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裴大哥,你能不能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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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喧嚣仿佛被什么无形中打断,有一瞬间诡异的安静。屏風两边的人皆是面面相觑,以为自己是幻听。
便是顧老夫人都起了好奇之心,凝着神去听那边的动静。
隔着那画竹描梅的屏風,有人似乎正在往这边看。那深沉的目光,仿佛能透过屏風的纱层,准确无误地定在顧荃身上。
是羅諳。
她须臾间明白过来,裴郅之所以说自己有中意之人,或许与她当初的打算一致,借由此来断绝有些人的心思。
所以裴郅所谓的有意之人,指的是她。
茶水已经入喉,清香绵长,混着茉莉花香。
而其他人,喝的却是酒水。
女眷这边供应的是梅子酒,酒香与果香四溢,勾得她有些意动,不时去看别人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因着自打身子弱,她这一世从未喝过酒。
顧老夫人见她不时瞄别人的酒,像个馋吃食的孩子,不由莞尔。
“祜娘,可是想喝酒?”
她羞赧点头。
老太太笑容加深,命人给她倒了半杯,说是她如今身子好了不少,浅尝几口也使得。正好大喜的日子,也算是沾个喜气。
这梅子酒甜味足,她才尝了一口就很喜欢。
正回味着,屏风那边又传来声音,“不知裴大人中意之人,是哪家的姑娘?”
“事关他人名声,恕我无可奉告。”
简单的几个字,倒是裴郅一些不平易近人的作风。
众人被勾起的求知之火皆灭,却挡不住八卦之心的向往,尤其是女客这边。不说是其他人,李氏都转着眼珠子,恨不得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一些内幕。
有人低声感慨,“也不知裴大人中意的是哪家姑娘,那姑娘能被他看中,也不知是福是祸。”
顧老夫人闻言,下意识点头,顯然对这话十分赞同。
顾荃已喝完杯中酒,意犹未尽。她不无期待地想着,倘若自己真有完全好起来的那一日,必定要喝个痛快。
无论哪家办酒,皆是大开府门,若遇上化缘的僧人或是有意来讨口吃食的乞丐,皆会不吝啬赐与。
是以有人见到顾家的管事领着个中等身量的僧人行来,无一人觉得意外。
那僧人化了缘,得了两道素食点心,执意要见主家,说是不能白沾府里的喜气,须得尽一尽自己的心意。
他先是口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然后眉头一皱,道:“貧僧得了贵府的善缘,有一言相告。方才在外所见,贵府虽一派喜气,却隐有黑气笼罩,应是沾染什么不详之物,恐有是非祸端。”
顾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面露不悅之色。
管事后悔不迭,还当这僧人会说几句吉祥话儿,他也能在主子跟前落个好。“你这师父当真不知好歹,我家主子好心好意,你竟敢胡言乱語!”
说着,就要将那僧人赶走。
那僧人摇头叹气,“貧僧言尽于此,善哉善哉。”
他满目悲悯,掌心相对合十,一双手却被大半袖子遮住,僅露出半截手指部分,却像是无法并拢的模样。
顾荃心下微动,对顾老夫人道:“祖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不然孙女问他几句话?”
顾老夫人思忖一会儿,轻轻点头。
她站起身来,向那僧人行礼,问:“不知师父能否告之,我们要如何化解?”
宾客们议论起来,不少男客都往这边看,虽隔着屏风看不太清楚,却也知道她是誰,一时窃窃私語不断。
她是顾家的孙女,由她出面相问倒也合适。
那僧人作高深状,道:“若能找出不详之物,除之即可。若不能除,自当远離。”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的,竟是看向裴郅那一桌。
有心之人无不暗自嘀咕,还当他确实有些道行,居然能看出裴郅的不妥,还能算出裴郅与顾家二房走得近。
裴郅半低着眉,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听过太多的流言蜚语,早已心硬如墙,无论多么恶毒的言语,也能无动于衷。然而此时他却心起波澜,再也不能置若罔闻。
诡异的气氛中,顾荃仍是一派天真的模样,“如此,倒是不難。不知师父在哪间寺庙修行,我顾家日后定当去添些香火,以谢师父指点之恩。”
那僧人转动着佛珠,道:“贫僧是游方之人,不拘于哪一座城,也不拘于哪一座庙,南海的普陀寺,北地的大顯通寺,贫僧都曾挂宿过不少时日,与寺中高僧谈论佛法,齐众家之所长,受益匪浅。”
顾荃听到他这番话,露出崇敬之色,“原来师父如此见多识广,難怪能一眼看出我顾府的不对之處。我自小身子弱,家人曾不远千里去各地寺庙中烧香拜佛,并求取寺中的仙果仙泉水,普陀寺的仙桃和大显通寺的仙佛手我都有幸吃过,只遗憾不能亲自前往。”
李氏觉得不对,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福至心灵,将险些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大荣各地寺庙众多,好些寺庙都有一些令世人趋之若鹜的仙品,比如说万仙寺的仙泉水。说是病人喝了能治病,好人喝了能延年益寿。而普陀寺和大显通寺那样出名的寺庙,自然也有一些噱头。
那僧人似是有些怀念,望向京外的方向,“普陀寺的仙桃和大顯通寺的仙佛手都是极好的仙果,原来施主与我佛这么有缘,善哉善哉。”
顾荃却是眼神一变,作疑惑状,“方才我记岔了,我吃的应是普陀寺的仙佛手和大顯通寺的仙桃。”
众人闻言,大多数都是一头雾水。
那僧人却是脸色一变,眼睛抽搐两下,“施主没有记岔,普陀寺的仙桃,大显通寺的仙佛手。”
“娘,那些仙果都是你派人去求的,你说我是不是记岔了?”
