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笑起来真好看。
也不怪顧苓会觉得她饿,主要是她自来体力流失太快,日常向来饿得快,时不时便要吃些東西。
但是天可怜见,她现在是真不饿。
李氏和顧勉也看到她们,示意她们过来见礼。
姐妹二人齐齐向裴郅行礼,然后立到一边。
裴郅避着嫌,看上去清正而冷淡。
他再次向他们告辞,讓他们不必再送,由着府里的下人引路,往出走去。
那挺拔若寒松的身姿,行走间官服猎猎,更显气度斐然。僅是一个背影,足已讓人驚为天人,感慨世间竟有些等风姿。
顧苓一时看看裴郅,一时又看看自己的姐姐,喃喃道:“我总算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
她话说一半,立马捂着自己的嘴。
李氏嗔她一眼,扶着顧勉,柔声问道:“夫君,你怎么会崴了脚?”
说到这个,顾勉有些惭愧。
也怪他忧心家里,忧心自己的母親,一下值就急着往家赶。当真是越急越出錯,出太常寺时一个脚不稳就崴着了。
“幸好遇到裴大人,他不僅帮我正了脚,还送我回来。以前没接触过,我竟不知他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顾荃对此深有体会,越是和裴郅接触,她就越发现对方冷漠外表之下的有血有肉,说是面冷心热确实不为过。
她心中还有疑惑要问对方,如今人就在家中,哪有錯过的道理,遂道:“爹,娘,我想起有个東西落了,我去找找。”
李氏和顾勉不疑有他。
顾苓想陪她一起,被她几句打岔的话给留下。
她带着南柯离开,却不是沿着来路去找什么东西,而是去追裴郅。
裴郅听到动靜转身,停下来等她。
因着体力比常人差不太多,她竟是一路小跑而来。到了跟前时,自来苍白羸弱的小臉泛着嫣色,白中透着粉,分外的惹人怜爱。
春风拂面玉凝香,绝胜芳华亘千乡。哪怕不言不語,光用那双含水潋滟的
眼睛望着人,已胜过千言万語。
“裴大哥,我今早发现我屋子里的香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人给动了手脚?我怕是自己多想,所以来问你。”
这个小狐狸当真是聪慧。
哪怕一时不察,事后也能觉出不对来。
“二十年前巡西御史冯大人与随行二十一人丧命艽关道,为首之人逃匿多年。我抓住那人时,他正在你住处附近。”
那就是了!
听起来这案子好似有些耳熟,顾荃立马想到什么,悲怜地看着他。他如此用心查这个案子,是不是因为与裴家的案子极像?
这样一个人,自己还处心积虑地想从他身上汲取,難道不應该回报什么吗?
她取出一物,递给他,“裴大哥,查案凶险,你要当心,这个平安符给你。”
平安符是她在寺中求的,除去给家人的之外,她还给自己求了一个。
而她给他的这个,就是自己的。
他将平安符接过,牢牢攥在手中。
自小到大,他收到过很多个平安符,父母为他求的,祖母为他求的。唯独这一个,与任何一个都不一样。他清楚感受她对自己的在意,滋养着他内心深处的贪欲,讓他越发的欲罢不能。
视线所及,是昨晚才流连过的唇。蚀骨销魂的感觉隱蔽地泛起,一点点地侵占着他的冷靜,恨不得日日如旧梦。
他也给了她一样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是一瓶药丸。
“这药丸你留在身边,若觉不对时可以服用,寻常的毒都可解,还可清心明目。”
那高老大为人穷凶极恶,还极其的好色。
他回京细查之后才发现,过去多年间京中曾有好几位无故身亡的年轻女子,或是对外宣称暴病而亡,或是不小心失足而死,而她们在出事之前,无一例外去过万仙寺。
这玉人儿为跟着他而差点涉险……
曾有那么一刻,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命中带煞。
“祜娘,世人谰言,宁可信其有。我煞名在外,你还是远着些好。”
顾荃的心,越发的愧疚起来。
原来做他的朋友,他就会如此毫无保留地相待相护。相比他冰山之下的炙热,自己到底算什么?
