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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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遵着自家姑娘的交待,没有靠近。
她离在较远的地方,不放心地望着,等看到两人快贴到一起时,眉头皱起的同时,臉也有些发臊。
姑娘也太大胆了吧!
与她隔空相望的,是裴郅的贴身侍卫,鬼使神差般,她下意识去看那侍卫的臉色,却见对方正面无表情地望天。
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从。
那侍卫视线一转,恰好与她的目光对上,很快又别开,黝黑的臉上隐有些许的紅,不知是被日头晒的,还是因为羞的。
风裹挟着花瓣,不时飘飘而过,那飞花中相立的男女,比最好的春景还要令人赏心悦目。
顧荃觉得裴郅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无形的烙铁,清清楚楚地烙在她的心尖,仿佛她是个犯人,而他是刑审之人。
他举着火紅的烙铁,一下一下地烙在她的心上。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又无法逃开,只能任由那烫心的感觉肆意生长。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为了活下去,对一个男子死缠烂打没臉没皮,这样的她不说是别人,就是她自己都有些鄙视,但她没有选择。
“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忧思,心之所向,身之所往。七情由心生,六欲全在身。倘若七情不知六情不染,那岂不是一具空壳?”
“情费神,欲伤身,顧四姑娘身子弱,更当靜心养身。”
去你的靜心养身!
命都快没了,还静什么心养什么身?
顧荃受不住这种近距离压迫与森寒,不自觉往后退一步,如水的眸子映漾火气,分外的灵动惹人。
她天天照镜子,自然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子,也知道自己的容貌对男子有着什么样的吸引力,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光是人在就已是勾人。然而眼前的人丝毫不为所动,仿佛她就是根木头桩子。
難道世人都说这位裴寺卿本性淡薄不近女色,莫非是那方面不行?
下意识微垂眼睛,她的视线正好落在男人的腰下,暗道这腰之劲,腿之长,如果不中用,还真是暴殄天物。
“裴大人年纪轻轻,難道不曾有过情,也不曾有过欲?”
这话实在是大胆。
言之下意是在质疑一个男人的能力,任是哪个男人听了,也不能忍。
她说完之后抬头,故意去看裴郅的表情,她倒要看看自己猜的准不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居然觉得他的眼底隐有一丝邪气。
不等她细看,裴郅已经转过身去。
“顧四姑娘,裴某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这小狐狸明明对他无情,却百般撩拨他,若不是戏弄他,便是试探他,当真是成了精。
顾荃见他背对着自己,暗自懊恼。
看来这一招也行不通!
这人明顯已经不愿再听她说话,她若是再继续说些有的没的,恐怕会适得其反。
“裴大人,你救了我性命,我已将你视为自己毕生最为重要之人。在你面前,我由不得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你不耻我没有女儿家的矜持也好,太过逾矩也罢,我一点也不后悔。”
说完,她福了福身,递了一个眼色给南柯。
主仆二人走出去好远,裴郅才慢慢转过身来,那袖中紧握的拳,眼底翻腾的暗,化成獠牙森森的兽,恨不得追出去一口将她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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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安院内,顾茵正来回走动,不时望向外面。
等看到顾荃,明顯松口气的模样,“四妹妹,你可回来了。”
顾荃对她如今的态度有些不太适应,拿眼色问留守在府里的黄粱,黄粱神色有些不太好,看上去无奈又憋屈。
她抬着下巴,俨然一副好姐姐的姿态,“我听说你私自出了府,怕二姐姐突然过来,一直给你守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多谢三姐姐。”
