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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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之间,她失落难过到快要死去的心,仿佛是濒临枯萎的树,一下子活了过来,树的主干立马直起坚韧,枝条疯狂地抽长着,一朵朵花苞在枝头慢慢变大,然后接二连三地绽放。
心间开的花,似地漫延到她脸上,她喜极而泣。
“夫君,真的吗?”她淚眼汪汪地向裴郅求证,“你没有骗我?”
裴郅替她擦着脸上的淚,动作轻柔,“这种事,我岂会骗你。”
她仔细思来,自己近日来身体的不适确实与怀孕的症状吻合。倘若她还能再感知到续命的生命力,她就会早該想到。
坏就坏在她断了续命的藥,所以连这么明显的怀孕症状都能想岔。但是这个时候怀孕,她和孩子的性命还能保住吗?
裴郅见她脸下的欢喜又黯淡,问,“祜娘,我说过的,你若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会帮你。我们是夫妻,如今还有了孩子,你还不信我吗?”
她的命,除了他以外,再也没人能救。
思及此,她没再瞒着,将自己已不能再从他身体里汲取生命力的事一说。
裴郅神色一凝,两指搭上她的脉搏,探了又探,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再到她的脖颈间。
“从脉象上来看,并没有任何不对。”
“那是不是因为之前的还没有消耗完,一时半会的看不出来?”
“那个方婉说她跟了你十年,六年后你还在,且我们那时已有两个孩子。”裴郅的声音沉且稳,无端讓人覺得踏实心安。“孩子是我的骨血,有没有可能替代我,在你孕育他的同时,他也在滋养你?”
顧荃一听这话,心跳忽然加快。
如果真有这个可能,那她就不会死,她的孩子也能顺利出生!她越想越覺得这个可能性大,一颗心因为激动都快要跳出来。
“姑娘,二夫人来看你了。”南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搂在一起的人立马分开。
不多会儿,李氏一脸忧色地进来,打眼看到自己女儿满脸的泪痕,心里一个“咯噔”,哪里还管得了裴郅,三步两步到了跟前。
“祜娘,你这是怎么了?”她仔细端详着顧荃的脸,脸上的担心一览无遗,“我听说你在书院晕倒,心里急得不行,你……你身子哪里不舒服?”
顧荃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裴郅,示意他出去。
他轻轻颔首,掀帘離开。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李氏见他走了,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祜娘,郭先生都说你已经全好了,你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吓娘。”
“娘。”顧荃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我没事。
她先是一怔,尔后明白过来,不由睁大眼睛,“你……你这孩子,你也要当娘了?”
顾荃点头,靠在她身上,“娘,我也要当娘了。”
她明明开心到无法形容,眼泪却是不争气地往外涌,“娘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娘真的做梦都盼着……”
这些年来,多少求神拜佛的日子,她其实连做梦都没想过有这一天,光想着女儿能
活下去就已经足够。
好半天她终于平复心情,擦净脸上的泪,愛怜地摸着顾荃的发和脸,目光欣慰,“我的祜娘,真争气。”
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要当娘了。
母女俩看着彼此,皆是动容。
芳宜郡主一进来,看到的就是她们相拥相视的模样,那种母女之间的真情流露与亲近,讓人心生羡慕。
李氏听到动静,回头看到芳宜郡主,连忙道歉,“我来得急,又太过挂心祜娘,一时失了礼数,未能去给郡主请安,实在是不应該。”
“不碍事的,我知你心里着急,又岂会怪你。”芳宜郡主慈愛地看着顾荃,问,“祜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讓厨房準备,該吃吃该睡睡,好好养身子。莲花奴若是惹你不高兴,你告诉祖母,祖母替你骂他。”
很显然,她已知顾荃怀孕的事。
李氏她是故意有此一说,摆明是表示对自己女儿看重,当下心里满意,道:“恭喜郡主。”
“同喜同喜。”她笑起来,越发慈爱。
她们怕吵着顾荃,刚想一道離开时,便听到下人来报,说是花长乐登门,想见顾荃一面。
“祜娘,如今你身子最紧要,你若不想见,祖母讓人把她打发走。”
“郡主说的没错,眼下万事都不如你身子重要,你如果不想见那个花小姐,那就不见。”李氏也跟着附和。
顾荃想了想,道:“景国公府地位卓然,不好得罪。花小姐应是来替自己兄长说好话的,不如听听她怎么说。”
正如她所料,花长乐就是为花奕而来。
方婉的事,花夫人已勒令府里上下不許再提,这个时候断绝关系明哲保身都来不及,哪里还能上赶着为其抱不平。
是以花夫人听聞此事后,气得当场将花奕好一通骂。思量再三后,覺得自己出面不合适,这才派女儿过来说情。
“我们全家都被她蒙蔽,我四哥更是以为她单纯乖巧,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若不是她事发,我四哥保不齐会退掉亲事,向我母亲求娶她。”
这也算得上是家丑,花长乐能主动告之,可见道歉之心有多真诚。
她惭愧着,面露苦涩,“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当初没能識破她的真面目,若不是一时心软将她留在府中,便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
“她那样的人,世间能有几个,你哪时能料得到。”顾荃的声音有些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看她的目光同样的淡,不冷也不热,。“你又没有她那样的经历,岂能一眼識破她。”
“我……我娘也是这么劝我的。”她还是很自责的样子,“我那表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为人十分固执己见,今日闹成那样,你骂他骂得好,也是该让他长长记性。我四哥原本要来亲自给你道歉的,但他是外男,我母亲覺得他来不妥当,所以让我来给你赔不是。”
“这事已了,你实在不必多跑一趟。”
对于顾荃而言,钱韬的言语攻讦,她已经还了回去,算是两清。
花长乐聞言,大大松口气的同时,眉宇间的愧色更深,“你大度不计较,我们却不能以你的大度而轻慢。我听说你当时晕了过去,很是担心,你不要紧吧?”
