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可不能让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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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二房正屋的灯却还亮着。
顧勉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却还是习惯性地趴着,支着脑袋欣赏着还在划拉算盘珠子的李氏。
李氏嗔他一眼,手下的动作没停,“下午大嫂同我说,过几日想在家中办个赏花宴,说是瞧着祜娘的身体好了不少,到时候讓她也露个脸。”
高门大户办宴,向来各有深意。
杜氏举此,摆明是昭示所有人,他们顧家大房有女长成,以求得更多人上门提亲说媒。而讓顧荃露脸,一是她现在看上去确实好了些,二是卖他们二房一个好。
顧勉皱起眉来,“祜娘还小……她是好了许多,却还應将养才是。”
李氏哪里不知他在想什么,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床边走来,一双保养得宜的柔荑轻轻地替他捏着腰。
“以前祜娘身子弱,若是一直留在家中自是最好,如今她大好了,如果还不替她早做打算,到时候捡别人挑剩下的,你能愿意?”
顾勉当然不愿意。
他的祜娘千好萬好,配得上最好的儿郎。
李氏一看他纠结的表情,抿嘴一笑,尔后脸色一沉,“即便是不为这事,我也想讓那些人看看,我们家祜娘已经好了,省得有人背地底猜测议论,说她是短命鬼。”
短命鬼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顾荃不想家人烦恼,并未提起雅集之上的其它事,并叮嘱过顾昀不要说。但为人父母者,得知女儿被人为质之后岂能不去打听,这一听便打听出了更多。
“羅家那些人……”顾勉满眼的阴郁,“当真是不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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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赏花宴。
顾荃一大早就被叫醒,李氏連着几天都在帮她挑衣裳首饰,一副恨不得她要在宴会上艳压全場的架势。
金云纱赶制的新衣,砸银子让能工巧匠打造出来的首饰头面,当真是华光流曳仙羅裙,玉暖珠圆翠羽翎。
镜中的美人紅妆檀唇,眉心一抹梅花艳,纵是不甚雅观地打了一个哈欠,却更是娇姝羞芙蓉,秀色绝古今。
“我家祜娘真好看。”李氏由衷赞叹着,越看越觉得看
不够。
顾苓也在一旁附和,点头时坠着金珠的发带跟着动,“姐姐最好看。”
桃李争春的时节,仿佛是为了迎合姹紫嫣紅的景致,姑娘们皆是尽情地装扮着自己,粉的红的绿的黄的,一眼望去色彩缤纷。
来的人全是女眷,且都是与顾家相熟的人,或是顾老夫人的旧交,或是杜氏和李氏的人情,也或是府里姑娘的往来。
顾荃母女几人一露面,立马收获所有人的目光。
以往不管是外出做客,还是家中宴会,她都没怎么见过人。大多数与顾家相熟的人,也仅是听说过她,却未见过真人。
“这就是二房的那位四姑娘,这般容貌也是萬万没想到。说是身体不太好,我怎么看着并不怎么打紧。”
“你们可是不知道,这些年顾家二夫人有多舍得花银子,但凡是听说哪里有什么医术高明之人,必是重金請来。想来應是治养得当,调理过来了。”
众人小声议论着,交头接耳。
为了此次宴会,顾荛和顾茵也是全力以赴,两人在妆扮上一个以淡为主,一个以艳为主,皆是花费不少心思。
顾茵向来以为自己能压顾荛,一是自己姨娘是良妾,二是她长相更胜一筹。如今顾荃横空出世,她被衬得毫无光彩。
她本就是争强好胜之人,自是心里不舒服,转头瞥见顾荛不虞的脸色,顿时又痛快起来。
“四妹妹今日真是出彩,二姐姐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一家子姐妹,祜娘现在身子好了,我只会替她开心。”
“二姐姐这脸色,还真是看不出来半点开心的样子,四妹妹那包南海的珠子,怕是给的冤枉。”
这言外之意,是指顾荃后补给顾荛的粉珠喂了狗。
顾荛上回吃了哑巴亏,生怕她今日还想故技重施,索性不搭理她。她讨了个没趣,心里堵得難受,一时怨顾荛太可恶,一时又恼顾荃抢了自己的風头。
杜氏睨她们一眼,心下了然。
自从顾薇出嫁后,她出门做客带的都是庶女,庶女们被人夸奖也好,人前出風头也罢,她心里能有几分高兴?
