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好——闷——啊——”
分明是放学后的空闲时间,放放小朋友本来可以在家里沙发舒舒服服躺着看卡通片,还可以在地毯上打滚。可他非要跟着祝晴来查案,在外边排队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终于轮到,兴奋的小表情一点都不收敛,就像来郊游。
毕竟是警察世家的小舅舅,放放天生胆大,就连听同僚们提及分尸案都能脸不红气不喘。
此时掀开帘子进了神婆的屋,他更是眼睛亮亮,还很有礼貌地问好。
“黄姑婆。”盛放招招小手。
神婆的屋子里很暗,香火缭绕。
铜钱撒在桌上,闭眼掐算,她已经念念有词了一晚上。
盛放小朋友坐好之后,闭上小嘴巴,这是他在外面答应晴仔的,不可以说很多的废话!
三岁宝宝也是有原则的,他不仅承诺不多说话——
甚至,一句都不说,就像一只紧闭的小贝壳。
不过同时,小贝壳闲不下来。
他盯着神婆,学她的动作,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默默掐算。
接下来晴仔和神婆的对话,放放就懵懵懂懂,听不太明白了。
“换命的说法,从古至今都有。”黄姑婆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沙哑,“要生辰八字、贴身信物,还有活人血肉。”
这番话与荣子美报案时提供的口供不谋而合。
祝晴想起案卷里记载的细节,邝小燕会偷偷收集林听潮丢弃的发绳、用过的纸巾,甚至吸管……这个出身贫寒的女孩曾对表姐说过,这样就能“沾到好命”。
“沾到好命?”黄姑婆冷笑一声,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怎么知道不是那些有钱人故意丢下的?这些富贵人家,最精通邪门歪道。”
“你的意思是,林听潮故意留下这些私人物品,引诱邝小燕去收集,完成你所说的仪式?”
“富贵人家最信这个,找命格相合的穷苦人,先用小恩小惠换取信任,再让穷人许愿献上性命。”黄姑婆的顿了顿,“十五年前跑马地,富豪女儿重病,找了个八字相合的农家女。”
“后来呢?”
神婆没回答,重新闭上眼,布满皱纹的手翻着桌上的铜钱。
“这些折寿的勾当,我早就不碰,作孽啊……”
祝晴回想有关于警署里的案卷。
如果按照荣子美所说,邝小燕的失踪真和林听潮有关——
难道林家是要邝小燕挡灾?
换命的说法,不过是打着鬼怪的幌子,祝晴始终坚信,一切都是人性在作怪。
但挡灾的方式,并不止玄学一种。
这背后,也许藏着阴谋与命案。
祝晴走的时候,将钱压在香炉下,神婆依然闭目养神,既没有道谢,也没有多看一眼。
当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一直抿着小嘴巴不说话的放放,立刻像只重获自由的小鸟,围着她转个不停。
“晴仔晴仔,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小不点拽着她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她真的会算命吗?铜钱为什么会自己动啊?”
他们只在神婆屋里待了十分钟而已,盛放小朋友却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回家的一路上,他狠狠犒劳自己,手舞足蹈说个不停,就像是刚看完精彩演出的小观众。
到家时,少爷仔绘声绘色地向萍姨讲述今晚的见闻。
萍姨是很好的听众,一边惊讶地听着,一边利索地给两人换上更厚实的被褥——
她睡前突然觉得天气转凉,因此特意起来准备。
“就是这样!”盛放找出一张黄色彩纸,“唰唰唰”在上面画八卦图,又光着小脚丫去找硬币。
他举着自制法器,小脸上写满得意:“晴仔你看——”
祝晴打断他:“睡觉。”
放放小朋友露出极度不赞同的表情。
他踮起脚尖,将那张彩色符纸“啪”地拍在祝晴背上,奶声奶气地喊道:“变,看不见我!”
人小鬼大的小孩。
“……”祝晴拎住他的后衣襟,将他送回儿童房去,“睡觉。”
“等我学会法术……”盛放在被窝里扭来扭曲,“第一个把你变成小猪!”
