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也有家了。
有时候,萍姨自己都羡慕自己有这份工作。
平时她早起,坐车去照顾小少爷,到了祝晴下班,她也可以下班,半山豪宅已经没人住了,不会太脏,只需要简单打扫卫生维持一下,就可以早早入睡。这样的工作内容,别提有多舒服。
不过今天,小少爷回来了。萍姨困得要命,小少爷却不睡,她只能在一旁守着。这可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就是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范围。
外面风雨大作,撞得窗户“哐当响”,全城关注的连环杀人案,总在雨夜发生,萍姨担心吓到小少爷,连忙将门窗关紧,还上了锁。然而一回头,这孩子一点都不怕,胆子真大。
盛放说,他是警察世家的舅舅。
“少爷仔,你知道警察世家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盛放趴在儿童房的地面,冷气凉,地面凉,萍姨帮他把上衣拉好,别冰着小肚皮了。
小祖宗像个小霸王,才回来大半天,地上长满了乐高,他专注地拆搭,还一本正经地告诉萍姨,自己是乐高国的阿头。
萍姨打着哈欠,忍不住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孩子,在半山横着走,到了他外甥女面前,又变得很听话。
外边还是大风大雨,但门窗已经关严实,他们非常安全。
萍姨有些担心,也不知道祝晴现在怎么样,警察这份工作太危险了,如果大小姐是清醒的,应该不会允许她做吧……
萍姨站起来,透过飘窗往外看去,来回踱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再转身,少爷仔已经睡着了。
可怜的乐高,好不容易才搭好,被它们的阿头压扁。
……
曾咏珊的爹地和大哥,是晚上九点多出差回来的。
回来不一会儿,雨势越来越大,他俩也庆幸,还好提早到家,否则肯定要被困路上了。
三碗面条摆在饭桌上,整齐地放了三双筷子。
曾家有吃夜宵的习惯,这一趟风尘仆仆,现在才整理好,曾咏轩换上睡衣坐在饭桌前:“妈咪,这一周都下雨吗?”
他们聊着这些天的连环凶杀案。
即便不在香江,但父子俩一直关注新闻,打电话回来时提醒她们母女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到这个时候,易冬美总说她们可不是凶手的目标,而曾咏珊则笑着,她可是警察,难道还怕一个凶手不成?
面条散着热气,一家人说说笑笑。
直到忽然有人敲门。
“是不是咏珊回来了?”曾父转头。
“我去开门。”曾咏轩站起来。
“不会吧,咏珊说今晚要加班,这么早就回来了?”
易冬美的手中还握着筷子,只听见“啪嗒”一下的开门声,但没人说话。
曾咏轩问:“你是——”
她越过儿子的肩膀望去,忽地惊讶道:“阿康?”
阿康是美容学院里的保安。
学院里每一位讲师和其他职员都登记了住址,易冬美猜阿康特意过来肯定是为工作上的事,连忙放下筷子走去。
然而她还没走几步,忽地听见一阵闷哼,伴随着的,是尖锐刀子划破衬衫的声音。
曾咏轩蹲下,捂住手臂上的伤口,汩汩鲜血从指缝流出。
易冬美整个人僵在原地,等回过神就是一阵惊叫,随即阿康灵活地钻进屋子。
祝晴和程医生赶到的时候,听见尖叫声。
原女主家住的是一楼连地铺,门闸敞着,奔逃的脚步声杂乱沉重,大哥曾咏轩挡在父母面前,父亲曾绍平又将妻子和儿子推开,保安阿康闷声不响,刀子挥舞着。祝晴亲眼见证这场死局,能深深地感受到他们的无力。
“轰”地一声,是炸雷般穿透天空的枪响。
所有人耳膜生痛,耳鸣还没消散,听见祝晴的厉喝。
“双手举高!否则开枪了!”
雨幕中,祝晴双臂绷直,以标准姿势持枪。
锁定阿康的方向,稳稳对准他的眉心。
阿康又瘦又小,他双手颤抖着,抱住后脑勺缓缓蹲下,脊背变得僵硬。
警笛声由远至近,数辆警车冲破雨帘,车门猛地打开,重案B组的警员迅速下车。
越来越多的警员拔枪上膛,举*枪瞄准。
程医生始终静立在祝晴身侧,此时撑开一把黑伞。
举过她的头顶,伞面倾斜。
“站住!警察!”
