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孤独的旅程。
维斯顿幼稚园的校车在路上驰骋,金宝妈妈驾驶着跑车在后面紧追不舍。
普通民众到底不是专业的,缺乏追踪技巧,两个红绿灯后,她跟丢了车,心急如焚地折返幼稚园,找到正准备下班的纪老师。
“金宝妈妈,你别着急,坐下慢慢说。”纪老师面带困惑,扶着金宝妈妈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仍旧温柔地微笑着,“你的意思是……小孩拐走了小孩吗?”
“我和平时一样,差不多这个时间点到,接金宝回家。”
“他知道的,我的车都是停在幼稚园对门。红色的跑车,很显眼的呀。上周刚开学前,我还特地给他买了一只会发光的咸蛋超人书包,就是为了一眼看见他。”
“今天太奇怪了,他从幼稚园出来,就直接跟着一个小孩走,上了校车。”
“我们金宝平时又不是坐校车回家的,难道不是小孩拐走了小孩吗?幸好我通过那只书包认出他,否则孩子们的背影都差不多,金宝可能就直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金宝妈妈,你先冷静。如果按照你说的,现在金宝在校车上呢,很安全。”纪老师温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孩长什么样?”
金宝妈妈皱起眉回忆。
纪老师在心底重重地叹气。
根据学生家长的叙述,纪老师迅速锁定线索,将“侦查重点”指向盛放。
其实就算没有这番详细描述,她隐隐约约也有一种预感,这事多半和那位小少爷有关。因为目标明确,后续的寻人行动便少了周折,司机师傅不方便在行驶中停下来覆机,金宝妈妈一刻都等不住,拿到地址便直奔盛放家。
跑车发动时的轰鸣声在幼稚园门口再次响起,声音由近至远,呼啸着消失。
纪老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跑去校长办公室汇报。这事可大可小,必须密切留意,全程跟进。她计划稍后再联系司机和金宝妈妈确认处理结果,同时,不仅要通知盛放的家长,还得找他本人谈话。
“叩叩叩——”
三记敲门声后,纪老师转动门把,迈入了校长办公室。
……
天色已经擦黑,当电梯在自家楼层停下,祝晴才将看了一路的笔记簿收起来。
幸好小舅舅不在,否则他又要怪她边走路边思考工作的事,一心两用。
这个小孩,总是管得太多。
也许是因为从前独居,从来不会有人为她等门,因此祝晴一直有带钥匙的习惯。
她拿出钥匙开门,心里想着——
估计小朋友又会和之前一样,像快乐的小鸟似的,振着短短的小胳膊就“飞”出来。
然而今天,不太一样。
房门开了,屋里鸦雀无声,祝晴看一眼屋里,重新退出来。
她把门关上,再抬头看一眼门牌。
没有走错,但是里面坐着的人,不认识。
“啪嗒——”
门锁轻响,萍姨推门出来,神色谨慎地朝祝晴招了招手。
她压低声音,通风报信:“晴晴,出事了,少爷仔把别人家孩子拐回来了。”
祝晴一愣,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却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盛放小朋友又闹出什么荒唐事?
客厅里,金宝妈妈正端坐在沙发上。
她一头精心打理的小卷发微微颤动,二郎腿翘得老高,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指尖三枚金戒指格外闪烁。除了指尖的金戒指外,还有脖颈上的两条金链随着呼吸晃动,简直珠光宝气。
祝晴默默地观察。
她绷着脸,眼神凌厉,显然心情不佳。
而餐桌旁,盛放和金宝正并排坐着,一人握着一把小勺子,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金宝丝毫不觉得气氛微妙。
“盛放——”金宝妈妈开口时,语气冷淡,却又迟疑了一瞬。
“盛放外甥女。”少爷仔随口提醒。
“盛放外甥女。”金宝妈妈语气不善地说,“今天发生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祝晴不知道。
但是五分钟之后,她知道了。
平日里,纪老师私下告状也就罢了。祝晴心里清楚,孩子年纪小,还不适应幼稚园条条框框的规矩,总要以引导鼓励为主。
可这次,居然闹到家长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放放,你们家的菜太好吃了。”金宝握着勺子,脸颊挤出满足的酒窝,“我要挖你们家佣人去我家当大厨!”
“什么佣人。”盛放小朋友皱着小脸纠正,“她是萍姨!”