同为顾家的姑娘,相比自己的庶女,她的心自然更偏向顾荃。顾荃越是出色,她身为顾家的主母不仅脸上有光,无形之中也能打压庶女。
她对顾老夫人道:“祜娘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合该多出来见见人。”
顾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等顾荃请过安后准备留下时,慈愛地阻止:“你難得见人,不用陪着我,去玩吧。”
高门大户夫人姑娘们的社交,尽在类似的宴会之中。
夫人们说话时,姑娘们也成了堆。
相比顾荛和顾茵都有相熟的手帕交,顾荃是一个朋友也没有,身边仅在顾苓一人。
顾荛端着做姐姐的架势,向她介绍自己的朋友,回过神来的顾茵暗骂着,也赶紧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她。在外人看来,姐妹几人自是互助有愛。
不少人对她感兴趣,嫉妒也好,有心交好也好,少不得要问上好一通。
大户人家的姑娘,哪怕心里的小九九长成了林,面上却还是一派端庄有礼的模样,听起来问得再多,也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事。
当然,也有人例外。
“看得出来,这些年顾四姑娘确实是光顾着养病了,今日顾家办赏花会,竟是半个要好的朋友也没有。”
说这话的姑娘同忠平伯府有亲,是杜氏的嫂子沈氏的娘家侄女沈玉容。
顾茵明显与她不对付,闻言立马怼回去,“沈玉容,我四妹妹身子不好,没怎么出过门,没有朋友也是当然,还用你来说吗?”
两人同是争强好胜之人,以往也没少生出龃龉,一些相熟的人應是见惯不怪,出言相劝着,让她们不要伤了和气。
顾荛打着圆場,道:“玉容妹妹,我四妹妹身子刚好些,難得出来见人,还請你多包容一二。至于朋友,想来今日过后便有了。”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誰说顾四姑娘没有朋友的?”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羅月素,无不大感意外。
羅月素是不請自来,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都没有人下帖子给罗家。
她到了跟前,未语先笑,好生将顾荃一通打量,“几日不见,顾四妹妹瞧着气色越发的红润了。”
以她的身份,她说是顾荃的好友,实在是抬举顾荃。还如此为顾荃宣扬身体已好的事,更是贴心至极。
倘若是旁人,必会顺着这话往上攀。
顾荃却避开她的手,疑惑道:“罗大姑娘,我并未邀请你,你何时成了我的朋友?”
这话一出,气氛一时尴尬。
沈玉容撇了撇嘴道,“你这人当真是不知好歹,罗大姑娘好心替你撑面子,你却不领情。你半个朋友都没有,難道传出去是什么好听的事吗?”
“不怪顾四妹妹,是我没有事先知会就来了。”罗月素反應替顾荃说话。“我那堂妹自小丧母,二叔对她多有偏疼,难免娇惯了些。她不明就里,不知情由,因二叔之事对顾四妹妹有所偏见。我今日冒昧前来,也是想借着机会代替她来向顾四妹妹赔个不是。”
见顾荃不接话,又道:“那日之事,实在是凶险万分,我仅是后来听他人说起,已是心惊肉跳。顾四妹妹,你受委屈了。”
她前后如一,态度诚恳真挚,任是誰遇上,也会被她的言行所打动。
顾荛顶着顾家姑娘之中年纪最长的身份,对顾荃道:“四妹妹,罗大姑娘一片诚心,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荃目光如水,清澈盈盈,眼底却是一汪冰冷。
罗月好当众咒她死,何其的歹毒。倘若真有人来道歉,那应该是罗月好本人,而非罗月素。
“罗大姑娘说罗二姑娘之前不知情由,那如今可是知晓了?”
罗月素更是诚恳,“我已如实告知。”
“那她已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为何不亲自来道歉?”
