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公是一等爵位, 成国公由太宗始封,全称为大明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成国公,源起于太宗靖难时的名将朱能,所以他在太宗即位后, 升左军都督府左都督, 封成国公, 成了大明第一代成国公。①
朱仪乃是朱能之孙, 如今第三任成国公,在代宗景泰三年袭封成国公爵位, 英宗天顺七年受命为南京守备, 兼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事,宪宗成化二十三年加官太子太傅,如今在南京已有二十八年, 历经四代帝王, 荣宠不倒。
偏这样整日泡在军营中的人, 不仅极少和外面的官吏打交道, 更别说是读书人了, 还是刚来南京的读书人。
“请我们全部人吃饭?”唐伯虎惊讶地比划了一下全部人。
徐叔点头, 随后担忧说道:“唐源的人前脚赶走,国公爷后脚请我们吃饭, 这也太巧了,是我们的事情被他知道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看向始作俑者江芸芸。
江芸芸神色平静地写好最后一篇卷子, 吹了吹墨迹,随后抬眸笑说道:“被知道不是很正常嘛。”
徐经慌了:“那是来兴师问罪的?”
“要是兴师问罪早就来了, 何必这么巧赶在唐源的人走之后。”祝枝山冷静下来, 分析道, “早些来,唐源就知道我们在虚晃一枪,今日就不会主动找我们了。”
“那是什么意思?”徐经慌张说道,“那也不该好端端请我们吃饭啊。”
徐祯卿一向心大,随意说道:“说不定就是想见一下我们。”
一侧的江芸芸也跟着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
“你可真是淡定,都现在这个火急火燎的时候了,还有心情检查错字。”徐祯卿感慨着,“你是一点也不怕啊。”
江芸芸把文章通读了一遍,小小修了几句话,心中满意后这才说道:“上次和他虽然短暂聊了几句,发现这位国公爷性格严肃,大是大非上格外拎得清,所以不必担心这次是鸿门宴,我们收拾干净,安安心心去赴宴,还能吃顿好的。”
“好端端请我们也太奇怪了。”唐伯虎抱臂,一脸不信任,随后眯眼打量着江芸芸,“你不会有事瞒着我们吧。”
众人很快就跟着看了过来。
江芸芸一脸无辜:“我这几日可都是和你们一起读书,哪里能得到其他的消息啊。”
事实虽然如此,但众人将信将疑。
江芸芸顿了顿,很快又摸了摸脑袋,一本正经说出石破天惊之语:“我只是一直怀疑成国公应该是是和陈守备认识的,今日突然请我们吃饭,我更确信了。”
“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徐经惊讶问道。
江芸芸扣了扣下巴:“因为我之前让徐叔帮我留意那个巡街御史的事,但这几日徐叔一直说这人没动静。”
远远站在角落里的徐叔连忙点头:“正是正是,我可是专门派人盯着的,张御史现在每天天不亮起床去巡街,天黑了才回家吃饭,雷打不动的作息,而且他家也没有仆人去送过折子,这些都是可信之人盯着的,不会出错的。”
“我没听明白。”张灵不解问道,“这事怎么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说不定是怕事之人,不敢惹唐源呢。”徐祯卿说,“太监在陛下面前可比文官在陛下面前更得宠。”
江芸芸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眨了眨眼:“我听御史都是刺头。”
众人愣了愣,虽没说话,但神色却是同意的。
御史的刺头那确实是层出不穷,毕竟大明以死谏为荣,名留青史的机会可不多。
“可那日他明明说要上折子的,大庭广众之下他如此开口,就必不可能反悔,可到现在这道折子都没上,那是什么事情能让他宁愿自己打脸,也不要先一步弹劾呢。”江芸芸抛出问题。
“按照你说的这个逻辑,虽然御史只有六品,但位卑权重,寻常人肯定是说不动他的。”祝枝山说,“那必定是更重要的事,或者更厉害的人。”
江芸芸点头,慢条斯理分析着:“自来就是事由人,所以说是事劝住他,不如说是人,那在南京能劝住他的人,一定有这两个其中之一的特性,第一,和他关系极好,恰好这人是张御史言听计从之人,第二这人官位比他高,且得人心,至少张御史是心理佩服他的。”
“这个巡城御史张玮性格耿直,在南京朋友屈指可数,甚至还有不少仇人,这些年能平安当下来也是运气。”张灵和唐伯虎整日在外面晃荡,对南京众官吏的品行都是略有耳闻的。
“若是真的有这个好友,那这个好友应该不会劝阻。”唐伯虎回过神来,“且不说徐家的事情与他没关系,他没必要帮忙,但这个折子一旦上去,对张御史明显是有益的,正常朋友不该劝阻。”
众人连连点头。
“那就是第二种了。”江芸芸比划了一下,“能担得上这个职位的能有几个人?”
