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这事我们就不再去活动活动了。”徐经抓耳挠腮坐了一会儿, 开卷半个时辰,只写了两行字,最后实在坐不住了,爬过去问江芸芸。
江芸芸正在奋笔疾书, 头也不抬的说道:“对啊, 这事成不成, 后面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那是谁?”徐经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整个人更憔悴了,说话也有气无力。
江芸芸把最后一行字写完, 放下笔, 笑说道:“那得看南京到底是不是上下铁板一块。”
话音刚落,原本还装模作样看书的几人立马抬起头来,齐刷刷看着她。
大家心里都很好奇, 奈何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 让人发现自己听不懂, 只好都故作镇定不说话。
那日从兵营回来后, 江芸芸就要求他们不能再外出, 也让徐家人不要一直纠结送贡品的事情, 反而开始朝外面积极走动,老夫人最忙的时候一日要赴宴两次, 忙到天黑才回来。
如此过了三天,外面依旧平静没有声响。
偏这样才更可怕,
因为一开始的那个传单明明引得三方有了交集, 在这几日也诡异得没有了动静。
南京上下是不是铁板一块,可想而知。
“那现在可以去送布料给染织造局了吗?”徐经眼巴巴问道, “时间也快到了, 若是没有交, 我们徐家可就要完蛋了。”
江芸芸想了想:“还有多少时间?”
“乡试结束之前。”徐经说,“最迟不过一月,而且那些太监都会挑挑拣拣,有一点瑕疵就会退回来,我们不能卡着时间送过去,不然会出事的。”
“那再等等,敌不动我不动,看哪边力气更大一点,会有人先低头的,我们不必着急忙慌掺和进去。”江芸芸镇定说道。
徐经很着急,但也急不起来,只好在他身边磨磨唧唧不肯走。
“我们要学会自保,没必要要亲自下场推波助澜。”江芸芸又安慰道,“我们都是小人物,牵扯太深很容易把自己陷进去,你要相信我,政治,一旦开了头,就是两派的争斗,我们这个事情现在不过是他们顺带解决的。”
唐伯虎在一侧听得叹为观止。
“我突然觉得你比之前在扬州长大了许多。”他凑过来小声说道。
江芸芸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卷子放到一处,继续开始写第二份卷子。
“你好像更从容了点。”唐伯虎撑着下巴坐在她边上,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笑脸盈盈地看着她,“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很紧张,事事都想要知道,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楠枝也跟着紧张起来,还被你老师当场抓到,现在你倒是长大了,做事冷静,抓大放小,瞧着很有稳坐钓鱼台的风范,还会自保了。”
江芸芸铺卷子的手一顿,侧首看了他一眼。
唐伯虎被那一眼看得愣住了,脸上笑意逐渐敛下。
那一眼一反之前平日里她或狡黠或温和的目光,整个人好似碧波荡漾,生机勃勃的湖面突然安静下来,成了一汪海纳百川,深沉寂静的大海。
江芸芸收回视线,没有说话,开始重新研墨。
唐伯虎也跟着没有说话,坐在她身边神色懊恼。
他想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件事情的结果,众人只知道是扬州官场被换了一波血,但中间如何,落在江芸头上又如何,却是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但那日扬州城绚烂的烟花,连绵的烛火和络绎不绝的哭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深陷其中的江芸,应该更有体会。
“老师跟我说,‘政治,从来都不是如你所愿’,我那时候太天真了。”没想到,江芸芸一反常态开口解释着,“我以为我只要做的是好事,那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 ——
“这世上没有好事。”黑夜中,那盏烛火落在黎淳衰老年迈的脸上,“你觉得你是在为民请命,所以是好事,可对扬州官场来说就不是好事,对想要借机高价卖粮的商人来说也不是好事,只有对那些穷苦,手里没有任何东西,宛若草芥,不值一提的人来说是好事。”
江芸芸欲言又止,脸上忍不住露出愤愤之色,她想反驳,却一时间想不出如何开口。
“你别忙着生气。”黎淳伸手,安抚得拍着小孩的脑袋,细软的头发落在手心,又软又痒,“你觉得他们是坏人,百姓是好人,那是你的想法。”
“你的想法套不到别人身上去,你也改变不了他们,反过来,对他们而言你是坏人,那些在地里种地的百姓也是坏人。”
江芸芸侧首看他,那双漆黑的瞳仁在夜色中依旧明亮,大声质疑道:“可我们读书不就是为了照拂百姓嘛,百姓怎么就成了坏人。”
黎淳温和地看着她,烛火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光影明暗变化,让他的面容也在此刻变得深邃多变。
“那是你。”
他一字一字,认真说道。
江芸芸被那一眼看得心中大惊,可随之而来是蓦地沉默下来,满腔热血被浇得一干二净。
那只是她的想法。
而她的想法也只是她的想法。
那些扬州官场的人,那些等待大赚一笔的商人,甚至还有其他期待能捞到好处的人,全然不是如此想法。
这个世界是被一个个他人的想法构造而成的,那些人围绕着规则运行,可就连规则也是他人的规则。
而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江芸芸一眼就听懂了老师的未尽之语,委屈愤恨不甘,可到最后只剩下意兴阑珊,毫无意思。
她窝在树洞里,神色失落,一声不吭。
黎淳见她茫然痛苦的样子,轻叹了一口气。
“你手中没有刀,这件事情就不会如你所愿。”黎淳并没有把她从树洞里拉出来,反而站了起来,站到她面前。
灯笼上的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江芸芸像一只小猫儿一样蜷缩着,低下脑袋,整个人失魂落魄。
“自来执刀者可没有好下场。”她喃喃自语,像是跟自己说,也像是回答老师的问题。
黎淳沉默,他看着面前小小一只的孩童,心中开始恍惚,在这一瞬间,他想问她:那你愿意吗?
