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二天一大清早，姜如意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那雪灯。
冰天雪地里，雪灯里的灯芯子已经燃尽了，留下一小撮灰烬。雪灯也融化了一小半，歪歪扭扭朝一边坍塌下来，却仍不掩昨日的精致。
姜如意将这盏雪灯自盒子里捧出来，忍不住伸手戳了两下，然后冷的原地嘶哈了两声。
她将那雪灯放回雪里，正打算转身离开，想了想，又回身自地上捧起一捧干净的雪，朝那雪灯上盖去。
等做完这有些傻气的举动之后，姜如意弯起眼睛笑笑，她听着院外传来阿芍和齐飞的叫声，连忙答应了一声，快步朝院外走去。
食店的大门外，阿芍和齐飞正在往门上挂桃符。
这桃符是用桃木板做的，一套四块，其中两块小的，上面雕了郁垒、神荼二位门神，另外两块大的上则写了“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的新春祈福语。
姜如意见齐飞正在挂那两块门神的，自阿芍手中接过长的桃木板子，也朝大门上一左一右的挂了上去。
等挂好之后，姜如意笑着回头朝阿芍问道：“挂的正不正，两边高度一样不一样？”
阿芍说道：“右边那块矮些，小娘子胳膊再往上抬一抬，对，这样就正好了。”
姜如意听着阿芍的指挥，将那桃木板挂好之后，后退了几步看看，觉得上面的祈福语写的很是吉祥。
她看完了自己挂的，又去看齐飞挂的那小桃符，只见两位门神威武健壮，相对怒目而立，姜如意满意的点点头。
嗯，极好极好。
等三人挂完食店门口的，又往院门上也挂了一套。
等挂完了桃符，姜如意朝着阿芍和齐飞一拍手：“行了，桃符也挂好了，吃早饭去。”
阿芍一听姜如意提起吃饭，就忍不住想起昨晚那顿丰盛的年夜饭来，如今想起来，还馋的直流口水呢。
她连忙吸吸口水，答应了一声：“哎，我去搬椅子。”
姜如意见阿芍迫不及待的跑进院子里，站在院门处笑了笑，也迈步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气，姜如意弯腰生了火，然后掀开锅盖，朝锅里看看。
昨日那爆炒甲鱼还剩下一些，经过一夜的低温，锅里的汤汁已经结成了冻子，上面泛着一层油黄色的脂肪。
等这锅热起来之后，姜如意往里面倒了两碗水，打算借这锅甲鱼和鸡汤的鲜味，煮甲鱼汤馎饦。
厨房里有现成的面，如今这个温度，面冻的硬实，反而口感上更加劲道。
姜如意一边揪着面片，一边朝锅里面看看。想着等将这馎饦放进甲鱼汤里，里面吸足了汤里的鲜香味，放入口中那么一嚼，然后再喝上一口热乎乎的甲鱼汤，那滋味，啧啧。
随着锅里的热气渐渐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鲜香自锅里散发出来。
姜如意闻到香味，低头朝锅中看一眼，连忙将揪好的面皮放进去，用大勺子推了推，防止面片粘连在一起。
等这锅汤汁再次沸腾，姜如意盛出三碗馎饦，又蒸了虾仁蛋羹，然后并几小碟酱菜，一起搁在桌上。
阿芍早就已经搬好了椅子，闻见了这香味连忙凑了过来，也不管汤还热着，迫不及待的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呼着热气点点头：“嗯嗯，真香。”
姜如意笑笑，也喝了一口这醇厚鲜香的甲鱼汤，又用勺子舀那蒸的嫩滑的蛋羹吃。
三人吃着正月初一早上第一顿饭，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心里面十分满足。
等吃完了饭，姜如意带着阿芍和齐飞，一起出外面的街上逛逛。
因着是年节，所以街头巷尾挤满了行人，相熟的甚至是不熟的见了面，都笑着打声招呼，道一句新年安康。
姜如意三人从街上走着，见到平日里相熟的小贩，皆笑着点点头。等又往南走了一段，就见街道两侧搭起来不少彩棚，棚子里摆着五花八门的摊子，从珠花首饰到衣服靴子应有尽有，姜如意三人都好奇的朝摊子上面看去。
阿芍说道：“小娘子，咱们买把梳子回去吧。哎呀，那条抹额也不错，小娘子昨日不是说夜凉冻的头疼吗，不如买一条回去戴戴？”
姜如意听着阿芍叽叽喳喳的话，也低头看看那梳子抹额，觉得当真不错，然后就对着阿芍点头：“行，梳子买两把，抹额也买两条吧。”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齐飞：“这抹额你要不要？”
齐飞摇摇头，瞧着手里拎着的东西，有些无奈的笑一下。他总算知道，年前小娘子和阿芍那些年货，是怎么买回去的了。
等到姜如意终于逛累了，带着阿芍和齐飞从一处摊子上坐下，点了三大碗烩羊肉。
这烩羊肉是用新鲜羊肉切成大片，里面加上木耳、粉条和泡发的菌子，用高汤煮开，热腾腾的端上来，闻着就觉得鲜香扑鼻。
另着，又有烙的酥脆的三角饼，外面金黄酥脆，里面的饼瓤软和，无论是直接吃还是泡进汤里面，味道都十分不错。