“你已经被包围了。”
“立刻投降!”
曾咏珊赶到的时候,吓得快没了魂,脸色煞白。
当看见这个保安,她才想起那天,同事对他的取笑。徐家乐话多,笑话美容学院的保安,又瘦又小,居然想到做这一行。虽然保安不是打手,但一个大风都能直接把他吹走,坐在门卫亭里,能拦得住谁?
“爹地妈咪、大哥,有没有受伤?”
“我们没事,快别哭……先看看你大哥——”
现实和原剧情并不完全一样。
在原剧情里,曾咏珊的家人是在睡梦中被杀害的,凶手几乎没有给他们反抗挣扎的余地。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凶手早到,还是曾咏珊的父亲和大哥回来得晚,还没来得及休息,总之他们正好撞上了。
曾咏轩的手臂、脸颊有多处伤口,掌心也有伤,是他刚才下意识之间牢牢抓住那把刀。
他也快要撑不住了,好在警方及时赶到。
尖锐的警笛声在耳边盘旋。
祝晴仍持着枪,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乱得不成节奏,胸口剧烈起伏着。
救下来了。
她改写了原剧情中的悲剧!
……
一部分警员带阿康回警署,剩下一部分则去医院。
小太阳原女主成了哭包,越想越觉得后怕,只差一点点,她甚至可能永远都见不到自己的家人。
易冬美笑着,有些疲惫:“这么大的人了,还哭成小花猫,让同事们笑话。”
曾咏珊用手背擦干净眼泪。
刚才,她面前一百米处,就是自己给梁sir推荐了好几次的小吃店。那家云吞面可谓一绝,这次他们终于有机会一起去尝尝,曾咏珊像个雀跃的小女孩,没想到突然之间,BB机响了,是祝晴主动联系她。
在电话里,祝晴说得不清楚,三言两语匆匆结束对话。曾咏珊知道祝晴有分寸,视线只在一百米外的云吞面店停顿一秒,立即回家。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祝晴口中她父母和哥哥遭遇的“危险”,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刚才,祝晴告诉莫sir,因为昨天门卫亭里保安盯着易冬美,再加上突然串联的线索,她直觉怀疑他会向易老师下手,才请求支援。
黎叔在边上笑,谁说后生女的直觉不切实际?这一次,所谓的第六感就派上大用场。
此时,曾咏珊有很多话想要对祝晴说,是最真挚的感谢。
她走上前,鼻子发酸:“祝晴。”
祝晴正抱着笔录本昏昏欲睡,一个激灵,抬头时睡眼惺忪:“是要做笔录了吗?”
曾咏珊破涕为笑。
曾咏珊的大哥受轻伤,由医生护士给他包扎伤口,时不时疼得倒吸凉气,但并无大碍。
他们的父母全程被儿子保护着,倒是没受伤,虽然吓得许久才回过神,不过原剧情里这对原女主的父母,一向情绪稳定,是孩子最温暖的依靠和港湾。到了这时,他们不仅没有多说什么,还反过来安慰女儿。
易冬美向祝晴道了谢。
当被问及保安阿康之前有什么异常表现时,她陷入回忆,到现在才想明白。
“郑校长要求招聘流程规范,保安入职得贴单寸照片,那天人事要求他补办材料,我正好经过,帮他拿进去……他用的那张单寸照片拍了有几年了,我问他怎么以前要胖得多,阿康还说,现在他们年轻人流行减肥。”
“大家都说,不明白郑校长为什么要招一个这么矮小的保安……其实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过他的入职简历,阿康以前参加过蝇量级的柔道比赛,还拿了亚军。”
昨天下午,易冬美开车出校门,堵在唯一的出口通道。
保安听见她和祝晴的对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关注詹伟强的体重问题,担心她多嘴,才起了心思杀人灭口。
而易冬美,她根本没有想到这回事。
警方只问她是否清楚詹伟强的事情,体型有变化的人这么多,她和保安阿康又不熟悉,不可能刻意提及。
“下午下班时,他看我没开车回去,还故意和我聊天,打听我家里的情况。”
“他问我,怎么没开车,我说不开车了,步行到旁边茶x餐厅,随便吃点。这段时间,老曾和儿子出差,就连女儿也忙,晚上可能要通宵……”
“确实奇怪,这个保安,平时少言寡语,从来没见他主动找人攀谈。”
“咏珊早就说过,我对陌生人没有防范。这次都怪我,我不应该说这么多的。”
曾咏珊安慰她妈妈:“妈咪,是凶手诡计多端,我们防不胜防,这怎么能怪你?”