“她那性子……顾四妹妹,我来也是一样的。”罗月素为难着,看顾荃的目光却很是温柔,“我担心你,好几天没怎么睡好。”
这样的她,让顾荃想到了自己。
同样无缘无故的示好,同样舌口如蜜。裴郅不信自己,自己也不信她,竟像是一个怪圈,令人觉得可笑至极。
忽然宾客们骚动起来,有人連连低呼。
“芳宜郡主?那是芳宜郡主,她怎么会来?”
所有人大惊,顾老夫人赶紧起身,领着杜氏和李氏妯娌二人去迎。
她们万万也不会想到,芳宜郡主竟然会来。不说是她们,今日在场的所有宾客也全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
顾家与裴家没有交集,也无往来,所有人恭敬地向芳宜郡主行礼之余,皆是满心的疑惑。
顾老夫人心中猜测不断,面上不显,“郡主,您当事先知会一声,我好出门去迎才对。”
她和芳宜郡主虽不熟,却也不生。
芳宜郡主环顾众人,道:“我今日来,是应我那小友之邀,未能提前告之,确实是有些冒昧。”
“小友?”她更是莫名,“不知郡主的小友是谁?”
芳宜郡主但笑不语,看向顾荃。
顾荃这才上前来,福了福身,“祖母,郡主是我请来的。”
所有人皆惊。
她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想报裴郅救命之恩,又碍于男女有别不好私下往来,所以才会去裴府的事说了一遍。
但没有人知道她给裴府下帖子一事是出于试探,原本没抱太大的希望,私心以为堂堂郡主应该不会当一回事,哪成想对方竟真的赴约。
一时间,难免觉得惭愧。
芳宜郡主不
知她心中所想,看她的目光温和无比,“我和这孩子一见如故,实在是喜欢得紧。”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在场所有的宾客中,无一人能及她身份尊贵。哪怕背后不少人非议裴家,说她如何命硬,当着面时谁也不敢不尊不敬。
有人小声感叹,“顾家四姑娘好本事,连郡主都能请得动。方才还有人笑她连半个朋友都没有,真是不知所谓。”
沈玉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顾荛和顾茵姐妹俩也是各怀心思,更别说旁人。
芳宜郡主不怎么出门应酬,也不常进宫,却无改她的地位尊崇,以及今上对她的敬重。一旦入了她的眼,那便是一脚踏入青云台,借着她的势必能扶摇直上。
姑娘们嫉妒着,羡慕着。
罗月素却是一脸与有荣焉之感,款款有礼地到近前来。
“早知郡主也来,我真该去接您的。”
一句话点明两人的关系之亲近。
芳宜郡主还是笑眯眯的模样,道:“我老婆子年纪大,起得可没你们早。”
这话实在是轻快,又有几分自嘲。
世家高门最重面子,哪怕与罗家私底下闹得并不好看,却也没有为难一个小辈的道理。何况罗月素给顾家人的印象不错,因她对自己女儿明显的示好,便是李氏也没有迁怒于她。
她含笑立在芳宜郡主旁边,众人都以为应该如此。
芳宜郡主却朝顾荃招手,将顾荃留在近些的身旁。
所有人见此情形,自然更是诸多猜测,又因着芳宜郡主的身份,一时人人拘谨,便是平日里最为八面玲珑的杜氏都不知该如何带动气氛。
芳宜郡主岂能看不出众人的神色,同顾老夫人寒暄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顾老夫人欲亲自送她,被她拒绝,道:“你们且赏着花,让祜娘送我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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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大门外。
裴郅站在马車旁,一袭华贵的墨色常服,长身玉立气度森寒。他看到芳宜郡主和顾荃出来,上前来扶自己的祖母。
顾荃借着将人交出去的当口,松手时故意去碰他。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遇上,绝不错过。
小摸小碰也能管一天多,不碰白不碰。这样蜻蜓点水般的碰触,一般人应该都不会在意,甚至都没什么感觉。