……
祝晴不得不适应骤然加快的工作节奏,而盛放也要继续适应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小日子。
其实,即便是前些天,他也要去上学,外甥女也要去上班。
但至少从傍晚开始,舅甥俩还能窝在沙发里,一个翻与植物人术后护理有关的医学书籍,一个看绘本。又或者一起蹲在电视机前,对着卡通片傻笑。
不像现在,晴仔又得很晚才回家,而放放在萍姨的“监督”下趴在露台,眼巴巴地盼着晴仔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就像是一颗望甥石。
好在小朋友的沮丧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找到了新的关注点。
放放站在日历前,手指戳着数字:“是周三啦!”
盛放记得,晴仔在游乐园时说过,二姐的案子将在周三宣判。
“晴仔,我要去法庭!”放放仰着小脸。
祝晴的目光落在日历上。
距离半山白骨案结案已经过去四个月,盛佩珊的案件到了最终审判阶段。那天她收到法院通知,告诉了放放,但从没想过要带他去法庭。
在原剧情里,小反派因为盛佩珊的事,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每次他愤怒地回击时,那些人就笑得更加恶劣——
“怎么?你也想学你二姐杀人吗?”
可那时候的小反派根本不懂。盛佩珊对不起很多人,却唯独没有亏欠过盛放,别人说她坏,他就跟人打架,别人说她该死,他就骂回去。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家人和是非,不能混为一谈。
祝晴的脑海里闪过半山别墅壁炉里的那具白骨。
她想起何嘉儿的母亲老泪纵横,掩面哽咽着说——
“就当我的女儿……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做她的战地记者吧。”
祝晴不想让放放亲眼体会亲人受审的残酷。
但善恶是非,必须让他明白。
盛放静静地听。
他嘴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奶黄包,双手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
浓郁的奶皮沾在他嘴角,祝晴伸手用纸巾轻轻擦掉。
“像白胡子老爷爷。”她唇角微扬。
放放立刻纠正:“是白胡子老舅舅啦!”
祝晴成功转移了放放的注意力。
可过了好久,小朋友突然放下杯子。
“不要以为你成功了哦——”
“什么?”
“我还记得呢。”盛家小少爷眯起眼睛,“只是不去啦。”
犯罪就是犯罪,晴仔说,二姐会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在她铁锹底下猝然消逝的生命,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偿还的。
盛放还小,可他懂得这么多道理。所以祝晴总是平视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话。
晴仔告诉他,每一条生命都是宝贵的。
放放用力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软乎乎的奶黄包咽下去。
他记住了!
……
清晨,祝晴刚踏进警署大门,就见小孙和曾咏珊急匆匆往外走。
荣子美的行踪查到了。
“超市人事档案里没登记她的具体地址,同事都说跟她不熟。”
“户籍科的旧地址早就已经过时,荣子美和她母亲搬走很多年了。”
“好在有超市店员回忆,荣子美曾经因为母亲住院而请过假,我们这才锁定了医院位置和具体病房。”
祝晴、曾咏珊和小孙赶到医院,穿过住院部,在三楼拐角处找到了三零一病房。
推开病房门,六张病床紧密排列。
这个时间,探病的人还没到,并不算嘈杂。
荣子美正坐在床边,给母亲按摩掌心和手臂,动作熟练。
见警方亮出证件说明来意,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就在这里谈吧。”
“护士马上要来查房,我要在这儿等着。”
“你们刚才说,找到小燕的手指头?”荣子美问。
“是断趾。”
病床上的荣母中风严重,歪斜的嘴角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攥住女儿衣角。
“没事的。”荣子美拍拍母亲的手背安抚道,“是为小燕的事。”
调查显示,这对母女与邝小燕的关系比想象中更复杂。荣子美和邝小燕的虽是“表姐妹”关系,两家却极其疏远,不过是家族谱系里勉强勾连的一笔,平日里很少往来,后来因为住得近,关系才重新续上。士多老板的证词得到印证,邝小燕父母确实不务正业,都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年幼的邝小燕常常抱着作业本躲到表姐家。
邝小燕写完功课,总是要吃饭的,一开始,荣母看她可怜,会准备她的份。
但当年,她们自己母女俩相依为命,同样不宽裕,时间长了,谁都承受不住这份负担。
“我妈找小燕的妈说了……”荣子美回忆着,眼神放空,“她就给了我妈一些钱,不多,够买菜的。”
也就是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邝小燕和荣子美走得很近。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在报案时填的表格上,荣子美填过这个信息。
此时,她的叙述比报案时要详细许多。
“她那时候已经被服装店炒了,又找不到别的工作。”荣子美说,“在家里被她爸妈嫌弃,待不下去了,就来我家……一直说,沾到好命了,一定会沾到好命的。”
“小燕心高气傲,她不愿意当服务生,说那是伺候人的。”
“但是以我们这样的学历,就只能做这样的工作,不然呢?”