可那句话却又说不出口。
人的心底是不能种下种子的,因为那是一道无线延长的因果。
它会在某个时刻成了救人的绳,也有可能成了杀人的刀。
他还这么小,不该受此牵连。
他甚至不该因为扬州这趟浑水坏了心境。
“所以若是下次你再碰到这样的事情,你知道要怎么做吗?”黎淳见不得小孩这般伤心,出声打破沉默。
江芸芸倏地抬起头来。
黎淳见她如此模样,叹气:“我就知道你还贼心不死。”
江芸芸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只好低着头,神经质一样地揉着衣角。
黎淳看得心都软了。
“借力打力。”他不想要江芸再陷入自责之中,明知这样是纵容,却还是忍不住低声教导着。
江芸芸缓缓抬头,神色微动。
“我教你办法,不是要你莽撞冲动,只是希望以后若我不在你身边,你能保护好自己。”黎淳衰老的面容在此刻好似成了实质性的衰老,眼尾的皱纹层层压着,好似要压垮这个年迈的老人。
“一切以自保为主。”
—— ——
“这几日国公爷召见了不少人人,唯独没有找我。”张钦穿着黑色大袍,整个人坐在角落里,神色阴郁,“等乡试结束,我便要离开了,如今已经七月底,再不找我可就没时间了。”
张钦作为马上就要离开的苏州卫指挥,加上乡试迫在眉睫,按理朱仪会选择早早见一面,便是随便交代几句,也算是两不耽误,全了各自的面子。
他自诩这几年在军中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事,甚至在这几年大比中一直名列前茅,国公爷对他一直青睐有加。
现在国公爷迟迟不见他,他只要走在军营里就觉得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那日在营帐的事情,只有国公爷身边的两位副将知道,他们口风格外严,怎么也打听不出国公爷到底说了什么。”张钦又说,“可是国公爷忌惮上你我了?”
唐源坐在上首,他手里盘着两颗周身通红,包浆圆润,如玉如瓷的核桃。
“两个小孩如何能说动朱仪这个老狐狸,依我看不过是虚晃一招。”他沉吟片刻后说道。
张钦没说话,神色凝重。
“可我听说这几日徐家那位老夫人没有再去找关系疏通,反而出席了不少宴会。”他抬眸,看向唐源,“她好像不着急此事了。”
唐源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手中的核桃发出刺耳的动静。
张钦眉眼低垂,按理这件事情和他是没有关系的,他是想攀附北京老祖宗那边的关系,但不想掺和唐源伸手拿钱的事。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路,武将到底是要靠军功说话,只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若是不想要腹背受敌,在朝堂上寻求一个靠山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可一切从那日莫名其妙的传单开始就变了。
那发传单的人至今没找到,那群读书人也都散了,也找不到到底是谁在起哄。
可他却被牢牢绑在唐源的船上。
两人俨然成了狼狈为奸的代表。
他痛苦不安,却又不能在唐源面前表露出来,只能隐晦提醒着。
“徐家一个小小商贾。”唐源冷笑一声,粗暴说道,“还敢于我作对,不过是要他们几间铺子而已,还敢给我拿乔,我明日就要锦衣卫烧了他们的铺子,把他们赶出南直隶。”
张钦听着他如此犯蠢的话,心中忍不住烦躁,偏又不能发火,只能紧握双手,随后冷静说道:“张玮之前在街上信誓旦旦说要上折子,可前天傍晚去了一趟陈守备府中,现在也莫名安静下来,每天依旧自顾自巡街,对当日之事子字不提,守备可觉得奇怪?”
