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临出门之际,她还朝裴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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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饭快熟的香味飘出时,徐郎中提着两条鲫鱼回来。
他袖子和裤脚都挽着,衣衫本就破烂,一眼看去哪里像个行医的大夫,与村里那些侍弄一辈子庄稼的老汉没什么区别。
许是心情极好,他一边走一边还哼着小曲儿,曲子不成调,听着不像是南安城的曲音,应是江南之地那边盛行的调子。
他将鱼交给裴郅,示意顧荃和自己坐到树下休息。
“做饭事情交给裴小子,你就放心吧,且等着吃就是。”
乡野似乎比城里要凉快些,这大熱的天,便是不用冰盆,光是在树荫底下,好像也不觉得有多熱。
顧荃聞着让自己舒服的药香,问他,“先生,我发现自己聞着草药的香气能好受些,我是否可以常闻?”
他摇着蒲扇,眯着眼睛点头,“怀孕的女子五官皆变,你若喜歡闻药味儿,可用补血益气的药或是安神养息的药制成香囊佩戴。”
一阵风吹来,竟不是熱的,而是裹挟着乡野的青气与水气,带着些许的微凉。
烟囱已经开始冒烟,米香气混着菜香气一同而来,还有药香青草香,掺杂在一起出奇的好闻。
廚房的门大开着,以便散去烟火气,不大的空间内,那修长如玉的男子正挥动着锅铲,动作不见粗鲁,反倒优雅从容。
顧荃看着,一时竟有些恍惚。
堂堂大理寺的寺卿,谁能想到竟是如此的入乡随俗,还可以親自下廚操持饭菜。若是京里的人见了,怕是眼珠子要掉一地。
“先生,他第一次做的饭菜,可还能吃?”
“这小子天赋异禀,做什么事能成。”徐郎中朝厨房内看了一眼,不大的眼睛里全是长辈看小辈的那种慈爱与歡喜。
天赋异禀四个字,让顧荃下意识想到某个方面。
她暗骂自己思想不纯洁,替自己臊得慌,臉也跟着热了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装作興奋的样子,“那我今日可得好好尝尝他的厨艺。”
徐郎中看了看她,又看看厨房里忙活的人,道:“裴小子看着冷,实际是个心热的孩子。他不爱说话,你多担待些。若真有什么误会,你直接问他,莫要猜来
猜去徒生烦恼。”
顾荃先是一怔,尔后一副受教的样子,“多谢先生指点。”
她这般虚心懂事,让徐郎中很是欣慰,抚着乱糟糟的胡子,嘟哝了一句,“都是好孩子,天意,天意。”
这时裴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摆在小桌上。
一共是四道菜,两素菜加一道红烧鲫鱼,再加一道鲫鱼汤。
徐郎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酒来,给自己和裴郅满上。三人围着小桌,如同乡村里最为寻常的一家人,吃着家常便饭。
篱笆墙外,不时有人探头探脑,傳来女子惊呼的声音。
“我就知道这饭吃不安生。”徐郎中将筷子一搁,有些没好气地睨了裴郅一眼,“你小子这张臉就是招摇,以前也就算了,如今都是成了親的人,可不能让自己的妻子受累。”
顾荃抿着嘴笑,然后起身朝外面走去。
一打开柴门,顿时让外面所有的人一惊。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着她,一个个像是入了定,好半天没人说话。
半晌,才有个小媳妇红着臉问她,“你就是小白大夫的媳妇?”
她大大方方地点头,“我是,你们是来看病的吗?”
“不……我们不……”那小媳妇被她看着,臉更红,低下头去。
“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她问得直接,倒让这些人更加不好意思。
有个胆子大些的姑娘,伸手戳了她一眼,“你……竟是真的?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看的人……”
她不禁莞尔,“你也很好看。”
那姑娘捂着脸,“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很好看。”顾荃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你们都很好看。”
先前那小媳妇不自在地捏着自己的粗布衣角,“我们不好看,你……”
“我是说真的,我夫君好看,我好看,你们也一样好看。这世间有千万种相貌,如世间万物,花好看,草好看,树好看,那田野里的庄稼也好看,所以天地孕育我们,我们都好看。”
“你说话真好听。”那大姑娘还捂着自己的脸,看她的目光像是入了痴,眼睛里迸发出奇异的神采,“你肯定是天下的仙女下凡!”
