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羊入虎口。
*
烛火温柔,却化不开裴郅眉宇间的霜寒之色。
梦里的玉人儿娇媚入骨,梦外的小狐狸狡黠灵动,纵是体弱了些,却无比的鲜活,而今却像花将凋敝,讓人揪心不已。
他探了又探,反复感知着顧荃的气息。
顧荃尽力收敛着,讓自己气若游丝。
尔后她的手被人握起,两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气息尚且能控制一二,这脉象委实不能左右。她只能平心静气,以确保不讓人看出自己是在假睡。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上的温暖撤离,输入体内的生命力也随之断开。
她略有些遗憾,又巴望着裴郅赶緊走。
裴郅垂眸而立,幽漆的瞳仁中全是她,霜寒之气渐渐散去。
少女鸦羽般的青丝散落在锦枕间,雖零乱却呈顺滑之色,几根发丝调皮地贴在臉颊上,发梢卡在泛紫的唇角。
他喉结滚动着,手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去将那发丝拨开。
没有中毒,还裝睡。小狐狸怕是在将计就计,借着势准备反过来将别人一军,这裝模作样的工夫当成是炉火纯青。
夜探女
子香闺,绝非君子所为。
这般想着,如来时那样,他瞬间消失无踪。
雨还在下着,屋瓦上似是又有石子被吹落,恰好击中倒在地上的南柯。南柯揉着脖子迷茫地睁开眼,须臾清醒过来,急忙冲进屋子。
一见顧荃还好好地躺着,立马松了一口气,同时后怕不已,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姑娘。”
顧荃缓缓抬起眼皮,问:“你可看清来人是誰?”
南柯摇头,一臉羞愧,“奴婢被人击中了穴道,晕了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姑娘,那人可有对你做什么?”
看她有没有死,还替她把了脉,算不算做了什么?
顾荃想了想,摇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她赶緊闭上眼睛。
来人是顾老夫人和李氏。
李氏扶着自己的婆母,进了内室。
顾老夫人一看顾荃如今了无生息的样子,不免悲从中来,“祜娘,你放心,祖母一定会找出害你的人。”
又对李氏道:“郭大夫去配解药了,你可得派人跟紧,一旦解药配出来,立刻给祜娘服下。这孩子本就身子弱,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却碰到这样的祸事。若是讓我查出是誰作乱,我必不轻饶!”
“母亲,你说祜娘这孩子向来与人为善,谁会这么狠的心……”
顾老夫人臉色更沉。
容不下祜娘的人,该是何等的心肠歹毒,若真是她想的那样……
她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抓着李氏的手,“你放心,不管是谁,我绝不姑息。”
有她这话,李氏和顾荃就放心了。
一夜春风化雨,早起时风停雨歇,昨日里还一片的姹紫嫣红,如今只有一地的残红败绿,透着几分凄凉。
辰时许,郭大夫匆匆进府,直入岁安院。
不多会儿,内室传出顾荃已醒的消息,府中众人闻讯而来,皆是一臉欣慰与庆幸。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祜娘经此之事,日后必定再无灾难。”
这话若是府中任何一个人说的,顾荃都不觉得奇怪,偏偏这话是从顾勤口中说出来的。不说是她,便是其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顾勉这段时间与他生分得很,闻言有些别扭地道:“借大哥吉言,我家祜娘以后肯定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兄弟俩明显疏远许多,顾老夫人看在眼底,越发的难受。
她思及眼下之事,更是心感无力。
内宅阴私算计,她纵是经历不多,却是听过不少。不管毒是谁下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也难逃骨肉相残的真相。
所有人都在,除了顾茵。
杜氏分了一些不太紧要的事给两个庶女,而采買羊乳之事正是交给顾茵。一干经手之人如今还关着,包括她。
她被禁足在自己的屋子里,自是不能前来。
顾荃装作不知情由的样子,问:“三姐姐怎么没来?”
在场中人的脸色,瞬间都變得不太好看。
一阵沉默中,反倒是顾荛为她解惑,“四妹妹,有人在你喝的羊乳中下毒,最近几日负责采買羊乳的正是三妹妹。”
顾荃不用装,面色已是白得吓人,“三姐姐想害我?”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顾荛连忙解释,滿眼的沉痛之色,“事实还没查明,是谁下的毒还不知道。三妹妹是经手之中,暂时也难逃嫌疑。”
正说着话,柳婆子领着什么人候在院子外。
李氏紧走几步出去,然后折身回屋,对顾老夫人道:“母亲,京中卖那种毒的人都找到了。”
她财大气粗,肯花大价钱,顾老夫人自是信她有这个本事,能在一夜之间将所有卖药的人都找来。
众人去外间,将那些人叫进来。
因着收了李氏的钱,也得了李氏不会追究他们的话,这些人不用审,一个接着一个像倒豆子似的将这些日子从他们手上買过药的说出来。
毕竟是害人的东西,买的人极少,是以他们不仅记得有什么人买过,还大概记得那些人的样子。
柳婆子在一旁记录,他们每说一个就记一个,记到第六个时,听到卖药的人说六天前有个身上帶着杏花香的女人来买那药时,她的笔一停。
“你可还记得,她长什么模样?”李氏急问。
卖药之人摇头,“她蒙着脸,想来是怕被人认出。不过小的瞧着她走路背挺得极直,衣衫料子也是极好,想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李氏又问。
“……我记得她将那药放进随身的篮子里,那篮子是装着的好像是香烛。”
六天前、香烛、杏花香。
这三个信息让人很容易就想到一个人。
劉姨娘最喜杏花,平日里衣裳熏的就是杏花香。她得了杜氏的恩准,每月初七会出府去给亡故的亲人烧死,而这个月的六天前,正是初七。
杜氏的脸色大變,“去把劉氏帶过来!”