“成国公肯定可以,但他是贵勋,大部分清流对此都避之不及,张玮这样的身份更是远远看到都要绕路的,而且国公爷这几日一直在军营没出来。”
“那陈守备也不行,陈守备再厉害那也是太监,天然和文人站在对立面,张玮又岂会和太监多加说话。”
“应天府府尹冀绮与通判范昌龄可以,不过这两人一个被成国公弹劾过,一个弹劾过陈守备,而且他们和此事也没关系,应该也不想掺和到这个事情中,毕竟也算是得罪人。”
“那就是各路指挥,可他们都是武将,在文人面前也都是水火不容,更不可能去找御史了,这不是纯纯找骂嘛。”
众人分析了一通,还是没有找到头绪,便忍不住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收拾好卷子,又不知在一侧的箱笼里找什么,头也没抬起来,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为何陈守备不行,你不是也说陈守备学问渊博,性情忠厚,很得人心吗?”
“那御史也不能凑上去啊,会被弹劾的!”徐祯卿说,“你不知道,文人有三避,一避太监,二避权贵,三避武将,沾上这三者很容易被弹劾,尤其是前两者,一旦沾上了今后晋升之路就不好走了,便是你问心无愧,那也要被人在背地里说的。”
“可御史何必主动凑上去,陈守备也不必折腰情人。”江芸芸半个身子都要钻进去了,继续说道。
唐伯虎眼看人都要摔进大箱子里了,上前一步,把人提溜下来:“你找什么,我给你找。”
江芸芸找得脸颊红扑扑的:“我写的那本关于哈密的军事册子不见了。”
“找这个做什么?”唐伯虎嘟囔着,把人按到一侧椅子上坐着,“你继续说你的。”
江芸芸满眼盯着唐伯虎,嘴里继续说道:“他们不必见面,但是说几句却有的是办法?”
“陈守备又不管南京事务,能有什么不着痕迹的见面办法。”徐经不解问道。
“我听说去年陈守备的母亲病逝了,朝廷下旨让福建布政司右参政魏瀚代为赐祭,诰封六品安人,陈守备亲自回乡奔丧,可有此事。”江芸芸的目光就快黏在唐伯虎身上了,随口问道。②
“是有这个事情。”徐经说道,“当时南直隶这边十来个大商户还商量着一起送了祭品过去,徐家生意做的广,在福建也有生意,所以徐叔也是代表之一,送了整整十车的丧仪,跟随着陈守备一起回乡的。”
“现在刚好一年过了。”江芸芸笑说道,“我若是陈守备想要不着痕迹,不留话柄地和他搭上话,就说请他写祭文。”
“你怎么这么笃定这个事情?”张灵不解问道。
江芸芸笑说道:“我只是举了一个例子啊,那就是陈守备若是真的要去见一个小小御史,根本不需要费力。”
“那也不能说明是陈守备帮我们啊,他虽然风评极好,但和这件事情也是一点干系也没有。”’都穆质疑道,“而且小守备也是太监,两人按道理不是才是统一战线的人吗。”
江芸芸想了想,看着徐祯卿:“你跟我说过,陈守备是是福建南靖人。”
“对。”
“那个一起帮忙照顾陛下的张敏太监也是福建南靖人?”
