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的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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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狱最深的审讯處,灯火也最为幽暗。
血腥气与阴腐气无處不在,令人作呕。
裴郅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弯钩状刑具上的血迹,极淡的眼睛似雪上加霜般冰冷,睥睨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
一个狱卒将那人被血染成绺的发揪起,露出一张长相普通近五十岁的臉来,正是从万仙寺中抓到的高老大。
狱案文书将写好的认罪书呈上,让裴郅过目。
裴郅将刑具放好,甚至还调整了一下位置,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在摆放什么精贵的金银玉饰。眼尾将那认罪书一扫,然后卷起就着油灯给点了。
“大人,这……”
文书大驚。
这可是罪证啊!
“无需其他的供词,当年冯大人的案子已足够他死一百遍。”裴郅淡淡地开口。
“那您为何还要审这些?”文书的驚愕变成不解。
认罪书上记下是高老大近些年在寺中侵害过的女子,那些女子无一例外没有声张,回到家中不久后陸续死去。这些事原本与此案毫不相关,也不知寺卿大人是如何知道的,居然给审了出来。
火苗将认罪书烧成了灰,裴郅手一扬,灰烬就扬洒在空中。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需要一个公道。”
文书闻言,瞬间明白过来。
他有些动容,双手作揖朝裴郅行礼,“大人高义。”
世人都说他们寺卿大人为人淡漠不近人情,他却觉得这样的大人比任何一个滿口忠信的官员更为有大义。
那些女子的家人声称她们或是暴病或是失足或是溺水,死得虽蹊跷,也或者根本就不是出于自願,却得已保住家族颜面与个人名节。
死者为大,以清白之名入土为安的她们,死前或有很多的不甘,若是泉下有知,却也不願意死后还要被冠以污名,但她们需要公道。
这认罪书就是给她们的公道。
而这公道,是大理寺给她们的,不为外人知,唯天地神明可鉴。
幽深的牢狱,滿是森森死气,弥漫着无尽的罪恶与污秽,永远不见天日,更不曾有阳光照进来。
恍惚出神时,他忽然觉得他们年輕的寺卿犹如一道光,似冷月般辉映着这世间最为阴暗冰冷之地。
裴郅所到之处,无形中有环绕着空圈。
哪怕是在大理寺,仿佛也是如此。
他缓步走出牢房,一步一步宛如闲庭信步。其姿仪之优越,好似那官服之上的獬豸也生出几分仙气来。
一出牢狱,如换天地。
黑夜无月,时有風来,他抬头望去,久久凝视那高高在上的沉沉天幕。
而此时此刻,顧荃也在看天。
四下一片寂静,天幕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无邊无尽无处不在。她身处在这网中,却半点逃跑的心思也没有。
風起时,她輕轻一声叹息,道:“去晚香居。”
南柯闻言,默然无声地提着灯笼替她照着前路。
远远看到晚香居的灯还亮着,主仆二人便直接进到院子里。
欣嬷嬷守在外面,打眼看到她们连忙迎上来,“四姑娘,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她又看向里面,声音更小,“大爷在里面。”
屋子里除了顧勤和顧老夫人,再无其他人。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包括她。
顧勤一臉愧色,神情间满是无奈与无力,“母親,儿子知道巧娘这次错的厉害,可她毕竟是儿子的骨肉。若是把她送去庄子,旁人如何揣测不得而知,她日后怎么办?”
“你当我想这样吗?她也是我的親孙女!杜家不愿言和,只同意她做妾,倘若真把她送去杜家,我们顾家的颜面何存?你如何对得起顾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你父親?”