顾荃摇头,“天太热了,我本来身子就不算好,一时有些没受住。”
“原来是这样,那你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好好保重身体。”
歉也道了,关心也表达了,花长乐自没有多待的道理。
她告辞后没多久,李氏也离开裴府。
顾荃的死亡危机暂时解除,又得知自己怀了孩子,哪怕是再没什么胃口,在一家三口共进晚飯时,还是硬生生吃了两碗。
芳宜郡主最喜欢看她吃飯,见她明显不怎么想吃,却还是两碗飯下肚,慈爱的目光中欢喜,也有心疼。
用过飯后,不再像往常那样留她说话,而是让她赶紧去歇着。
这一夜,她和裴郅相拥而眠。没有生命力的受限,她无所顾忌地抱着依着,临睡之前想的全是对未来的期盼。
睡饱睁开眼睛时,一眼看到还未去上值的男人。
裴郅就坐在床边,衣着与平日里大相庭径。一袭料子极为寻常的青衫,束起的发仅用发带固定,如同家境普通的玉面书生。
见她醒来,亲自侍候她穿衣。
她看着身上与之同色寻常料子的衣裙,感慨这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情趣,还会给她準备情侣衫的同时,却隐隐觉得不对。
若真是精心准备的衣裳,万不会用这般寻常的面料。
“夫君,你今日怎么没去大理寺?我们今日是要做什么?”
“我告了假。”裴郅给她系好腰带,大掌随手一圈,将她的细腰尽数掌控。
这么娇嫩的玉人儿,已怀了自己的骨肉,一想到这么细的腰,往后几个月会越来越粗,直到肚大如箩,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用过饭后,他们共乘马车离京。
一个时辰将过,马车到达京外的一处村莊。
村莊被绿水环绕着,放眼望去全是田园风光,田地间阡陌相通,牵着牛的汉子走田埂上,隐约还能听到狗叫声。
马车从村庄的边缘经过,最后停在离村庄较的一间围着篱笆墙的农家院子前。院子外种着不少草藥,草藥的气味浓郁扑鼻。
裴郅示意所有人都不用跟着,推开小院的柴门后,带着顾荃进入。
院子的左边,是一排排的晒架。架子上搁满竹扁箩,里面铺满各种各样的草藥。而右边则被一株不知多少年老槐树占领着,树冠如伞,盖下大片的绿荫。绿荫之下,有一竹躺椅与一张小木桌。
竹躺椅上有人,衣衫破旧胡子邋遢,极其不修边幅的模样,双眼闭着应是已睡着,胸膛上放着一把蒲扇。
顾荃认出他来,正是徐郎中。
徐郎中許是听到动静,眼睛仍是闭着,像是在说梦话,“今日歇诊,不看病。城里住得闷,我就想着回来歇几天,你们这些人……”
“是我。”
一听到裴郅的声音,徐郎中立马睁开眼睛,再看到裴郅并非一人前来,还有顾荃时,一把拿起蒲扇,使命地摇了两下。
“你小子怎么来了?还把这丫头也带来了?”
“你帮她看看,她身体如何?”裴郅说着,熟门熟路地从晒架下拿来一张小凳,让
顾荃坐到徐郎中旁边。
徐郎中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似是没好气地睨了裴郅一眼,“这丫头气色瞧着不怎么好,应是气虚胃弱之故,你跟我学了那么久,小病小痛还拿不准吗?”
他语气中虽带着嫌弃,却是照着裴郅的意思,将两指搭在顾荃的脉搏上,然后不大的眼睛里满是精光。
沉吟了一会儿,抚着自己的乱糟糟的胡须,眯着眼睛看向裴郅,“你小子可以,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又快又准。”
顾荃聞言,也不知是天热的缘故,还是真的害臊,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
“那你看她身子如何,可受得住?”裴郅还是面冷平静的模样,又问道。
“女子怀胎,气血虚了些,胃口差了些都是常事,无大碍。”
听到徐郎中这声无大碍,顾荃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或许老天爷还是怜悯她,她会如方婉所说的那般顺利生产,且不止生一个孩子。
徐郎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问裴郅,“你们还走吗?”