“对。”
“两人关系极好?”
“对,陈守备最喜欢扶持同乡人,不过也不止他,大部分太监都很喜欢扶持同乡,这也是太监们很容易结党的原因。”徐祯卿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靠近江芸芸。
“这些都是我听被人说的,但陈守备确实会帮助福建籍的官宦同僚,而且听说他对闽浙沿海的海商很感兴趣。”
“我还听人说原本四夷馆是隶属翰林院的,但陛下在登基不久后将四夷馆改隶太常寺,由太常寺少卿兼任四夷馆提督这件事情就是陈守备一手推动的,陈守备的二弟陈昂如今正官居南京太常寺少卿。”
都穆把越说越偏的徐祯卿拉了回来:“少说这些,被人听到了又是一场风波。”
徐祯卿只好收回话头:“这都是我这几日打听出来,也不知真假,你随便听听。”
江芸芸笑着安抚着徐祯卿,继续刚才的话。
“可唐源不是福建南靖人,他甚至不是福建人,所以是一点边也搭不上,而且之前那个苏州卫指挥张钦家中办宴,陈守备为了不去甚至拿我们当挡箭牌,可见他不仅和唐源关系一般,和张钦的关系也一般。”江芸芸继续分析着。
“这样的人若是唐源真的有把柄要被他抓住了,虽说不会落井下石,但也不至于替他遮掩。”
“那你怎么说他安抚住陈御史了?”徐经越听越糊涂。
江芸芸微微一笑:“因为国公爷被我们拉入局了,一旦陈御史把此事闹大,被我们牵连其中的国公爷势必要接受质询,南京作为陪都,太祖定都之地,一向是个敏感的地方,一旦成国公和太监牵扯上关系,那就是不小的事情,成国公年纪也大了,久居南京,一旦陛下对他起了疑心,只怕南京守备的位置是待不住了。”
众人沉默,在江芸芸一步步的解释下,这才发现原来一切多环环相扣。
“你是早就想到这么远的事情?”徐经骇然,“所以一开始就想着拉国公爷入局。”
江芸芸笑了笑:“我哪有这么厉害,我只是在陈守备第一次见我们的时候,我就开始观察过这位守备太监,他对我和幺儿都太熟悉了,但我们并没有见过面,我的老师作为文人,想来也不会和太监关系亲密,也不可能和他说起我和幺儿,这么一想,那日的事情本就不合理。”
年迈温和的高位者坐在他们面前时,有条不紊把所有人的身世背景一一道出,便是张灵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也认真倾听,这一点就确实足以令人沉醉。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让江芸芸开始起疑。
她非常有自知之明,自己在扬州做了不少事,这些事虽没有大肆渲染,但只要有心打听那一定能打听下来的,尤其是扬州前任知府的那档子事,老师只是让它不能再在台面上被提及,最大可能地淡化了它对江芸未来的危害,但私下里,这些事情只要仔细打听也同样不难发现。
守备这样地位身份的人,自然有人上赶着跟他讲这些事情,这些都是常理之中的事情,可这些事情要不就会讲全部人,要不就只会讲首犯江芸一人,万万没有只讲几个的,但陈守备明显是不认识张灵、徐祯卿和都穆几人,甚至对祝枝山和唐伯虎也不过是稍有印象,但这两人在南京名气之大,她从各大送进来的帖子里也略有耳闻,陈守备知道并不奇怪。
所以她大胆推断,也许有人只是跟他讲起过自己和顾仕隆,这样一来,让陈守备认识自己的事情未必是这个事情。
换个角度分析,她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只能以极小概率出现在这些大官口中,哪怕她有一个状元老师,对他们而已,状元也不是一个值钱的头衔,但顾仕隆不一样。
他有一个同有爵位的爹,炙手可热的大将军。
听说他家的第一任镇远侯也是武将,也曾随着太祖开疆扩土,在靖难中和太宗交手过,后来被俘投降后辅燕王世子守北平。
武将认识武将的概率本就大,又同是受宠的勋贵,有往来的概率就更大了。
要知道顾溥多不靠谱的人啊,竟然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扔给一个名不经转的小孩,只要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很难不逼逼叨叨两句。
那这个人能是谁呢?