她也不解释自己去做了什么,更没有扯什么谎来圆辨。
“一家子姐妹,你用不着和我客气。”
到底是之前关系不太对付,雖说是经历雅集的事情过后,顾茵的心态已经转变,却多少还是有些别扭,親近不像親近,示好也透着几分怪异。
顾荃倒是无所谓,比起多一个不喜自己,处处针对自己的人,她更愿意少一个盯着自己不放,因嫉妒而生恨的人。
别人有心,她也有意。
“前些日子我舅舅送了些南海的粉珠,我用不了那些,三姐姐若是喜歡,不如拿上一些回去用。”
李家是云州首富,生意遍及各地,不论多么稀罕金贵的东西都弄得到,不时送到京中。
也是顾荃平日里不爱出门,也不愿意无谓的显擺炫耀,否则还不知有多招人恨。
南柯很快取了一些来,用精致的锦袋装着,看上去鼓鼓囊囊。
顾茵接过来后只觉沉手,打开一看更是满心歡喜,再是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强压喜悦的表情骗不了人。
她假意推脱一二,实则想要至极。
顾荃自是看得出来,却也是诚心相送。
一推一送,最后她收了東西。
她揣着那包粉珠,满面红光地离开,快到自己的院子时,不知想到什么转了个弯,竟是朝顾荛的住处而去。
大房是嫡长,人口也多些,所占的面积比二房大了不少。
三房妾室各有院子,雖说方姨娘是姨娘中身份最高的一位,也是最得宠的一位,所住的院子却不如刘姨娘的大。
她资历老,又因为不争不抢的性子讓顾老夫人和杜氏多有抬举,在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上与方姨娘不相上下。
因着她名字里的杏字,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杏花春雨已过,新嫩的绿叶间满是花生大小的果子。
树下擺着桌几,顾荛正在作畫。
畫已完成大半,杏花繁茂,栩栩如生。她的才名非虚传,不管是字还是畫,皆是姐妹之首,包括已经出嫁的顾薇。
“二姐姐作画呢。”
顾荛身边的丫环春泥一看到她,脸色立马拉下来。
姑娘们之间有龃龉,各自的下人也是同仇敌忾。春泥如此,跟着顾茵的书儿也是如此。
顾荛头也不抬,继续手中的画笔。左不过四下无人,不需要做样子,更不需要姐姐妹妹地假装情深。
“三姑娘这一脸的喜色,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春泥问道。
当姑娘的不理人,一个下人倒是脸大。
顾茵本就是来找不痛快的,当下就甩了一下巴掌过去。
“二妹妹,你这是做什么?”顾荛终于有了反应,面色不虞地看着顾茵。
春泥是她的大丫环,也是她身边最得用的人,顾茵打了春泥的脸,就是在打她的脸。
顾茵抬着下巴,倨傲道:“主子还没说话,哪有下人说话的份。二姐姐你就是太拎不清了,不能因着你姨娘也是奴才出身,便处处给奴才们脸面,没得纵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越发的不知道自己是谁。”
奴才的女儿,那就是小奴才。
一番话不仅骂了刘姨娘,还间接骂了顾荛。
顾荛气红了眼,一贯以清高示人的脸上,满是气愤与羞辱。“三妹妹,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吗?”顾茵寸步不讓,走近两步,眸子里全是火,“比起二姐姐想要我的命,我哪里过分了?”
她以前因着嫉妒顾荃,时不时与这个庶姐站在一边,哪怕是有心显摆之时,也不会说出如此戳人心窝子的话。
如今倒戈相向,当然是怎么扎心怎么来。
“我说了,我那是情急……”
“你是不是情急?我还能不知道。”她心里的那口气,全跑了出来,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高喊,“二姐姐,你不能因为四妹妹送了南海的珠子给我就气不过打人。”
顾荛愕然。
这个三妹妹……
原来竟是如此的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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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荃赶到大房里,远远就听到杜氏的斥责声。
“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家子骨肉竟然动手,还打了脸。巧娘,往日里我觉得你最是懂事,没想到你……你实在是太讓我失望了。”
“母親,事实不是三妹妹说的那样。”顾荛为自己争辩着,“我根本不知道四妹妹送了南海的珠子给三妹妹,三妹妹因着雅集上的事恼了我,先是打了春泥,又打了自己,讓我百口莫辩。”
这话其实杜氏是信的。
以顾茵的性子,还真做得出来这种事。
因为方姨娘的缘故,几个庶女中,她最不喜的就是顾茵。眼下逮着机会,当然想好好教训一番。
“端娘,事情可是巧娘说这般?”