保安阿康向人事部递过那张入职简历。
看过简历里单寸照的,自然不只有易冬美一个人。
祝晴不知道在原剧情里,杀害曾家人后,他会不会为了万全,灭更多人的口……
但无论如何,剧情从今天开始,彻底被改写。
……
整个B组的人,都是将近凌晨两点才离开警署。
凶手已经落网,真相却还没有水落石出,阿康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一脸的麻木。到了这会儿,莫sir已经放宽心,就这么扣着,和他熬着,就算他不说,警察也会找到证据,再加上他杀人未遂的事实,将他定罪是必然的。
莫振邦和翁督察不一样,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的下属。
他将大家送到警署门口,催着他们赶紧回去补觉,不舍得坐的士的,就把小票开了,他全都给报销。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莫sir说完,又睨祝晴一眼,正经道,“你的计程车费可不报销啊。”
人家是已经被认回家豪门的富家千金,没有让一个穷沙展报销车费的道理!
祝晴坐上车,刚向司机报出“黄竹坑警校”,忽地神色顿一下。
她改口:“还是去半山吧。”
从油麻地警署去黄竹坑警署,要比去半山远很多,夜间车费贵一半都不止。
但祝晴意识到,当她请司机开往半山时,竟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祝晴突然明白,为什么同事们结束工作后,都盼着回家。
莫振邦回家,有太太和女儿等待,有时候回去晚了,囡囡和太太已经睡着,他就进女儿房轻轻为她掖好被子,进了卧室,明天要穿的衣服熨得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黎叔早年离异,如今孩子已经参加工作,他养了一只小猫,虽然小猫不稀罕他这个主人,但是每当他打开家门,傲娇猫咪都会抬起眼皮瞥他一下。徐家乐和豪仔,不止一次提他们家人的手艺有多好,每晚不是糖水就是滋补靓汤,家庭菜单不重样。
还有家庭幸福美满的原剧情女主曾咏珊……
以前祝晴不理解,但是现在她能理解他们的归心似箭。
能够感同身受,是因为祝晴发现,自己也有家了。
原来“家”,并不是一个特定的地方。
半山也好,黄竹坑也好,有人欢迎她回去,那才是家。
……
盛放小朋友昨晚很迟才睡着。
萍姨不容易,担心他着凉,“哼哧哼哧”硬是给小不点抱回儿童床上。他和玩具作伴,做的却不是与咸蛋超人或铁甲奇侠有关的美梦,放放梦见的,是和外甥女一起去查案。
小小种子刚落在心底,居然这么快就萌芽。
外甥女查案的样子太酷了,盛放也想成为这样一名神气的警察。
梦境里,他和外甥女一起去放蛇,便衣警察别提有多威风。梦里罪犯还没有露出马脚,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痒痒了,小肉手一抓,抓住蜘蛛仔的手。
有人拿着蜘蛛侠模型的小手办戳戳他的脸蛋。
盛放的小脸皱成一团,把模型拍走。少爷仔是有起床气的,小一些时,被吵醒会哇哇哭,现在他已经不是两岁的小孩了,要是被吵醒,小手叉着腰,早饭是绝对不可能吃的。
冰凉凉的蜘蛛仔一直戳他的脸,放放拧着小眉头,一下拍开,眼皮子掀起一点点。
本来只是抬起一条缝的眼皮,忽地睁开。
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是晴仔!!!
放放小朋友直接从睡梦中弹起,哪里还有什么起床气,飞扑过来问晴仔怎么会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没有叫我呢?”
“你有没有抓到坏人!”
萍姨站在儿童房门口,不由失笑。
“昨晚小小姐凌晨两点才到家,特意嘱咐我,不要吵醒你。”她说,“小小姐是在客房休息的,知道你有好多话想说,才在上班之前把你叫醒。”
祝晴刚要开口,就见盛放先伸出手掌,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小舅舅一眼就看出外甥女的不自在。
“萍姨不用这样。”他奶声道,“你就叫她晴晴啦!”