是谁能这么随口吐槽这么私密的事情呢。
这意味着两人的关系很好,私下八卦没少交流。
成国公朱仪的名字呼之欲出。
—— ——
朱仪并没有请他们去国公府,而是在醉仙楼设宴。
醉仙楼门口的白墙上,唐伯虎提的诗那首诗还显眼挂在正中间,字迹嚣张,龙飞凤舞,气势汹汹,哪怕墨迹淡去,也把别的诗衬托得格外平凡。
雅间还是当日见陈祖生的那间。
大门被推开,朱仪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袍,大马金刀坐在首位,虽身上并不佩刀,但只要坐在这里就足够威严冷冽。
这间屋子有一个里间,之前是闭着的,今日却敞开小门,两边的风来回吹着,吹散了夏日的闷热,江芸芸随意抬眸扫了一眼,一眼就看到门口立着一扇四开的四季兰花图屏风。
朱仪见了人微微一笑:“来得倒是早。”
江芸芸回神,先一步踏入屋内,随后几人一起上前行礼。
“坐吧。”朱仪说,“人都齐了就上菜。”
江芸芸眼珠子转了转。
众人默契地让江芸芸坐在他的右手边,顾仕隆一向粘人,挨着江芸芸坐,最后一圈坐下来,左手边就落在徐经身上。
朱仪看着几人不动声色的,自个排好位置,心中暗笑。
“你猜我今日来找你们做什么?”他这么说着,目光却落在江芸芸身上。
江芸芸微微一笑,装傻充愣:“不是请我们吃饭嘛。”
朱仪看着她,突然板下脸来:“好你个江芸,小小年纪心机如此深重,之前用我当筏子,现在还跟我说装糊涂。”
徐经欲言又止。
祝枝山拉了拉他的袖子。
江芸芸依旧笑脸盈盈:“可学生也没有说错啊,我之前确实得罪了人,我们一圈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只有幺儿能打架,我们想试试他的深浅才不小心闯入军营的,得蒙国公爷不予计较,而且徐家也不是拿东西赎我们了吗。”
她甚至浑然不怕地自我打趣着:“我和幺儿也值不了那十车的钱呢。”
朱仪盯着她没说话。
江芸芸神色不动,依旧一脸和气。
众人一口气瞬间悬在喉咙里。
顾幺儿也不高兴地抱臂瞪着朱仪。
出人意料的是,朱仪竟然噗呲一声笑起来:“你果然有趣,半月前我女婿来信说起他老师得了一个小徒弟,今年要来南京考试,说你虽然机灵,但人生地不熟,初来乍到,还要我多加照顾,可我现在看你这个性子哪里需要我照顾。”
江芸芸惊讶瞪大眼睛:“哎,是我哪位师兄?”
朱仪挑眉,得意说道:“李东阳,李宾之,正是我的女婿,我的次女多年前嫁他为继室,你竟然不知道?”