萍姨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慈祥的笑,给两个孩子盛汤。
盛放低头舀汤喝的时候,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祝晴的脸。
好少看见晴仔像这样一脸菜色,宝宝歪着头,好奇地看。
大新闻——
晴仔吃瘪啦!
萍姨不着痕迹,帮着他把头转回去。
都这个时候了,少爷仔还有心思看戏?他怕是不知道待会儿要面对什么。眼下这情形,还是安分些比较好。
盛放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吃饭。
两个小朋友有他们自己的社交,悠闲地聊着天。
他们聊到英文课,自然而然地继续着在幼稚园里还没有结束的话题。
“我们家是暴发户。”金宝骄傲地宣布,“爸爸妈妈开了间金铺。”
“下次我偷偷给你拿一块大金条。”
“放放,你呢?”
片刻沉默后,金宝得到了答案。
与此同时,金宝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擅自带别人家孩子回家,至少要经过家长同意吧?要不是我今天亲眼看见金宝上了校车……”
“妈咪,你不要这么大声。”金宝的嘴角还沾着饭粒,朝着客厅喊,“他们家是珠宝大亨!”
金宝妈妈一时语塞。
珠宝大亨?但转念一想,就算是珠宝大亨也不能随便拐孩子啊!
这事可轻可重,她就算报警也不过分!
“不是。”祝晴摆摆手,“普通警察。”
盛放挺直小腰板:“世家。”
金宝妈妈再次懵了一下。
又是警察了?
萍姨憋着笑。
这对舅甥俩,根本没把继承百亿家产当回事。
相比之下,他俩更以当阿sir和madam为荣。
“妈咪。”金宝又喊道,“如果你对我朋友不礼貌,我今天不跟你回去了,就住在这里。”
祝晴:?不要。
……
盛放是把人拐回家之后才知道,原来Golden的大名叫金宝。
案情线索在这一刻串联在一起,放sir恍然大悟——
难怪他妈咪要追车呢。
祝晴知道,这件事还是得严肃处理。
当着金宝妈妈的面,她好好教育盛放小朋友,放放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得若有所思。
“你为什么跟我走?”盛放问。
金宝挠了挠自己的头:“你请我的嘛。”
少爷仔再次找回主动权:“下次先问你妈咪。”
放放被外甥女批评,但是也不能光是埋着头挨训。
他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说出自己带金宝回家的用意。
放放小朋友家里可是富了三代的,爹地是大富翁、他是中富翁,晴仔是小富翁。
所以,他才不是什么暴发户。
“晴仔,这个才是真正的是暴发户。”
空气都凝固了。
祝晴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动了动,最终放弃挣扎。
萍姨尴尬到头皮发麻:“少爷仔,不要当人家的面这么说。”
“背地里说吗?”
“也不要吧……”
好在金宝大大咧咧的性子,就是随了妈咪,母子俩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在盛放外甥女诚恳道歉,并明确表示“这样做确实不对”之后,这事在金宝妈妈那儿就算过去了。毕竟,孩子才入园没多久,就交到了朋友,她也是不愿意让小朋友之间的友谊太僵的。
金宝在盛放家玩得不亦乐乎。半山盛家的那些新奇玩具早就被一件件运了过来,两个小不点完全沉浸在玩具的海洋里,乐不思蜀。
直到天色渐晚,金宝妈妈再三催促,最后承诺带他下楼买雪糕,才终于把这个玩疯的宝宝哄走。
临走时,盛放恋恋不舍地踮起脚尖张望,意犹未尽。
“下次再来!”
金宝:“下次还来!”
房门关上,外甥女在沙发上等着。
“盛放,自己把玩具整理好。”
拐带小朋友的插曲,已经告一段落,祝晴不会再翻来覆去地重复同样的大道理。
但培养未来小反派的好习惯,还是得从日常中的小事做起。
乱糟糟的玩具当然得自己整理,否则难道让萍姨弯着腰,慢慢给他捡回收纳箱吗?
盛放的小嘴巴快要撅得比鼻子都要高。
即便可怜巴巴地说着自己好累,外甥女的眼皮子仍旧没有抬一下……盛家小少爷气鼓鼓将玩具捡起来,要丢回收纳箱时,龇着小米牙,轻轻放下。
虽然很不高兴,不过如果重重砸下,他会挨骂。
挨骂也就算了,不知道哪天惹急外甥女,会不会挨揍。晴仔是警校的一级荣誉生,擒拿术满分,打人一定很疼。
“下次别来了金宝。”他自言自语。
小少爷的气性很大,不过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整理完玩具,他的气已经消了,像冲刺的小火箭,冲到沙发上,陷在外甥女身边。
“晴仔,明天放假,我们一起玩好吗?”