萍姨之前就觉得,一个是小少爷,另一个是小千金,辈分全乱了。喊名字,又似乎不太好……好不容易,她终于想到“小小姐”的称呼,但现在,又被推翻。
费了几个通宵呢,白想了。
萍姨的厨艺向来好,早饭都能做出很多花样,西式中式,没有她不会的。一楼x餐厅里的那张长桌,之前可以坐满,但现在只坐着两个人,大肩膀和小肩膀紧紧挨着。
这个家里,从前每个人之间总是隔着距离,规矩的餐桌礼仪,交错时发出“哐当”声响的刀叉,冷冰冰的。不像现在这样,他们贴得这么近,这才像真正的家人。
盛家老爷子的规矩素来是很多的,萍姨在他们家帮佣二十几年,从来没试过坐下和大家同桌吃饭,今天是第一次。
桌上一堆的菜,祝晴和盛放根本就吃不完,硬是拉着她坐下一起解决。
萍姨坐立不安,他们却神色自若,就好像这张饭桌,本来就该有她的位置。
一大早,外甥女给小舅舅上的第一节 课。
不能浪费粮食。
于是小舅舅也给她上了一节课,叫分享。
盛放最喜欢吃萍姨亲手熬的草莓酱,酸酸甜甜,抹在黄油吐司上,一口下去,吐司会爆浆。
小朋友给祝晴拿了一块白白软软的吐司,抹了好多酱,小手一捏。
“晴仔,多吃点。”
“你洗手了吗?”
放放小舅舅瞪眼睛:“洗过!”
祝晴吃东西,总是很快,风卷残云就解决了一餐。
盛放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慢速度,试着用手揪着松软吐司吃,享受美食带来的回味。
萍姨在边上看着,眼底不仅仅只有笑意,还泛了湿意。
如果老爷在天之灵,能看见小儿子和小外孙女相互扶持地生活,一定会很欣慰。还有大小姐,要是她知道,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回家了,也会安心的。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萍姨说,“给晴晴带到警署去,分给同事们尝一尝。”
她加快脚步往厨房走,用手指揩了揩眼角的泪痕。
如果少爷仔和小小姐能一直住在这儿就好了,她拿这么高的薪水,本来就应该好好照顾他们啊。
而餐桌前的祝晴和盛放,此时吃着早点,直摇头。
这儿一点都不好。
谁家餐桌是长方形的,连菜都夹不到,差点要上桌。说话要靠喊,一楼的人喊三楼吃饭,可能得打电话。
还有,房间大得夸张,夜里打呼噜都有回音!
“我可不打呼噜。”
“我也不打!”小舅舅气嘟嘟,“以防万一!”
……
嫌疑人已经被逮捕归案,祝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轻松,办案节奏也自然而然地放慢。
就像豪仔每天说的,上吊也要喘口气。
“晴仔,你要去哪里?”
“去医院。”祝晴说,“安排证人做色盲筛查。”
话音落下,她摆摆手,说了他也不懂。
盛放小朋友穿好鞋子跟上外甥女。
新人总是有很多不懂,他可以慢慢学!
“学什么?”
盛放小朋友想要学习,怎样当一名警察。
外甥女是madam,他就是未来的阿sir,他们警察世家的“地基”,从现在开始打起。
小舅舅有了一颗督察梦。
“……”祝晴嘀咕,“我都还没当督察呢。”
祝晴破案有功,带上小跟班收集证据,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昨晚,小朋友表现良好,就当是给他的奖励了。
未来的盛督察跟着外甥女去查案,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关于办案流程,他通通记在心里,但脑袋瓜就这么大,有点难办。
“晴仔,你给我买个笔记本,我要做笔记。”
“会写几个字?”
“你!”小少爷没法反驳,“那就买录音笔!”
买录音笔的话题,持续了一小会儿。
半个小时后,外甥女和小舅舅一起在医院门口和证人朱大雄碰面。
朱大雄告诉madam,他和老婆商量好了,以后她在家做饭,送去码头和工地卖盒饭的工作就交给自己。他们夫妻俩有体力,又不怕辛苦,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朱大雄的眼里有光,等到医生给他检查完,光芒散开,变得茫然。
“红绿色盲?”
