这个危险的游戏。
盛放立即变回长辈,背着小手跟在外甥女身后碎碎念。
“晴仔,这么谨慎会失去很多乐趣哦。”
“Relax!懂不懂啦。”
他用小奶音说着大人话,完全没发现祝晴手上突然多出一个好大的棉花糖。
那棉花糖像是粉丝云朵,蓬松柔软。祝晴趁他不注意,将棉花糖塞到他的小嘴巴里。
甜蜜滋味在舌尖化开,放放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现在不谨慎了,很放松。”祝晴学他刚才的语气说道。
这是盛放小朋友第一次吃棉花糖。
宝宝从前在盛家时是有专属营养师的,这种“垃圾食品”肯定会被划到“坚决不可以碰”的名单上。但是,怎么会有小孩能拒绝得了这样甜丝丝的诱惑!
棉花糖入口即化,盛放吃得津津有味,嘴角很快糊满了糖渍。
黏糊糊的,却还一脸幸福地往外甥女身上蹭。
“很脏。”祝晴用手抵着他的小脑门,将他抵开一米远。
没想到小朋友灵活转身,从另一个方向展开攻击。
他将脸蛋贴在晴仔的衣服上,理直气壮:“大家一起脏吧!”
看吧,都说了外甥女应该学会放松一点。
总是这么克制,会错过多少乐趣啊!
“好烦!”祝晴抱怨。
这是放放第一次听见祝晴这样说。
他眨了眨眼,立刻学她的表情和语气:“好烦!”
祝晴站在原地,眯起眼睛警告他,却没有成功。
阳光在小孩的发丝和笑容上起舞,那个曾经在夜晚悄悄爬出半山盛家别墅独自冒险的小少爷,如今每一趟的旅程都有了伴。
他可以不这么听话,也可以有一些调皮,因为几个月的相处,小小的盛放已经可以确定,不管怎么样,晴仔都不会丢下他。
晴仔是不会不要他的。
这个发现,比棉花糖还要甜。
“晴仔,我想再玩一次旋转木马。”他软软地请求。
这一趟游乐园之行,最终在旋转木马悠扬童真的音乐声中结束。
他们将荔园游乐场的纸质门票收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薄薄的门票上,仿佛还带着爆米花的甜香,和棉花糖的粘腻。
又是美好的回忆,要好好珍藏。
盛放小朋友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
“我们去疗养院吧。”祝晴牵起他的小手说道。
……
罗院长给了祝晴两周的考虑时间,周一是最后的截止日期。
对家属而言,这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他见过太多病例,病人昏迷数年,家属早已接受现实,却在某天突然被告知有新的治疗方案。
希望来得太迟,反而成了另一种折磨。
盛家当然承担得起高昂的治疗费用,出国治疗顶多要办一些繁琐的手续。
但后续的麻烦太多了,最现实的问题是,很可能最终仍落下一场空。
在过去的案例里,真正选择手术的家属并不多,很少有人愿意亲手签下那张可能通向死亡的同意书。
罗院长以为,祝晴长久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但是没想到,在周日傍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我们决定手术。”
祝晴签下那一份同意书,放放小朋友则在一旁为她鼓劲。
这一次,祝晴不再犹豫。
即便她们从未真正相处过,但她坚信,母亲会这样选择。
罗院长说,会联系海外的脑科权威专家,共同商讨新疗法的可行性。而现在他们需要做的,是先调整盛佩蓉的营养指标和用药,等一切准备妥当,再安排出国手术。
祝晴回警署上班时,距离她做出接受手术的决定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
可指尖仿佛仍残留着签字时钢笔冰凉的触感。
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里,豪仔将户籍科刚送来的资料丢到桌上。
“这表姐根本不在邝小燕的亲属登记表上,要立案得先找法庭批特别许可。”
“检索过近十年的失踪人口,没有和‘邝小燕’有关的报案记录。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报她失踪,可能真的是恶作剧。”
“痴线,亲生父母不报案,倒冒出来个表姐?还扯什么心甘情愿换命,鬼话连篇。我看十有八九是家庭纠纷。”
“像上次有人来报案,说好友失踪,结果不过是希望我们警方帮他找欠钱不还的老友!简直是浪费警力。”
“上周我值班也遇到个离谱的,一个女孩哭哭啼啼来报案说男朋友失踪,到头来是人家和她提分手,不愿意接她的电话。现在的人啊……动不动就把感情纠纷当成刑事案件来报。”
这个失踪案,乍一听时,《月光光》的旋律和报案人神经质的语气赚足大家的注意力。现在冷静下来再看,其实案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警方已经按照流程展开调查,一切都在常规运转。
曾咏珊只抬眸扫了同事们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祝晴身上。
“所以是三周后动身吗?”
