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两个小孩加起来还没超过二十岁, 如今正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唐伯虎等人一脸兴趣,绕着两个小孩走来走去, 兴致勃勃讨论着, 一点也不避讳。
小孩见状, 只是板着脸, 一声不吭地坐着。
“这小孩几岁啊?瞧着好小。”祝枝山皱眉,落在小孩还肥嘟嘟的小脸上。
“这把剑比他人还高, 看着是一把好剑, 好好,不看不看,别生气。”唐伯虎手贱, 想要摸一下那把长剑, 被小孩瞪了一眼, 灰溜溜收回手。
“衣服还挺好的, 不过衣摆脏兮兮的。”徐祯卿点评着, 冷不丁凑过来, 想要捏一下小孩的脸。
啪得一声。
小孩眼疾手快打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
“真凶啊。”徐祯卿哭唧唧捧着手。
小孩瘪了瘪嘴, 有点委屈,但还强撑着,只好更加用力地板着脸。
“好可爱啊。”都穆倒吸一口冷气, 小声嘟囔着。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江芸芸看着小孩有点委屈的小脸,好奇问道。
“保护你。”小孩抱着长剑, 硬邦邦说道。
江芸芸指了指自己:“保护我做什么?”
小孩歪了歪脑袋想了想, 小声说道:“没说。”
“那是谁叫你来的?”唐伯虎见他开口了, 就凑上去好奇问道。
小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脸一扭,非常不配合。
唐伯虎龇了龇牙,撞了撞江芸芸的肩膀:“哈,他不跟我说话,怪有脾气的,你问你问。”
“你七岁吗?”江芸芸打量着小孩,冷不丁问道。
小孩吃惊地看着她,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是你爹叫你来的?”江芸芸心中了然,笑说着,“你爹不是都回京城了吗?”
小孩小嘴瘪得更厉害了。
“谁啊,你认识?”一直不管事的张灵也好奇问道。
“应该是上次在江湛纳吉那日出现在江家的顾将军的儿子。”江芸芸介绍着,“你爹与我说过你,但只说了你的年纪,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孩咳嗽一声,一本正经说道:“我叫顾仕隆,还没有字,我爹叫我幺儿,我娘叫我囡囡,我的兄弟们叫我大哥。”
唐伯虎等人噗呲一声笑起来。
顾仕隆不高兴,抱紧长剑,不悦问道:“笑什么。”
“没有没有。”唐伯虎连连摆手,“我瞧着你年纪轻轻就有大将军的气质,觉得能认识你,实在太高兴了。”
江芸芸瞪了唐伯虎一眼。
祝枝山也连忙把人拉远了。
“那我也叫你幺儿。”江芸芸笑说着。
顾仕隆犹豫:“你怎么不叫我大哥。”
江芸芸一愣。
唐伯虎爆笑如雷,肚子都笑疼了,整个人笑歪在祝枝山肩头。
祝枝山只好捂着他的嘴,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因为小孩的凶神恶煞的目光杀了过来。
“你不是来找我读书的嘛?”江芸芸有点理不清小孩的脑回路,只好转移话题,“按理你该叫我老师。”
顾仕隆脸色大变:“我不读书!”