祝晴一直以为,红绿色盲是简单的两种颜色对调。
但原来,这其中还有很大的学问。
医生说:“红绿颜色对调……这是很多人因为字面意思而产生的误解。当然,也有特殊情况,极少数红绿色对调的病例,是病人大脑皮层异常,导致颜色处理的错误,但这个并不属于红绿色盲。”
“真正的红绿色盲,是天生缺少对这两种颜色的辨认能力。”
朱大雄这才知道,原来他从小看见的,都是异常的颜色。
儿时家里兄弟姐妹多,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后来成家,又一直在为生活奔忙,没有人跟他说什么是对,也没有人纠正他什么是错。一直以来,他都是自己适应,就连红绿灯也只是简单地通过灯的位置和亮度来辨认,习惯成自然,不曾怀疑过自己根本无法准确地分辨颜色。
在工地也是一样,是老乡给他介绍这份工作,朱大雄打的是零工,对于很多工作内容都不熟悉,因此拿错了头盔。但如果时间长了,光凭头盔的厚度和材质,他就能认出来。
其实在日常工作中,体力远比辨认颜色更重要。
就这样,日子稀里糊涂地过到现在,竟从来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祝晴拿着医生的诊断证明,以及重新给朱大雄做的笔录,做出医院。
一年前集装箱厂那件案子,他可能把黄褐色看成红色。
或者说,在朱大雄心里,那就是红色。
既然抓到嫌疑人,那么接下来就以他为圆心,扩大调查范围。
就像俄罗斯方块,每一块形状都有它应该去的落点。
案件的脉络,变得清晰明朗。
……
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保安阿康,全名余锦康。
自从昨天凌晨被带回警署,他一直没有说话。
此时,祝晴推门进入审讯室。
他抬起眼,手铐底下,双手交握拧在一起。
余锦康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他抖成筛子,后来接受问询,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会不会成为凶手下一个下手的对象……当时曾咏珊还很好心地告诉他,按照犯罪心理学家的分析,凶手不会对二十岁的他下手。
他固执地坚持,自己已经二十五岁——
那一天,祝晴和曾咏珊都笑了。
没想到,这一切,居然全都是余锦康的障眼法。
胆小怕事的保安,实则双手沾满鲜血,背负着这么多条人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负责审讯余锦康的警员,换了一批又一批。
祝晴和徐家乐坐在他面前。
祝晴是带着资料袋和一次性杯子进来的。
她抬起手,握住水杯。
余锦康冷冷地看着这位女警准备的小恩小惠。
他把头转过去,然而转到一半,就见她拿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根本没有想要将一次性杯子推上前的意思。
徐家乐站起来出去一趟,进来时,手中拿着一件衣服。
黄褐色的制服,领子的纽扣是定制的,精致讲究,胸口还印着字,这是新景酒店的工作服。
“特地向新景酒店的泊车小弟借了这身制服。”徐家乐说,“不陌生吧。”
徐家乐从资料袋里抽出警方四处拼凑得来的,余锦康的履历。
近一年半的时间,他先后做过三份工作。
最早时,在葵涌码头路的洪记货柜改装厂,那份工作,只持续不到一周的时间。余锦康在那里上班,是为了熟悉工厂的地形,好对马国华下手。
第二份工作,是新景酒店的泊车小弟。
也许是为了接近酒店经理张志强。
“第一次下手,就是当泊车小弟的时期。”徐家乐继续道,“那天深夜,是什么刺激了你,导致你连工作服都没换,直接赶去葵涌码头路?”
“第三份工作,是美容学院的保安。”祝晴接上徐家乐的话,“从新景酒店辞职之后,你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有参加工作,为什么?”