“要看调整营养结构后的报告,最多是三周,如果情况良好,也许只需要两周。”祝晴说,“我刚才已经和莫sir报备了长假,手续都批下来了。”
莫振邦是难得的好上司,刚才她递上长假申请时,他二话不说就在申请单上签了名。
她会独自带着盛佩蓉远赴海外接受手术,至于放放,则留在香江,由萍姨照看。
昨晚回到家后,她查遍包机流程、医疗转运的注意事项,另外准备英文病历公证、医生担保函等等……这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行程,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曾咏珊看着祝晴工位上摊开的疗养院正式转介信。
刚认识时,只觉得她像个独行侠,现在接触得更深,愈发觉得她勇敢,能独自撑起一切,却从不张扬。
“好厉害。”曾咏珊轻声感叹,“如果是我——”
梁奇凯从档案柜后抬起头,笑容温和如午后阳光:“还是不勇敢比较好。”
“因为撑住的人,总是最辛苦的那个。”他的目光在曾咏珊脸上停留一瞬,随口道,“你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比较可爱。”
曾咏珊愣住了,等她用探究的眼神回望,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他总是这样,说一些若有似无的话,进一步又退两步,若即若离,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
“祝晴。”曾咏珊小声道,“他到底想怎么样?”
“闲的。”祝晴说。
这样简短有力的评价,让曾咏珊眉宇间的纠结瞬间舒展。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那你呢?”
“我好忙。”祝晴抓起车钥匙,嘴角难得翘了起来,“幼稚园汇演,先走了。”
……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教室里,盛放小朋友已经化好妆。
他坐在小板凳上,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闪粉,眼角、鼻尖和颧骨都是亮晶晶的,像撒了星星。
刚刚老师给他涂了粉红色的腮红,又在他额头上贴了一枚金色小皇冠。
这完全是纪老师按照自己的审美为小朋友们化的舞台妆,讲究童真,不会太浓,但一定要够闪。
这样一来,当灯光打下,小朋友们的脸才能被台下观众们看得清清楚楚。
盛放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小皇冠。
“放放,你家有人来吗?”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问。
盛放扭了扭脖子,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随便啦。”
话音落下不到三秒,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教室门外瞄。
萍姨刚到,举着DV机在摆弄着,也不知道开机了没有,眉心都快要拧成一个结。
看见他时,萍姨扬起手挥了挥,和少爷仔打招呼。
“少爷仔,看这边。”
“对着镜头笑一下。”
放放宝宝点了一下头,嘴角却没有上扬,视线越过萍姨,朝着教室外的走廊望去,直到演出服的小领结突然变得勒脖子,才慢慢将视线收回来。
纪老师趁着调试音乐的空档走到一旁,小声问萍姨:“祝小姐会来吗?”
萍姨的手指仍紧紧握着DV机,笃定地说:“一定会。”
教室角落里,一个小男孩因小领结突然丢了而哭闹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他的家长手忙脚乱地在钢琴凳下、窗帘后翻找。
纪老师的视线被哭声吸引,却在无意间瞥见不远处安静得过分的盛放。
真正的不安,其实反倒不会大哭大闹。
而是像放放这样,明明知道家人无数次承诺会来,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偷瞄门口,又一次次黯然地垂下眼帘。
盛放的小手转动鼓棒。
他知道祝晴很忙,也比谁都清楚madam的工作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那些抓坏人、救人命的事情,当然比来参加幼稚园的汇演要重要。
盛放还知道,自己不会被晴仔丢掉,外甥女很喜欢他的。
但是和他相比,一定是公务要紧。
警察耶,哪有这么闲的?
这个道理,连幼稚园小朋友都懂。
萍姨走过来,帮少爷仔整理衬衫衣襟和发型,手指温柔拂过他的头发。
放sir的耳朵像小雷达,余光像探照灯,扫向教室的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道人影。
同学们的家长都到齐了。
小椰丝的爸爸妈妈围着她。
他们让椰丝宝宝提着舞裙的裙摆转一圈,宝宝刚转好圈,还没站稳,就见妈咪从手袋里掏出一个扎着丝带的香槟色鞋盒。
所有老师、同学和家人们都知道,小椰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模特,每天都能穿上漂亮的高跟鞋走台步。椰丝妈妈跑遍香江的所有商场,终于找到这双特制的童鞋。
这是一双银色的平底舞鞋,鞋头缀满细碎的亮片。她蹲下身,笑着告诉女儿,宝宝还小,高跟鞋会影响小朋友的骨骼发育。
“所以将就一下好不好?”