更可悲的是,哪怕是这个时候,自己还要继续虚情假意。
“裴大哥,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我不信那些话,我只想跟着自己的心走。”
而她的心是什么,那就是只有一个目的:活着。
为了活命,她昧了良心。为了活命,她无所不用其极。当她伸手去接那瓶药时,还故意碰到他的手,简直是无耻至极。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如电流过身体的不止是她,还有他。
斜阳洒金,霞色渐起,仿若锦屏横天边,无尽的斑斓绚丽,仿佛烟火临空,一团团的光彩夺目,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两人默默地靜立着,纵是谁也不再说话,却谁也没有提再见。
“咕咕”
不合时宜的时候,顾荃的肚子又没找准机会叫唤。
裴郅向来没什么波澜的臉上,隱约起了一丝涟漪。
这一瞬间的变化被顾荃捕捉到,顿时驚为天人。
“裴大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裴郅垂下眼眸,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却像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块锦帕包着的点心来。
点心是金玉满堂的枣泥糕,枣香味浓郁,还能补气血,最适合气虚体弱的女子食用。
“吃吧。”
“……”
顾荃也不矫情,鼓着腮帮子吃起来,像个心满意足的小兔子,小嘴一动一动的,煞是可爱。
裴郅不由自主被吸引,一直盯着看。
这个样子落在顾荃眼中,脑子里一个激灵。
一个人随身带着的,还能是为什么?
肯定是因为本人爱吃啊!
她倒好,毫不客气地接受对方的投喂,大吃特吃,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裴大哥,你要不要吃?”
枣泥糕已被吃了一大半,啃得不平的地方仿佛全是她的气息。
裴郅喉结滚了滚,道:“我不爱吃。”
他哪里知道,顾荃却在心里感慨他不愧是君子,哪怕都咽口水了,还说不饿。
当下她不知怎么想的,将那没吃完的点心往他手里一塞,道:“裴大哥,你吃不下了,你吃吧。”
他竟然没有拒绝!
她心道果然。
幸好她还回去了,否则岂不是夺了他人心头之好。
万物生长,草长鸟飞,不时有鸟儿在樹间飞来飞去,一只跟着一只,像成双成对般嬉戏打闹着,最后停在枝头交叠在一起啄着颈。
裴郅一路出府,但遇顾府下人,无一不是远远避讓。
他的森寒,他的清冷,仿佛不染世间烟火,不沾俗世红尘。
无人知道,当他独自一人时,好比一个偷了禁果的孩子,将那半块枣泥糕爱不释手地闻了又闻,最后一点点地吃进肚子里,连渣都不剩。
*
暮色四合,顾老夫人醒了。
顾荃到晚香居时,顾荛还跪在院子里。
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臉色更是難看,又白又疲倦。但在看到顾荃的那一瞬间,立马半抬着下巴,重现清高之态。
等顾荃径直从她身边经过,看也未看她一眼时,她眼底隐有一些恨意。
屋内有着淡淡的药香,顾老夫人神情萎靡地靠在床头,蹙着的眉宇间有着深深的愁与忧,还有强压着的怒。
顾荃一时未语,却先湿了眼眶,担心地唤着:“祖母。”
顾老夫人挤出笑模样来,示意她上前,端详一番后,道:“万仙寺的香火果然灵验,祖母瞧着你这气色是越发的好了。”
她取出一枚平安符,轻轻地放在顾老夫人的手上。
老太太见之,不无感慨,“難为你这孩子,事事想着祖母。你和元娘都是好孩子,祖母很是欣慰。”
只说她和顾薇,却不提顾荛和顾茵,想来是被伤透了心。若不是真被伤狠了,气狠了,如何会让顾荛一直跪在外面。
顾荛初经人事,未曾好好休息却跪了这么久,身体早已虚脱。
她在强撑,也在等。
忽地,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不等她惊讶来人是谁时,一个大耳刮子将她扇倒在地。
“啪!”
“你个贱人生的小贱人,也不思量着自己是什么烂玩意儿,你害得我儿好惨!”
顾荃和顾老夫人听到动靜,齐齐色变。
祖孙二人急忙出门,打眼看到怒容满臉气势汹汹的沈氏。若不是被杜氏拉着,她怕是还要扑上去打顾荛。
顾荛捂着脸,不敢爬起来,呜呜地哭。
“你还有脸哭?你有脸做出那样下作的事,当真是自甘下贱,和你那黑心烂肝的姨娘一个德行……你若是我杜家姑娘,早就被我打死了!”