“定是怕了。”唐源眼睛一亮,“这些都是寻常小事,偏那些御史喜欢抓着不放,大守备肯定是不愿意节外生枝,这才把人劝下来了。”
张钦呼吸微微家中,有一瞬间觉得迷茫。
唐源是个蠢货他很早就知道了。
不过是找了一个好干爹,一个在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干爹,然后一路青云直上,走到如今南京小守备的位置。
这位置大事有大守备陈祖生和成国公朱仪挡着,且陈守备性格温和,只要你不出大错,他大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成国公事务繁多,只要没人犯到他手中,他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源作为南京数得上号的人,上不担责任,只管捞油水就好,下权威深重,人人畏惧,这样的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舒心,短短五年,从初来南直隶的广东小瘦猴直接吃成了现在白胖南京小矮凳。
但这样的蠢人对他来说是很有好处的,因为好哄。
只要他送礼送得勤,嘴巴说得甜,把人哄得高兴了,这人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他之前只管送礼和哄人,从未和他共事过,自然也不知道他的脾气。
可今日才知道,蠢是真的要命。
——这个蠢货。
他在心理破口大骂,可到嘴边却还是轻柔解释着:“大守备自然厚道,可那些御史哪个不是苍蝇,一旦招惹上,万万没有看也不看就走的。”
唐源抬眸看了过来。
张钦微微一笑:“说不定他也在等。”
“等?”唐源不解,“等什么。”
“等更大的风波。”张钦解释道,“徐家的布匹绸缎放在整个南直隶也是数一数二的,染织造局进贡的时间往往是乡试结束后,南直隶送举人上京考试时,一同押送上去,若是那时徐家的布一直没送来如何是好?”
“他们敢!”唐源勃然大怒。
张钦面无表情问道:“那他们这几日可有尝试送过来。”
唐源一愣,下意识去看陈晖。
陈晖脸色微变。
——徐家一改之前的紧张,这几日没有一个人去打听贡品的事情。
“那能说明什么?唐源不悦说道,“他们不送,不是更好让我拿捏呢,直接让他们在整个南直隶混不下去,给我滚去路上乞讨。”
“为何不敢。”张钦低头说道,“若是也有人在等守备出手,给他们雷霆一击呢。”
唐源不解地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钦抬头,一字一字,毫不遮掩地清晰说道,“所有人都等着把您一网打尽。”
唐源脸色大变。
“你对徐家出手,便是他们对你出手的时候。”张钦继续分析着,“不然张玮为何安然不动,不然国公爷为何不找我,不过是等我们着急了,先一步出手。”
唐源脸色阴晴不定。
若是这样分析,事情顿时合理起来。
“陈守备一向看干爹不爽。”一侧的陈晖皱眉说话,“现在突然帮您安抚张玮这件事情确实很奇怪。”
“而且徐家这个态度确实不对。”王兴也跟着说道,“国公爷那日收了徐家送的礼物也很奇怪,干爹您也是知道这人的,冷硬不吃,是一块冷冰冰,臭烘烘的石头,徐家那两个说客定是打动他了才会让他破例。”
唐源脸色更难看了,沉默了许久,最后忍不住去看张钦。
“守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嘛?”张钦本不想再开口了,可见他的视线都要把自己盯穿了,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唐源看着他,欲言又止:“国公爷找你和我这事有什么关系、”
张钦呼吸一乱,眼前一黑。
——爬不动的王八,好大一只笨鳖。
—— ——
事情出人意料地顺利解决了。
染织造局的一个小太监亲自上门取货,直说之前局里事情太多了,新来的小太监不懂事竟然连徐家都为难,如今已经罚去扫地了,今日为表歉意,这才亲自来解释了。
徐老夫人也不拿乔,很是和气地叫人送来三车的布匹,当着他们的面打开验货,最后又亲自给小太监塞了一个鼓鼓的荷包。
“有劳您亲自上门了。”徐老夫人和气说道,“拿去喝酒歇歇脚。”
小太监捏着荷包,心中暗忖这里至少有十两,心中大喜。
他是被赶鸭子才来的,可万万没想到徐家这么好说话,心思一乱,立刻被牵走了注意力。
“哪里哪里,都是分内的事情。”他把荷包塞进袖子里,笑说着。
“节前事多,还要你们的老祖宗多多担待。”徐老夫人拍了拍手,又有人送了十五匹绸缎,“这些都是孝敬他的。”
小太监看着那十来匹品质极好的绸缎,脸上呆愣之色不加遮掩。
这个老祖宗自然是小守备唐源。
他没想到徐家还挺会做人,攀上了高枝也不拿乔,反而更加会做人了,脸上笑意也跟着加深:“徐夫人的心意我一定送到。”
徐老夫人笑着点头,和人寒暄了几句,这才亲自把人送出门。
等见人走远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总算是结束了。”她拨着手腕上的细长佛珠,“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徐叔扶着她,脸上的紧张也跟着消散片刻:“多亏了江小公子啊,小小年纪如此有本事。”
徐老夫人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你亲自去办一桌席面来,晚上我亲自宴请他们,这几日也别让他们一直读书,伤了身子,去找几根五十年的人参来,都给他们炖上,考前那些燕窝鹿茸都要给他们补一下。”
徐叔点头应下,正准备离开准备吃食,只见外面有小厮匆匆跑来,站在他面前,小声说道。
“国公府的管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