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一人警惕,一人迷茫。
“那你过来做什么?”江芸芸大为不解。
“来保护你!”顾仕隆小大人模样地重复着。
江芸芸的视线落在他一直抱着的长剑身上,这把剑浑身漆黑,刀鞘上只有一道道简单的花纹,并无其他装饰,只那点黑在日光下似有微光闪动,这才惊觉这把长剑的精妙。
“我超级厉害的。”顾仕隆下巴一抬,骄傲说道,“我可以一个打十个。”
江芸芸欲言又止。
那边徐经拉着送顾仕隆过来的村民仔细询问,明白前应后果后这才走了过来。
“你爹也太不靠谱了,把你直接扔城门口。”徐经抱怨着,“也不怕人拐子把你拐了。”
顾仕隆大声反驳着:“我会武功,才不怕呢。”
徐经面露复杂之色,这件事情实在太复杂了。
原来带他来的村民不是第一个和他一起的。
他从隔壁村的人手中接过小孩的。
然后隔壁村是因为进城买东西,碰到带着小孩在路上晃荡的芦苇村的人。
那个时候芦苇村的村民已经带他去黎家走了一圈,但是没找到人,正在街上晃悠。
他就从芦苇村的村民里接过人来,准备带回村子。
至于芦苇村的人则是进城赶集,看到小孩一直在城门口徘徊,还在打听江芸的事情,还差点碰上拐子,这才凑上去询问的,然后把人接过来。
最开始听说是直接被一辆马车里的人扔下来的。
反正就是这个小孩胆子倒是大,跟着三个人顶着大太阳,走了一大早,这才辛辛苦苦找到在城外的江芸芸。
一路上一声也不吭,水也没喝,饭也没吃,也不知是脾气好,还是胆子小。
“你爹……”江芸芸听得咂舌,“一点也不怕你丢了啊。”
顾仕隆大声强调着:“他们是坏人,我就揍他们!”
“你怎么知道去黎家找我。”江芸芸不解问道。
顾仕隆歪了歪脑袋,强调着:“爹说去黎家,叫我找不到就一直蹲在黎家门口,我脚蹲麻了就打算来找你。”
他顿了顿,皱着脸抱怨着:“可他当时没跟我说黎家在哪,不然我就一个人去找了。”
众人面面相觑,脑海中齐齐闪过‘不靠谱’三个字。
“先吃饭吧。”选娘打破沉默笑说着,身后的丫鬟们端着菜上来了。
小孩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在其中几盆菜中多转了一圈,但很快又移开视线,冷着脸没说话。
“吃饭吧,我肚子也饿了。”徐祯卿走了过来,一屁股坐了下来,“忙一早上了。”
“你吃饭了吗?”祝枝山温和说道。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巨大的咕噜声。
顾仕隆尴尬地捂着肚子。
祝枝山忍笑:“那就一起吃吧,你会自己吃饭了吗?”
顾仕隆又悄悄看了江芸芸一眼。
江芸芸准确捕捉到他的视线,笑说着:“饿了就一起吃,看我做什么。”
顾仕隆嘴里嘟嘟囔囔了一句,但众人也都听不清。
“小郎君可需要侍女照顾。”选娘蹲下来,笑脸盈盈问道。
选娘面容和蔼,说起话来格外和气。
顾仕隆看着她,不安地动了动屁股,随后一本正经说道:“我会自己吃的。”
“真乖。”选娘递上帕子,替人小心擦了擦手,又抹了一把脸。
一行人就在院子摆了个大圆桌,没想到顾仕隆个子矮,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他恼羞成怒:“我家里都是案桌的。”
小孩闷闷坐在椅子上,肉嘟嘟的小脸瞧着更加委屈了。
——他走了这么久的路,肚子早就饿了。
——爹太讨厌了。
——江芸也太讨厌了。
——这些人都太讨厌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选娘上前安抚着:“我找人给您换个椅子来。”
“要不坐我腿上。”都穆笑说着。
小孩下意识看了眼都穆。
都穆身形高大,留着漂亮的络腮胡子,和爹爹有一点点像。
“我家中也有幼子,我时常照顾。”都穆温和说道,“我给你夹菜。”
顾仕隆别别扭扭地没说话。
“可我是大人了。”他小声拒绝着。
江芸芸又想了个法子:“那我给你夹点菜,你坐边上吃。”
顾仕隆又不愿意了:“大黑才坐在边上吃。”
“那你想如何?”江芸芸低头问道。
刚才吃饭落座的时候,小孩抱着比他还高的剑,缓缓悠悠蹭到他边上,挤走了想要挨着她的唐伯虎,自己一屁股坐在她边上。非常严格地执行着要保护她的意思。
顾仕隆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动了动小腿,瞧着可怜极了。
那个沾满泥泞的裤腿边角就漏了出来。
——顾溥也太不靠谱了,把这么小的小孩直接扔过来,还任由他一大早走了这么久的路。
“选娘,锅里还有什么吃的吗?”江芸芸叹气,把顾仕隆抱起来,“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我和你重新找个小桌子吃,行不行?”