放放小朋友软乎乎的脸蛋在晴仔眼前放大。
“我要上班啊。”祝晴说。
“一起上班啊!”盛放故技重施,两只小肉手合十举过头顶,“拜托。”
祝晴拿着电视遥控切台,神情没有任何波动:“上班怎么一起?让萍姨带你出去玩。”
盛放小朋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外甥女。
连阿John都吃这一套,晴仔居然不吃!
盛放蔫蔫儿地躺在沙发上。
也不知道晴仔想要看什么,电视频道一直切换,始终没有停下来。
“晴仔!”突然,盛放坐正,“嗡嗡嗡,你听见‘嗡嗡嗡’吗?”
真是个一惊一乍的宝宝。
祝晴莫名地看着他:“我只听见你在‘嗡嗡嗡’。”
盛放的小手在耳边乱挥:“有蚊子啊!”
可怜的外甥女,年纪轻轻……
怎么就耳背啦!
……
小舅舅的生活两点一线,家和幼稚园。
外甥女的也是生活两点一线,家和警署。
清晨祝晴出门的时候,放放小朋友还在赖床,她就尽量放轻脚步,带走早饭,将房门带上。
回到警署,继续整理案卷之后,她和同事们一起进入会议室。
莫振邦将马克笔抵在死者大哥游一康的照片旁边,而后重重画了个问号。
笔没水了,痕迹越来越淡,他烦躁地皱眉,另外换了一支。
他敲了敲白板:“从头捋一遍,游一康的不在场证明。”
底下是翻资料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昨天一早审讯完游一康后,警员们马不停蹄,展开对他的调查。
但他私底下和公司大客户见面的事,大家是从侧面核实的。只是调查嫌疑人而已,没必要连累他丢了份工作。
“租的那套房子,一个月的月薪不便宜。家里妹妹刚出事,父母也没有收入,孩子又还是咿呀学语的年纪……身上压着这么大的担子,也不容易。”梁奇凯语气温和,继续道,“我们了解到,当天晚上,那位姓陈的客户确实和游一康见过面,但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香江。”
“国际长途电话打了四五通,根本联系不上。”
“不过我们找到了他提到的那间酒吧。酒吧老板和服务生都对他有印象,说当晚他先是和一位老板喝酒谈生意,后来对方先离开了,他就独自喝起闷酒。可惜没有监控录像,他们也无法确定具体时间。”
徐家乐也站起来,将医院的病历记录递给莫sir。
“这小子够倒霉的,急诊记录显示他多次因严重过敏就医。但确实是在去年,才查出真正过敏原是红酒中的亚硫酸盐。”
“但是,红酒瓶口的DNA又怎么解释?”
调查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如果游一康真的清白,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难道只是巧合而已?
“现场会说话。”莫振邦沉声道,“我们重新梳理时间线。”
随着新的任务分配,祝晴翻开笔记本,认真记录这些天汇总的时间线索。
耳边传来同事们的低声议论。
“就因为妹妹的偏执,让哥哥平白受到牵连,实在可怜。被卷入亲妹妹的命案,还要因为那本日记百口莫辩,游一康能找谁说理?”
“如果运气不好,游一康可能还会因为这样丢了工作。到时候一家老小,谁来养?”
“昨晚见到他们父母,整个人都瘦脱相了,好像几夜之间就老了十几岁。”
梁奇凯无奈叹气:“说到底还是游敏敏的心理问题,她自己不寻求帮助,别人怎么救?”
……
上午十点,莫振邦给重案B组全体警员布置了新任务。
每一位探员,必须让现场“开口说话”,完全按照死者当天的行动轨迹重新走一遍。
这是一个推翻重建的过程,目的是寻找新的突破口。
由于调查方式灵活,祝晴顺便回家,准备接走盛放小朋友。
房门一打开,这个小孩正在地板上打滚。
“好闷。”
“好闷好闷!”
萍姨在边上给他出主意。
“要不要去公园喂鸽子?上次少爷仔不是说要给那只小灰鸽起名字吗?”
