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情爱的滋味,我想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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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涎香的香气无处不在,温甜而厚沉。
一室的富丽堂皇,彰顯着主人的尊贵与不凡。金玉生辉,锦绣成堆,宛如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尽顯华光。
这样的富贵中,胡嬤嬤却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她望着難得歡喜的主子,还有主子身邊依偎着的少女,以及一进屋就收敛所有寒气的小主子,好似有那么一瞬间,往昔的温馨和美再次重现。
“二公子今日回的倒是早。”
不怪她有此一说,实在是大理寺事务繁忙,平日里裴郅能正常下值都是難得,更何况是提前归家。
芳宜郡主回过神来,也有些纳闷。
“郅儿,你可是有什么事?”
顧荃隐有猜测,暗道不会是因为知道自己登门造访,所以这位裴寺卿才放着手中的公务不做,急着赶回来的吧。
看来这人是把她
当贼防着了。
“今日難得有闲。”
这是裴郅的解释。
当然顧荃肯定是不会信的,总不好等别人来赶自己,立即弱弱地起身,“裴大人莫怪,是我冒昧叨扰郡主,我这就告辞。”
她作势要走时,被芳宜郡主按下。
“郅儿,祜娘一片拳拳之心,实在是難得,你看这孩子礼数多周到,竟是送了那么一大堆东西给我。”
裴郅看向一邊堆成小山的礼情,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歡妹妹!”
外面传来一声高喊,胡嬤嬤顿时脸色一变,赶紧迎了出去。
“宋老夫人,您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奴婢好去接您。”
顧荃心下了然,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当年淮阳大长公主没看上一众京中世家子弟,而是嫁给自己身邊的侍卫。
那侍卫姓裴,名裴介。
裴介原是猎户人家的孩子,因打小习了一身好武艺,经过武举成为皇家侍卫,被分配到公主府当差。
他无父无母,早年受同村的堂伯关照长大,与堂伯家的堂兄关系极为親厚,而来人称呼芳宜郡主为妹妹,应该就是他堂兄的女儿。
裴氏紧紧抓着胡嬷嬷的手,一拍大腿,眼看着就要坐在地上,“老姐姐,我是真的没法子了!”
胡嬷嬷连说使不得,赶紧扶着她,“奴婢只是个下人,哪里当得起宋老夫人这一声老姐姐。”
不多会儿,几人进来。
裴氏体型有些肥硕,满面红光一脸的富态,唯独衣着实在是破旧。她身邊还跟着一位差不多衣着的少女,是她的孙女宋嵐儿。
她一眼看到裴郅也在,不大的眼睛里全是光,将自己的孙女一推,“郅儿也在啊,嵐儿,还不快叫表哥。”
宋嵐儿长相清秀皮肤白晳,并不像是穷困人家養出来的孩子,与自身有衣着打扮不太相符。她应有些不自在,羞愧于自己的寒酸,低头不安地缩着手,声音倒是脆甜,“嵐儿见过表哥。”
又向芳宜郡主行礼,“岚儿给姨祖母请安。”
抬头时看到顧荃,明顯被怔住。
裴氏亦是瞳孔一張一缩,眯着眼,“歡妹妹,这孩子是……”
芳宜郡主淡淡地道:“家中的小辈。”
顾荃适时给她们见礼,一应做派规规矩矩,不張扬也不怯场。
祖孙俩先前都像是受到什么威胁般,脸上挂着相。后听芳宜郡主说是家中的小辈,便以为是长庆侯府的姑娘,立馬觉得危机解除,面色好看了许多。
裴氏一个劲地给自己的孙女使眼色,宋岚儿才刚往裴郅那边挪了挪脚,便被芳宜郡主喊停。
“你们站着干嘛,还不快坐。”
祖孙俩在左边落座后,裴郅坐在右边。
明明最是寻常的举动,在芳宜郡主和胡嬷嬷看来却是异样。主仆二人下意识对了个眼,皆是对裴郅没走感到意外。
裴氏一声叹气,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说自己儿子如何的辛苦,却努力付之东流,做什么都时运不济。
“歡妹妹啊,我命不好,生的儿子无用,旁人做营生,他也做营生。旁人能赚錢,他却老是亏本,若是他外祖父和父親还在,必是能教他一些本事,可怜他打小没了親爹,外祖父也没能看顾他长大……”
芳宜郡主脸色黯淡下来,神情有些伤感。
顾荃不用猜也知道,她应是以己度人,想到自己和自己丧父丧母的孙子裴郅。
“竖儿这次亏了多少?”
