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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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入春后,顧家园子里花开不断。白的刚成了落英,粉的立馬登场,红的紧隨其上,一茬接着一茬。
顧荃远远听着宾客们的热闹声,脚步故意放缓。比起应付那些人,她更愿意清静地独自欣賞風景。
“顧四妹妹。”
羅月素的声音传来,打断她的偷闲。
对方那明明白白表现出来的热情与欢喜,仿佛是她上辈子的朋友,哪怕这世初次相见,便注定与她交情匪浅。她看着,心中毫无波澜,竟是半点也不为所动。
营营求利,汲汲争名,这位羅大姑娘到底图她什么?
羅月素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道:“我方才不放心,跟了过来。我不是故意多事,我只是担心你。你不常出门,性子简单纯真,
不知人心险恶,我怕你受到伤害。”
这般推心置腹为她的模样,听起来挺讓人感动的。
她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羅大姑娘,你何出此言?”
罗月素四下望去,见无人靠近此地,压着声道:“我方才看到你和裴大人说话,我知道他救了你,你对他必定萬分感激。只是他命格不好,你身子弱,你再是想感谢他,也莫要同他親近。”
顧荃装作被吓到的样子,白了脸,“罗大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裴大人会克我不成?”
“也不单是这个,有些事我不能明说,但你要信我,我真是为你好,以后你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呢?
罗谙说过他们罗家看中了裴郅,欲招揽裴郅为婿,表明罗家已经认可裴郅,压根不惧那煞星的名声。
为何到了罗月素口中,却在她面前提及这克名,讓她远離裴郅?
“罗大姑娘,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你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你为何喜欢我,我从来没有朋友。我打小身体不好,之前大夫还说我活不了几年……”
她伤感着,低落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罗月素以为她信了自己,当下拉着她的手,更是一副掏心相待的模样,“顾四妹妹,我说了我和你一切如故,我初次见你就觉得很喜欢你,连我自己也觉得很意外。你若是信我,切莫与裴大人走近,只要你远離他,你定能长命百岁。”
这话就是胡说八道了。
她若真是远离裴郅,别说是长命百岁,想多活几年都难。
“罗大姑娘,我与裴大人仅是见过而已,何来远离一说?”
“你长成这般模样,但凡是男子,不管是什么人,或许都会动心。我也是未雨绸缪,怕你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裴郅可不是麻烦。
相反,对裴郅来说,她才是麻烦。她比誰都清楚裴郅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不管裴郅是什么人,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是赴火的飞蛾。
生死两条道,她要走的是活人的道,不可能因为一个居心不明之人用几句看似关心,实则包藏算计的话来左右她的判断。
她对裴郅的纠缠无人能知,这位罗大姑娘为何像是肯定自己和裴郅会有牵扯?
一阵说话声传来,一群姑娘慢慢走近,为首的是顾荛。
賞花宴以赏花为名,自是要欣赏一番。然而因着芳宜郡主的突然到来,所有人已经心不在焉,无心观赏花开时的盛景,反倒議论着先前之事。
“顾二姑娘,你那四妹妹不知会长辈,独自一人前去裴府拜访,是不是有些失了礼数?”
“是啊,就算是打着谢恩的名号,也萬没有一个姑娘家私自去打扰郡主的道理。”
一群人说着话,绕过假山时与顾荃和罗月素打了照面。
背后说人被撞见,本是尴尬至极,但非議的不止一人,所谓法不则众,当事人无一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反倒还有人目光挑衅,不善地看着顾荃。
罗月素皱着眉,仿佛这些人議论的是自己,“你们胡说什么,顾四妹妹天性单纯,绝对不可能存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又对顾荃道:“顾四妹妹,闲言碎语从来不会少,你行得正坐得端,不要将这样的话放在心上。”
顾荃从不信她,如今更是怀疑她居心叵测,自是不会任由她两边讨好,当下到了那些人面前,道:“你们说的不无道理,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我只想着倘若我告之长辈,那么长辈必定会隨我前往。即便是不陪我同去,也会替我备礼,以顾家的名义送去。
倘若真这么做,外人不知情由,还当我们顾家想借机攀附,所以我思来想去,便自己独自前往,如此一来说破天也是我自己的事。”
攀附二字,不知戳穿多少人隐晦的想法。
她们议论猜测,正是因为这两个字。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有人词穷,却还想苛责。
顾荃小脸严肃着,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我现在知道错了。”
那人一噎,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顾茵从人后挤过来,親密地站在她身边,道:“我四妹妹已经知错了,你们莫要再说。”
“我以前竟然不知,原来顾三姑娘这么的通情达理。”沈玉容撇着嘴,语气中全是含沙射影。
两人的龃龉由来已久,如同针尖对麦芒。一旦对上,必是誰也不愿意屈于下風,必是要争个高低才是。
顾茵心思浅显,极易被人挑唆,也极易被人激怒,乍一听到这样的讽刺,立馬竖起浑身的刺,呈攻击之态。
今日是顾家的赏花会,倘若顾家的姑娘与客人发生冲突,传出去有损的只会是顾家的名声。
顾荃不在乎顾茵,但她在乎顾家。
她赶在顾茵之前,开口道:“这位沈家姐姐,你这话说的倒是没错,我三姐姐最是通情达理之人,不管你说什么,她都不会同你计较。”
这番话既抬举了顾茵,又讽刺了沈玉容。
沈玉容自然能听出话里的不对,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驳,瞥得脸都红了。
打眼看到杜氏陪同一众夫人过来,心里便有了计较,故意大声道:“还是顾四姑娘会说话,我以前听说薇表姐还在家中时,对你十分照顾。她眼下人在京中,若是知道你和顾三姑娘这么要好,定然很欢喜。”
她称呼顾薇为表姐,却对其他的顾家姑娘称谓客套生疏。而杜氏和其他人之前应该都没有纠正过她,显然皆是默许。
嫡母和庶女,隔着一层肚皮,也隔着人心。
杜氏对顾荃有几分疼爱之情,一是因为二房带来的好处,二是因为顾荃和顾薇的親近。倘若顾荃将这份親近转给庶出的顾茵,身为嫡母的她,岂能没有膈应?
