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没肉炊饼
雪白宽薄的面片卧在碗里,乖巧地散发着莹白润泽。浇头也很丰盛,有炸豌豆、酱卤肉,切丁的腌豇豆与泡萝卜,因为量大,顶上一小撮芫荽葱末堆得冒尖。
谢家自己就开酒楼,他对市价不说了解,至少心里有底,这碗二十文的面条,实在过于丰盛。
开门做生意哪有想亏本的,店家娘子能短短时间便从夜市小摊走到市井脚店,不会是没筹划的人。
从初次见面联想到今日,谢诏似乎懂了。
他提箸翻拌,直至每根面条都均匀裹上卤肉与油辣子混合的浓郁汤汁,这才开动。
唔,好香。
院子里静悄悄,稀疏星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漏下,青砖地上疏影横斜。
虞蘅在厨房透过窗看见石阶上排排犯困三人,点头如啄米,不由莞尔,走出去拍拍阿玲脑袋:“地上凉!”
“噫,那郎君走了。”
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已经人去店空了。
阿盼探头张望,见桌上有什么反着光,便走近前瞧,嗬!竟是一角银子。
虞蘅不信:“我瞧瞧。”
还真是。
在手中掂了掂,少说有一两。
怎么,竟不是清贫学子么?
她只一愣,便明白过来对方意思。
当是她露得太过,叫对方看了出来。这角银子,是委婉向她解释,自己并非穷困人士,不需要她平白无故的善意。
这种事情当面纠正,未免叫人尴尬。
当然了,对方压根没必要考虑她尴尬与否,许多人光到被误会这一步,就要大发雷霆了。
虞蘅暗赞,这郎君不仅颜值高,情商还很高!
扭头看眼空空如也面碗,那样多,竟全吃完了。
她没说什么,将银子收进钱匣,催道:“快闩门去。”
“这郎君瞧着是个节俭人,出手竟这般大方。”阿盼乐呵呵。没想到一天快过去了,还能得这么多赏钱,今儿真是撞大运。
洗了碗筷,熄了炉子,又不放心地再检查遍门窗,这才打烊。
阿柳等大伙都收拾完了,才最后一个被推醒。
茫然抬首:“啊呀,打烊了?”
还别说,这会小姑娘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的模样,瞧着还挺可爱,声音含糊软糯,根本没有平日浑身是刺的扎劲儿。
阿盼哼道:“你就装睡躲懒吧!”
虞蘅温声嘱咐二人:“赶紧家去,莫在路上磨蹭,跟阿玲走大路!”
“哦。”阿柳呆呆愣愣地跟着阿玲回去了。
虞蘅目送二人走进漆黑夜里,叹了一声,与阿盼琢磨到底该在附近找间宅子叫两人搬来。只这又是一笔不菲银钱,眼下难以实现。
要阿盼说,搬家的事儿实在不必急。
阿盼呵呵笑道:“蘅娘子放心,就阿柳打人那手劲儿,寻常男子根本不是她对手。”
虞蘅“啧”一声,操心惯了,到底放不下心。
同一片月色,虞记小院的吵吵闹闹逐渐归于平静,谢诏吃得撑了,在府中散步消食,而王献在打听过裴府里暂且风平浪静之后,提溜着一壶好酒,几道酒菜,漏夜登门拜访,怎么看怎么心虚。
裴垣拿眼睨他:“你又作甚?”今下午不是才气他一遭。
想到被他坑的事儿,眼神顿时警惕起来,射向桌上酒菜!
王献忙摆手:“不是,你听我分辩,我是真觉得那炸豕骨好,若不瞒你,你怎么肯吃?”
裴垣大为不悦:“我是缺衣少食了,还需你来‘哄骗’我?分明就是你存心使坏,拿这起子市井贱食来污我的口。”
王献嘟囔:“那你不也吃了好些,后来还与我抢食……”
“谁与你抢了!”
裴垣声音猝然放大,直接盖过他后半句。瞧着似发怒,其实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隐隐泛红的耳廓。
“阿兄怎动这么大肝火?”裴五娘推门而入,面露不赞同。
王献立马站了起来,有些尴尬:“五娘?你怎么来……”
“怎么,我阿兄房间,我来不得?”裴五娘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王献倒不恼,一是被裴五娘忽然出现给惊的,一是裴五娘打小就这脾气,已经习惯了,一是对着个比自己小的姑娘家,计较未免失了风度。
裴五娘不仅怼他,也骂裴垣:“阿兄也太小肚鸡肠些,不过一道酒菜罢了,也值得与同窗计较?”
兴许是家族遗传,裴家人在好面子这事上异常地统一。
裴五娘则认为,阿兄为此较真,实在有失风度。传出去,叫人家以为她们裴家人都是小心眼的!
原本见王献主动赔礼道歉,气已消了大半,如今两人合起伙来说他,裴垣又不乐意了:“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与你个小娘子家何干?”
裴五娘冷笑反讥:“男人家?阿娘说过,成了家立了业的那才叫男人,与你个没毛小儿何干?”
这却是踩中了被催婚的裴垣尾巴,立时转移火力。裴五娘亦不是吃素,今日来早做好了准备。
也算王献倒霉,赔礼道歉变成兄妹俩拌嘴现场,都抓着他评理。
裴垣恨恨道:“我已忍了许久,今日实在不吐不快!子介你说,哪有小娘子家这般霸道的,稍不顺意便拿我做筏子,我若不认,便去爹娘处搬弄是非!实在可恶!”