“不急着走。”裴郅说。
“那行。”徐郎中从椅子上起来,拿起挂在院角的渔具和一个小木桶,“今天的饭你来做,我去弄两条鱼,给这丫头补补。”
顾荃讶然,尔后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肚饿,正是裴郅煮的面。
裴郅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让她歇着,说是自己去后面的菜地里拔些菜。她还没有亲眼见过这人做饭的样子,机会难得岂能错过,当下表示与之一道。
后院有一片菜地,种着一畦畦时令的菜,还有几排竹架子。架子上爬满瓜豆的藤,叶子间吊着水灵灵的青瓜和长长的豆角。呼吸中全是新鲜的空气,让人心情舒畅。
她站在地旁,看着裴郅熟练摘了一些今日要用的菜,然后清菜备菜,再淘米下锅。那娴熟的动作,看着就是个经常下厨的。
那切菜的动作利落中透着与生俱来的优雅,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衬着乡野自然的风光,分外的让人心情愉悦。
“你怎么知道徐先生在京外的住处?”
裴郅手停了一下,道:“我活下来后,被人救回京中,那时郭先生已被你父母请到,但他解不了我的毒。我绝望伤心至极,一个人偷偷溜出京城,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被老头给救了。”
那被水溺住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像是被温暖包裹着,浑身轻飘飘,迷迷糊糊地就是想睡。
他是被热醒的,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人放在热水大锅上蒸,还当自己已到下了地狱,正在接受煞鬼才有的惩罚。
“我还以为他是被祖母请去给你解毒的……”顾荃看着他,忽地觉得心揪起,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画面来。
六岁的孩子,丧父丧母丧兄,全身是毒,口不能言,还不能解,该有多绝望。纵然他语气再平静,再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当时的他是多么的难过。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老头也是这么说的,说是阎王爷不想收我,把我扔给了他。”
第一次解毒,他一连被蒸了九天,蒸了晒,晒了蒸,像炮制草药那般。等到芳宜郡主找到他时,他已能开口说话。
芳宜郡主大喜,对徐郎中感激不尽,想将他带回去时,徐郎中说他体内的毒太多太深,一次解毒远远不够。
他在这里一住就是半年,徐郎中还不许裴家的人跟着,只同意他一人留下。期间不仅解毒,还跟着徐郎中采药制药学习医术,包括做饭。
“他做的饭菜比药好不到哪里去,我实在难以下咽,只能自己学着做饭。”
这时柴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嗓门不小,“徐大夫,我家小孙子积了食,你给我抓些药。”
裴郅闻声而去,应是与来人相熟,唤了对方一声“婶子。”
来人是个看上去十分麻利的妇人,熟门熟路地推门进来,待看到裴郅愣在原地,目光因为惊艳而定住。
“小白大夫,几年不见,你越发的俊俏了。”
裴郅问了她几句关于她孙子的情况,给她抓了一副药。
她拿了药,并不急着走,“小白大夫,你可是不知道,你这几年没来,我们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的可惦记坏了。”
“婶子,我已经成亲了。”
“你成亲了?”她回过神来,一拍自己的大腿,“我就跟她们说,人家小白大夫长得像画里的年娃娃似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让她们莫要妄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因为她看到了顾荃。
顾荃缓缓走来,脸上始终带着笑意。那娇美的容貌,再是简衣素服也挡不住凌驾于世俗之上的绝色。
“这……这是仙女……仙女下凡哪。”妇人惊呼着,“你们……你和小白大夫,你们莫不是菩萨跟前的金童玉女下了凡尘?”
“婶子,我们不是神仙下凡。”顾荃已到了裴郅身边,对视之时眼含秋水,然后看向妇人,“还劳烦婶子和你们村的姑娘们说一声,小白大夫已经娶妻。”
妇人下意识说了几个好字,离开时嘴里还喃喃着,“金童玉女下凡,肯定是金童玉女下凡,要不么怎么会长得那么好看……”
顾荃有些疑惑,当年裴郅不过六岁,这些村民怎么还认识他?且还如此熟络?
裴郅看出她的不解,拉着她坐到槐树下歇息的同时,道:“十六岁前,我每年都会来这里小住一段时日。”
那半年的时光平淡而温暖,抚慰着他残缺受损的心灵。所以此后每年,他都会抽些日子来这里,跟着徐郎中学习医术,侍弄那些草药和后院的菜,还有天天做饭。
“那他们为何叫你小白大夫?”
“我那时不会说话,老头见我长得白,就叫我小白。”
夏风吹来时,送来浓郁的草药香。顾荃闻着阵阵的药香,觉得身体的不适和胃里的难受都像是得到了缓解。
“这药香真好闻,我闻着都觉得好受了许多。”她的手下意识放在自己腹部,“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就喜欢闻这种味道,要不然我们给他(她)取个小名,就叫阿药如何?”
裴郅也看向她的腹部,道:“药这个字不太好,若不然换个字,叫阿要,要健康、要平安、要欢喜、要无忧、要富贵。”
她不禁莞尔,眉眼弯起。
这个当爹的也太贪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