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裴郅深邃的目光紧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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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杨氏回到侯府,少不了一通骂。
羅氏最近气都不顺,原因有二。一则是侯府越发的入不敷出,她快要焦头烂额。二是娘家也是诸事不顺,害她出门做客都骂被人问起。
滿肚子的邪火,她自是不会对自己的嫡親的两个儿媳妇发作,一股脑的都冲向庶子媳妇。
“你说你怎么这么蠢,一碗羊乳就把你们打发了,你怎么眼皮子这么浅,简直是丢我们侯府的人。”
杨氏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氏幸灾乐祸着,她是大三房的人,羅氏一个当伯娘的,自然不可能越过她正儿八经的婆婆来教训她。
她嘴皮子利索,将之前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且等着看好戏。
羅氏也恼她蠢,平日里跳得倒是厉害,真遇事半点用都没有。
“老九家的,我往常是怎么说的。不管你们在府里如何争吵,出了门那就是一家人,岂能讓外人看了笑话去?”
刘氏撇嘴,“伯娘,你是不知道,那个新妇看着面嫩,还当是个好说话的,没想到那心是又黑又硬,三嫂把平哥儿带去都不顶事,我瞧着她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当真够无情的。”
杨氏还低着头,开始抹眼泪。
羅氏更加烦躁,越看她们越觉得来气,索性手一挥,讓她们走人。
她们走后没多久,下人来报说是罗諳上门。她先是脸上一喜,尔后想到什么,那喜色很快又淡下去。
兄妹二人有些日子未见,她乍见罗諳,惊了一下,“大哥,你怎么清减成这样?”
罗諳确实瘦了些,眉宇间还有明显的郁色,看上去气色也不算好,给人一种伤心难过却强撑着的感觉。
旁人见了,无一不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妻女。
“自罗儿出事后,你大嫂的病是越发的重了,怕是……”
罗氏对柴氏一直不滿,觉得柴氏不够大度,害得自己的大哥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她是个没福气的,这都是她的命。”
若真是没了,大哥正好续娶。
罗谙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婆子丫环,她立马心领神会,将所有人都屏退出去。
她打小就知道,親爹罗宽是个混的,也是个靠不住的,若不是有大哥事事替她挡在前头,为她操心婚事,以她的出身根本不可能成为侯府夫人,更不可能有今日之风光。而她嫁进侯府的手段,委实称不上光彩。
所以当罗谙和她说,讓她最近把心思多放在赵颇身上时,她眼皮子随之一跳,“大哥,侯爷他可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罗谙背着手,望向正堂上中间的山水画,“因为你大嫂瞒着我将罗儿嫁去西南府的事,陛下对我有了间隙,近日里朝中风向不对,侯爷怕我们罗家失势,恐怕要做两手准备,你自己当心些。”
罗氏心口发凉,她太知道娘家有势的好处,最害怕的就是娘家失势,哪怕她已坐稳侯夫人的位置,哪怕她还有两子傍身。
“大哥,我該怎么办?”
罗谙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这世间唯有骨肉親情最能靠得住,你以后的倚仗是瑾儿和瑜儿两兄弟。”
她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心口突突地跳。
罗谙像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的问题,老成稳重的气质半分不减,虽面有郁色而仍然从容淡定。
临走之前,他还叮嘱罗氏,“罗儿那边,你不要管,也不要送东西去。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身边的人都應該谨言慎行。”
施家已被定罪,施大人被斩首,家抄被抄,家眷流放。
对于罗月素,罗氏这个当姑姑的自是疼爱,有些于心不忍,“大哥,罗儿可是你嫡亲的骨肉,你为何不讓和离归京?”