沈氏这话是说给顾老夫人听的。
杜氏是她的小姑子,她再是有气,这气也不会朝自家人身上撒。何况嫡母难为,尤其是上有婆母的嫡女,行事难免要顾忌一二。
顾老夫人老脸臊得厉害,虽不喜沈氏今日说话难听,与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却也没法挑对方的理。
谁让錯的是他们顾家的姑娘,丢人现眼的人是她的親孙女。
“親家舅母,你消消气,这孩子知道錯了,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顾荛捂着脸,哭着道:“舅母,知道错了,可是千错万错大错已成,舅母骂我打我,我都受着,绝无半点怨言,还望舅母可怜大表哥,若是此事传出去,怕是有损他的名声。”
沈氏闻言,更是大怒。
“你果然是你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样的黑心烂肝,这个时候还敢威胁我!我告诉你,这事就算是传出去了,没脸的也是你们姓顾的。可怜我的虚儿被你算计,我还没地说理了?信不信我告到衙门去,我看你们顾家怎么办?”
这时顾勤和忠平伯赶到。
顾荛看到顾勤,眼中乍现希冀之色,“父亲……”
顾勤的脸上是从未过有的阴沉之色,僅是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微微地向下耷拉,彰显着极其的不悦与恼怒。
他之前在杜家可没落什么好,不仅被沈氏指着鼻子
骂教女无方,还挨了忠平伯两拳。
“你……当真是让为父太失望了!”
这句话听在顾荛耳中,已是重得不能再重。
她悲恸着,哭泣着,有些摇摇欲坠。
沈氏一把甩开杜氏的手,理了理自己的衣发,不客气地道:“事情已然这样,我只当我家虚儿睡了一个丫头,你们若是愿意,就把人送去杜家,若是不愿意,自己养着便是。”
说完,朝忠平伯使了一个眼色,干脆利落地走人。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要么做妾,要么不了了之。
这不是顾荛要的结果,她哭着求顾老夫人和顾勤,“祖母,父亲,求你们可怜可怜,我不做妾,我们顾家的姑娘,万没有做妾的道理!”
“你这个时候知道你是顾家的姑娘了?”顾老夫人气得险些话都说不出来。
她嫁进顾家多年,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她多年的脸面都被人撕下来,踩在地上恣意践踏。
而这一切,全拜自己的孙女所赐。
“母亲……”杜氏哽咽出声,“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左右都是为难……”
事情一出,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的就是她。
顾老夫人如何不知她的为难,倘若再坚持大事化小,用一纸婚书将丑给遮住,恐怕不是结亲,而是结仇。
但如果做妾,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的。
“祖母,求求你,求求你可怜可怜孙女,孙女知道错了……”
“巧娘。”顾老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打小性子就稳,你能做出这样的事,想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應该也想过后果。杜家不容你,我们顾家也没有做妾的姑娘,你去庄子上住些日子,好好反省吧。”
“祖母!”顾荛不敢置信是喊着。
顾老夫人沉痛地一摆手,她便被两个婆子给拖下去。
*
夜已深,各院的灯火都还亮着。
岁安院内,南柯正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所有从公中领来的份例,大到用具,小到香料等物,一样样地过着目。
上回羊乳的事,还有万仙寺的檀香,无一不让她心有余悸。
相比自家姑娘的安危,她再小心也不为过。
院子外传来有人叩门的声音,黄粱出去查看后来报,说是春泥求见。
春泥是顾荛身边最信任的人,明日一早顾荛就要被送去庄子,她这个时候前来,必然是受顾荛所托。
顾荃沉思一会儿,道:“让她进来吧。”
春泥被领进来,跪在地上,“四姑娘,我家姑娘想见你一面,她说她知道那写信之人是谁。”
顾荛当然不会是良心发现,在临走之前说出这个秘密,而是想拿这个信息做交换。
顾荃心知肚明,却依然前往。
杏樹下,顾荛一身的素白,正跪在地上烧着纸钱。
纸钱一张张地被火舌头吞噬,化成飞舞的灰烬,她的脸半现在火光中,竟是出奇的冷静,且还透着几分诡异。
顾家的几个姑娘中,顶数她才情最佳,也最为清高。
她不说话,顾荃也不开口问。
心理战而已,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乘,反正一早就要被送去庄子的人是她。
没过多久,她败下阵来。
“四妹妹,或许我们所有人都小看你了。”
“二姐姐,之前你装可怜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顾荃背手而立,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树上越发大了些的杏果。
姐妹多年,或许今晚她们才得以用彼此的真面目示人。
顾荛缓缓起身,也望着杏树,“这棵杏树,是我出生那年我姨娘种下的。从我记事起,它一直都在。我知道你恨我姨娘,可我姨娘全是为了我。”
“二姐姐,你当真要和我回忆往昔吗?我倒是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留在府中的时辰却不多了。”
姐妹情深这样的东西,在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存在过。
对于顾荃而言,刘姨娘死有余辜。
她似笑非笑看着顾荛,直将顾荛强装的镇定给击得粉碎。
顾荛掐着掌心,“好,我可以告诉那写信之人是谁,但我可不白说。我要你去向祖母求情,让她收回成命。”
“二姐姐,杜家舅母那般态度,你就算是嫁进杜家,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你当真要一意孤行?”