阳光明媚,万物生机勃勃。
徐郎中抬头望向高耸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那些人散去,顾荃关上柴门归位,他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这丫头说的对,万物都好看,我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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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回城时,已过了申时。
透过半掀的帘子,顾荃老远就看到宁夫人。从宁夫人朝着的方向,似是正要去裴府。等到马车停到门前时,对方赶巧也到了门口。
这个时辰太阳还未落下,暑气并未消散多少。对方一路行来连把遮阳伞都未有,自是晒出一身汗来,脸颊微红。
顾荃小声和裴郅耳语几句后,过去打着招呼。
寧夫人看到裴郅后见了礼,暗道自己怕是来得不是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知你们夫妇二人今日出了门,我来得倒是不太巧。”
“我们刚回来,一回来就与你在门口遇上,怎么不巧?”顾荃微微一笑,给裴郅递了一个眼色后,将人往里面请。
这话说得颇为随意俏皮,让寧夫人心下一松的同时,又觉得她会说话。
裴郅径直去内院,而顾荃则将寧夫人请去前院的花厅。
她们还未走到,黃粱已经麻利地吩咐人将花厅里的冰盆填满。等到她们进去后没多久,凉气便开始释放。
不说是寧夫人,便是顾荃自己都觉得凉爽无比,一扫之前的燥热。
下人们很快送上冰镇过的飲子和果盘,飲子用的是菠萝百香果,黃澄澄的冒着凉气,果盘里盛有哈密瓜、菠萝、樱桃、并剥了壳的荔枝,黄的橙的红的白,全都在冰水里拨过,吃在口中清甜爽口。
宁夫人见之,口中立马生津。
顾荃招呼她喝些吃些,她也没怎么客气,一气将饮子喝了小半碗,又将各样水果都尝了,赞不绝口。
“这饮子喝着就是舒坦,酸丝丝的,尤其的开胃。还有些这些果子,京里也有卖的,瞧着都不如裴夫人这里的品相好。”
别说是李家的商队,就是顾荃自己手底也有一帮走商,她想吃什么东西,自然都是拣着最好的来。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却是寻常,但对普通家庭而言都是稀罕物。
禦史台是清水衙门,宁家虽然是官员之家,但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这样的水果三不五时的吃上一回还成,日日有吃怕是不能够。
她转头交待黄粱,让黄粱挑些品相好的装起,等会让宁夫人带走。
宁夫人闻言,口中连说不用,说她太客气,然而那脸上的神情与眼色还是泄露了自己的意动与向往。
“裴夫人,你真是太客气了,我上回就从你这里拿了不少好东西,哪能次次都占你的便宜。若是傳出去,旁人还当我不懂礼数。”
“夫人你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若说是知礼数懂规矩,阖京上下哪有几人能及你。我年轻,又是初来嫁到,好些事都不懂,日后还指着夫人你提点一二。你若是不敢收我的东西,我哪里还张得开嘴。这些俗物东西易得,但为人处事的经验難得,一般人都不会轻易傳授给他人,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她这话说得好听,谦虚又合理,宁夫人心里像喝了冰饮子一样,五脏六腑都透着舒坦。于是没再推托,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关切地询问起她的身体。
“我听说裴夫人你被气得当场晕过去,那些信口雌黄的人当真是可恶。”
所以外面都传她是被气晕过去的吗?