自大荣建朝已来,抄家流放之事也不算少有,向来罪不及出嫁女。反之,若是外姓人想和离,也有通融之处。生养过的女子都有过和离归家的,何况是未有生养的,实在是没有必要跟着受苦。
罗谙垂下眼皮,眉宇间似有沉痛之色,“她是我唯一的骨肉,我岂会不心疼?但是大局为重,若不然受累是我们整个罗家,包括你。我也是没有法子,总不能因为她,而让你们所有人都跟着被牵连。”
“大哥……”罗氏动容着,觉得他实在是不容易。
送他出门时,天色已暗。
幽暗的夜色将他的背影笼罩着,渐渐看不清。
出了侯府后,他故意让車夫绕路,经过裴府门前时,掀开車帘子往外看,眼神阴鸷。
高高的门檐下,挂着两盏写着裴字的大灯笼,灯笼将那朱门铜锁照得分外的庄严,透着让人仰止的尊贵与气派。
等到马车驶过裴府,他才将帘子放下。
裴府的灯笼不止这一处,府内亦有静幽光亮,尤以新房的最为喜庆祥和。直到天光乍现,它们被熄灭,以沉寂之姿等待黑暗再次来临的同时,也恭送着主子们的进出。
将近卯时,裴郅出门,低声吩咐下人们一應清扫都要轻手轻脚,切莫吵到顧荃。
他临出院子之时,还眸色暗沉地回望着,眼底满是留恋。
周阳从未见过他这般样子,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子落入凡尘,有了世俗的牵绊,长出了七情六欲。
正感慨着,突然看到他转头,叮嘱自己,“你日后跟在夫人身边,记得多笑。”
“……”
大人,你变得也太多了!
主子的吩咐,周阳不敢不听,当下找个角落对着墙,扯弄着自己的脸皮,艰难地练习着。
顧荃睡醒后出来透气,一眼就看到他在独自挤眉弄眼,揉了揉昨晚用力过猛,导致发酸的胳膊,“周侍衛,你怎么了?”
“夫人,屬下没事。”他转过身来,嘴角咧着,看着倒是个笑模样,就是太过僵硬,还透着几分傻气。
莫说是顧荃,黄粱都觉得没眼看,“周侍衛,你若是不想笑就别笑,这笑得也太难看了。”
“屬下…属下一定改。”周阳赶緊背过身去,耳根子都臊红了。
顧荃忽然想起什么,低低笑出声来。
她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强迫自己从前面那些不可描述的事情跳过,跳到后面睡前聊天的画面。
“我听说怀孕的人最为緊要的就是心情舒畅,我开心,孩子就开心。”
这是她的原话。
孩子爹应是听进去了,所以才会让周阳见她就笑。
“你平日里如何还是如何,不想笑便不要笑,倘若笑得比哭还难看,还不如不笑。”她对周阳道。
不等周阳说什么,又道:“若是你家大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的意思。”
有她这句话,周阳心里就踏实了,但还是有些纳闷。
等到彭嬤嬤来傳话时,他将黄粱叫到一边,厚着脸皮打听。黄粱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气好地回答,“你自己想。”
这四个字,更是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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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嬤嬷如今见着顾荃,那叫一个亲热。
她奉鲁昌公主的命令来告知顾荃几家铺子的信息后,还透露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昨天钱夫人被解皇后叫进宫狠狠训斥了一番。
“皇后娘娘说了,子不教有父之过,也有母之过。钱公子身为男子,以讹傳讹诋毁夫人的名声,有失读书人的风范,实在是令人不耻。”
“些许小事,没想到惊动了皇后娘娘。”上位者给的体面,顾荃不仅要接着,还要接得恭敬谦虚,“多谢皇后娘娘替我说话,我这心里好受多了。”
“裴夫人行得正,坐得端,皇后娘娘和大公主都是知道的。”
顾荃作感动状,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辜负她们的期望。
这话也不是虚的。
解皇后和鲁昌公主为什么向着她,一方面是有裴郅的原因,另一方面是利益相关。所以彭嬷嬷一走,她就打算出门去看看那几个铺子。
南柯和黄粱紧紧跟在她后
面,皆是亦步亦趋,仿佛她是什么稀世的珍宝,不能被人碰了,更不是磕了。
初时周阳还不解,后来见路边有个当丈夫的扶着自己怀孕的妻子,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醍醐灌顶。
他心一凛,比往常更加警觉戒备起来。
顾荃考察完铺子后,对于在哪里开分店已然有了数。以手搭凉棚抬头望了望日头,带上几桶冰镇的饮子,让車夫调头去大理寺。
大理寺众人见她上门,比见到自己的亲人还欢喜,孙有道领着几个衙役,将那几桶饮子分发下去。
这大热的天,喝上一碗冰甜酸爽的饮子,谁不是浑身的舒坦,一个个都念着顾荃的好,感慨着他们沾了裴郅的光。
裴郅的饮子,是顾荃亲自送去的。
她刚进三堂后面的房间,裴郅就听到消息从地牢赶来,两人的眼神甫一撞上,似迸发出无数烟花,火树银花绚丽耀眼。
昨天的旖旎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们淹没。尤其是当裴郅看到她下意识揉着自己的手时,眼底刹那间窜出幽暗的火光。
“愣在门口干嘛。”她被看得身体发软,心尖发颤,娇嗔着,“还不快进来!”