姜如意低头喝了一口那滋味咸鲜的烩羊肉汤，只觉得里面的羊肉鲜嫩祛寒，粉丝弹滑劲道，再搭配上木耳和菌子的鲜，味道十分不错。
等将面前这一碗烩羊肉吃完，姜如意只觉得鲜香满口，额头上都吃出了汗。
她回头看一眼热闹的街道，有些意犹未尽。
阿芍昨夜守了一夜岁，今早又挂桃符逛街的兴奋了一早上，这会儿吃饱了饭，却开始困的直打哈欠。
姜如意朝齐飞说道：“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再从外面逛逛再回去。”
齐飞看看阿芍那副困的睁不开眼的模样，想了想点点头：“小娘子也别逛太远了，待会儿早些回去。”
姜如意朝他笑笑：“我知道。”
她看着齐飞和阿芍拎着一路上买的大包小包，朝食店的方向走远了，姜如意才不紧不慢的付了银钱，然后从摊子上站起来，沿着热闹的街道朝前走去。
……
马车里，裴昭靠在身后的车厢上，有些疲惫的阖上双目。
昨夜官家自宫中大宴群臣，今日一早的大朝会上，先是见了群臣和宗室，然后又是辽、高丽、南番等各地使臣，轮番进宫觐见。
这正月初一的大朝会，
直忙活到这会儿才暂且告一段落，等出了皇宫，他先自宫门外目送着唐公离开，然后才上了马车，朝皇城外驶去。
等车子行驶了一半，裴昭却又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间改变了主意。
他朝车厢外的侍从吩咐道：“先不着急回府，往城南的方向走走。”
侍从自车厢外面应了一声：“是，阿郎。”
一旁的裴管事听了，有些纳闷的朝自家阿郎身上看看，小心翼翼的问道：“阿郎这会儿去城南，是有事情？”
裴昭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裴管事见阿郎当真有事，心中虽然纳闷，却仍识相的闭了嘴，车厢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耳边马车声辚辚，在这封闭安静的车厢中，显得越发明显。
突然间听外面的侍从“咦”了一声，然后声音恭敬的朝车厢内说道：“阿郎，那边的好像是姜小娘子。”
裴昭自闭目中睁开双眼，不用他出声吩咐，侍从已经将马车稳稳停了下来，紧接着从外面传来的客气的说话声。
裴昭掀开马车帘子，朝外面看过去，就见几步之外的地方，姜如意正站在一株松树下面，同侍从微笑着打招呼。
听见动静，姜如意抬头朝裴昭看过来。只见今日的他穿了一身官服，外面系着披风，头发用冠束起来，瞧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气势和威严。
那一双清冷的桃花眼中，眸色深邃且浓，眼下泛着些乌青色，看模样多半是刚从宫中回来。
姜如意微笑着朝他福了福：“裴少尹新年顺遂安康。”
裴昭也笑了笑：“姜小娘子新年顺遂安康。”
他自车厢里走了下来，长身立在姜如意面前，语气温柔低沉的问道：“姜小娘子今日，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姜如意听他问起，默默回头看一眼不远处的方向。
距离这里不远，是姜家以前的旧宅，这具身体的父亲的官阶不高，所以这宅子地方也偏远。
自从幼年那场大火过后，那座宅子也连带着被烧毁了，这么些年过去，早已经杂草丛生，成了荒宅。
今日姜如意让阿芍和齐飞回去之后，自己不知怎得，就一路走到这里。看着那长满荒草的院门，鼻子不由自主的泛起酸意。
姜如意微垂下双目，低低开口：“这里离着幼时的宅子不远，所以想来看看。”
裴昭亦垂眸看向她，见她的脸冻的有些红，说话时语气里也带上了鼻音，裴昭微蹙起眉头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应该怎么安慰。
片刻之后，他才说道：“姜小娘子，请节哀。”
姜如意听着裴昭的话，抬起头来朝他看过去，只见他双唇抿直成了一条直线，神色也十分严肃，倒是忍不住弯眼笑了一下。
姜如意摇摇头：“裴少尹不必替我担忧，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今日，也只是一时的黯然伤心罢了。”
裴昭十分认真的看看她的表情，许久之后，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间，姜如意正想张口同他告别，却听裴昭竟然主动开口：“姜小娘子若是无事，要不要一起走走？”
姜如意讶然抬起脸来看他，然后也笑笑：“好。”
两人一起并肩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短暂间，二人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姜如意朝四周看了一眼，发现除了她和这位裴少尹之外，就只有裴府的侍从驾着马车，不近不远的跟在后面。