李氏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道:“你确实是记错了,是普陀寺的仙佛手,大显通寺的仙桃。这位师父,你不是在两處寺庙住过一些时日,怎地也会弄错?”
那僧人眼珠子转了转,“许是贫僧去过的寺庙太多,有些记不清了。”
他双手合十,“贫僧告辞。”
“且慢!”顾荃叫住他,“今日我顾家办喜事,你自称云游僧人,一通危言耸听,却连普陀寺和大显通寺里的仙果都分不清,你让我们如何信你?”
“贫僧所言,句句属实,信则有,不信则无,施主自行定夺便可。”
好一个信则有,不信则无!
“祖母,这人实在可疑。”顾荃小声对顾老夫人说。“我们家办喜事,他却一通危言耸听,也不知是何居心。”
顾老夫人很快想到刘姨娘的事,也怀疑这僧人目的不纯,一拍桌子,喝道:“当真是信口雌黄,居心叵測,来人哪,将他送官!”
裴郅微垂的眼中,冰冷的幽暗渐渐被笑意取代,似是无尽的深渊中开出一朵花来,虽形状怪异却恣意摇曳。
小狐狸怕是早看出此人的不对,故意引人入套。
他站起身来,道:“我这就将人带去大理寺,一审便知。”
那僧人大喊冤枉,慌乱之中一直半藏在袖子里的手完全露出来,根根有异。
顾荃终于明白为何陈九这些日子都快南安城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一个受过拶刑的妇人,原来是男扮女装。
裴郅将人带走后,趁着众人议论纷纷时,她寻了个刚喝过酒,头有点晕的借口離开。
这借口倒也不是全凭捏造,而是她这辈子从未饮过酒,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的抵抗力,越是走得急,酒气就越上头。
她没有追上裴郅,却见到了裴郅身边的侍卫。
那侍卫姓周,名阳。
周阳是特地留下来等她的,代传自家主子的话。
“我家大人说,今日人多眼杂,他不便与姑娘说话。若是被人瞧去,对姑娘的名声有碍。若姑娘有事,可以写信告之。”
正人君子就是正人君子,从这等小事便可见一斑。
草木繁盛的季节,入目皆是绿意盎然,谁也不知它们曾经在荒芜的严寒中有过什么样的挣扎。
酒气染满她的脸,面若桃花。
她有些头沉,扶着假山歇息时,听到南柯轻咳一声,然后她回过头去,一眼便看到朝自己走来的羅諳。
清俊的长相,儒雅的气度,成熟而精明,是个极其出色的中年男子。
“四姑娘突然離席,可是身子不适?”
顾荃扯了扯嘴角。
自从万仙寺回来之后,她的身体是前所未有过的好,虽说不是完好如常人,却也相差不了多少。
更让她惊奇的是,这次生命力持续多日,直到今早起来她依然不觉虚弱。揽镜自照时,更是肉眼可见的气色不错,何来的身子不适一说?
“多谢羅大人关心,我没事。”
她侧过身体,欲从另一边离开。
羅諳出现在这里,不是随意,而是故意为之,又岂会容她就此离去,自是长腿一迈,挡住她的去路。
“你喝酒了?”
这么亲昵的语气,谁听了都会觉得他们有一腿。
南柯护着她,像护着鸡崽子的母鸡一般警惕不敬地看着罗諳。
罗谙无视南柯的存在,眼睛里只有她,“四姑娘似乎很怕我?”
“罗大人,且不说长幼尊卑,单说男女有别,我也应该避着你。”她见避不开,索性直面应对。故意板着小脸,本意是表现自己的严肃,却不知因为酒气上头的缘故,越显娇态,甚至不经意间媚色横生。
罗谙眸色渐深,目光中尽是包容,仿佛在纵容着她。
“我对四姑娘无恶意,僅是关心而已。
顾荃感觉像吃一只苍蝇般,说不出来的難受。更难受的是遇到这样的事,她不仅不能戳破,还得虚与委蛇,否则一旦捅破窗户纸,说不定更难应对。
这位罗寺郎和罗月素不愧是父女,套路一样,表现也差不多,一个说喜欢她,一个说关心她,皆是不怀好意。
他们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钱?还是色?
或者一个为钱,一个为色。那她可真是太倒霉了,居然碰到这么一对神经病父女,处处阴魂不散。
“刘姨娘的事,我已听说。”罗谙望了一下四周,然后压低身体,不掩侵略之意,“方才的事,我相信你也应该能看出来,是冲着顾家来的,也是冲着你来的。”
针对顾家的人,针对她的人,难道不是罗家吗?