裴郅进屋后立马将门关上,深邃的目光紧盯着她,毫不掩饰那露骨的侵略之色。
大掌那么一捞,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轻柔地揉捏起来。
她感觉脸颊被热气熏染着,渐渐有些娇喘微微,作深呼吸后吁出一口气。
裴郅眼皮低垂,视线落在那一抹泛着水光的樱色上,忆起昨晚比欲梦还令人欲罢不能的事,顿时气血上涌,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手下的动作也变了味,不再是单纯的揉捏,而是掺杂着不可言传的抚摩。
气氛一时变化,让人面红心跳。
最后,顾荃受不住,微喘着气,“夫君,这饮子还冰着,你快趁凉了喝。”
若不降降火,怕不是又让她动口动手的,昨晚上也就罢了,到底是她主动提的,又一时贪新鲜,若是再来一次,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裴郅看着她,眼底潮起潮涌。
他也知时辰地方都不对,更知这玉人儿昨晚应该是累坏了,还怀着他的孩子,他不能逞一己之欲,而不管不顾。当下将饮子端起,准备压一压自己身体里的火。
这时孙有道领了一位侍卫模样的人在外面,那侍卫说是自家主子有事找他,让他出去一见。
顾荃还想着谁如此谱大,而他居然问都不问直接出门,等到一眼看到停大理寺外面墙角处马車上的徽记时,不由得恍然大悟。
是解永,那就正常了。
但也不正常。
以他和解永的交情,若是要见面大可以直接进大理寺,何至于将人请出来,遮遮掩掩的还不下马车?
听到有人出来的动静,一只男人的手从车帘子下面伸出来,招了招,“廷秀,你来。”
这声听着倒像是解永的,却透着几分委屈,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顾荃怀疑有诈,不让裴郅过去,然后问马车里的人,“解伯爷,你可是身子不适?”
马车内的人听到她的声音,似乎叹了一口气,委屈的声音中更显几分无奈,“原来是嫂夫人,那你也一起过来吧。”
这下顾荃更有些摸不着头脑,暗道解永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她和裴郅对视一眼,到了马车跟前。
裴郅先是掀开帘子往里面一瞧,然后朝她点头。
也就是说,里面人的确实是解永。
这大热的天,马车内放着一个冰盆,丝丝的凉气冒着,倒是不显得闷热。但是解永的打扮,委实让人意外。只见他包裹严实,整张脸都蒙着,仅露出眼睛和嘴巴。
“被人打了?”
“脸上长东西了?”
裴郅和顾荃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出来,夫妻俩有默契,但不多。
解永露在外面的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转着,不知是没好气,还是羡慕嫉妒,“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好好说话。”裴郅睨他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他再次委屈起来,将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是他昨晚在清风楼喝酒,喝到后半夜时人已有些不太清醒,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个楼里的姑娘进来陪他喝了几杯,然后他就醉倒了。等他醒来才发现自己一身的不堪,脸上身上被人写满了字。
说完,他将自己的袖子一掀,仅现出一点来,“你们看,就是这种字,瞧着像墨汁写的,闻着有股子香味,却怎么洗也洗不掉。”
顾荃正想凑近去看,被裴郅挡住。
裴郅抓起解永的胳膊,问:“都是些什么字?”
解永表情别扭,眼神飘忽,“就是些你啊我的,没什么意思的字。若光是身上也就罢了,她竟然还在我脸上写,我洗又洗不掉,如何见人?”
两人对视着,目光似在传输着什么信息,尔后应该是传输成功,裴郅开始仔细观察露出来的部分,道:“确实加了东西,但对身体无碍,顶多三日,便能洗去。”
“三日!”解永一声哀嚎,“也就是说,我有三日不能出门?这怎么可以,你还不如杀了我!你让开,我问问嫂夫人。”
他将裴郅往旁边拨开,举着那露出来四分之一个字的手腕,问:“嫂夫人,你天生聪慧,又颇有见识,你帮我看看,这种字迹要如何立马洗掉?”
顾荃隐约看出那应该是个的字,刚想说什么,便听到有马车靠近,很快传来彭嬷嬷的声音,“敢问车里可是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