一连三问,将顾勤问得越发惭愧,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面色郁郁。
母子二人无言以对时,外面传来顾荃的声音。
“祖母,我进来了。”
“这孩子身子弱,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顾老夫人才说着,顾荃已经进屋。
她也不瞒着,直说自己方才去见了顾荛。
“祖母,大伯,我知道你们其实都放心不下二姐姐。”
“你这孩子……”顾老夫人喃喃着,示意她到自己身邊。
她乖巧地上前,顺从地落坐,自始自终半低着头,没有去看顾勤。
顾勤自来端着,哪怕是近些日子对她随和些,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难免不自在,她不好奇打量,也是不想让顾勤觉得她是在看笑话。
“祖母说明日一早将二姐姐送去庄子,我知道祖母做这个决定时比谁都难过。您是我们的親祖母,您对我们每个孙儿孙女的心都是一样的,谁出了事最不好受的就是您。”
“祜娘……”
顾老夫人大受感动,从出事到现在,没有人知道她有多难受,除了这个孩子。
“祖母,孙女知道您心疼得厉害,您也不愿二姐姐就这么毁了。她是自作自受,杜家不愿认下此事也是应当。孙女思来想去,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等顾老夫人开口,顾勤赶紧说:“祜娘,你有话就说。”
他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聪慧,或许能有不一样的见解。
顾荃得到同意,还是不看他,道:“祖母,大伯,这事确实是我们理亏,杜家舅舅和杜家舅母生气也是应该的。为今之计,我们当先好好补偿安抚他们才是,等他们缓过来后才行商议。”
吃了亏的人,若是还被人按着头忍下这口气,换成谁也不乐意。
顾老夫人和顾勤对视一眼,皆有醍醐灌顶之感。他们此前光顾着解决事情,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母亲,祜娘说的不无道理,或可一试。”顾勤说。
顾荃又道:“祖母,大伯,我娘给我置了一些私产,若不然你们拿去……”
话未说完,即被顾老夫人打断,“你这个傻孩子,怎能让你出钱。”
老太太感念她的懂事明理和大度,一颗心更是偏得厉害,“祖母有钱,只是原本好些东西是留给你的,如今怕是要舍出去了。”
“祖母。”她拼命摇头,“不打紧的,只要二姐姐能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顾勤大受震动,有些内疚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
好半天,叹了一口气。
*
半月后。
顾府张灯結彩,正是顾荛与杜子虛的大婚之日。
因着顾老夫人以自己大半数的嫁妆充作嫁孙女的嫁资,杜家最后终于同意亲事。之所以婚期定得如此之赶,一是怕夜长梦多,二是怕万一那春风一度开花結果。
当然对外宣称的却是抢孝成亲,顾荛到底是刘姨娘生的,生母去世当守孝。为免因守孝而误了女子花期,故而婚事仓促。
高门大户弯弯绕绕多,旁人信或是不信,并不是主要,主要是在礼法与规矩上站得住脚,那便无碍。
从议亲到成亲,顾荛一直没出过自己的院子,虽没有明说,但府中上下皆知并非她想闭门不出,而是被禁足。
与她同样待遇的,还有顾茵。顾茵对杜子虛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所以怕节外生枝,也一样被杜氏禁足。
杏树上的杏果大了许多,沉寂多日的院子热闹起来,往来进出的下人不断,屋里屋外一派喜气洋洋。