—— ——
顾仕隆选了七八个肉菜,选娘又赶紧让厨房坐了几盆素菜,还做了几道小孩爱吃的甜点糕点,满满凑了一桌。
江芸芸和顾仕隆相对而坐。
“谁送你到扬州城的。”江芸芸问。
顾仕隆把长剑放在一侧,开始捧着碗筷,吃得狼吞虎咽。
他已经很饿了,专门夹着肉吃,对着几盆热腾腾的蔬菜看也不看。
“慢慢吃。”江芸芸担忧说道,“别吃噎到了。”
“蒋叔送我来的。”他顿了顿又解释着到,“蒋叔是我爹身边的副将。”
江芸芸见他饿得厉害,就没有再说话。
顾仕隆胃口极好,一人吃完了一碗排骨,又吃了几块猪蹄,还吃了不少五花肉,牛腱子,还啃了一块比自己脸还大的羊排。
选娘收拾好厨房走了过来,惊讶看着堆起来的骨头,惊讶说道:“小郎君的肚子这么能吃。”
顾仕隆捧着油乎乎的手,打了一个饱嗝,许是吃饱了,那双眼睛噎变得迷茫呆怔起来,更像一个迷迷瞪瞪的小孩了。
江芸芸也爱吃肉,两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小孩,竟然把肉菜都吃的干干净净。
“我让厨房煮了酸梅汤,小童可要吃?”选娘拿出热水绞过的帕子,仔细擦了擦顾仕隆的小手,笑问道。
顾仕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喝。”
选娘给人端茶时,顾仕隆又开始去拿糕点吃,正好和江芸芸的手碰在一起。
两小孩四目相对,各自换个方向,去拿别的吃。
——他好能吃啊。
——他也喜欢吃甜食!
徐家的甜品格外精致小巧,几乎一口一个。
两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碟的甜点吃完了。
江芸芸单纯是饭量本来就大,和饭量更大的人碰在一起,没吃饱。
顾仕隆则是我还能再吃一点。
“可别吃了,小心撑坏肚子。”都穆忍不住说道,“小孩年纪小,是不知道饱的。”
众人的视线看向顾仕隆的肚子。
果然小肚子突出来了。
顾仕隆立马捂着肚子不给看,恼怒说道:“奶娘说我这个是宝宝肚,本来就有的。”
“还是别吃了。”徐经让人把他们的桌子撤了,“酸梅汤也没吃了,免得涨开了。”
顾仕隆立马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江芸芸突然笑了起来。
顾仕隆立马扭头瞪她。
江芸芸笑脸盈盈看着他,和气问道:“我是觉得你说得对,吃得多才能长得高,你才能长成和你爹一样高。”
顾仕隆眼睛一亮,伸手比划着:“要长得和爹一样高!”
一行人吃好饭,江芸芸带着顾仕隆在一侧走路消消食,选娘捧着一本册子更在江芸芸身后。
“我是北方人,有些种子在南方湿润的地方就会发芽,但北方土质稀疏,天气寒冷干燥,这样育种难度就上去了,可是有解决的办法?”
