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想让你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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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内,冰气十足。
劉氏一进来,眼珠子就四下乱瞄,看着厅内摆放的那些个盛满冰的冰盆,不由得暗暗咂舌不已。
一想到侯府自入夏以来,为了用冰一大家子人没少起龃龉,每日领到手的冰不多,还得省了又省,精打细算地用,她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娘,我都快熱死了,我好渴,怎么还不让人送饮子过来!”她的儿子推她,“你不是说这里有好喝的饮子吗?我要喝,我要喝!”
她和楊氏不是空手来的,但也不是帶了礼上门,而是各帶着自己的儿子。
“你别急,你裴家伯娘为人大方,还开着饮子鋪子,万不会短了你们一口喝的。”
“九弟妹,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孩子们脾胃差,那些饮子都是寒凉之物,如何能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顧荃的话音落时,人已进了花厅。
淡绿色的宽松常服,松松挽在脑后的发髻,玉面素净脸脂粉未施,却如刚出水的莲花,娇美出尘亭亭玉立。
她一拍手,立马有下人送来茶水点心。
不多时,摆在劉氏和赵氏面前的是刚沏好的茶,冒着不合时宜的熱气。几碟子精美的点心,若是搁在别的时节时,定然是受人欢迎的好物。还有一壶温过的羊乳,说是给两个孩子准备的。
“这羊乳是養人,孩子喝了極好。”
这大熱的天,谁不想吃一口凉的,喝一口冰的。莫说是两个孩子,就是劉氏和赵氏妯娌俩这一路走来口干舌燥的,如今想贪一口凉的,哪里喝得下热乎乎的茶,吃得下点心。
偏偏从待客之道来说,顧荃半点错處都没有,还處處为她们着想。
劉氏的儿子不干了,嚷嚷起来,“我不要喝这些,我要喝冰冰的饮子,菠萝味的还有樱桃味的。你上次就不给我们好吃的,你这个坏……”
他的嘴被刘氏捂住,呜呜出声。
顧荃面色不改,眼神却是冷的,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问刘氏和楊氏,“我们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她们之间的交情,万没有无事闲来话家常的道理。
刘氏小声叮嘱自己的儿子后,假笑道:“我们是听说你在梅台书院与人争执,被气得晕倒的事,特意来看看你。”
“多谢你们关心,我身体已无大碍。”
“我们知道你要强,若不是打小身子弱,怕是为人处事样样都不输男子。只是那梅台书院是什么地方,哪里是我们女子可以放肆之处,你下回还是得注意些,莫要与人争不过,还生生把自己给气病了。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顧荃作没听懂的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才懶得和这些人进行无关痛痒的口舌之争,对于打心眼底不盼着自己好的人,任何的给眼神都是自己找气受,还不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什么也没听见。
她们想找存在感,基于礼數不能拒之门外,那就直接无视。
刘氏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羞恼,也没等到她生气,更没有等到她的解释和反驳,仿佛一拳打要软枕上,还被弹了回来,把自己憋屈得不行。
“裴家表嫂,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荃不置可否,吹着茶的热气,“赵家九弟妹有自己的想法,我不予置评。”
刘氏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楊氏打着圆场,道:“裴弟妹,九弟妹不会说话,她只是关心你,不善言辞罷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虽说我们两家不同姓,却是实实在在的骨肉至親,总比外人要親。”
顾荃笑了笑,还是不作回應。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什么骨肉至親,不过都是自说自话而已。
楊氏也落了个没脸,倒比刘氏沉得住气,“我知道我说这话有些托大,裴弟妹若是不爱听,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她的儿子一直乖乖地坐着,皮肤很白,长得瘦瘦的,不时舔着自己的嘴唇,應是确实渴得厉害。
顾荃见之,对他道:“羊乳应是温了,你若是渴了就喝一些。”
他先是看了杨氏一眼,接收到杨氏同意的目光后,才端起碗来小心翼翼地喝着。
侯府那么一大家子,几十房人成日里乌眼鸡似的斗来斗去,争抢着资源和份例。嫡出的还自罷了,庶出的日子更艰難些。
罗氏不是什么仁慈的嫡母,手头上又短于银钱,对待庶子自然不何能是捧杀,而是打压。杨氏是庶子媳妇,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哪里能有什么好,还连累自己的孩子跟着受苦。
“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你是没喝过吗?”刘氏的儿子又嚷起来,“我才不要喝这个,我要喝饮子,娘,我要喝饮子!”
顾荃仍然当做什么也没听到,继续吹着茶水。
刘氏再次安抚好自己的儿子,挤出難看的笑模样来,“裴家表嫂,我在城北有一个小鋪面,前些日子收了回来,一时半会儿的也租不出去,便想着自己做些小营生。我听说开饮子铺子不费什么事,你若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合个伙,你放心,不让你投银子,我给你两成干股,如何?”