可裴郅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有感觉,且十分强烈。
如被火燎,被雷电击。
一眨眼的工夫,顾荃已远远避开,谨守规矩之余,似是有些畏惧的样子。
芳宜郡主见之,暗道这孩子怕是有些怕自己的孙子,有心解释一二,道:“祜娘莫怕,我家郅儿看着冷,实则最是心软。”
当祖母的夸自己的孙子,纵是有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弃,旁人也不好戳穿。何况在顾荃看来,裴郅这人心软不软不知道,但心正却是毫无疑问。
“裴大人功在人心,破案洗冤无数,实在是令人佩服。他救过我,我感激不尽,怎会怕他?若能有个这样的兄长,那该多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有感而发,其实全是顾荃的心机。
她还在试探,试探芳宜郡主,也试探裴郅。
芳宜郡主在听到她的话后,眼底隐有一丝黯然之色。
当年出事时,儿媳还怀着身孕,若是那孩子能生下,同这孩子也差不多大。难得自己和这孩子投缘,如果认个干亲好像也不错。
芳宜郡主这般想着,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孙子。
裴郅面冷依旧,道:“顾四姑娘有兄长。”
顾荃的情绪不用装,已是满脸的失落,低着头像说错话做错事一般,语气中都带着几分胆怯,“裴大人恕罪,是我失言。”
男女不行,兄妹不行,这人也太难搞定了。
她心里叹着气。
芳宜郡主也在叹气。
这孩子打小就是一副冷脸,谁见了都不敢亲近。
等上了马車,她思量再三后,语气尽量柔和道:“莲花奴,你莫要成日里冷着脸,吓着人家姑娘。”
裴郅半低着眉,内心翻涌。
小狐狸上回说要和他尝尝男女情愛的滋味,转头就说想与他结为异姓兄妹,方才虽然故意碰了他,却明显有几分忌惮,不会真是被他吓着了?
“祖母,我刚才很吓人吗?”
芳宜郡主闻言,心头微动。
上回祜娘登门时这孩子没有回避,今日还告假陪自己来顾府,难道是……?
“我还有一事忘了同祜娘说,你去帮祖母带个话。”
裴郅听了她的交待,二话不说下了马车。她掀开车帘往外看,见顾荃刚进顾家的门,自家孙子没几步就追上,目光中泛起欣慰的笑意。
朱漆大门半开着,匾额之上的顾府二字古墨流芳,乃是顾家第一位帝师所题。书香门第的气韵,在那一笔一画间尽显。
顾荃听到动静,回头时见是裴郅,愣了一下。
“裴大人,你可是还有什么事?”
不会是来警告她,让她不要再纠缠,更不要痴心妄想的吧?
“我祖母有话给你,说她今日很开心。你说有花当赏则须赏,她觉得很有道理。”
她一听这话,心里松了口气,“郡主抬爱,她今日能来,我们全家都感到荣幸之至。”
微风起时,金云纱流光溢彩,如雾如烟美轮美奂。那纤细的身姿,不盈一握的腰,仿佛不堪受风,越显娇弱。
梨花面如玉,眉黛见远山,额间的的一抹梅花红分外的妖娆。
这么娇软柔弱的玉人儿,若是真怕了他,会不会以后都躲着他避着他?
裴郅压着眉,语气平静,“我祖母这些年来不爱出门,也不爱见客,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是不一样。你说想报我的恩,那我便挟恩求报,请你日后若有闲,多去陪她说说话。”
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梯子都搭到面前,顾荃岂有拒绝之理,她按捺着心头的狂喜,当下应允,“裴大人放心,我一定会的。”
早知这人如此孝顺,从郡主下手便能成事,她何必又是嚷嚷着报复又是示爱,还喊着和这人做兄妹。
她欢喜着,期待着,对未来活下去的可能性充满信心。哪里知道自己是被人看上的猎物,正一步步地走进猎人布好的陷阱。
而猎人则隐在林暗中,不惊风不引弓,蓄势待发却耐心等候时机,任凭垂涎的贪欲叫嚣咆哮,始终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那以后,就有劳顾四姑娘。”
裴郅转身时,眼底瞬间风起云涌,如孽海滔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