顾荃有些哭笑不得,既然外面那么传的,她先就认下吧,毕竟怀胎的时日尚浅,不太好向外人言。
她作虚弱状,難为情地道:“也是我身子向来弱。”
宁夫人义愤填膺起来,“好男不与女斗,钱大人的那个儿子当真是不知所谓。他一介读书人,不思量着专心学习,关心天下大事,竟然捕风捉影中伤女子的名声,我听着都生气。”
梅台书院发生的事,如今已在南安城传来。
宁夫人的情绪激动,当然不可能真的完全是因为顾荃,而是源于朝堂男子之间的龃龉。
宁禦史与钱禦史是同科,且都是贫寒出身,身无倚仗一腔热血。钱禦史年轻几岁,又长得有几分清秀,便被花夫人的父亲榜下捉婿,配给自己的庶女,从此以后傍上景国公府。
而宁御史年纪偏大,长相也不出众,好些人家虽有用庶女结亲之意,无奈门第稍高些的庶女都瞧不上他。
最后他几经周折,娶了小官之家出身的宁夫人。
这些年来,他凭着敢说敢言立足于御史台,与日渐圆滑世故的钱御史渐行渐远,每每两人在衙门争执过后,回来自是一通发牢骚。
宁夫人听得多了,对钱御史自是没有好感,不止是她,就是宁家上下,对钱家人也没什么好印象,俨然像是对头。
基于这个原因,钱韬被顾荃当众那般质疑人品,将其贬得一文不值,引得不少人说钱御史教子无方。
宁御史昨日下值回来,难得的高興,还小酌了几杯。她是以夫为贵之人,见自己的丈夫高兴,比自己开心还高兴。
“若是我在场,必定将他好一通骂。”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如今这世道像夫人你这样仗义直言的人又有几个?”
顾荃感慨着,无形之中又给宁夫人戴了高帽子。
宁夫人越发欢喜,俨然将她当成自己的知心人,下意识把她划到自己护短的对象之中,“我家大人说了,君子读圣贤书,立于朝堂之上,当为民请愿,应道尽天下不公之事。裴夫人你年轻,面皮薄,以后受了什么气,你不敢说的,我替你说。”
“夫人……”她立马做感动状,“这如何使得?”
“哪有什么使不得的?我家大
人在朝堂之上,下诫百官,上谏陛下,我身为他的夫人,自当在女子中效仿行事。若有乱了规矩,有失公平之事,我定当揭穿。”
宁夫人说完,看到她眼中的佩服之意,更是觉得受用。
她的佩服不用假装,而打实在的敬佩,像宁御史和宁夫人这样的人,或许脑子直认死理,一根筋不知圆滑世故,却有难能可贵之处。
两人相谈甚欢,宁夫人离开时一双手都拿不下,随身的婆子丫环又背又提的,可谓是满载而归。
主仆俩刚一出裴府的门,立马有留意裴家动静的人跑去禀报自己的主子们。一听到宁夫人此番上门,走的时候又拿又提,一个个眼睛红得都快滴出血来。
半个时辰后,刘氏和杨氏上门。
顾荃正和裴郅说着话,一听到她们求见,当即皱起眉来。
“你若不想见,不见便是。”裴郅说。
她摇了摇头,先是招来南柯,吩咐了几句,然后再嗔了裴郅一眼,“如今我当着裴家的家,是裴家的当家主母,有些事便躲不掉。何况我才见了宁夫人,这时候无论用什么理由打发她们都会落人把柄。你别小看内宅之事,不比你们在朝堂之上的钩心斗角来得少。”
裴郅见她顶着一张娇嫩的玉面小脸,说起话来的语气好比那些掌管后宅几十年的宗妇,稚气与老成并存,矛盾而引人入胜,怎么看怎么欢喜,像是永远看不够。
“夫人所言极是,为夫受教。”
她嫣然一笑,“三人行,必有我师,裴大人有许多过人之处,值得人学习。同理,我也有我的所长,也值得别人一学。大理寺是裴大人施展能力的地方,这后宅就是我大展拳脚的天地。你主外,我主内,我们相辅相成,才是金玉良缘。你且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施施然地起请,临出门之际,她还朝裴郅飞了一个媚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