顾荛的脸也变了,“母亲,不可能是我姨娘,我姨娘向来不急不抢,你们不能凭这个人的只言片语就怀疑她……”
“巧娘,你四妹妹刚刚死里逃生,任何的怀疑我们都要查清楚,如果她真没有做过,你怕什么?”
李氏的话,让顾荛的面色更白。
劉姨娘很快被帶过来,与此同时杜氏让人搜了她的房间,雖没有搜出那毒,却让她身边的婆子找出当日她穿的衣服,让卖药的人辨认。
卖药的人指着她,大喊,“就是她!”
她跪在地上,直说冤枉。
李氏冷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很快又有人被带来,正是她的贴身婆子。
那婆子缩头缩脑,声音都发着颤,交待说六天前自己陪着她出府,中途她让自己去金玉滿堂排队买点心,自己并不知她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的时辰,与卖药的人所说的时辰完全对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李氏大恨,恨不得上前撕了劉姨娘。
刘姨娘还是不承认,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气得李氏咬牙切齿,命人厨房的人带来。
自打杜氏将采买羊乳的事接过去之后,府里各院的主子都有份,包括刘姨娘。
厨房的人说,昨日是刘姨娘亲自去取的羊乳,巧合的是当时正好有人找自己,自己便出去了一会儿。
刘姨娘没再狡辩,一言不发。
顾荛哭起来,“姨娘……”
刘姨娘听到这声呼唤,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二姑娘,是姨娘对不住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最是爱护底下的弟弟妹妹,可是姨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越是懂事,姨娘就越不想你受委屈。”
顾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他们顾家的姑娘,还用一个姨娘来同情?枉她还以为这个刘氏是个好的,多年来恪守本分不争不抢,原来是个包藏祸心的东西。
“你说……巧娘受什么委屈了?你为何要害祜娘?”
刘姨娘从怀中取出一物,“两个月前,妾去青云寺烧香,篮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信上说四姑娘生来就克二姑娘,二姑娘被她压着,这辈子注定處處低人一头。”
欣嬷嬷将信接来,递到顾老夫人手上。
顾老夫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一把将信拍在桌子上,“混账东西,别人几句挑拨,你就敢对府里的姑娘下毒!”
“妾本来也是不信的,信上说四姑娘这身子一直不好,是心不诚,一旦亲自去萬仙寺烧香,必定会大好。”
杜氏听到这话,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上回顾茵那么一闹,是她提议让顾荃去萬仙寺的。而她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前段时间老听刘姨娘说萬仙寺的香火灵验。
原来这样的算计,她也是其中一环。
“你当真是心思歹毒,这些年我真错看你了。”
刘姨娘抬起脸来,先是饱含深情地看了顾勤一眼,再看向杜氏。“大夫人,这些年来承蒙你的照顾,妾心中感激不尽。”
“你就是这么感激我的?”
当家理事的人是她,出了事也是她这个当家主母的过失。
杜氏怒不可遏,一把抄起那
信,才看了一遍面色瞬间古怪。
刘姨娘苦笑起来,“妾原本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是信上说的事都成了真,说四姑娘从万仙寺回来会好,还说四姑娘会得到芳宜郡主的赏识。大夫人,若是您,为了大姑娘,您会怎么做?”
“你个丧天良的,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子虚乌有之事,你……”
杜氏心惊着,却也心里发虚。因为这信上还说了一件没有发生的事,那就是顾薇会难产而亡。
如果真是有人知后事,告之了刘姨娘,那么她的元娘……
刘姨娘突然用力磕头,“妾所做的一切二姑娘都不知情,她是个好孩子,还望大夫人念在妾交出这封信的份上,不要为难她。”
说完,她一头朝屋中的柱子撞去。
人没死,只是晕了过去,额头上大片的血花,看着好不瘆人。
顾荛哭着喊着,扑了上去。
“祖母,求您可怜可怜我姨娘,她全是为了我,若不是她以为四妹妹会克我,她是万万不会这么做的。”
顾老夫人抿着唇,脸色青得可怕。
她又看向顾勤。
顾勤不忍心,只能别过脸去。
再看杜氏,杜氏却不看她。
她大哭,朝顾荃跪下,“四妹妹,我求求你,你帮我向祖母求求情,救救我姨娘。我不怕被你克,你克死我也没关系,我全都认,只要能救我姨娘……”
“二姐姐让我怎么做?”