她心里这么想着,眼神里也明明白白地流露出来。
罗谙轻笑一声,“你在怀疑我?”
不管怀不怀疑,她都不想和这人扯上关系,和罗家再有瓜葛。
“罗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对我实在是逾矩。你家有贤妻,夫妻恩爱人人皆知,我本不想恶意揣測,却心中难安。”
罗谙眼底隐有一丝讽刺之色。
若真是贤惠之人,岂会由着他膝下无子?
他再向四下看去,唇角扬起愉悅的弧度,“四姑娘,你是如何想我的?”
顾荃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满心除了愤怒,再无其它。
事到如今,再装傻已是不可能。
“罗大人,我顾家的姑娘,不可能做妾。”
他再次轻笑,目光越加纵容,“那就不做妾。”
“……”
顾荃心下一片惊愕。
“罗大人,我已有两情相悦之人。”
“裴寺卿煞名在外,只会连累你。”
“他是正人君子,他才不会连累我。”
“正人君子?”罗谙玩味这几个字,“四姑娘,你怕是根本不了解裴大人,他绝非你表面看到的那么清高。他名声不佳,自身难保,而我,才是能护住你的人。”
顾荃被南柯挡着,一连退了好几步,等到了差不多安全的距离,缓了口气道:“罗大人,我认定了裴大人,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罗谙闻言,眼神突地变得无比的诡异。
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娇弱可怜的女子流着泪求他,“大公子,你放过我吧。我生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的鬼,除了老爷,我不能委身任何人。”
最后他还是得手了。
世人皆以为他礼让谦和,他偏偏要在不为人知时做个疯子。那种有悖道德伦常的感觉实在是让人快活,越是反抗他越兴奋,越是挣扎他越想占有。
今日没有饮酒,他却觉得自己好上头。
望着那匆匆离去的主仆俩,他的目光紧紧跟随其中那纤细娇弱的人,嘴角慢慢地勾起,眼底全是志在必得之色。
而被他盯着的人,只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姑娘,罗大人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南柯心有余悸地问着,“你要不要告诉二爷和二夫人?”
方才一瞬间,顾荃所有的酒气已经散干净,她不仅人冷静下来,心也跟着泛冷。
她望了望天,摇头,“不能告诉他们。”
有些事她不能再等了,快刀斩乱麻,越快越好。
*
晦暗的夜色中,万物都显得迷离错乱。饶是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景致,也莫名多了几分神秘与幽惧。
白日里还喧闹喜庆的顾府,重归往常的清静。
岁安院外的松树垂着一条白绫,随风飘来飘去。四下静寂无声,唯有夜色不时骚扰着那正奋力给白绫打结的人。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暗处出现,深色的衣着与周围的灰淡融为一体,却抵不住那得天独厚的非凡容貌,面如冠玉而不容于夜色。
他一步步地走近,漆幽的眼睛里全是那树下的娇弱少女。
顾荃听到动静,小声地啜泣着。两脚颤危危地踩在树下的凳子上,纤细的手抓着两边的白绫,将自己的头往圈里套。
“爹,娘,女儿不孝……”
突然有人抱住了她,将她放到地上。
温暖的生命力瞬间涌入她体内,随即戛然而止。
沉沉的光影朦胧着,她看不清裴郅的表情,仅凭着对方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场猜测,或许他在生气。
她哭着,从指缝里瞄人。
眼前的男子墨衣墨发却清冷流光,如濯濯月下树。
“裴大哥,你为何还要救我?我就是个大麻烦,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的好……”
裴郅紧抿着唇,鲜少波动的心绪间,涌动着不明所以的愤怒。幽不见底的眼中,全是后怕之色。
半个时辰前,顾荃给他去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们来生再见。
他看到信时,是一刻钟前,
哪怕明知这玉人儿狡猾如狐,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傻事,但这一路赶来时,却仿佛瞬间回到许多前年,尸横遍野,天地寂寂,仅剩他一人。
“不是说没有我,才活不成,我还活得好好的,你为何如此?”
“我怕连累你。”顾荃抱着自己,蹲在地上。“罗谙想要我,他如今以为你与我两情相悦,他定然会针对你,我怕你斗不过他……”
“罗谙!”
“他亲口说的,我觉得他可能疯了。”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被人遗弃的幼兔,眼睛红肿着,水光潋滟,更显楚楚可怜。
尤其当她纤细的手抓着自己的衣摆时,裴郅觉得自己才是真的要疯了。
他缓缓地弯腰,压抑着,“他不敢。”
“可是他处心积虑,明的不行,还有暗的,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落入他的圈套。除非我尽快找个人嫁出去,断了他的念想。”她似是对自己说,也似是故意说给裴郅听的,“没错,只要我嫁了人,他就无可奈何。我要嫁人,我要嫁人……这一时半会儿的,我能嫁给谁?”
裴郅不动声色,仿佛在等待什么。似那饿到极限的孤狼,哪怕再是垂涎近在咫尺的美味,亦不动声色地忍耐着,静等着猎物自动送到他口中。
果然,如他所料。
顾荃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怯怯,“裴大哥,你能不能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