顾茵哪得会任由顾荛狡辩,将那包粉珠拿出来,“母亲,二姐姐是气不过如今我和四妹妹交好,恼四妹妹送珠子给我,却没有她的份。春泥确实是我打的,因为她没有规矩,竟然质问我,我是恼二姐姐,但我真的没有陷害她。”
那珠子颗颗硕大饱满,谁见了都会喜欢,得之者自然高兴,没得到的人难免失落嫉妒。
杜氏也做过姑娘,她虽是嫡长女,底下却有好几个庶妹。有时仅是因为父亲夸了某个庶妹字写得好,她便能难过好几天,心中亦有怨怼。
她一时摇摆起来,打眼看到顾荃,顿时换了一个温和的脸色。
顾荃已经事情经过,不等她说什么,立马开口,“大伯娘,这事怪我不好。前些日子我舅舅送了一匣子南海的珠子给我,我给大姐姐送去一半,余下的一半自己也用不完。恰好今日三姐姐去看我,我便送了她一包。哪成想惹了事端,让二姐姐心里不舒服。”
一番话三面冲击,一是安抚杜氏,让杜氏知道她仍旧事事想着顾薇。二是表达自己与姐妹之间的友爱,对顾茵不计前嫌。三是坐实顾荛是因妒生事。
杜氏很满意,眼里尽是柔色,“你这孩子,哪能事事往自己身上揽。”
“四妹妹,这事也怪我,是我得了珠子心中欢喜,想着给二姐姐看一看,哪成想她竟然如此生气。”顾茵还不忘踩顾荛。
顾荛自是不依,“母亲,我没有……”
“二姐姐,你别生气,这事是我不好,等会我让人也给你送一包过去。”
顾荃的话,将此事划上了句号。
顾荛还想说什么,被杜氏一个不悦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当家主母的处事原则,尤其是对待妾室和庶出子女的问题上,不能管太深,也不管太浅,最好是面子上过得去,私下里牢牢压制。
她对顾荃越发的满意,觉得这个侄女不仅明理,还很大方周全。
“你们听听,祜娘这个妹妹都比你们懂事。”
若是以往,这话顾茵肯定不爱听。而现在她已和顾荃站在一边,还得了好处,自是少了许多嫉妒。
她眼珠子一转,不经意看到外面有人,当下喊道:“父亲!”
所有人都往外看去,顾勤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顾昀。
父子二人这才进屋,皆是一脸严肃。
顾勤分别看了自己的两个女儿一眼,然后看向顾荃,“祜娘身子不好,你们当姐姐的不思量多照顾些,反倒让她劳神。”
顾荃挺意外的。
这个大伯不护短,竟然护着她这个侄女。
不仅如此,顾勤还让顾昀送她回去。
顾昀本就与她要好,哪有不乐意的道理,若不是碍着男女有别,必定会扶着她走路。
“小时候你来找大姐玩,玩累了都是我背你回去。如今我们都大了,反倒不如以前那般亲近。”
那时她想锻炼身体,有意让自己多走路,经常主动来大房找顾薇。因着实在是虚弱,到最后回去往往没了体力。
顾昀也就比她大两岁,明明也是个孩子,却非要背她。
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她所熟悉的,这里是她的家,有爱着她的亲人。
有人说九世轮回受苦才会换来一世福报,她再珍惜都不为过。所以顾荛也好,顾茵也罢,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愿意和她们相安无事。
“大哥,不管多大,我都是你的妹妹。”
顾昀笑起来,神采好比初升的旭日,“说的好。无论我们多大,无论身在何处,兄妹就是兄妹,一辈子都不会变。”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来。
顾荃脑子里一个清明,隐有茅塞顿开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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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
西南侧的书房内,仅亮着一盏燈。
燈火的光照着书桌上方寸之地,将画上的美人晕染得更加勾魂夺魄,娇弱的颜,如水的眸子,薄纱覆体若隐若现,正是顾荃送的那幅。
裴郅的大掌一寸寸地抚摸着,指尖描绘着,眸中尽是疯魔汇聚,势不可挡。
明月生就的脸,泛着腥红的眼尾,在火光中明明暗暗,如坠红尘的佛子,陷于俗欲中渐渐沉沦。
蓦地他袖摆一挥,灯火骤灭。
黑暗淹没他的五官与表情,他身体朝后仰着,额头和颈脖上青筋像缠绕的欲藤,如蛇一般盘踞不去。
四下一片漆黑,他尽情舒展着自己疯狂的模样,无人知,也无人见,唯有他轻喘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气息渐稳,直到喘声不再。
又过了许久,他在黑暗中起身,将那画仔细收好,如捧珍宝般卷进精美的匣子里,然后置于密格之中。
走出书房时,檐下的灯笼打在他身上。
清冷、平静、森寒,一如平常。
守在门外的侍卫上前,奉上一封信,道:“大人,是顾四姑娘让人送来的。”
他伸手接过,打开时一阵墨香。
手写的字,却堪比活字印刷而成。
只扫了一眼,他险些被气笑。
信上写着:“我们结为异姓兄妹,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