江芸芸一脸惭愧:“我对几位师兄也一直是闻其名不见其人,书信也没有往来过,老师一直叫我只管读书就是,而且这也是我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扬州。”
她又非常上道地说道:“若是知道您是我师兄的泰山,我一定备下礼物再来拜访。”
“花言巧语。”朱仪轻轻冷哼一声,“之前拖我下水怎么没这么懂礼识数。”
江芸芸无辜地眨了眨眼。
“不与你这个小子计较。”朱仪大人有大量说道。
江芸芸借杆子往上爬,立马大声夸道:“国公爷果然是大人有大量,学生特别敬佩,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朱仪还没说话,就见人举起茶盏,也不得不举起茶盏。
“贵人吃贵酒,感谢国公爷不计前嫌,再来一杯。”
江芸芸又喝了一盏茶。
朱仪不得不再喝一盏。
“这杯替我师兄敬泰山大人,感谢您在南京照拂,我先喝为敬。”
江芸芸一上来三盏茶,哄得朱仪直接先喝了三杯酒。
朱仪喝完感觉不对,正打算说话,江芸芸一脸感动地握着他的手:“我们今日能解这般大难,多亏了您,来来来,诸位,敬国公爷一杯酒。”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举起酒来。
朱仪不得不又喝了一杯酒。
四杯酒下肚,刚才还有一肚子的话瞬间被酒意冲散了。
“怪不得你师兄几番提醒我要看着你。”朱仪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一本正经说道,“唐源你也敢惹,我看你真的是欠收拾。”
江芸芸委屈:“可明明是他先欺负人的。”
朱仪没说话了。
唐源欺负人的事情,他听过无数次,但哪次不是都得手了,毕竟他背靠大太监李广,在南京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就连他也不愿意插手这人的肮脏事情,也只有这次吃了大亏,还是暗亏,不能声张。
他想着想着,突然又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唐源这人又蠢又笨还心狠,他快烦死了。
“下不为例。”他只好不痛不痒说道。
江芸芸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吃饭吧。”朱仪又说,“我就是见见你,把你师兄的话带到,之后你好好考试,明年去京城见他。”
江芸芸眼睛一亮:“我会努力的。”
朱仪很少和小孩相处,见江芸长得好看,读书又好,人还聪明,也有主意,胆子还大,简直是越看越顺眼。
“你婚配了没?”他搓着手热切问道。
江芸芸脸上笑容一僵。
“我有个大孙女,他爹是不争气了点,但我那大孙女却是没话说的,性子温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管家理财也是一把好手,如今年方二八。”这回是朱仪拉着她的手,热情介绍着,“乡试结束,南京的桂花也该开了,我们不如一同是赏花。”
朱仪如今是越看越满意。
这么好的人一去北京那还不是被疯抢,自己先下手为强,把人定下来多好啊!
这么大的瓜就该落我家!
江芸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不立业何以成家,我小小年纪,连乡试都是未知之数,何来高攀国公爷。”
“不,他们都说你是神童,这次乡试肯定没问题。”朱仪不放弃说道。
江芸芸欲言又止,随后悲愤说道:“神童是他!”
她指了指唐伯虎:“过目不忘,落笔成诗,我不是神童。”
她失魂落魄,伤心说道。
朱仪的目光看向唐伯虎啊。
唐伯虎一直看热闹的脸上缓缓敛下笑来,随后又露出勉强的笑。
“伯虎瞧着很是风流。”朱仪评价道,“我的大孙女很是乖巧听话的!”
言下之意,没看上。
张灵忍不住笑起来。
朱仪的目光看向他,随后眼睛一亮:“你长得倒是好看,可是举人了?”