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顾荃都快气笑了,两成的
干股就想要她的方子,当真是好大的脸!
这妯娌俩就是个打前阵的炮灰,倒是犯不着生气,她眉眼不抬,道:“你们是知道的,我那两家鋪子都是与大公主合伙。大公主说过,她手里不缺鋪面,若是我还开铺子,全都算她一份。”
刘氏闻言,脸上的期盼和算计一齐不见踪影。
鲁昌公主那样的身份,可不是她们能招惹的,她有些不甘,“我那铺子不大,纵是开起来了一日也卖不了多少,一些小钱而已,大公主应该不会计较。”
顾荃终于抬起眼来,清澈的目光像一面镜子,“赵家弟妹说笑了,铺子我自己有的是,若真要单独开一家,何需与人合伙?”
一句话堵得刘氏像吃了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好不难受。
她斜了一眼杨氏的儿子,见其还在喝羊乳,没好气地道:“小小年纪这么贪嘴,到别人家做客喝个不停,当真是没有礼數。”
杨氏的儿子一听,有些犯怯地停下来不喝。杨氏面露尴尬之色,讪讪地解释,“他今日没吃多少饭,这会儿怕是有些饿了。”
刘氏的儿子朝他们做鬼脸,“病痨鬼,穷酸相,难怪四哥五哥他们不和你玩。”
杨氏不吭声,自己的儿子被人这么说都不反驳,可见在侯府的地位極低,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那种。
“裴弟妹,让你看笑话了。”她不敢呛刘氏母子,却对顾荃解释,“这孩子打小身子弱,常年吃着药,平日里吃不下什么东西。今日倒是难得,还喝了这些羊乳,真是谢谢你的招待。”
那孩子确实是瘦弱体虚的模样,外人看着都觉得有几分心疼。
顾荃心情复杂,道:“仔细養着,等长大些应该会好。”
杨氏抹起眼泪来,“借裴弟妹吉言,我没有别的盼头,就盼着这孩子能平安健康长大。”
其他人或许不能感同身受,但顾荃是親历者,她比谁都知道这句话对一个病弱的孩子而言,是多么大的期盼。
她心有触动,面色上稍微带了些许出来。
刘氏见之,装模作样地用帕子按着眼角,“裴家表嫂,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侯府那么多张嘴,祖上那些基业哪里够分,到每个人嘴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我们今日腆着脸上门,也是想为自己的孩子们多争些吃穿。我不让你为难,我自己琢磨怎么把饮子做出来,不用你的方子,只消你帮着牵根线,让我能搭上李家的商队,采买些京外的果子,你看可行?”
倒是狡猾的。
顾荃继续吹着那已经降温的茶,慢条斯理地道:“我方才也有不尽实之言,我那饮子铺子生意极好,我与大公主商议过,欲在京中再多开几家铺子。我舅家商队往返运送的那些果子,我自己用着怕是都不够,哪里能匀给别人。”
她看了刘氏和杨氏一眼,然后将半口没喝的茶放下,淡淡地道:“我今日身子乏累,没法陪两位多聊,你们请自便。”
说罢起身走人。
还未走出去多远,隐隐听到刘氏气急败坏的骂声,还有她儿子的嚷嚷声。没有一会儿,只见杨氏牵着自己的儿子出来,母子俩都在哭。
“那个赵家的九少夫人,实在是欺人太甚,同是赵家的媳妇,她凭什么欺负赵家的三少夫人?还有她那个儿子,在侯府定然是个小霸王,对自己的堂兄不仅没有丝毫兄弟之情,还骂人病痨鬼,真是欠收拾!”黄粱摩拳擦掌着,一副要找人干架的样子。
顾荃用眼神示意她少安毋躁,“她们都是被人当枪使,谁也不无辜。”
杨氏是看嫡婆婆罗氏脸色行事,但也未必就没有私心。明知自己的儿子身子不好,这么热的天还带过来,不就是想博取她的同情,以达成此行的目的。
那么一大群等着吸血的蚂蟥,她哪怕再是同情心泛滥也不能轻易开口子,否则那些人闻着味儿,便会如蚂蟥一样甩都甩不掉。
她对南柯道:“等下我写封信和大公主商量开新铺子的事,你亲自跑一趟送过去。”
南柯不解地问,“以前姑娘不愿在京中经营,先前金玉满堂开分铺子也是迫不得已,为何如今主动多开铺子?”
以前不想开,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不想出风头,也不想把扔个大摊子给别人。现在大不相同,不管她还能活多久,总要为自己的孩子多做打算。
她的手下意识放在自己肚子上,“因为我要養孩子。”
南柯和黄粱齐齐愣住,视线全定在她肚子上,尔后一个比一个眼神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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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快要下山,落日的余晖如洒金般耀眼,晕生出神光般的韵味。
裴郅就站在那光里,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等到顾荃近到跟前,一把牵起她的手,携同回到他们的住处。
一路上,顾荃提了自己想多开几家铺子的事。
一回到房间里,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写信。若是以往,随侍在她身边的定然是南柯或是黄粱,而今日替她研墨的人却是裴郅。
自古以来都是红袖添香,也不知这是不是绿袖添香?