裴氏哭声一停,眼泪巴巴地看过来,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伸出一只手来。
顾荃原以为是五千两,没想到裴氏一張口,吐出三个字,“五万两。”
五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哪怕是自己从小不差錢,听到这个数都难免“咯噔”一下。
芳宜郡主皱着眉头,表情明显有几分为难。
气氛一时微妙,顾荃觉出了不对。
看裴氏那满眼的期盼,以及芳宜郡主的犹豫,莫非这亏空要裴家给补上?
她下意识去看裴郅,这人不是大理寺的寺卿嘛,应该不至于看不出这对祖孙是明目张胆的打秋风。
他竟还有心情喝茶?说好的青天还冤之才,难道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其实她还真没猜错,确实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裴氏这熟门熟路的做派,显然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早在未出嫁时,就一直是如此,变着花样来找芳宜郡主要银子。
芳宜郡主一开始并不太在意,一是因为父亲裴介的缘故,二是裴氏最初的胃口不大。
后来裴宣出事,各种猜测恶言满天飞,不信命的人也会向命运妥协,她越发的想从别的地方得到慰藉,以图自己心安。
正是因为这种想积德行善的念头,让她一再地容忍,到最后温水煮青蛙,已经习惯成自然。
裴郅孝顺,对身外之物并不在意,便也由着自己的祖母,但这次裴氏真是狮子大张口,五万两实是太多。
顾荃看他时,他像是心有灵犀般也看过来。
幽漆无波的目光,如无底的黑潭,忽地涌起漩涡,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潭底冲出来,渴望得到解救。
这人是想让自己帮忙吗?
这会儿的工夫,芳宜郡主已经纠结完毕,正给胡嬷嬷递眼色。
从胡嬷嬷的表情来看,对自家主子如此纵容裴氏的事也颇有几分无奈,若不然也不会得到示意后没有立馬去取银子,而是动作迟疑,还不紧不慢地先倒茶。
顾荃心下一权衡,道:“老夫人,您方才说您儿子去年冬里弄了些皮毛去天河郡,最后全都贱賣了,对吗?”
她一开口,所有的目光全看过来。
“是啊。”裴氏按着眼角,語气沉痛。“他运气不好,做什么都亏錢。”
不是做什么都亏錢,而是亏了心。
“去年天河郡比往年都更冷些,皮毛极其好賣,比往年的价格都上涨不少,哪怕是成色难看些的,也都不愁賣,怎么会贱賣?”
“你一个小丫头,你哪里知道做营生。”裴氏立马变脸,目光中全是对顾荃不懂礼数,不知尊老的责备。“这进价高了,卖不上价,再是好卖也都是贱卖,怎么能赚钱?”
顾荃像是听不出她語气的不对,还在替她分析原因,“我若是记得不错,您说过您儿子是从桑州进的货。但凡是做皮毛生意的都知道,那里的进价最低,您儿子怎会进了高价货,莫不是被人坑了?”
“可不就是被人给坑了!”裴氏正好借坡下驴,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
“那你们可有报官?”顾荃蹙着好看的眉,望向裴郅。
堂堂大理寺寺卿,断一些坑蒙拐骗的案子应该不在话下吧。
裴郅面上不显,实则眼底隐有一丝笑意。
这玉人儿也不知是怎么生的,竟是如此的聪慧又心眼多,真是让人好生欢喜。
他淡淡地睨向裴氏,“可要报官?”
“不用,不用麻烦。”裴氏大急,“这样的小事,哪能让你劳累。我们只当是破财消灾,人平安无事就行。”
这破的是谁的财?
但那句人平安无事的话,明显是说给芳宜郡主听的。
芳宜郡主一脸黯然,道:“高价进,低价出,哪有不赔钱的道理。竖儿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若不然给他寻个差事,让他安安分分地養家糊口?”