这样的明显的挑拨,顾荃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我大姐最是宽仁友爱之人,她以前在家中时便常教导我们这些妹妹,叮嘱我们不忘自己姓顾,无论何时也不能丢了顾家的颜面和風骨。她如今人虽然在京外,却还是会写信提醒我们,讓我们互帮互助,遇事更要团结一心。”
有些夫人听了,对着杜氏夸起来,“你家元娘当真是有长姐風范,这嫁了人都不忘教导家中的姐妹。”
“元娘那孩子是个好的,以前定然没少照顾底下的妹妹。哪怕是嫁了人,家中的妹妹却还记着她说的话,可见她做的有多好。”
杜氏原本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因为顾荃的这一番话,还有旁人的恭维夸奖,那不悦之情也就跟着散了。
她的娘家嫂子沈氏皱着眉睨了沈玉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目光中全是责怪。
沈氏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沈玉容的父亲是自己的庶弟,二是因为沈玉容对自己儿子杜子虚的心思。
忠平伯府在一众勋贵中虽然不显,却也是有爵位的人家,杜子虚是伯府世子,自然不可能随便娶个哪样都不占的姑娘。
要么图势,要么图财。
沈氏看向顾荃时,眉头立马舒展,道:“一段时日不见,你这孩子当真是大好了,长得是越发的水灵,越发的让人喜欢。”
有人咂摸出味来,打趣道:“杜世子也到了议亲之龄,杜夫人你如今是见着哪家的姑娘都觉得好,千万莫挑花了眼。”
沈氏与那人应是极其的相熟,没好气地嗔她一眼。
那些沈氏夸过的姑娘们,一个个红了脸。
一时之间,气氛高涨又微妙。
罗月素含笑看着顾荃,似感慨般道:“顾四妹妹,你这么懂事,还长得好看,也难怪人人都喜欢你,我真为你高兴,盼着你有一个好姻缘。”
顾荛离她们近,闻言掌心都快掐出了血。
*
宴会散后,杜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将沈氏留了下来。
姑嫂二人关上门,自有私房话要说。
谁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隔墙有耳,她们的话被躲在窗下的一个婆子听了去。那婆子出了正院后,拐去东边的院落。
院子里的杏树越发繁盛了许多,叶间的果子也是一日一个样。
顾荛站在树下,听完那婆子带来的消息后,静立了许久。
劉姨娘轻轻走到她身后,与她相似的脸庞上,却有着同往日里人淡如菊完全不同的坚定执着之色。
“
巧娘,那人说了,四姑娘生来就是克你的,若不是她,大姑娘岂会不疼你这个妹妹?你祖母偏心她,处处护着她,连你父亲也变了心意,说她懂事明理,竟是将你都给比了下去。如今连杜夫人也看中了她,打算向二房提亲,你还不信吗?”
“姨娘,我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来,自来以清高示人的脸上,全是焦急无奈。
劉姨娘爱怜地摸着她的脸,“巧娘,姨娘这辈子不图别的,只图你有个合心意的好姻缘。这些年我不争不抢,为的是什么?还不是盼着大夫人念在我听话识趣的份上善待于你。”
“姨娘……”她眼眶一红,“这些年你为了我,受尽委屈。母亲明知我对大表哥的心思,却同意杜夫人向二房提亲,她将我置于何地!”
“怪你怪你命不好,托生在姨娘的肚子里。”刘姨娘说着,眼神却更是坚定,“巧娘,别急,姨娘定会让你如愿的。”
她们说话时,起了一阵风,将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树欲静而风不止,隔墙的耳朵却是同一只。
那婆子根本没有走远,而是转身藏在院外的墙根,贴着将她们说的话听了去。
她离去后,竟不是直接回大房,反倒是拐去二房。将将在岁安院外面晃了一下,即被眼尖的南柯瞧见,连忙把她带到顾荃面前。
顾荃听完她一字不落的转述后,朝南柯使了一个眼色。
南柯取来了一个鼓鼓的荷包,塞给了她。她扯开荷包的带子一看,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点头哈腰地出去。
春意渐暖,屋子里的炭盆已撤。
降真香也换成鹅梨香,淡雅安甜的气息充斥着屋子,混着羊乳的香味,呼吸之中全是奶甜的感觉。
顾荃靠在锦榻上,闭目细思着刘姨娘的话。
什么叫她生来就是克顾荛的?