张灵笑容顿时敛下,认真说道:“我如今还未乡试,家境贫寒,不敢耽误您的孙女。”
朱仪的视线一一看过去。
“家中已有妻子。”祝枝山和都穆飞快说道。
“家中就我一个男丁,我也要先立业。”徐经为难说道。
“我不好看。”徐祯卿非常有自知之明说道。
最后他看向就知道吃吃吃的顾仕隆。
他是认识顾溥的,也听闻过他把自己的小孩送到扬州,交付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心中还跟着奇怪了好久,逢人就叨叨了两句,也陆陆续续听到这两人的消息,虽然八卦地分享出去了,但对这两人的长相还是毫不知情的,要不怎么会让江芸这个小机灵鬼钻了空漏子呢,还差点搅进是非里。
其实和顾溥联姻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的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年头,就看到一直埋头吃东西的顾幺儿呆呆地抬起头来,大眼睛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两人四目相对,随后各自移开视线。
——我刚才的念头也太愚蠢了。
——这人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算了,吃饭吧。”朱仪丧气说道。
江芸芸生怕朱仪还惦记这要人命的事情,再一次出声转移注意力:“我曾和王学士之子王守仁就哈密问题有过讨论,学生不才写了一个帖子,一直无缘找到厉害的将军,那日一见国公爷的军营就知道这册子给您看是最好不过了。”
她掏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
朱仪意兴阑珊接了过去,翻看几页后,突然坐直了身子。
“《管子·制分篇》有言:“善用兵者无沟垒而有耳目”,虽说的不错,情报固然重要,但军事工体却也同样重要。《六韬·临境篇三十六》中有言“深沟增垒而无出”,可见行军备战,只要停下来就必须坚营壁③。”
“对,不然就会和汉朝李广,东汉耿秉一样,行无部曲行陈,休止不结营部,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卫,被人突袭也是情理之中。”朱仪严肃说道,“扎营安寨虽然麻烦,但也是最有效的,不仅可以保护士兵,也可以保护粮食辎重,便是最差时,战事不利,营寨也能为后撤的士兵提供时间,不至于被人长枪突袭,彻底打散。”
“‘扎营、设防、警戒’是休息的三大要素。”朱仪指着其中一句话,面露惊讶之色,一向低垂的眼位也跟着扬了起来,激动说道,“‘一扎营垒以求自固,二慎拔营以防敌袭,三看地势以争险要,四明主客以操胜算。’,好,说的好!”
“孙子兵法有言: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这就是占据主动作用,这才是领兵第一要义。
江芸芸连连点头:“但学生有一点不明白,我查阅汉书时,看到汉军营垒并非同一定制,卫青远征漠北时就是全军以圆形为基点,但灌夫则是形状不规则,使得道路曲折,这个东西为何不能形成木栅栏、土堤、女墙、木塔和壕沟的结构,就像您军中一样。”
朱仪满意地摸了摸胡子:“你研究得不错,但这些东西一定要因地制宜,尤其是前军,最容易受到攻击,所以长条不行,圆形则容易被人攻击,那就需要方形,这才能进退有度,另外汉军对抗的是匈奴,匈奴以骑兵出名,所以卫青曾构建国武刚车营御敌,李陵在出征匈奴时利用两山的地势间搭建了大车营,前者进退有度,后者为进攻方便。”
江芸芸也不知从哪里掏出笔墨,在一侧奋笔疾书。
“你一个读书人不读书,写军事册子做什么。”朱仪回过神来,笑问道,“打算以后去兵部吗?”