写好信后,她把信交给南柯。南柯去送信时,黄粱也有眼色地退到外间,不往他们跟前乱凑。
“我方才也是随口一说,拿了大公主当挡箭牌,却不得不做。如今想来有钱不赚是傻子,与其被别人眼红,倒不如自己把该赚钱的都赚了。”她软靠在裴郅的身上,把玩着他腰间的獬豸玉佩。
玉佩的穗子还是她做的,以前觉得无所谓,眼下看来是怎么看怎么丑,亏得这人不嫌,日日戴在身上。
“她们要養孩子,我也是有孩子要养的人,我怎么可能放着自己的孩子不养,帮她们养孩子。”
裴郅低头,幽深的眼睛看着她,“养孩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能养得起。有些东西本来早就该给你,一直没有机会。”
“你那点俸禄……”
“我父亲和母亲去世后,他们的东西都归了我。”
说着,裴郅将她扶起,带她去那暗门那边,然后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雕花精美的檀木大匣子。
匣子里除去房地契和银票外,还有一个刻满字的鎏金铁片样式的东西,以及一枚玉质绝佳的玉牌。
“这……这不会是丹书铁券吗?”
听说京里开国的几位勋贵家中都有此物,好似没听说当年淮阳大长公主被赐过此物。
“这是长庆侯府的丹书铁券。”裴郅将那玉牌取出,道:“还有这玉牌,也是侯府历代侯爷相传的信物,原本是我祖父的东西,后传给了我父亲。”
裴宣死后,芳宜郡主就把这些东西交到他手上。
当年赵瀚之是长庆侯府的嫡长子,已被立为世子。因为执意入赘裴府,主动将世子之位让给自己的弟弟赵墨之。
赵墨之与他兄弟情深,等到继承侯府后,言明只是帮他代掌侯府,并以死相逼将这丹书铁券和传承信物,以及赵家不在公中的私产全交给他,说是他的嫁妆。
“祖父与叔祖父感情极好,我听父亲说过,叔祖父临终之际还念叨着这事,叮嘱父亲和二叔不要忘记。”
裴郅将东西放好,交到顾荃手上的同时,还给了她一把钥匙,“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个库房,里面有我父亲留下的物件和我母亲的嫁妆,里面的东西随你处置。”
顾荃自己有钱不假,但谁会嫌钱多?
反正这人说是给她养孩子的,她当然心安理得地收下东西,尔后想到什么,不无阴暗地道:“赵家那些人最好是少打我的主意,若是惹毛了我,我就拿出这两样东西,把侯府给收了。”
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对。
“瞧我,还真是一孕就犯傻。那些人若是知道我手上有这东西,怕是除了少数人外,大多数的人都巴不得我把侯府给收了,正好光明正大地吸着我血,让我用自己的钱养着他们。幸好我机灵,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否则说不定脑子一热,真干出傻事来。”
裴郅爱极她这般灵动的样子,目光渐起变化。
外面的
天色生出暮气,室内也跟着光线不佳。昏幽的气氛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催生情愫,微妙的,却又是心照不宣的。
偏偏顾荃还慢慢地靠过去,不知死活。
裴郅身体一僵,然后避开。
徐郎中的话言犹在耳,他不敢忘,“头胎最为紧要,前三个月切记不要同房。你小子再是血气方刚,也得忍着。”
“祜娘,你累不累?要不要睡一觉?”
他不说睡觉还好,一说顾荃原本没有多歪的心思,一下子想歪。
“那你陪我一起睡。”
“我还有事……”
这种时候能有什么事?
顾荃就纳闷了,她是什么会吃人的妖精吗?
她不满地仰头看去,在对上裴郅暗欲翻涌却在苦苦忍耐的目光后,瞬间明了。她踮起脚尖,吐气如兰地在男人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郅压着眉眼,呼吸灼热,“祜娘,你真的愿意?”
她自己主动提的,还能是不愿意吗?夫妻之间深入交流增进感情的法子多的事,她总不能一直让这人忍着,万一憋出什么毛病来,以后吃亏的只能是她。
“我愿意,我想让你快活。”
裴郅的隐忍,因为她的话而得到释放,似有凶兽从深渊而出,狂啸不止。
他近在咫尺的玉人儿,比起他们初见之时,不止水润了许多,还多了令人疯狂的媚气,像极散发着浓郁香味的蜜桃,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
他不再忍耐,俯低着头,狠狠吸取着蜜桃的芳香。
不知过了多久,再将怀中的玉人儿轻轻放到床上,修长的身体小心翼翼覆上去之际,不知动了哪里,开着的暗门随之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