余锦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身泊车小弟的制服。
他自己的那件衣服,并没有还给酒店,早就烧掉了,也为此,被罚了押金。
“我来帮你回答。”祝晴给他递上一份病历,“短时间内明显消瘦,查出来就已经是末期。你生病了,身体状况无法承受,不得不停手,但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休整这一年时间后,你来到菲曼。”
每次下手之前,他会先悄然无息地接近受害者。
以此熟悉对方的作息、家庭情况、生活习惯……
“我们一直在调查儿童剧场里和四位死者产生过节的成年人。”
“但其实,雨夜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剧场里的孩子。”
审讯桌上的案卷里,夹着一张儿童剧场在场人员的名单。
小演员们的名字,排在最后几行。
徐家乐:“我们已经在你的宿舍里找到刮眉刀片、用剩的唇膏、腮红,连高跟鞋都藏在床底下,证据确凿,你赖不掉了。”
余锦康神色微动。
那一份份尸检报告上精准的数据表明,按照勒痕角度等,大致确定,凶手身高在一米七左右。
目击者朱大雄去年看见的凶手,也是同样的身高范围。
但是,余锦康格外矮小。
初见时,同事甚至碎嘴地调侃,他的个子还不如曾咏珊高。
也是因为这样,一开始,谁都不曾怀疑他是凶手。
直到案情出现一个个无法解释的破绽,祝晴将它们联系在一起,才赫然意识到这样的可能性。
“当年的儿童剧场里,发生了什么?”她追问,故意停顿片刻,“马国华、冯耀文、张志强,还有郑世鸿……他们很无辜。”
到这时,余锦康突然变得激动。
像是竭力地忍耐着,他的手攥成拳,重重砸在审讯桌上。
“谁说他们无辜?”
“他们该死。”
“他们全都该死!”
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小男人,因情绪激烈,整个人抖动起来,言语间的怒意根本就压制不住。
十几年前的记忆,被他尘封在心底,从未对人提起,但每一次回忆,都让余锦康反复加深对那四个人的恨意。
“那易冬美呢?还有曾绍平和曾咏轩……”
“难道他们也该死?”
余锦康重新抿唇,像是突然泄了气,没有再接话。
儿童剧场那张大合照里,一共有五十三个人。
其中有二十多个小朋友,他们的岁数差不多大,发型和服装搭配就只有男生和女生之分,每个人脸上都化着很厚的妆容。一开始,全组人看不出究竟哪个是儿时的余锦康,直到刚才,盛放指出一个小孩的身影,不解地问——
他为什么穿着高跟鞋?
此时,祝晴指着相片第三排角落的孩子身影。
“我想,穿高跟鞋杀人,不是为了混淆警方的视线。”祝晴平静地注视着他,“纯粹是你的个人癖好。”
余锦康闭上眼,呼吸急促。
也是这时,莫sir开门,来和徐家乐交换。
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里,每个人都静静地等待着他说出真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余锦康开了口。
那一年,儿童剧场的演出很流行。
班级里那些爱好表演的同学,总是会在课间提及,周六早上要去音乐厅表演。那时,余锦康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学着电视上的动画片,自己改编演出,他问过音乐老师,那就是舞台剧。
听说,报名表演是免费的,但家长观看演出需要购买门票。
那时他们家没有足够的钱,余锦康连想都不敢想,将心愿藏在心底。
然而没想到,妈妈愿意圆他的梦。
“周一放学回家,我看见床头放了儿童剧场的门票。”余锦康的眼神里有了光彩,“我妈说,我能去演出了。”
余锦康回忆,余母怀孕时做梦都想要一个乖巧的女儿,等他出生后,希望破灭,但他从小长得干净秀气,就算被当成女孩养,也不违和。
“后来长大,爸妈不再给我穿小女孩的衣服。”
“但是,舞台剧的表演,反串角色是很正常的。”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那天站在香江音乐厅门口,自己有多兴奋。
他准备的剧目,是《白雪公主》片段。余锦康在家练习了一次又一次,他用不同的声线,表演皇后与魔镜的对话,妈妈说他一定能拿到最佳演出奖,奖品是一套儿童剧场独家定制的演出服。
“你们不会知道我有多期待。”余锦康沉默良久,眸中的光逐渐黯淡,“是他们,毁了这场演出。”
当年的余锦康,并没有意识到,在心底,他认同自己应该是一个女孩。
母亲租的演出服非常廉价,但他很满足,期待地等待着化妆师为他化上舞台妆。
“是华丽的演出服。”余锦康的神情有些陶醉,“蓬蓬的大裙摆。”
儿童剧场里,奇形怪状的人多了。
有模仿小红帽的男生,有一人分饰两角扮演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女生,还有穿着小鸭子服装唱儿歌时嘎嘎乱叫的双胞胎。
郑世鸿的嘲笑,却偏偏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长大后,余锦康才知道,那时刚进入这个行业的郑世鸿,同样被人笑话,他把这份屈辱,转嫁给更加弱小的存在。
“他不愿意帮我化妆。”余锦康说,“他说,男孩子化什么妆?”