他这么大人了,还总被阿娘训得狗血淋头,半点不像话!
裴五娘则冷哼:“阿兄性子越发小了!若非平日我劝着,恐怕太学中没一人愿意与他交好,王二你说,你是不是烦他!”
王献:“……”
他不知道哇!
二人这会子又都没将王献看作外人了,左右小时候穿裆裤一块玩泥巴是常有的事,再丢一次脸也不多。
裴垣近来嘴皮子功夫精进了些,很不留情面,到底把娇滴滴裴五娘给气哭了,竟惊动了裴府尹与夫人,匆匆赶来。
王献压根不想掺合,何况要是不小心瞅见裴垣那厮挨罚场景……嘶!趁乱溜之大吉。
裴夫人见平日当眼珠子疼的女儿被气哭,也动了怒,竟叫裴垣跪祠堂去,连暮食都不许吃。
幽幽香火下,裴垣百无聊赖地跪在蒲团上,数着案上牌位打发时间,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门口“吱呀”一声轻响。
“阿郎,?阿郎?”是行玉在唤他。
裴垣掀起一只眼皮:“作甚?”
“阿郎饿了吧?奴给阿郎送些吃食。”行玉讨好一笑,从怀中掏出个炊饼。
裴垣接过痛咬一口,嗤道:“这炊饼怎连块肉都没有。”
“只能委屈阿郎,与奴同吃这等下人饭食。”行玉嘿嘿笑起来,露出虎牙。
裴夫人不许裴垣吃饭,府尹也不敢说什么,行玉担心他饿坏了,偷藏了个炊饼送来。
裴垣没说话,两三口吃完一块饼,肚子还是饿。
行玉挠头:“阿郎想吃什么,奴去买?”
裴垣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罢了,你回去歇着吧。”
行玉蹲着陪了他会儿,见他不打算说,便起身要走:“恐怕夫人半夜派人来查,那奴便先走了?”
“嗯。”裴垣这回不掀眼皮了,没那力气。
一块炊饼叫他才开了胃,之后又没吃旁的,饿得很。
行玉走一步回三头:“阿郎,真不吃啊?”
“……”
裴垣磨了磨槽牙,“行,玉。”
行玉一激灵,立马不敢再磨蹭了。
可当他走出门外,又听见自家阿郎唤他:“回来!”
行玉挠头:“阿郎?”
裴垣沉默半晌,吐出一句,“没事,回吧。”
“噢。”
行玉走后,裴垣到底在冷硬的砖地上对付睡了一晚。
睡前饿得腹痛,竟然梦见下午在虞记吃的炸豕骨,金黄灿灿,比天边的太阳还耀眼,倏忽那炸豕骨也变大,他一人抱着啃,怎也啃不完。
次日被天光亮醒,发现自己枕着胳膊在蒲团上睡着了,手臂上几圈牙印不说,袖口处还有可疑水迹……裴垣大为光火,立刻回了院落吩咐行玉备水。
他要焚香!沐浴!
虞蘅一夜睡得极好极安稳,不晓得这些。
次日一早,就有熟客上门,拜托她做一桌席面。
“……某后日生辰,本该宴请同窗,奈何囊中羞涩,去不得大酒肆,还请虞娘子上心操办。”周景笑道。
虞蘅自然知道他是谦虚,对方可不是缺银钱的人。
虞蘅笑道:“蒙周郎君信得过,我今日一定多多操心这事。”
生辰宴,无非玩得好的几个同窗之间吃吃喝喝,不是什么正经宴席,没那么严肃,照着各人口味来就是了。
虞蘅特意问清周景席上诸人的口味偏好、忌口等。
周瑾大老粗,先前没考虑这些,连忙回头去问,还真问得一人不能吃芹,于是大赞虞蘅细致,饶是虞蘅一向脸皮厚,都不好意思。
店里常见猪、鱼、鸡鸭都有,虞蘅正琢磨着拟菜单子,这日一早,渔人送来两条大鲤鱼,一条两尺余!
便是小些的另一条,也有一尺多长。
虞蘅拊掌大喜:“便拿这鱼做个三吃。”
她千叮万嘱,叫阿玲这两日仔细喂着,别让鱼死了。
又于市井中瞧见有人卖野鸭子,活的,只得两只,立刻包圆了。
如此,当日菜单上便有了出彩的、不一样的菜色。
另再加几道小炒夏日鲜蔬,拌个水灵灵菠菜,再用林笋做个傍林鲜,冷盘也少不了,甜酱萝卜、酱豇豆、还有酱胡瓜炒鸡丁佐酒。
安排下去,这一日便也忙到了头,很快就到周景生辰当日。
晚上,四五个穿士子白襕的青年有说有笑走进了虞记。
甫一进门,便吸引走大片目光。
读书人,风度翩翩的读书人,走到哪都吸睛,何况这么一大帮。又尤其有几个生得眉清目秀的。
有胆大的年轻娘子,目光在他们身上徘徊,接着与女伴窃窃私语:
“左二那一位……生得最好。”
“我喜欢最右边那,高瘦高瘦的。”
……
本朝小娘子们大胆,反倒看得这几位不好意思起来。
虞蘅笑着迎上去:“给郎君们留了桌椅,便是里边那一桌。”
“……阿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