“还是去买草莓?早上在菜场,我听那些师奶说,楼下超级市场新到一批空运来的草莓,又大又甜。”
“或者去百货公司?听说玩具城新到了一批变形金刚,霸王龙可以变形成小汽车,全香江只剩三套了!”
盛放抱着头拒绝:“更闷!”
话音落下,少爷仔听见外甥女的脚步声。
“你要不要和我——”
他都没听她把话说完,一下子从地板上蹦起来。
“要!”
“周末出去玩喽!”
祝晴将水壶挂在他的小肩膀上:“是查案。”
这个特别的专案小组就此成立,全组成员只有祝晴和她的“小助手”放sir。
系安全带时,祝晴突然想起什么:“昨晚还真有蚊子。”
昨晚放放小朋友信誓旦旦说听到蚊子声,她还不信。气得小舅舅叉腰,最后还是被她拎回房间睡觉。
谁知道,等祝晴洗漱完,回自己的卧室准备歇下时,发现不对劲。那只恼人的蚊子果然在耳边嗡嗡作响,开灯找不到,关灯又出现……
几乎奋战一整夜,神勇madam竟然败给一只蚊子。最后祝晴忍无可忍,将头蒙进被窝里,才勉强入睡。
“我就说吧!”盛放得意洋洋,“耳背晴。”
放放儿童房的墙壁上,已经贴满夜光星星贴纸。
有点晃眼睛,但因为晴仔说到做到,他不叫她“吹水晴”了。
现在花名升级,改成耳背晴。
“早上牛奶喝完了吗?萍姨提醒你好几次。”祝晴反击道,“耳背放。”
放放老气横秋地拍拍座椅:“没大没小。”
当车子停在西环尾角街十七号时,祝晴牵着盛放站在楼梯口。
她抬起头,仰望着游敏敏曾经的住所。
“现在,假设我是游敏敏——”祝晴说。
“那我呢?”盛放眨巴着眼睛。
“假设你没来。”
盛放抿紧小嘴巴。
感觉哪里不对,可是三岁的宝宝不够和几十岁的madam斗的,只能乖乖闭嘴。
外甥女展开对案情的复盘工作。
小舅舅则跟在她身后,是一只配合的小挂件。要安静一点,才能跟着晴仔玩一整天。
祝晴翻开档案记录。
周二上午十点,游敏敏穿着黑色长裤和米色旧衬衫,扎着简单马尾,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出门了。
之前几个月,为了吹水辉,她会精心打扮自己。梳可爱的发型,戴漂亮精致的耳环,换成最好看的裙子。但是现在,他们分开了。吹水辉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对她用过心,只是玩玩而已。一个这么普通的女孩,就是带出街,他都觉得失礼。
“她哭了很久。”祝晴轻声道,“分手的第三天,眼睛应该还是肿的。”
崽崽虽然是个小人精,但不理解大人之间情情爱爱的纠葛。
他在在晴仔身边蹦蹦跳跳,催着她继续往前走。
盛放小朋友眼底的期待感都快要溢出来。
他们就像是在玩下棋游戏,往前走一小格、两小格、三小格……最后拿下全局!
“晴仔,下一站去哪?”
祝晴回忆。
死者日记中,提到过一个特殊的地方。
祝晴和盛放一路走到那个废弃码头。
生锈的铁链半浸在海水里,随着潮水的起伏,轻轻地晃动着,发出撞击声。放放没有靠近,踮着脚尖在远处望着,小舅舅最惜命了,他害怕自己掉下去。
舅甥俩并肩坐在海堤。
初秋的天气,只需要加一件薄薄的衬衫,拂过脸颊的风是凉爽的。盛放靠在长椅上,小脸朝着天空,半眯起眼睛,和云朵问好。
祝晴则景景观察着周围环境。
偶尔有老人经过,牵着狗,慢悠悠地走。情侣则手牵手,分食一盒鸡蛋仔,笑声被海风吹散。
盛放小朋友叽叽喳喳,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晴仔,我们在吹海风吗?”