江芸芸露齿一笑:“多写点总没有坏处。”
朱仪看着她的眼光都变了,声音都轻柔起来了:“这些事情等你考完乡试,你若是还感兴趣,就来府中找我,你现在还是读书为重。”
江芸芸连连点头。
“这个武刚车?是不是对付骑兵很有用吗?”她又问道。
朱仪瞬间明白她的潜台词,沉默片刻后说道:“汉朝打败匈奴靠得不是武器,是战术,是年轻无畏的将军,是数代帝王积累下来的财富。”
江芸芸抬起头来。
“哈密之事也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朱仪低声说道,“好好考试吧,等你去了兵部,去看到历年的资料,你就知道这场战我们比汉武帝遇到的还难。”
江芸芸沉默。
“没钱,没人。”她看着朱仪,小声说道。
——宝钞改革失败,南方又连年受灾,土木之变将士损失惨重,人才断层。
这个大明看起来确实有点危险。
“吃饭吧。”朱仪笑说着,“怪不得你老师一把年纪了还收你当徒弟。”
江芸芸暗搓搓给老师找场子:“和你一样老当益壮呢。”
——足够阴阳怪气。
朱仪气得脸都红了。
一行人终于开始吃饭,等吃完后,朱仪也不留人,直接把人赶走了。
江芸芸也不矫情,带着人溜溜达达走了。
朱仪看着他们的背影出了客栈,这才笑说道:“你说得对,这个江芸,确实有意思。”
一直安静的屏风后传出一声轻笑。
—— ——
徐家的事情彻底解决了,几个参加乡试的人开始闭关读书。
唐伯虎捞起顾幺儿结束了禁足,开心得出门玩耍去了。
江芸芸撸起袖子,站在正中的位置:“梦晋是第一次参加我们的考前冲刺,我有必要重申一下我们的口号。”
张灵眉心一跳:“说来听听。”
徐经:“春风吹,战鼓擂,今年乡试谁怕谁。”
祝枝山:“要成功,先发疯,下定决心向前冲。”
江芸芸:“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张灵先是看向最是稳重的祝枝山,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顿时露出吃惊之色:“我看你是疯了。”
祝枝山心虚,移开视线。
张灵又看向最是胆小的徐经:“这话真不像你说的。”
徐经红了脸,移开视线。
张灵最后看向江芸芸,两人四目相对。
“这话很像你说的。”他不得不丧气说道,“非常有你的风格。”
江芸芸露齿一笑,笑容灿烂。
“你的激励语我也想好了!”她激动说道。
张灵欲言又止,他是非常想拒绝的,但心中又好似被另外两人的话勾得抓耳挠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说道:“说来听听。”
“我努力,我坚持,我一定能成功。”
她说完还非常期待地看着张灵:“你念一遍听听。”
张灵眼前一黑,果断拒绝。
江芸芸一脸伤心:“你小子是一点也不合群啊。”
张灵扭过脸,不理她。
——他真是太蠢了,对江芸竟然还抱有期待!
“你会念的。”徐经见他如此嘴硬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预言。
“是啊。”祝枝山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算了!”江芸芸小手一挥,“先相互考试吧,这几天就在屋里考,考前十天再去搭得小隔间模拟考。”
张灵治的诗经,和祝枝山一样,所以他两是相互出题,江芸芸和徐经相互出。
考中乡试那就是举人,据说每百名生员中,仅有一两名可以考中举人。
若是考中举人就能参加会试,从而去博一下贡士,
若是考不中会试,也能参加吏部的“大挑”,用举人这个名头去做知县或学官,也算步入仕途。
众人都说乡试是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的院试被称为“小场”,而之后的乡试则被称为“大场”。④
如此区分,第一自然是和考中的含金量有关,第二则是和出的题目有关。
院试重在考察天分和学习情况,考生有较多自由发挥的空间,大都是活泼轻灵的小题,也就是寻常题目为一两个字,或一两句书,或半句,或截下,或截搭等题。④
乡试重在考察对四书五经的整体水准和自我阐释的水平,不仅考验学生的读书水平,更考验他能否在一众限制中脱颖而出,所以题目以典雅宏大、内容完整为主。④
乡试分三场进行,初场考四书义三道,每道两百字,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
第二场考试论一道,三百字以上,判五道,诏、诰、表内科各一道。
第三场考试史策五道,三百字以上。⑤
其中又以第一天的考试最为重要。
第一场的出题与答题依据皆为以‘《四书》主朱子《集注》;经义主《诗》主朱子《集传》,《易》主程朱《传》、《义》,《书》主蔡氏《传》及古注疏,《春秋》主左氏、公羊、穀梁、胡氏、张洽《传》,《礼记》主古注疏’。
永乐后又规定统一以《四书五经大全》和《性理大全》为宗。⑤
也就是说上述的书都是考生必读书,也是最基础的书,因此衍生出来的注解数不胜数。
江芸芸现在设定的考试小月考就是按照这三天的考试内容来出题,自己出题也能巩固所学知识,算是双重复习。
众人出了卷子交换后,很快又开始做第一天考卷。
小月考没有限定三天时间,拿了卷子直接做,不像模拟考一样严格。
书房内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毛笔落在纸张上的声音。
日落黄昏时,徐叔激动过来:“考试时间定了!”