“我劝她脚踏实地。”她继续道,“小燕不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吵了一架。她从我家里跑出去,我以为她还会再来,像之前一样。但是没想到,小燕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之后,她们再没有联系。
也就是说,荣子美口中的“失踪三年”,时间并不准确,可能存在好几个月的误差。
“我早就说过,林听潮一定有问题。”荣子美说,“你们查到了吧?”
但是当警方问及“林听潮”这个人,她却又摇摇头。
“不知道什么学校,不知道做什么工作,我没有见过她。”
“一直是小燕回来说的。”
“我告诉她,这个人怪怪的,她不听,一定要接近林听潮。”
“小燕觉得,有钱人说一句话,分量比我这个穷酸表姐要重多了。”
“邝小燕的父母在哪里?”
荣子美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一个喝死在路边,一个跟人跑了。”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查房。
荣子美始终坐在母亲的病床边,细心地帮老人掖好被角。
警方临走之前,突然问:“为什么你一报警,断趾就出现了?”
“我半年前就报过警。”荣子美说,“长沙湾警署那些人,当我是疯子。”
祝晴将名片递给荣子美:“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警方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荣子美将名片对折,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护士推着药车走近,荣子美立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焦急。
“护士小姐,我妈昨晚一直指着头,好像是头晕,要不要紧啊?”
“是不是医生开的降压药有副作用?”
“不是……我不是不信医生……”
荣子美的声音逐渐远去。
走廊上,曾咏珊压低声音:“她真的跟这事没关系?”
“别的不好说。”小孙撇撇嘴,“长沙湾警署办案拖沓是出了名,投诉科档案堆得比人还高。”
……
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里,纸张和档案铺满工位。
祝晴抱着邝小燕的学生档案重重拍在桌上,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你小心点。”曾咏珊立马说道,“医生不是让你少提重物吗?”
“少提。”祝晴抿了抿唇,“不是不提。”
“小心我告诉你舅舅。”
提起啰嗦小舅,外甥女就老实了,剩下的一大摞资料,交给豪仔代劳。
“查过了,邝小燕中三辍学,中三之前她所有同班同学,甚至校友的名单都在这里。”
“查遍全校师生名单,根本就没有林听潮这个人。”
徐家乐则指了指户籍科的资料:“全香江叫林听潮的一共有十三人,不是年龄对不上,就是性别不符。”
黎叔接过资料,都要气笑:“一个移民,一个去世,一个假身份……剩下的不是七十岁老人,就是未成年儿童?”
祝晴盯着白板上的现有资料,眉头紧锁。
这情形,让她想起赫德书院那个叫林希茵的轻生女孩,当时同样只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同样查无此人,当时他们将调查范围锁定在全港的重大活动,最终才找到她。
这一次,又该用什么样的办法?
或者,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曾咏珊与祝晴有同样的疑虑。
她沉吟道:“你们说,会不会是荣子美在误导我们?也许根本就没什么林听潮。”
“但是找长沙湾警署调过档案,半年前,荣子美确实报警找过表妹。如果她是自编自导自演这一场戏,图的是什么?”
“感觉不像,忘记上午那些护士是怎么说的了?”