顾荛凤冠霞帔,已经梳好妆,只等杜家来接。
顾茵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却什么也不敢做,甚至连挤兑的话都不敢说。不是她如今收敛,也不是她突然懂事,而是被杜氏警告过。
杜氏因为顾荛的事,已耗尽对庶女的耐心,如果她敢说什么做什么败坏顾家的门风,有损顾家的颜面,那么等待她的将是被送去庄子自生自灭。
她倒是想找顾勤给自己撑腰,可因为顾荛的事,顾勤不仅在杜家抬不起头来,在杜氏
面前也有些说不起话。
何况顾老夫人也发了话,说庶女的事全凭杜氏作主,无论婚嫁还是其它。
“四妹妹,二姐姐可真是命好,不仅嫁得好,这嫁妆也多,我瞧着比大姐姐那时还要多。”
她到底还是嫉恨,还是不甘,明面上不能说什么,私底下找顾荃咬耳朵,语气中的酸味都能腌一大缸子咸菜。
顾荃焉能不知她的用意,不管她说什么,一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吉时一到,顾荛准备出门子,遂一与家人道别。
轮到顾荃时,她神情复杂,最后挤出两个字,“多谢。”
顾荃也回了两个字,“保重。”
那个受过拶刑的妇人,并没有在羅家,陈九这些天在南安城也没有找到,不过却有人见到过,想来应该确有这么一个人。
她们之间是交易,至于结果各自承担。
她如此,顾荛亦是如此。
迎亲的人已到外面,正等着等新娘子。
杜子虛神情憔悴双目呆滞,纵是一身红色的喜服,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任是谁见了都不以为他是在成亲,更像是如丧考妣。
他在看到顾荃时,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很快又黯淡下去。
“杜世子,你愣着做甚?莫不是见到新娘子就失了魂?”迎新的同伴打趣着,推他一把,让他上前去接顾荛。
隔着盖头的红纱,顾荛自是看清他的模样。
他茫然着,呆滞着,忽地听到有人驚呼,“裴大人怎么来了?”
今日顾家大喜,宾客云集。
顾勤身为中书侍郎,前来贺喜的官员自是不少,或是亲戚,或是相熟的,或是同僚,或是想巴结的人,唯有裴郅哪样都不沾。
正当众人疑惑时,顾勉与有荣焉地上前招呼裴郅,并逢人就说自己和他有私交。所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裴郅来贺喜,是因为和顾家二房有往来。
裴郅所到之处,依旧是被人避让。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荃身上。
顾荃遥遥地与之互看,娇笑如花。
这一幕落在杜子虚眼中,刺目又刺心。他心里难受得厉害,胸口一阵一阵的闷堵,顿时两眼一黑。
人没有倒下去,而是被人扶住。
当他看清扶住自己的人是谁时,顷刻间像是如坠冰窟。
裴郅两指搭在他脉上,道:“神疲乏力,气虚肝旺,应是近日不得卧,心火所致。”
“年轻人就是肝火旺,定然是想着要成亲,日日盼着,急得夜里都睡不着。”有年纪大的人调笑起来,一时得到众多赞同者。
顾勉惊讶于裴郅还会医术,忙问:“裴大人,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裴郅道:“让人用人参须煎一碗水服下即可。”
当即便有顾家的下人领命而去。
杜子虚回过神来,心中悲与恼交织着,说不出的难受,又不敢发作出来,“不必麻烦,我没事。”
“成亲是大事,万一中间出了岔子,岂不是丢了你们杜家的颜面?”
裴郅的声线极淡,旁人听不出情绪来,杜子虚却觉得这是在警告自己。
他肩膀一垮,满心的苦涩。
事到如今他还能如何?