四人齐刷刷抬起头来。
“八月初九,十二,十五。”徐叔说,“我们要赶紧去报名吧。”
乡试的考前准备工作和之前的一样,卷子上要写考生父祖三代姓名、籍贯、年龄及本人所习经书名称,最后再去南直隶的衙门里盖章。
这场考试也要找人担保,只是不再需要秉生,只要五人结具就好。
“我们就差一人了。”徐经回过神来说道,“等会问问唐伯虎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公子不要担心,剩下那人我早早就找好了,就我们隔壁陈家的那个小公子,家里养了好几只猫的那个,他性格好,定然不会做坏事的,若是可以,你们今日就一起去报名,也好吃了安心丸,之后安心备考。”
四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扔下笔:“走。”
那个陈小公子也很快就来了,瞧着也二十来岁的样子,身子纤细,大夏天的衣服也不见清凉,但见了人只是温和笑着。
徐经和他认识,就负责寒暄起来。
五人一起来到应天府时,门口已经排满了人,连巡城的士兵也过来帮忙维持秩序。
“好多人啊。”江芸芸看着熙熙攘攘的人,吃惊说道。
这是她考了这么多场考试中见到的最多的考生。
“年年这么多秀才垒在一起,自然多。”祝枝山苦笑着,“只怕是越来越多了。”
“今年大概也要有两三千人。”徐经也跟着叹气。
“好多啊。”江芸芸惊讶说道,“那大概能录取多少人啊。”
“南直隶名额一百人。”那个陈小公子说道。
他大概身体不好,一路上咳嗽了好几次,令人十分担忧。
江芸芸在心底换算了一下录取率,发现竟然只有百分之三的录取率!
“这条路也太挤了点。”她低声慷慨着。
“是啊。”张灵也跟着说道,“也不知道今日我们五人,谁能考上。”
江芸芸出声安慰道:“一定都行的。”
排队中,有读书人不小心听到了,嘲笑着:“你们倒是自信。”
“还行!”四人异口同声说道。
格格不入的陈小公子惊讶地看着他们。
江芸芸咳嗽一声:“不能先自己否定自己,自信很重要。”
“我这么厉害,我怎么会考不上。”张灵面无表情说道。
“我今年读书这么辛苦,我要是考不上我真的要哭了。”徐经哭丧着脸。
“我年纪都这么大了,若是还没考上……”祝枝山叹气。
五人花钱踏入衙门,熟门熟路地重复着无数遍之前的步骤,花了半个多时辰才把事情都弄好。
每场考试需草卷、正卷纸各十二幅,卷首要写上考生姓名、年甲、籍贯、三代姓名和治经,之后印卷置簿,附写在缝上,用印钤记,并将印卷官姓名用长条印印于卷尾,然后把对半分的卷子还给考生。
一出来,江芸芸就看到唐伯虎在门口张望着。
“找我们?”江芸芸不解问道。
唐伯虎见了她,一把拉过来,低声说道:“那个诬告你的周柳芳你还记得吗?”
江芸芸点头:“怎么了?”
“他功名被革除了。”唐伯虎说。
江芸芸眼睛一亮。
唐伯虎脸上完全没有开心之色,声音反而低沉下来:“他爹娘从北京回南京的路上遇到海贼,全死了。”
江芸芸一怔。
“北京到南京的这条水路日夜有水军巡逻,怎么可能有水贼!”徐经惊讶说道。
“这事也太巧了。”祝枝山压了压眼皮子,“可别出幺蛾子。”
“哪位是从扬州来的江芸?”众人说话间,有衙役突然出现,对着人群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