早在上午离开医院前,警方就已经拿到护士的证词。
此时,祝晴将笔录本摊开。
“被辞退后,她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病房。”
“以前在超市当收银员时,连母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现在全天照顾,反而省下看护费。”
曾咏珊回想着两次和荣子美见面时她的状态。
“其实表妹失踪,想要报案找到她也是人之常情。”
“我们这职业病真是没救了,不管见到谁,第一个都先当成凶手。”
“我更倾向于荣子美并不知情,但在下结论之前,必须先确定有‘林听潮’这个人。”
祝晴埋着头,指尖轻轻划过邝小燕小学、中学时期的校友名单。
“对了。”她抬头,看着徐家乐,“记得士多老板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昨天电话里,对方听见“邝小燕”三个字时,反应太过反常,不像普通的街坊关系。
士多老板提过,自己儿子是邝小燕的小学同学。
“好像老太太确实叫过他儿子的名字……”徐家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叫什么来着?我明明记得的——”
“嘘!”曾咏珊朝着他们使眼色。
很重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嘘什么嘘?”翁兆麟扫了一眼凌乱的办公室,“我说过多少次了,查案要讲究方法。”
“像你们这样查……破案?等凶手自首比较快!”
……
事实证明,翁兆麟这次没说错,年轻警员经验不足,在福合街多跑了一趟冤枉路。
这次,从巷尾士多出来后,他们直奔“好运来”麻将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浓重烟味扑来,徐家乐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
他转头看向祝晴,这位冷面Madam神色如常,反倒衬得他像个新手警察。
“你怎么不咳?”徐家乐的声音里还带着咳嗽后的嘶哑。
祝晴:“我憋气。”
憋到声音微微变了调。
也不算特别从容……
祝晴皱着眉头,用手在面前快速扇动,试图驱散烟雾。
麻将馆里乌烟瘴气,他们在老板面前亮出证件,而后径直向最里面那桌走去。
一个瘦成竹竿的男人正要出牌,看到警察走近,嘴角叼着的香烟差点掉下来。
“阿sir,什么事啊?”他的声音因为含着烟而含糊不清。
祝晴开门见山:“认识邝小燕吗?”
竹竿男大名姚志勇。
他愣了一下,放下麻将牌:“你们先玩,我去去就来。”
“喂,不是吧?”他的牌友不满地嚷嚷起来,“三缺一,我们怎么玩?”
姚志勇没有理会同伴的抱怨,领着警方来到麻将馆最里间的一个小隔间。
他习惯性地又摸出烟盒,却在抬头对上祝晴的锐利眼神时,讪讪地将烟盒塞回口袋里。
“认识邝小燕吗?”徐家乐再次问道,这次加重了语气。
“认识,小学同学。”姚志勇轻描淡写道。
“只是同学?”徐家乐逼近一步,“听说你追过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击中要害。
姚志勇并不知道阿sir不过是诈自己而已,此时他的神色变得不自然,摸了摸后脑勺。
“谁跟你说的?”他悻悻道,“真是多嘴,好几年以前的事了……”
在两位警方的持续追问下,姚志勇终于松口承认。
“是,我是喜欢过她,但都是老黄历了!”
“她问我,能给她什么?笑话,不就是穿衣吃饭,难道我还能饿着她?”
“这事没让我爸妈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也不会愿意的。她那是什么家庭?还配不上我呢。”
姚志勇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声音里充满不屑:“邝小燕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住一个破铁皮屋,就只是生得漂亮了些——”
“她早就辍学了,有一次我在深水埗那个‘靓妹时装’见过她,就是巷子里那种破店,店都裂了……穿个地摊货,还学人家模特走猫步,扭来扭去。”
姚志勇夸张地挺直腰板,捏着嗓子嘲笑邝小燕:“成天假清高,装模作样,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发什么白日梦。山鸡就是山鸡,还想变凤凰。”
徐家乐打断他充满恶意的回忆:“所以你就因爱生恨?”
“阿sir你别乱说!”姚志勇急得跳脚,“我和她后来都没联系,就是街坊见面点个头的交情!”
“最后一次见面?这个真记不清楚了,她都拒绝我了,我总不能一直在她面前晃……阿sir,我也要面子的。”
“有没有邝小燕的照片?”