“我已是大表哥的人,我没有选择,你只说帮还是不帮?”
顾荃从树上摘下一枚杏果,团在掌心中把玩着,不时还抛来抛去,从左手到右手,又从右手到左手,瞧着就像个顽皮的孩子,满是不谙世事的灵动。
顾荛却再也不敢小看她,随着她手中杏果的起起落落,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她把玩够了,将杏果往地上一扔,“我可以帮你向祖母求情,却不保证事情能不能成。”
“那不行,必须能成,否则我不会说的。”
“那随你吧,反正你不说,我也会让人去查。那人如果真是冲着我来的,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再出手,我总能将他找出来。”
说着,她开始往出走。
顾荛大急,“等等。”
“二姐姐,你可想好了?”她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笑意,“还有我要看你说的信息是不是有用,若是你胡诌的,我可不依。”
顾荛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别无选择。
哪怕是有一点希望,她也不想放弃。何况她比谁都知道,除了这个四妹妹,她已无人可求,也无人会应她所求。
“那日我姨娘去青云寺,我也跟着。”
“你若跟着,为何你姨娘身边的嬷嬷不知道?”
顾荛突然笑起来,似是有几分得意。
“我姨娘常教我,除了自己谁也不可信,包括身边的人。她是顾家的家生子,她身边的人都是顾家的人,有些事她不想让别人知道,比如说给什么人烧小人经,咒其不得好死。”
见顾荃不语,她笑得更大声。
“你没想到吧,我姨娘根本不想做妾,她只想堂堂正正的嫁人,哪成想却被祖母看中,指给了我父亲。所有人都说她不争不抢,实则是因为她厌恶极了自己妾室的身份,你猜她诅咒的人是谁?”
顾荃不想猜,也不用猜,静静地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变得有些扭曲,“四妹妹,你不好奇吗?”
“二姐姐,你如果再不说的话,天就快亮了。”
“这些年你果然都是装的。”她声音有些发恨,缓了几口气后,再现以往那种清高之气,抬着下巴高傲无比,“我之所以跟去,是因为想给自己求姻缘。我姨娘烧香时,被一个妇人给挤了一下。我事后回想,给我姨娘篮子里放信的应该就是那人。”
“你可看清她的模样?”
“我当时没怎么在意,自是不会注意她长什么样子,不过她捡东西时我多看了一眼,她的手与旁人不同。”
说到这,她卖了一下关子,不知是吊着顾荃的胃口,还是且等着看顾荃着急追问的样子。
顾荃却不问,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坚持不住,道:“她的手指根根有异,应是受过拶刑。”
受过拶刑的妇人,这倒是个极有用的信息。
顾荃站起身来,准备走人。
“四妹妹,我知道的都说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顾荛急声道,生怕顾荃说话不作数。
“我说过的话,自会做到。”顾荃道,快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你方才让我猜你姨娘的诅咒那个人,不是祖母,也不是大伯,而是大伯母。”
人心莫测,有时候诡谲到让人觉得可笑。
“你怎么知……”顾荛惊愕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个四妹妹怎会如此聪明,聪明到让人害怕。
忽地,她眼神一变,“你那天是不是根本没有中毒?”
顾荃如水的眼睛变成夜里的河水,幽静到令人恐惧。
半晌,反问:“你说呢?”
“我……”
顾荛瞳仁不停地收缩着,她曾经以为这个四妹妹除了长相一无是处,仅仅是命好而已。如今她惊觉自己
不仅错了,且是大错特错。
她开始后怕,心口一阵阵发凉。
为自己曾经隐蔽的心思,更为自己险些付诸的行动。
等到顾荃离开,她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