椰丝宝宝的笑容从漂亮的大眼睛里溢出来。
一点都不将就,她好喜欢。
“谢谢妈咪!”
“爹地呢?”椰丝爸爸假装吃味。
“也多谢爹地!”
盛放的视线收回来,又看见金宝一家。
和金宝一样,他们的爸爸妈妈也打扮得“金碧辉煌”。
金宝爸爸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金宝妈妈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他们笑呵呵地给其他家长发名片。
“各位有空来我们金行喝茶啊,新到一批足金首饰,只要是金宝同学,一律给你们特别价。”
他们还特意将金宝拉到身前,向众人介绍——
“我儿子打鼓很棒,是未来的鼓王!”
盛放小朋友也在转自己的鼓棒。
这是他特意让萍姨买来的红木鼓棒,质地温润,木质手感比幼稚园的塑料棒好多了,转起来虎虎生风。
阿卷凑过来:“你会飞的外甥女没来吗?”
盛放瞪他:“再吵把你拍飞。”
阿卷举手:“老师,盛放要把我拍飞!”
纪老师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此时她正忙,实在无暇管孩子们之间的小小口角。
盛放撇撇嘴,伸手想要蹭掉脸上的闪粉——
好幼稚,谁要涂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啊。
可指尖刚碰到脸颊,突然——
“哇!是会飞的Madam来啦!”
……
放放小朋友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点亮的宝石。
他一个箭步飞奔,直接冲向外甥女。
放放开心到忘乎所以,平日里幼稚园的高冷人设直接被他抛之脑后。
“咚”一声闷响,宝宝整个人撞到晴仔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祝晴愣神。
她能清晰感觉到放放有多意外,小脸埋进她的怀里。
当她低头看他时,发现崽崽嘴角下弯成一道委屈的弧线。
祝晴的声音不自觉放轻:“我说过会来的啊。”
小舅舅耳畔响起祝晴的解释。
“刚开出来,才过一条街,车子当场就抛锚了。”
“总不能直接把车丢在路中间,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盛放小朋友幽怨道:“拍TVB吗?”
“就是比拍TVB还巧。”
但祝晴必须强调,其实她并没有迟到。
只是其他小朋友的家长,来得太早了一些。
盛放歪在外甥女怀里,用手背胡乱揉了揉眼睛。
祝晴捧着他的小脸。
看着少爷仔别别扭扭的小表情,她笑道:“有人的眼睛进沙子了。”
其他小朋友纷纷围上前,一张张小脸越凑越近,可爱的五官在祝晴眼前放大。
他们只见过电视里的超人和商店里的手办模型,没想到此时亲眼见到活生生的Madam超人!
“老师,我想和超人madam合照!”
“我也要我也要——”
一道道稚嫩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了锅。
“问老师没用。”盛放从晴仔怀里探出头,小表情嘚瑟,“你们应该问我!”
萍姨站在一旁,又是想笑又是鼻酸。
她努力稳住双手,将DV机镜头对准这珍贵的一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
小朋友们被纪老师列队带到礼堂。
后台瞬间变成了养鸭场,孩子们闹哄哄的。
当轮到盛放上台时,祝晴不自觉挺直腰背,萍姨更是聚精会神举高DV机,不愿错过少爷仔的精彩表现。
舞台角落,盛放小朋友的鼓棒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
最后稳稳落回他小小的掌心。
与在家彩排时不同,这次舞台上的放放,动作更加娴熟。
幼稚园的汇演对他来说毫无挑战性,从节拍到动作,甚至即便其他小朋友偶尔失误,他都能轻松应对。
小人儿在台上闪闪发光。
骄傲之余,祝晴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的特长班不能荒废。
小朋友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唯一的乐趣就是等她下班,倒不如给他多报几个班,让他释放过剩的精力。像是之前盛老爷子安排的马术、击剑和网球课,得重新提上日程了。
舞台上,表演结束,小朋友们鞠躬谢幕。
台下掌声雷动。
到了颁奖环节,总校校长上台,给每个班级的孩子们颁发“分猪肉”式的奖状和奖杯,如最佳舞台奖、最佳团队合作奖,甚至还有最佳笑容奖。
但小朋友们哪里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赢得荣誉,奶声奶气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阿卷没有参加任何表演,可即便如此,小古板宝宝也很有集体荣誉感,开心地蹦跳着。
他蹦着蹦着,突然和放放对上视线。
两个人同时转头,迅速背对背。
盛放想,他才不要和阿卷庆祝。
下台后,萍姨拿着湿毛巾,用温水打湿,擦掉放放小朋友脸上的舞台妆。
他小手捂着额头上的贴纸,皱着眉。当腮红和眼影被抹去,原本白嫩嫩的皮肤露出来时,放放突然按住萍姨的手。
“闪闪粉要留着!”