“应该有咯——”
“拿出来。”
“阿sir,难道她是天仙下凡,我要随身带她的照片?”姚志勇嗤笑一声,“现在身上肯定没有,不过家里可能还有小时候的合照。”
“好像是校庆表演……我们班一起演话剧,应该拍过集体照。”
徐家乐和祝晴交换了个眼神。
他点点头:“带我们去你家找找。”
姚志勇不情不愿地领着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嘴里还嘟囔着:“真是麻烦,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刚才手气正好,好不容易胡了一把清一色……”
姚志勇一脸不高兴,嘀咕着这个邝小燕,从前没让他占到半点便宜,现在失踪了反而给他添麻烦。
他在一间旧屋前停下,掏出钥匙。
祝晴和徐家乐则在门口等着。
将近四十分钟过去,姚志勇突然举着一本发黄的相册:“找到了!”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校庆表演,他们班演《白雪公主》。
“邝小燕想演公主,老师不同意,公主要自己准备礼服裙,她家可买不起。”姚志勇语气轻蔑,“后来,她演的是小矮人,只是头上戴了个手工制作的破帽子。”
照片上,一群小朋友穿着各式各样的戏服,站在舞台背景前。
邝小燕站在角落,清秀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那副倔强的神情,与铁皮屋前照片里她扬起的下巴如出一辙。
“老兄,小学三年级的照片?”徐家乐翻白眼,“十几年前的样子,怎么认人啊?”
“就这一张了。”姚志勇说。
祝晴小心地将照片收进证物袋:“麻烦跟我们回警局协助画像。”
在返回警署的公务车上,密闭的车厢让祝晴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沾染的烟味。
她扯起衣领闻了闻,不由皱起眉头。
只是在麻将馆待了那么一会儿,烟草的气息已经深深浸入衣物。
长辈宝宝的鼻子比小狗还要灵,如果被他闻到,肯定要痛心疾首地教育她——
晴仔,吸烟有害健康啊!
……
盛放小朋友可以感受到维斯顿幼稚园的诚意。
开学到现在,他们的课程表总是能变换出新的花样,变着法子地,哄小朋友们开心。
此时,纪老师带他们玩的是“小超市”的游戏。
提前一天,老师让孩子们带了家里的生活用品,教室里也有现成的,大家布置好“货架”,就可以开始游戏了。全班算上盛放,一共有十三个小朋友,分成两组,分别是导购和顾客。导购要兼顾收银员的工作,顾客们则已经进入状态,迈着小碎步在货架边逛起来。
一共十三个小朋友,分成两组,还余下一个。
少爷仔小表情真挚:“老师,我当超市老板好吗?”
纪老师:……
“不行,我们没有安排老板的角色。”
放放追问:“人事部经理呢?”
这也是盛放小朋友刚学会的词,外甥女和同僚们查到超市人事部经理,回家提起过。
崽崽见过这么多世面,只苦了纪老师,每次解释规则都要好久。
纪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坚持道:“我们的游戏,只能选导购收银员还有顾客。”
“好吧。”盛放终于干脆道,“我当顾客。”
选择成为导购收银员的椰丝宝宝和小金宝好奇地凑上前。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因为当导购收银员还要做算术题。”放放小声告诉他们,“傻瓜吗?”
椰丝和金宝恍然大悟。
“老师!我也要当顾客!”
“我也是!”
此起彼伏的小奶音再次回荡在班级的各个角落,其他小朋友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风就对了。
纪老师很头痛。
但她还是保持坚强又敬业的笑容,说道:“好好好,安静,我们现在抽签决定。”
既然要抽签,就不是放放说了算。
好朋友宝宝三人组都很幸运,抽到当“顾客。”
他们三个人在货架前转个不停,聊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去跳舞啦。”椰丝说,“穿着妈咪刚送给我的舞鞋。”
金宝:“我又在金行玩,每次放学都一样。”
盛放说出自己昨晚的冒险,顿时又收获两个小伙伴的惊叹声。
“那你问神婆什么了呀?”
“晴仔说,就算幼稚园倒闭也没用。”放放叹气,“她会选一间新的。”
真没想到,放放就这样被他外甥女给治住了。
另外两个小朋友在表达惋惜的同时,集思广益,想到*新的办法。
“我们可以收购幼稚园啊!”