顾荛会卖惨,她就不会吗?
顾荃惨白着脸,也跟着跪下,“二姐姐,你说我克你,说你不怕被我克死,我且问你,我克你什么了?而今是你姨娘因着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给我下毒,害我险些没了命。如果我们之间真有人克谁,那不应该是你克我吗?”
众人闻言,如醍醐灌顶,瞬间清明过来。
他们方才都被那信所惊,被信上的内容引导,潜意识地相信上面所说的事,从而也潜意识地以为顾荃当真会克顾荛。
但事实呢?
事实摆在眼前,顾荛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反而险些送命,死里逃生的人是顾荃。
李氏也跪,跪在顾老夫人的面前,“母亲,这事万万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家祜娘差点没命,没道理还要背负一个克堂姐的名声。”
顾荃无声地落着泪,也不出声,可怜地低着头。
顾老夫人沉着脸,掷地有声,“写信之人藏头露尾,定然是心中有鬼。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分明是冲着我们顾家来的。若我们真信了,那就中了他的计,此事不许再提!”
又看向地上的刘姨娘,“刘氏残害主家姑娘,罪不可恕,送去庄子听天由命吧。”
这是不杀人,不想手上沾血,让她自生自灭的意思。
对于这样的处置,没有人有异议。
任由顾荛哭得再伤心,也无一人相劝。
顾老夫人命人点火,将那信一把烧了。
火舌吞噬着着信纸时,信上的字被映得泛着红光,一个个字体端正,非人手写,而是活字印刷而成。
这样的手法,顾荃见过。
她心口发着凉,不停地往下沉。
*
清风楼。
每逢宵禁之后,正是这处温柔香最为热闹之时。轻纱宫灯烘托气氛,歌舞曲乐激荡人心。舞的舞、唱的唱、跳的跳、弹的弹,楼里的姑娘们无一不是使出浑身解数来哄客人们开心。
二楼里间的香闺内,竟是出奇的冷清,虽有酒有菜,却无姑娘作陪。
解永摇着扇子,一脸幽怨地看着对面的裴郅。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他装腔作势地掬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陛下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让我陪你找美人图也就罢了,居然还让我带你上青楼。你说你,可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裴郅侧着身子看书,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他自斟自饮,没滋没味的。
虽说大荣朝有制,凡五品以上官员,仅能以歌舞妓陪酒,不可让她们侍候枕席。但哪个上青楼来的客人,是来干喝酒的?
干喝酒也就算,居然还有人来看书。
他眼神渐渐变了味,将裴郅上下一打量,“不怪陛下有此担心,我如今都有些怀疑。廷秀,你……你是不是不行?”
裴郅淡淡看他一眼,他立马低头喝酒。
楼下的歌舞不绝,不时传来姑娘们与客人调笑的声音,言语之轻浮,玩笑之露骨,便是听来都让人心生杂念,邪火四处乱窜。
这时裴郅的侍卫进来,道:“大人,顾四姑娘在外面。”
解永感觉眼前一花,对面就没了人。
再一花,裴郅又回来,对他道:“你也一起。”
他以为裴郅是怕这么晚去和一个姑娘会面,恐有瓜田李下之嫌,又或者是不愿意单独与顾荃相见,所以才会叫上他。
两人出了门,即有南柯将他们领到清风楼左侧的暗处,那里停着顾家的马车。
顾荃还没说什么,裴郅先道:“今日是解伯爷约我来此地。”
解永蓦地瞪大眼睛,刚想说什么,便对上他冷淡的目光,当下隐约有些明白过来,忙笑着说:“顾四姑娘,是我想喝酒了,这才让裴大人作陪,没有叫楼里的姑娘,就我们两个人。”
顾荃满脑门子的官司,所思所想全是自己的小命,哪管他们和什么人喝酒,“裴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裴郅点点头,同她去到一边。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将事情说了一遍,“我知道我可能行事出格了些,给裴大人带去些许的困扰,但应该罪不至死吧。”
“你以为这事是我做的?”
“那写信的手法,与裴大人一模一样,我自认为没有得罪过任何人,除了你。”
裴郅不说话。
昏暗的光影中,他五官有些模糊,却依旧是无与伦比的出尘绝艳。
顾荃莫名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来兴师问罪和试探的,而是羊入虎口,找上门来送死的。
她身子一瑟,后背生凉。
如果想要自己死的人真是他……
是与不是,她都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下把心一横,从袖子里取出准备好的匕首,塞到裴郅手中。
“裴大人,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动手吧,杀了我,我们就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