姜如意忍不住从心里想，幸好城南的百姓不多，这里地方又偏远。要不然的话，这位开封府少尹身穿官服，一言不发的走在大街上，实在是有些唬人。
姜如意心里这样想着，忍不住“扑哧”一下子笑出声来。
见裴昭纳闷的朝自己看过来，姜如意伸手指指马车上：“要不然，劳烦裴少尹送我一程？”
裴昭看着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嘴角也跟着朝上翘了翘：“好。”
姜如意笑盈盈的道了谢，正想上马车，却感觉到他抬手扶一下自己的胳膊，紧接着耳边传来温柔的提醒声：“姜小娘子当心脚下。”
姜如意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眸亦深深朝自己看过来，姜如意抿一下嘴，视线禁不住向下移了移。
他身上系着披风，此时因为动作敞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的官服来，一股陌生而夹杂着体温的气息，正悄无声息的散入空气中，笼罩住二人。姜如意吸了吸鼻子，那味道闻起来像是檀香。
姜如意又下意识的看一眼他系披风带子的位置，正好靠近喉结的地方，下巴有些冒出来的青茬，再往下看过去，就见他衣襟有些乱了，露出里衣的边缘。
姜如意连忙将视线收回来，脸上微微有些热意，她低声道了谢，用胳膊一搭他的手心，低头进了马车里面。
等姜如意进了车厢，才发现裴管事也在。
见到姜小娘子和阿郎一起进来，裴管事乐呵呵的朝姜如意笑了笑，然后就一指外面：“咳咳，某感觉车厢里有点热，请阿郎和姜小娘子自便，某去外面待一会儿。”
姜如意看着匆忙掀开帘子出去，表情不似作伪的裴管事，有些纳闷的朝裴昭看看。
就见裴昭凝眉思索过之后，才沉吟着开口解释道：“裴管事年纪大了，衣服难免穿的厚实些，觉得热了也是寻常。”
姜如意疑惑的眨眨眼睛：“是吗？”
她看一眼裴昭，总觉得这位裴少尹说的话，着实不像是真的。
裴昭找的理由被姜如意看破，面上没有半点窘迫，他神色如常的朝姜如意看过来，声音里却带上了笑意：“姜小娘子一直看着某，可是有话要说？”
姜如意听着他话尾微微上扬的语调，再想起方才那里衣的滚边，还有带着体温的檀香气息，她飞快的低下头去。
……
接下来的几日，姜如意好好的睡了几天懒觉。
等上午睡够了之后，下午就开始忙着清点库存，联系送菜送鸡鸭的小贩，又遣了齐飞去问清楚肉脯老板几时开张。
剩余的时间里，姜如意要么歪在软塌上，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要么就和阿芍一起，随意打扫两下食店桌椅上的浮灰，日子过的十分悠闲自在。
等到初六这一日清晨，姜如意带着阿芍和齐飞，在食店门口正正经经的放了一串爆竹，在这“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大食店热热闹闹的开张了。
这年后开张的第一天，不到中午，食店里面就坐满了客人。
前来吃饭的食客们，闻着那熟悉又诱人的烤鸭香味，忍不住吸着口水，朝姜如意说道：“姜小娘子这食店终于开张了，过年关张的这几日里，某别提有多馋姜小娘子这里的烤鸭了。”
“姜小娘子，某这桌先来两只烤鸭，再点几道荤菜。”
“还有某这桌也要烤鸭，姜小娘子，今日要等多久啊？”
姜如意早就预料到这个情况，早就特意提前准备了不少鸭子，今日又一早就挂进了烤炉里面，这会儿已经烤熟了好几批，都油滋滋冒着热气，正好适合入口。
姜如意看着几位犯了馋瘾的食客，一一笑着安抚道：“客人们放心，今日的烤鸭保证管够。”
食客们听了连连点头，都笑着说不愧是姜小娘子，他们今日果真来对了。
姜如意笑笑，然后就和阿芍一起转身进了厨房，没过多久，一人端着两大托盘烤鸭走出来，熟练利落的摆在桌子上。
姜如意笑着说道：“请客人们慢用，炒菜待会儿就做好。”
那几桌食客闻着这香气扑鼻的滋味，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伸手卷了一只烤鸭，放进嘴里大口嚼着。
还边吃边不住的点头：“嗯嗯，就是这个味儿，真香。”
姜如意见客人们吃的满意，笑了笑，转身回了柜台。
等到晡食的时候，来吃烤鸭的客人越发多起来，即使是早有准备，但厨房里，齐飞看着眼前还未来得及片的鸭子，脸上仍是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来。
忙里偷闲的时候，他朝姜如意问道：“小娘子，咱们也该再招几个伙计和跑堂了吧？”
姜如意回头看一眼红火的食店，也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她迅速拍板决定：“行，咱们明天就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