那人又是谁?
之前她夜里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她,难道……
南柯突然“咦”了一声,看向正在烤羊乳的黃粱。
“你今日是不是多放了杏仁粉?”
黃粱一脸莫名,“没有啊,同往常一样。”
“我怎么闻着杏仁味比平日里浓了些。”
羊乳微膻,放些磨好的杏仁粉,再佐以少许的蜂蜜,是顾荃平日里饮用时的习惯。
她蓦地睁开眼睛,递了一个眼色给黃粱。
黄粱心一紧,连忙将羊乳端过来。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对?”见她闻了一会儿却没说话,黄粱小心翼翼地问。
她说不上来,但小心使得万年船。
遂吩咐道:“去捉只米耗子来。”
黄粱动作极快,很快提着竹笼进屋。
竹笼里的米耗子喝过羊奶后没多久就开始抽搐着,不到一刻钟静止不动。
烛火晕染着黑夜,一室的温暖甜香被惊悚的氛围笼罩,似有挥之不去的杏仁味,在无声无息地宣告着死亡的来临。
羊乳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因着顾荃喜欢喝,李氏便一直让人供给。后来杜氏为示好二房,说是给府里的姑娘全安排上,将这事给揽了过去。
这些年她每日里喝的都是公中送来的羊乳,却从未出过错。而巧合的是,因着这些日子以来顾荛和顾茵正在议亲,杜氏便将一些事分给她们去做,让她们锻炼打理内务的能力。
她习惯性地叩着手指,眼底隐有伤感之色。
她一出生就在顾家,顾家的家风让她以为那些大户人家见不得光的算计,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而今,她发现自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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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
随着大夫被人匆匆请进府里,没多久岁安院内就传来李氏的哭声。
顾老夫人赶来时,远远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当下腿发软。若不是欣嬷嬷扶着,怕是已经瘫倒在地。
隔着珠帘,隐约可见那雕花大床上躺着的人。无声无息,不知是睡去,还是……
她仅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
那大夫摇头,叹气道:“此毒不常见,顾四姑娘身子弱,怕是……”
“怎么会中毒?”
自打她进顾家的门,迄今已有四十多个年头,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李氏倒在柳婆子身上,悲痛欲绝,“我的祜娘,明明都大好了,到底是谁想害她?竟然在羊乳里给她下毒!”
“可有解?”顾老夫人问那大夫。
那大夫好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自己会尽力而为。
他姓郭,是李氏花重金从京外请来的。
顾荃有几次险些没挺过来,都是他施针救命。相比宫里的太医,他的医术更胜一筹。是以李氏给他在京中置了产,不限制他给别人看病,只要他对顾荃的事随叫随到全力以赴。
顾老夫人自是信他的医术,也只能信他,道:“那就拜托你了。”
很快府中各院的灯火亮起,所有人都被叫去议事堂,府中一众经手过羊乳的人全部叫去审问,包括黄粱。
夜深人不静,风雨欲满楼。
雨不知何时淅沥沥地下起来,将白日里还淡妆浓抹的各色花朵打得七零八落。一地的香残,混着泥水的浸染,哪里还有当初艳灼的娇嫩。
风带着雨水的湿气,无处不在,如朦胧的泪雾。
南柯守在岁安院的外面,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旁边。不时朝屋子看,一直流泪不止。许是哭得累了,她渐渐有些受不住,身子向一旁歪着。
风起雨落花又飞,细微的声响一直不断,有什么东西像是被风吹落,正好打在她的后颈处,她彻底倒在地上。
风徐徐而过,仿佛是无形的手,吹进那半天的门内。似有若无的脚步,如凌波踏雪,又似拂过鸿毛,轻得几乎不可闻。
留夜的烛火如豆,却晕染着一室的暖黄,衬得那金丝翡翠色的帷幔越发流光溢彩。
黛蓝锦被包裹着一张小脸,透玉般的白,唇却泛着微微的紫,重合的长睫如羽扇,紧闭的双眼似无知无觉,宛如没有生机的破碎娃娃。
诡异的气氛中,这破碎娃娃竟是清醒的。
顾荃感觉来人已到了床边,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纵然是早有准备的请君入瓮之计,事到临头她仍旧无比紧张。
这人会是谁?
藏头露尾在暗处窥视她,又诱导刘姨娘和顾荛对付她,如此大费周章针对她一个内宅姑娘,到底是为什么?
人已经登堂入室,南柯怎么还不行动?
她正思忖着,来人已经俯身近前,伸出一只手来探她的鼻息,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新鲜的生命力汇入她的体内。
裴郅!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