“早知道像上次一样,带上食材和棉花糖,在这里BBQ。”
“不对,这里位置不够,肯定不让BBQ。”
小朋友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上次程医生烤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每当在外甥女身边时,盛放就会变成小话痨。他脑海里会冒出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仰头又望着天:“刚才的云朵不见了。”
刚才的云朵,在和盛家小少爷玩捉迷藏。
他寻找着,没有找到那朵云,摊开小手:“我没说和你玩。”
祝晴望向平静的海面,静静地坐着,偶尔转过眸,看看这个自得其乐的小孩。
傻小孩。
他们一直在废弃码头待到中午,放放摸着自己的小肚子。
“晴仔,我饿了。”
肚子饿了,可还是圆滚滚。
放放小朋友理直气壮,这里面装的都是内脏。
“舅舅虽小,五脏俱全。”盛放一本正经道。
祝晴带着盛放走进游敏敏生前常去的茶楼。
她拿出死者的照片:“对她有印象吗?”
“Madam,你们前两天过来问过了。”带位的阿姐认得死者,她说道,“她是茶楼的常客了,每次都点一笼虾饺,一只糯米鸡,再要一杯温水。”
“喏——”带位阿姐指着角落的位置,“一直缩在那里,就像怕被人看见一样。”
这时,放放小朋友则拿着点心卡,在上面打钩。
他几乎把所有的小吃都选了个遍,但下单之前,晴仔会确认。
“浪费可耻。”祝晴说完,拿起笔。
划掉、划掉、划掉。
盛放两只小手托着肉嘟嘟的脸蛋。
真不知道谁才是长辈啦。
……
走出游敏敏常去的茶楼,穿过两条幽深的巷子,便到了谢栋辉的住处。
祝晴牵着盛放的小手,按照吹水辉在警署留下的地址,一层层爬上老旧的楼梯。
最终,他们来到天台。
这里曾是游敏敏默默付出的地方。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帮吹水辉清洗衣物,细心地将它们晾晒在阳光下。如果她不主动来收,那些衣物就会一直挂在这里,任凭风吹日晒。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不抱怨,只是日复一日地照料着他的生活,帮他将这个家整理得井井有条。
祝晴站在天台边缘,望着下方吹水辉的家门。
那一天,游敏敏也是像这样呆呆地站在门前吗?不敢敲门,害怕再次被拒绝。
吹水辉已经抢走了为她配的钥匙,那一扇门,从此不会再为她敞开。
也许当时,游敏敏只能无助地站在这里,过了许久才离开。
“走吧。”祝晴说。
对于盛放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奇妙的城市探险。
他跟在晴仔身后,说不尽的兴奋。经过唱片行时,他认出这是前几天他们来查案的地方。
“晴仔,为什么没有开门?”
“这间唱片行晚上才营业。”
其实游敏敏遇害当天的行踪,警方掌握得并不完整。
一个普通到几乎透明的女孩,她的去向从来没人在意。探员们只能靠着零散的线索来拼凑,像是便利店的小票、茶楼的手写账单、吹水辉邻居的模糊记忆,还有唱片行隔壁店员的偶尔一瞥……
据隔壁店员回忆,当时游敏敏似乎只是经过唱片行,驻足片刻,就转身离去。
“Madam,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她每天都穿得差不多,灰扑扑的,走路也低着头,从来不跟人打招呼。”
“今天都礼拜六了,谁还记得礼拜二发生的事?”
“再说了。”这位店员忽然提高音量,“这里是铜锣湾啊,闹市区!每天多少人经过?她就算真在这儿晃悠,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隔壁店员说完,撇了撇嘴,转身往里走。
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唱片行那老板真是眼力差,请这么个阴气沉沉的女孩来看店,整点耷拉着脸,客人进门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不是存心赶客吗?
祝晴的视线从店员身上收回。
此时,唱片行还没有开门。
就算门是开着的,游敏敏不上班时,店里也不会播苦情歌。
唱片行不放歌,盛放小朋友就自告奋勇当起了人肉点唱机。
小奶音伴随着欢快的旋律,飘在祝晴耳畔。
“人人期望可得到,我的快乐比天高。”
“人人如意开心欢笑,跳进美梦寻获美好。”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只会唱叮当。”
放放认真道:“晴仔,是哆啦A梦呀!”