灯光下,放放的小脸还闪着细碎的光。
三三两两的家长一边给小孩洗脸,换下演出服,一边谈论着育儿经。
“肯定是辛苦的啊,这些年都瘦了一圈!”
“你是瘦了,我是过劳肥!”
“自从有了金宝,我和太太再也没有睡过整觉。”
家长们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安慰。
祝晴低头摆弄DV机,想找这台机器的回放功能。对这些话题,她完全插不上话,其实这些日子里,家里大部分的育儿琐事都是由萍姨代劳。
“上个礼拜我们家儿子,半夜三点把我摇醒,说梦见被怪兽吃掉。我哄了两句,他睡着了,结果我睁眼到天亮。”
“心玥也只是看起来乖,上次在床上玩摔跤游戏,一头撞过来,我鼻梁骨当场‘咔’一声。后来我去医院照X光片,医生委婉地提醒我,如果和先生发生争执受伤,应该报警,而不是假装是女儿撞的——”
“总之累啊……”
盛家小少爷端着果汁走过:“我觉得带孩子挺容易的。”
祝晴“嗯”一声。
她也这样觉得。
盛放小朋友像是找到知音,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真诚地望着她。
“?”祝晴读懂他的眼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嘘。”
放放:“我带了好几个月,一切都很好啊。”
祝晴:……
……
从幼稚园出来时,盛放小朋友的小脚丫又装上弹簧,连蹦带跳。
他脸上的舞台闪粉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鼓棒已经光荣完成使命,被小少爷大方地送给金宝。
放放踩着幼稚园的大理石台阶,突然一个纵身跃下,身手矫捷,直接省略最后三级。萍姨看得胆战心惊,望向祝晴,她却面不改色,完全不打算提醒小孩注意安全。
在他们警察世家,这根本不算什么危险动作。
“晴仔,车停在哪里?”
盛放左顾右盼,没见到自家的车。
原来晴仔说的车子抛锚,不是和TVB电视剧撞桥段。
真的发生意外啦。
“借了程医生的车。”她说。
当时她急着往幼稚园赶,时间紧迫,打开通讯录看见排在前列的程星朗。
他接到电话,直接开车过来交换。
萍姨抱着DV凑过来,好奇地问:“就是那个随传随到的靓仔医生吗?”
放放纠正:“是法医啦!”
萍姨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小祖宗,这不是重点。
祝晴把车开回警署归还时,提前几分钟给他留言。
程星朗下楼等她,接过车钥匙:“我让相熟车行把你的车拖走了,传动轴故障,明天才能取。”
祝晴刚要道谢,就看见莫振邦大步流星地从警署走出来。
“去现场。”莫sir言简意赅,“有人报案发现一根断趾。”
黎叔他们已经在现场了,初步信息令人不安。
莫振邦沉着脸开口。
“还记得那个报失踪的表姐吗?荣子美。”
“她说妹妹心甘情愿和人换命。”
黎叔在电话里告诉莫振邦——
那根断趾上,用黄纸包裹,上面写着两行工整的毛笔字。
第一行,是出生年月日。
第二行,则是完整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上面的出生年月日……”莫振邦沉吟道,“和邝小燕的个人信息分毫不差。”
在他们谈论案情时,放放小朋友已经蹭到程星朗身边。
“小鬼,没人陪你玩了?”
虽然程星朗还是没改口,但放放已经不再介意。
尤其现在,他还带着低笑,揉乱宝宝的头发。
“我陪你玩。”
他们从俄罗斯方块聊到大富翁游戏,程星朗对各种隐藏玩法如数家珍。
“用钱夫人可以触发隐藏地图。”
“抽卡前按住两个键,可以跳过一次‘厄运’。”
“还有……”
“程医生。”莫振邦打开车门,“搭我的车去现场?”
放放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是吧,连程医生都要去忙!
车门关上后,伴随着汽车尾气,放放和萍姨站在原地。
热闹了一整天,突然冷清下来。
小少爷叹气——
太寂寥咯。
“我也走了。”他垂下脑袋,转身时影子在夕阳下拖得长长的。
“少爷仔,你去哪里啊!”萍姨在后面喊。
“流浪。”凄凉的小奶音响起。
萍姨望着少爷仔怅然若失离去的方向。
聪明小孩,连流浪都要选一条不会迷路的安全路线。
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