纪老师经过时,听见他们的小脑袋瓜子里冒出新主意。
收购幼稚园,想上学的时候就上学,不想上学的时候就暂时关门,太棒了吧。
“对哦!”放放眼睛一亮:“还有纪老师——”
纪老师一时怅然。
他们肯定要把她赶走,因为,她平时对孩子们有太多要求。
然而谁想到,奶乎乎的议论声飘来,她像是突然落到柔软的云层里。
好温暖。
“我们给纪老师加工资!”
“这样纪老师就不会管我们啦!”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加一百块!”
“加一千块!”
“再加点。”金宝陷入沉思,“更多是多少?”
放放宣布:“当然是一个亿啦!”
纪老师的头不再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动。
孩子们比校长要大方多了。
……
晚上七点,油麻地警署CID房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盛放小朋友最会给自己找事情做,晚饭后抱着餐盒,拉着萍姨一起来“探班”。
这一次,萍姨备了整整三个保温壶,盖子一打开,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萍姨来给大家送傍晚汤啦!”
这位小少爷古灵精怪的用词,大概只有祝晴能懂。
外甥女知道,他自编的“傍晚汤”,对应的是“下午茶”。
同事们吞口水的声音,比赞叹声来得要更早一些。
这是萍姨用文火慢炖了整整一下午的松茸山菌炖老鸽汤,松茸和山菌鲜香,鸽肉酥烂,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人人有份,人人有份。”萍姨笑呵呵地笑着,动作麻利地盛好汤,先端给工位前的同事们,又特意盛了两碗,莫sir和翁sir一人一份。
隔壁A组留下来写报告的同事馋得要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A组也没这么清闲,只可惜他们既没有像是B组阿头这样的好上司,也没有流落在外的富家女同事,自然喝不到这样的靓汤。
放放小朋友小心翼翼地端着汤,往阿John办公室走去,脚步放得很慢很稳。
宝宝做事向来靠谱,这是萍姨反复叮嘱的——炖了一下午的汤,放足名贵药材,最适合辛苦忙碌的同事们补气养神,所以要小心点,一滴都不能洒出去。
兆麟也需要补一补。
“你的。”放放没手敲门,用小脚丫踢踢阿John的办公室门。
翁兆麟起身开门:“我也有?”
他的眉心,被眼前这贴心的小熨斗熨得平整,逐渐舒展。
“你当然有啦!”
他严肃的表情瞬间化开。
警署里这帮人,平日里就算吃什么好东西,也不会算上他。就只有盛家这位小少爷,第一次给他分钵仔糕,第二次给他亲手做的糖水,第三次给他送汤……
每一次都让他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翁兆麟捧着汤碗,送到自己嘴边,鲜美滋味在口腔中扩散。
这才是家的味道,就像很多年前,他刚加入警队,老母亲也是这样给他送汤的。
翁兆麟一脸感慨,抬起手,刚要拍拍盛放的小肩膀,却拍了个空。
他已经踢着小短腿跑走。
放放还要继续去当晴仔的小跟班——
没空听兆麟说肉麻的话。
工位上,祝晴一边喝汤,一边盯着技术科的方向。
姚志勇被带回来做拼图,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技术科同事还在根据他的描述一点点调整。
“三个钟头都拼不出来,这人连初恋情人的样子都记不清?”
“究竟长什么样啊……”豪仔小声道,“听说很漂亮?”
“听说漂亮是漂亮,但野心都写在脸上。姚志勇说她整天对着破服装店的镜子臭美,穿着廉价衣服假装是名牌。”
直至目前为止,警方掌握的线索还是不多。
都说失踪者邝小燕生得标致,走在街上非常引人注目。但铁皮屋出身,撑不起那份写在眉眼里的企图心。她挣扎不了,跳不出泥沼,不管怎么扑腾翅膀,始终挣脱不了命运的束缚。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风光,自己却永远躲在角落羡慕。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富贵人家利用。”
“你这话也不全对,难道只有出身好的人才配向往好的生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喝汤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莫sir,找到林听潮了!”