孩子童真软糯的歌声,回荡着,迟迟没有散去。
这时,曾咏珊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们的友谊,似乎是从祝晴救下原女主的家人开始的。
从那以后,曾咏珊和她越来越亲近,她喜欢和祝晴分享办案时的感性发现。
“祝晴,上次游敏敏的父母说,他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
“我刚刚才知道,原来她爷爷离世还没多久。”
游敏敏的爷爷奶奶照顾她到十岁,而后,她父母将她接回家。
警方只知道两位老人都已经离世,但没想到,原来她爷爷是在去年去世的。
“其实游敏敏的父母和大哥,都不是很在意。毕竟人有生老病死,两位老人也到了年纪,这很正常。”
“但游敏敏和爷爷奶奶的感情极深……”
“去年在爷爷的葬礼上,她就和游一康吵过架,亲戚们都看见了。她指责哥哥太冷血,爷爷去世了,他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咏珊。”祝晴忽地问,“能查到死者爷爷具体的去世日期吗?”
“这个我还没问。”曾咏珊在电话那头说,“我去查查看。”
挂断电话,曾咏珊回到自己的工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忘记说自己最重要的发现。
如果游敏敏早在爷爷葬礼上就让游一康当众难堪,这是否意味着他具有更充分的作案动机?
这个念头,让曾咏珊坐立不安,可惜此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大家都还没回来,她连个可以讨论的对象都没有。
……
祝晴带放放一路走着,在城市的街巷间穿行。
她渐渐发现,游敏敏其实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偶尔去大哥家吃饭,她总是安静地蜷缩在餐桌角落,碗筷轻拿轻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确认自己的到来是否受欢迎。
就连想要亲近小侄子波波时,孩子都会扭着身子躲开。家人们总说,波波怕生,可她明明是孩子的亲姑姑啊。
她的人生中,几乎没有朋友。
学生时代的毕业照里,她站在最边缘,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生怕碰到别人。唱片行的同事阿柔对她友善,可因为吹水辉的事,她不愿和阿柔深交,刻意疏远对方,就连午休吃盒饭,都要一个人躲在仓库。
而唯一疼爱她的爷爷奶奶,也已经相继离世。
夕阳西下时,祝晴和盛放回到西环尾角街。
他们随便找了家支在巷口的路边摊,折叠桌摇摇晃晃,小少爷皱着眉头,用纸巾反复擦拭油腻的桌面。
少爷仔嫌弃地扁着嘴:“好脏哦。”
他们各要了一碗鱼蛋粉。
两碗热气腾腾的鱼蛋粉端上桌,祝晴往自己往里狠狠加了一勺辣椒酱。
程医生提过,这是游敏敏胃里最后还没消化的食物。
她人生最后的一顿晚餐。
“我也要加辣椒!”放放说。
话音落下,他看见晴仔被辣得整张脸挤成一团。
老板拎着茶壶匆匆过来,抱歉道:“刚才太忙忘了说,我家辣椒酱是秘制的,后劲特别猛,最多只能放半勺。”
“要不要来杯菠萝冰解辣?”
眼看着外甥女已经辣得说不出话来,盛放趁机竖起两根手指头:“两杯!”
回家的路上,祝晴想起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本散文集。
在一篇篇散文诗底下,她偶尔会留下批注感想。像是与海螺相关的那一篇文章旁,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很多年前,阿公带我去码头捡海螺。
阿公就是游敏敏的爷爷。
不知怎的,游敏敏的大嫂温秋那番话,忽地在祝晴耳畔回荡——
“本来想着,等敏敏嫁出去就把房子卖了,毕竟我们一直租房子住也不是个办法。现在好了,成了凶宅,哪里还卖得出去?”
大哥游一康、男友谢栋辉、唱片行老板、阿柔、大嫂、父母……
这些人的面孔,在祝晴脑海中一一掠过。
游一康用颓然的语气告诉警方,他也怀疑妹妹有被害妄想症,劝她去看医生。
游敏敏却只是给他讥诮的回应,她说,医生会被他收买,没病都要治出病来。
但实际上,游敏敏死的时候,浴桶边有抗抑郁的药物。
其实她一直知道,自己生病了,也愿意配合接受治疗。
孤独的旅程,缺爱的一生。
游敏敏恨吗?
祝晴说不上来。
她掏出手提电话,找到程医生的号码。
听筒里很快传来那道低沉好听的声音。
“程医生,如果一个人没有喝酒,还有什么方式能在酒瓶留下DNA?”
……
在晴仔接电话时,盛放小朋友还在边上用嘴型提醒。
记得让程医生带他骑电单车兜风!
但是晴仔捂住了他的嘴巴,摁住他的小脑袋,继续谈论着工作上的事。
盛家小少爷气呼呼。
这样很不尊重人耶!