裴氏一听这话,顿时面色一苦,又哭起来,“我身子不好,老大年纪才得了他,他命也苦,光生丫头不生儿子,一屋子的丫头片子,哪个不是等着他给置办嫁妆,光靠当差赚的那点银子,哪里够花啊。”
辛苦当差赚的银子,确实不如掌心朝上向别人要来的容易。
顾荃既然插了手,万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遂道:“老夫人,当差赚得再少,也好过一直亏钱。”
裴氏闻言目露凶色,背过芳宜郡主时,那眼刀子恨不得将她给杀死。
哪里来的死丫头,竟然敢坏自己的好事!
她眉梢一吊,面相便生出几分刻薄来,“你个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这年头营生难做,但却是个奔头。我儿子说了,今年一定能成。”
顾荃压根不看她,直接问胡嬷嬷,“嬷嬷,你可知老夫人的儿子前几年都是做什么营生亏了钱?”
胡嬷嬷哪有不说的道理,
像是不吐不快似的,当下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前年竖爷在南边贩了一些生丝卖到钱唐郡,说是生丝价格不好赔了钱。大前年贩的是胡麻,大大前年好像是茶叶,都没赚到钱。”
“前年生丝的价格最好,钱唐郡的生丝都卖断了货,可谓是供不应求,按说不应该亏钱。大前年胡麻产量不多,卖价也不算低。至于大大前年的茶叶生意,确实不算太好,但因着走商的又开了一条道,最后也都起死回生。”顾荃如数家珍般地捋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老夫人,您儿子这不是时运不好,应是被人一直刻意哄骗,您可知与他一道做生意的都是什么人?”
“这我哪里知道啊?你个丫头片子张口就来,天下的生意是你家的吗?你说赚钱就赚钱?”裴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而是黑如锅底,她不悦地看向芳宜郡主,“欢妹妹,这孩子胡言乱语的,你也不管管。”
顾荃适时白了脸,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她和裴氏都在等,等芳宜郡主的选择。
谎言不去戳破,表面上还是一团的和气体面,哪怕是吃些亏,也就那么含糊着。然而一旦被掀了底,便露出最为不堪的真相,明晃晃地写着欺骗二字。
芳宜郡主冷着脸,“凤姐姐,竖儿显然是被人给骗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氏一听,大哭起来。
“欢妹妹,家丑不可外扬,纵是竖儿被骗了,这口气我们也得忍着。若是传出去我们丢人现眼是小,万不能连累妹妹你的名声受损。”
她一把拉起自己的孙女,“这生意我们不做了,我让竖儿从此在家里歇着。只是这孩子年纪大了,家里置办不出像样的嫁妆,没法子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您就行行好,将她留在身边教养,过两年再找个人家打发出去。”
说完一使眼色,宋岚儿“扑通”一声跪下,不停地磕头,“姨祖母,岚儿一定好好听您的话,求您行行好,可怜可怜岚儿吧。”
祖孙俩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响,竟是做了两手准备,要钱不成还有后招。一旦宋岚儿住进裴府,且不说是不是冲着裴郅来的,光说让芳宜郡主教养寻亲事,便是再明显不过的算计。
胡嬷嬷满脸的焦急,又碍于自己下人的身份不好说什么,情急之下竟然用眼神向顾荃求救。
顾荃万般谋划皆是为了裴郅,自是不容有任何潜在的差池出现,当下用帕子捂着鼻子,“我怎么闻一股子碱味?”
“什么碱味?”裴氏心虚,“你这个孩子,怎地喜欢胡说八道,你家大人没教过你……”
“老夫人,您和您孙女身上的衣裳旧得不太对劲,是不是用砂石洗过?”
砂石洗衣是做旧之法,洗过的衣服呈反复多次洗过之后的磨损陈旧感。寻常人爱惜衣物,极少会用此法,那故意做旧衣服的人图的是什么?
芳宜郡主大怒。
但凡是裴氏和宋岚儿穿的是真正的旧衣,她也不至于这么生气。
哪成想她心善,别人却得寸进尺,还将她当傻子,恕她不能再忍。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骗我!”
“欢妹妹,您可不能听信这死丫头的胡言乱语,我们才是一家人……”
“给我出去!”