原本还想着只要心悦之人未许人家,他便还有机会,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二。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反倒被别人算计去。
他黯然地望去,视线之中唯有那绿衣如柳,盈盈弱立的少女。
犹记得初见时,小脸苍白的女童坐在桃花盛开的树下,也是一身绿衣,乖巧得像个瓷娃娃,他第一眼就觉得喜欢。
后来他每次来顾府,总盼着能看她一眼。可惜的是大多数时候见不着,一旦见过,他便能高兴好些天。
随着年岁渐长,简单的喜欢慢慢变质,变成男女之情,变成朝思暮想,变成抓心挠肝。
顾府的下人动作极快,已经将煎好的人参水送到。
顾勉盯着他,直到他将一碗全喝下。
接亲的锣鼓再起,打碎他的过去,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接到新娘子,出了顾家的门。
主家嫁女,女儿出门后才会开席。
接亲的队伍远去后,顾家的喜席也拉开帷幕。一派热闹中,官员们相互寒暄着,三三两两地说着话,陸陸续续地入席。
顾勤和杜氏忙着张羅招呼,皆是脚不沾地,陪客的任务自然落到顾老夫人和顾勉李氏夫妇头上。
顾老夫人陪的是来宾中身份高辈份大的女宾,李氏次之,而顾勉陪的则是官阶高的男宾。
顾荃没有跟着李氏,反而被顾老夫人带在身邊,与她一起的,还有顾茵。为的是让来的夫人们注意到她们,以求给她们谋到更好的姻缘。
众夫人们一是惊讶她的貌美,二是惊讶她的气色。
顾家二房财力雄厚,在座的人皆知,自有人存了心,满口夸赞着顾荃,言语间试探着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微笑应对着,化解着,游刃有余。
男宾与女宾的席面隔着一道屏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听得倒是清楚。
裴郅坐的是男宾的主桌,同桌的人中有羅谙,还有顾薇的公爹陸太傅和几位朝中大员。若不是身为主家,顾勉今日无论如何也上不了桌。
巧的是,裴郅和羅谙分别就坐在顾勉的左右两边。
顾勉对罗家印象极差,对罗谙也没什么好脸色,如果不是顾及面子,他必是一个眼神都懒得给罗谙。
罗谙像是一无所觉,还在同他道喜,“京察已过,小顾大人有惊无险,当真是可喜可贺。”
这话说是恭喜,实则还有一层深意。
罗孰还降了两级,他却无事,说明什么?
“陛下英明,能辨忠奸,下官本无错,自然有惊无险。”
罗谙笑笑,并不与他计较,“小顾大人所言极是。”
这话听得顾勉皱起眉头来,猛地想起许多同僚说这位吏部侍郎就是个竹里黑,意思是表面上清正不阿的,实则心黑手狠。
隔着他,裴郅对罗谙道:“罗大人向来公正,从不循私,此番京察皆如实考据,陛下很是欣慰。”
“不敢当裴大人的夸奖,本官职责所在,责无旁贷,不敢辜负陛下信任。”罗谙说着,还朝宫里的方向一拱手。
两人你来我往,外人听不出其中深意,还当他们是在官场互捧。
其中一人说:“二位都是陛下器重之人,实在是我等敬佩。听说陛下有意让你们关系更进不步,也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在座的都是朝中大员,消息灵通自是非同一般。
罗谙不置可否,道:“我很是欣赏裴大人,若能更进一步,自是再好不过。”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从他话中听出意思。
陆太傅抚着胡须,笑起来,“那我们就等着喝二位的喜酒了。”
女客们虽然也说着话,但更多的人还是将注意力放在男客这边。这一通谈论不仅入了她们的耳,也被顾荃听去。
顾荃心里有些急,她可以去争,但她再争也争不过圣旨。
她朝那边望去,虽看不真切,却还是能一眼看出哪个是裴郅。端地是雾里看月,不见其形,但见其辉。
裴郅眼尾似是往这边看了一眼,道:“陆大人这喜酒该向罗大人讨才是,裴某一心公务,暂时无暇其它。”
陆太傅眼底精光一闪,笑道:“是老夫心急了。”
又道:“裴大人年轻有为,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眼?若有中意之人,老夫愿意出面保相媒,日后也好讨杯喜酒喝。”
如此明显的示好与试探,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裴郅没说话。
一时气氛有些冷,顾勉以为是陆太傅的套话让他不喜,赶紧从中圆场,道:“陆世伯想喝喜酒,眼下多的是,我敬世伯一杯。”
陆太傅得到台阶下,顺势而为。
顾勉转过头,又道:“裴大人
一心公务,无暇其他。至于中意之人,眼下没有也不打紧,缘分一到自然也就有了。
顾荃却觉得或许像裴郅那样的人,终其一生都不可以囿于情爱,顶多是奉命成婚,完成任务而已。
她心下感慨着,正准备喝口茶时,便听到裴郅说了两个字。
他说:“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