舅甥俩站在家门口。
他才懒得理晴仔,用圆润的小指节,“笃笃笃”敲着门。
家门应声而开,萍姨系着围裙的身影出现,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
厨房里飘来的甜香飘过鼻尖。
“回来得正是时候。”萍姨边说边接过盛放的小水壶,“刚煲好的雪耳木瓜糖水,现在吃最滋补了。”
她弯腰轻抚孩子的小脸蛋:“少爷仔,今天你们出去玩得开心吗?”
盛放扬起小下巴,瞥了晴仔一眼:“就那样吧。”
可恶的晴仔,根本就不知道小少爷不高兴。
她不知道坐着摩托车兜风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电话那头,程医生正专注地进行着尸检复验。
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在酒瓶口留下DNA的方式有很多种。”
“间接接触转移、二次污染……”
听得出来,程医生工作正忙。
祝晴不好打扰,就先行挂断电话。
“你先忙,回警署再说。”
萍姨端来两碗晶莹剔透的糖水。
“忙了一天都累了吧?”她笑着嘱咐,“喝完糖水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盛放抬起小脸:“还要打蚊子。”
昨晚,祝晴和那只顽固蚊子大作战,夜里要把整个脑袋蒙进被窝里,才能睡着。
放放小朋友记下了,虽然现在晴仔惹到他,但该操心的事一样都没落下。
“蚊子还在?”祝晴露出诧异的表情。
“当然了。”萍姨忍俊不禁,“你昨晚又没打死它,难道它还自己飞出——”
放放宝宝像个小生气包,用稚嫩的嗓音抢白:“难道蚊子还会自杀咯。”
祝晴没有顾得上小舅舅的阴阳怪气。
她忽地一怔。
“你刚才说什么?”
“蚊子自杀啦!”
“童言无忌,*童年无忌!”萍姨连忙说道。
少爷仔趴在桌上,晃荡着小短腿。
完全不明白这个词有什么好忌讳的。
“自杀”两个字落在祝晴的耳畔,在心间荡开,激起涟漪。
一个关键的问题,再次浮现。
如何游敏敏真是被胁迫,在电台连线时,为什么不直接求救?
除非,这一切本来就是她自己的选择。
祝晴凝神,脑海中闪过所有线索。
为什么酒瓶口留下游一康的DNA?这么多证据直接指向他,纯粹是巧合吗?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
那个看似和睦的家庭,似乎处处将游敏敏拒之门外。清晨的厨房里,奶香和粥香交织。大嫂温秋正忙着给波波冲奶粉,卫生间传来水声,游一康在洗漱,游母攥着一把新牙刷匆匆送去。
是牙刷。
刷牙时,牙刷会沾染口腔黏膜脱落的细胞,牙刷毛缝隙更会残留唾液DNA。
温秋斥责丈夫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可能是因为直到当天清晨,游一康才发现自己的牙刷不见了。毕竟全家人的牙刷都是同一个牌子,只是颜色不一,这个糊涂丈夫,八成这些天都是随手抓起家人的牙刷来用,才挨了妻子的骂。
可牙刷怎么会无故消失?
一个猜想,终于浮出水面——
游敏敏或许是自杀。她偷走大哥的牙刷,将牙刷上的DNA转移至红酒瓶的瓶口。精心布置现场,是为了嫁祸,游敏敏要报复游一康,报复所有的家人。
拨去灵异电台的电话,是为了死得轰轰烈烈,游敏敏从来没有被关注过,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舞台。
穿着浴袍,是为了保留体面。
脚踝上深深的勒痕与手腕松垮的绳结形成鲜明对比,因为尼龙绳是她自己绑上去的。
祝晴最初对游一康产生怀疑,是因为他儿子鞋带上的特殊绳结。
但曾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哥哥会的打结方式,妹妹怎么可能不会?
被家人冷落,被爱人背叛,连最疼她的爷爷奶奶都已离世……
这个偏执极端的女孩,从来都是被遗忘的,她要用自己的死亡,回击他们。
她要让所有辜负自己的人,永远活在愧疚中。
“吱呀”一声——
盛放推开晴仔卧室的房门。
“不要怕,告诉我,你在哪里?”他奶声奶气道。
祝晴恍然回神:“他在和谁说话?”
“嘘。”萍姨煞有介事,“小少爷让我们保持安静。”
少爷仔要把蚊子哄出来。
他单手撑住门框,小表情洒脱,假装和蚊子交朋友:“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