但是,他演的是白雪公主的继母。
戴着假发,穿着蓬蓬裙,还套了一双妈妈的高跟鞋,一切准备就绪,只剩夸张的舞台妆了。
儿时的余锦康,一直等着,就像是等待郑世鸿的恩赐,希望他转头看自己一眼。
然而,他没有理会自己。
最后,余锦康坐在椅子上,偷偷用了化妆师的化妆品。
他不会用,将嘴唇涂得很红,脸颊上的腮红也成了猴子屁股。
搭建舞台的马国华经过,不经意踩到他脚边的高跟鞋,由上至下打量他好几眼,发出刺耳的笑声。
郑世鸿注意到他偷用化妆品,非常生气,将唇膏旋出,烦躁地在他的唇角用力摁压。
红色的膏体往上延展,像在微笑,更像小丑。
余锦康清楚地记得,那些刻薄的言语。
他们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却盲目地跟着领头的人哄笑。
化妆师郑世鸿一脸厌恶,戳他的眉头,讥讽他连眉毛都没有。
分早餐的老板冯耀文拿着一瓶牛奶回头问,是不是想学人去选港姐?
协助活动礼仪的张志强说,照照镜子啦,像鬼片里的纸扎人。
直到现在,余锦康仍旧觉得,他只是运气不好。
这么多人反串表演,就只有他,撞在了郑世鸿的枪口上。也许那天这位郑校长正好心情糟糕,剩下三位同样因为生活中的琐事烦心,想要找个宣泄的出口。
于是那些恶意,直直冲他而来。
那一年,余锦康十一岁。
那场演出,他本该是最后一位表演者。但台上的小主持人一遍一遍报幕,他却只是坐在镜子前,用纸巾将自己嘴上的口红擦干净,擦得嘴角都蹭破了皮。
妈妈在观众席上等不到他出场,在演出结束后来到后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他和大家拍大合照。
从那以后,余锦康不再表演,也不再穿女装,将蓬蓬的公主裙和假发藏在心底隐蔽的角落。
进入青春期后,他的眉毛慢慢变浓,为了让自己阳刚一些,他学柔道、跆拳道,只是个子依旧不高。
长大后的余锦康,总是强迫自己做很多事,并不快乐。
他的本能,他的天性,始终被压抑着,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又想起母亲的高跟鞋。
“他们毁的,不仅仅是我期待已久的表演。”
“还有我十一岁以后的人生。”
祝晴:“为什么第一个向马国华下手?”
那些过往,就像是一段很长的噩梦。
“为什么……”余锦康如梦初醒,嘴角浮现诡异的笑,自顾自说道,“你们肯定想不到,他们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小孩时,是什么反应。”
“沙沙”声响回荡在密闭的审讯室里。
祝晴将笔录纸再翻过一页。
故事太长了,接下来他要讲述的,是详细的作案过程。
莫振邦敲了敲审讯桌:“继续吧。”
……
B组警员们,大多挤在观察室,只有盛放坚守在工位上。
翁督察来过一趟,挑着眉头打量这个小孩,但是孩子的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自然又淡定。
来的时候,家乐、咏珊、豪仔什么的,都跟他说了——
这次最终破获案件,他外甥女是大功臣,翁督察可不会赶走他。
桌上台历明明白白地写着,今天是星期三。
一做起事,就没日没夜,连他们家的头等大事都忘记,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为了不被打扰,进审讯室前,祝晴将BB机留在工位抽屉里。
现在,BB机响了好几次。
这个点打个没完,猜不到客户在工作吗?
盛放跑到文职警员面前,踮起脚尖,小手扒拉着桌面:“珍姐,我要回个电话。”
“你用吧。”珍姐失笑,拿起电话听筒弯腰递给他。
地产经纪熟悉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今天是周三,他们约定好傍晚签临时合同。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再确认。
“晴仔在忙,和我确认。”
地产经纪那头沉默几秒:“让你们家能话事的大人听电话。”
盛放皱起小眉头。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王经纪根本不知道谁才是大佬。
“不买了!”少爷仔放狠话。
想了想,还是担心这套心仪许久的房子被别人买走。
放放舅舅咬着小米牙宣布:“其实是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