“准确来说,不是林听潮。”对方补充道,“应该是‘林汀潮’,荣子美只从邝小燕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汀’字不常用,她搞错了。”
“我们查的一直是‘林听潮’,户籍科才找不到她的信息。”
警员将一张芭蕾舞比赛的照片摆在桌上。
相片中央,少女身姿优雅,足尖点地,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林汀潮,一九八八年香江青少年芭蕾舞大赛一等奖。”
“中学毕业后,前往茱莉安芭蕾舞学院进修。”
话音落下,他又指了指附带的报纸剪报——
《天才少女林汀潮获选赴英深造》
曾咏珊将报纸拿起来。
“在昨日落幕的香江青少年芭蕾舞大赛中,选手林汀潮带伤完成选段,摘得桂冠。”
“据悉,该选手赛前半月曾因踝关节旧伤复发,一度被医生建议退出比赛,这一次的优秀演出,是在注射镇痛剂后完成的。”
她抬眉:“还真有这个人,那荣子美说她故意接近邝小燕,难道真和‘换命’有关?”
警方当然不相信什么换命之说,但总有人信。
难道……林家真的在暗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个念头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
听说,技术科的拼图很快就要出来了。
放放想去看看,但是被晴仔牢牢摁在桌前。她说,如果想要玩拼图,就去铜锣湾的儿童商场买,不可以在警署胡闹。
这一次的案子,盛放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参与感不强。
他便只能坐在晴仔工位前的转椅上,脸颊贴在冰冰凉凉的桌面,小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卷。
“好——闷——啊——”他拖长音,小脚丫晃来晃去。
钢笔尖在文件上顿住,祝晴头也不抬:“明天带你去报名击剑班,击剑学校就在湾仔。”
“以后一周时间排满,就不会无聊了。”
小不点猛地支起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要不要!”
他才不要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家庭教师上课,那比现在还要闷。
放放拍着小胸脯表示,他这么聪明,自学都能成才,何必上课呢?就像打鼓,连金宝老师都可以教会他。
“不许骄傲。”祝晴拿着钢笔在他脑门上“咚”地敲一下。
宝宝捂住小脑袋,委屈巴巴地控诉:“太、用、力、了!”
祝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放放小朋友时,她把这小孩揪了起来。
钢铁侠战衣下,肉团子悬在半空中蹬腿,露出披风底下缀满勋章的儿童击剑服。
“做事不能半途而废。”晴仔的语气好笃定,完全没打算给他商量的余地。
盛家小少爷不停抗议,他只是很闷,又不是过够了好日子。
谁要一周排满兴趣班啦?都不感兴趣的!
“拼图结果出来了。”技术科小陈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画像,“姚志勇调整了好几次,这是最终版。”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就只剩放放小朋友,气嘟嘟盯着他外甥女的背影。
“这就是邝小燕?”
“和林汀潮还真是有六七分神似。”
曾咏珊突然想起什么,问祝晴:“你说昨天那个黄姑婆是不是提过——换命……长相也要相似?”
“如果邝小燕模仿林汀潮,是因为本来就和她长得相像,但命运却截然不同——”
“最后因为这一点,被有钱人利用命格,也太惨了吧。”
现在一切都只是无端的猜测,莫振邦放下画像,当机立断道:“去见见林汀潮。”
一行人匆匆出了门,电话铃声却突然响起。
文职珍姐接完电话,在后面喊——
“先别走,程医生说断趾检测报告出来了!”
祝晴出发办案前,将崽崽塞给了萍姨。
此时,萍姨正满办公室收拾汤碗和勺子。
而身后,小少爷眯起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小脑袋微微歪着,每一步都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说!是不是你?”放sir破案了,“是你告诉晴仔,击剑班老师的电话!”
“是啊,少爷仔,半山别墅旧名片盒里找到的。”
“马术课程请了沙田马场的陈教练,就是以前教你大姐那位……”
“油画就去艺术中心,另外珠算和天文也要安排,一周七天,我给了晴晴八张名片。”
崽崽小手叉腰,学着电视里大法官的架势——
“哇,你这个萍姨还振振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