胡嬷嬷早就看穿裴氏的所作所为,为自己的主子感到不值,如今见芳宜郡主醒悟过来,立马亲自动手将祖孙二人拉出去。
芳宜郡主愤怒着,也哀伤着,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的疲倦。
长久的沉默过后,顾荃小声告罪,“都怪我多嘴……”
“哪能怪你?”芳宜郡主慈爱地看着她,“说起来我还应该谢谢你。我父亲在世时,常与我说堂祖父对他如何如何的好,他和堂伯的关系何等之亲近,让我看在他的份上,以后多照顾他们一家。”
“郡主对他们已是诸多照顾,但天大的恩情也抵不过不惜福之人,再者人生不过短短百年,您再是有心,也不可能照顾到他们的子子孙孙,保他们千秋万代的锦衣玉食。”
芳宜郡主原来还有些许内疚的心,因这番话而得到解脱。
“你这孩子,今日真是难为你了。”
“我就怕自己给您添麻烦。”
顾荃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不好再久留,遂行礼告辞。
让她没想到的是,芳宜郡主竟然让裴郅送她。
裴郅没有推脱,径直起身。
等他们走后,胡嬷嬷感慨道:“二公子今日倒是难得。”
芳宜郡主也有所感,“莲花奴是个心有明镜的孩子,必是感激祜娘今日之举。要说难得,还得是祜娘,小小年纪懂事乖巧,更难得是看着娇弱,实则遇事毫不软弱,有理有据有进有退,实在是让人心疼又喜欢。”
说着,她不知想到什么,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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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景致比之顾家不知胜出多少,假山流水小桥,峰回路转中全是建造工匠们的巧夺天工的奇思妙想。
裴郅走在前面,顾荃在后面跟着。
不管是顾荃走慢,还是紧走几步,两人始终离着相同的远近。那身如玉树,姿如青松的人仿佛后背长了眼睛,清楚地丈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混着花香的风的拂过时,顾荃装作不胜风力的弱状,停下来缓口气。
她要看看自己不走了,有些人该当如何?
裴郅缓缓转身,饶是简单的一个站姿,已是傲雪凌霜般的凛然出尘。
出乎她的意料,他没有催促她,而是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那矜贵清冷的仪态,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让人莫名有种想逃的感觉。
风停时,他到了跟前。
顾荃的心已绷成一张弓,想好的说辞全在嘴边,只消一张口,便能随意而出。
但他在她之前出了口,道:“方才的事,多谢。”
她还没来及借机讨些好处,又听到他说:“顾四姑娘如何对我,我并不在意,但为何要打扰我祖母?”
顾荃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回道:“救命之恩一日不报,我心就一日难安。郡主是你的祖母,我想着报答她,同报答你也是一样的。”
“我说过,无需你报答。”
正人君子这么难搞的吗?
顾荃有些丧气,照这种情形下去,她猴年马月才能得偿所愿。
风再起,吹动她的衣袂。她低头垂眸,视线之中裙纱飞舞,她脑海中突然出现自己仅蒙着一层纱的样子。
既然这人不耻她的行径,那么她的画呢?有没有可能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裴大人,我知道你看上不我,我做的一切对你而言或许都是困扰,那我的画……你怎么不还给我?”
“烧了。”
裴郅走近一些,如孤狼踽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进入圈套内的猎物。
“顾四姑娘,你为何送那样的画给我?”
不仅烧了画,还问她原因,果然是她想多了。
顾荃更加丧气,语气中不自出带了出来,“你说我好好将养便能长命百岁,可大夫明明说过我终不过二十。我不敢信你,只想着自己人世间走了一遭,若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而活,岂不是白来?”
反正事已至此,也没有好再顾忌的。
这般想着她把心一横,无畏地仰起脸来,“裴大人,我生得也算是尚可,又正值妙龄,我想尝尝男女情爱的滋味,有错吗?”
裴郅觉得不是她疯,而是自己要疯了。
视线之中的玉人儿肤如脂,唇如樱。
这般娇嫩的人,怎么能说出如此的惊世骇俗之语?
他微垂的眼底,满是翻涌的欲,如火如荼,像火舌一样炙烤着自己和他人,恨不得与之沉沦共浴烈火。他压抑着心,身体却不由自主,一点点欺近,直到彼此的气息可闻。
然后他低着头,几乎是贴着顾荃的耳朵,字字发烫,“顾四姑娘,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
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