“北方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土地问题。”江芸芸皱眉想了想,“种子的话,若是温度冷,可以先把布用沸水消毒,然后拧掉一些水分后平摊,等温度降到有些烫手但能坚持一会在躲开的温度,你就把种子摆开,然后用毛巾卷成圆柱形,不要太紧,免得长不开,再把两端用线扎起来,放在春日的温度下,让它自己慢慢长大。”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都是书里看来的,实践操作起来未必可行,还需要你们试过去。”
选娘点头,又问了不少问题。
“按照您说的办法,去年种了占城稻,又种了糯稻,授粉的时候,也都按照你说的,选了长得快的占城稻,又选了饱满的糯稻,可今年种起来的那一片水稻,质量确实参差不齐。”
“需要不停的育种,反复试验,寻找出你一眼就觉得与众不同的那一株母株,之后用那一株的水稻留种,单独播种,在分区授粉。”江芸芸小心翼翼解释着,很快又把几个概念重新重复了一下,最后强调着,“这个东西培育起来肯定非常难,我知道的也是最浅显的道理,若是不行,那只能……”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算了。”
听天命尽人事,大明这条船头上还有小冰河时期顶着,培育优良的水稻也不过是拉船的一条小小细绳而已。
选娘看了她一眼,笑说道:“还未开始,我们的小案首怎么就自己说丧气话了,这条路既然没有人走过,那走得难一点也会是应该的。”
江芸芸被蓦地点醒,眼睛一亮:“对,选娘说得对,还是我们选娘通透。”
选娘走后,顾仕隆不解问道:“你不是读书人,怎么还管种田的事情。”
“就是读书人才要管。”江芸芸伸手栽了朵红艳艳的小花,顺手插在顾仕隆的剑鞘上,“若是我们都不管,你指望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自己琢磨出来吗?”
顾仕隆半知半解:“就跟我爹明明是打仗的,但打好仗后还要和那些当官的扯皮别的事情一样吗?”
江芸芸问道:“扯皮什么?”
“就是抓到的战俘要怎么处理啊,受伤的事情要怎么处理的,可多事情了,每次都是我爹黑脸,蒋叔白脸,打仗带一个月,扯这些要好几个月。”顾仕隆抱着长剑,抱怨着。
江芸芸夸道:“顾将军真是好人啊。”
顾仕隆骄傲挺胸。
“你肚子还难受吗?”江芸芸眼尾一瞟某人圆滚滚的小肚子,随口问道。
顾仕隆连忙收肚子:“我才不难受……呕……”
江芸芸大惊失色:“来人啊,快请大夫。”
吃太饱的小孩撑吐了!!
大夫来之后又催吐了一波,无奈说道:“怎么照顾小孩的,这么小的小孩不知道肚子饱,你们要看着点的,这几日都要吃粥,吃点清淡的,养养胃,这几贴药要吃着,吃到他不难受为止。”
顾仕隆整个人扑在选娘身上,一声不吭装死。
徐经等人站成一排,被大夫骂得狗血淋头。
好不容易折腾完,天色也快黑了,众人也准备回扬州城了。
大家又开始看向顾仕隆。
“看什么!”小孩恼羞成怒。
“你晚上要不住在这里。”徐经说,“这里有人照顾。”
顾仕隆没说话去看江芸芸。
江芸芸犹豫了一会儿也说道:“你要不先在这里养病。”
顾仕隆把自己脸翻了过去,不理会这群人了。
一行人便坐上车准备回家,天边弥漫着一大片通红的火烧云,田埂上到处都是准备归家的农户,还有小孩叽叽喳喳的笑声。
唐伯虎、张灵和徐祯卿等人坐在前面一辆,也不知说些什么,马车也跟着晃晃悠悠。
江芸芸等人坐在后面一辆,都穆和江芸芸凑在一起还在说稻田的事情。
“我之前游历去过北方,那里的土地根本不能蓄水,而且我们的水稻只能在南边种,稍微往上走一点就连发芽都不能。”都穆低声说道,“这种可有解决的办法,一味在南边种植水稻,一旦南边受灾,那便是整个国家都要挨饿。”
“土质的问题可以种树蓄水,施肥改良,运用水利设施,但若是想要也跟南方一样,那肯定是现在这个条件不能达成的。”
江芸芸想了想,继续说道:“要是想北方也自给自足,除了改善水稻,还有就是扩大作物品种,我说的那个番薯玉米真的很重要,这些东西在需要肥力少,水也少,也吃得饱肚子,很合适在北方推广。”
“不过南方要是真的培育出芸哥儿说的那些水稻,便是一季坏了,还有下一季,情况也会比现在好。”徐经说道。
江芸芸点头。
马车外,车夫突然说道:“有人跟着我们?”
徐经一怔,慌张问道:“是盗贼吗?”
“扬州城附近怎么会有匪患。”都穆安抚着,“我去看看。”
都穆作为自小就走南闯北,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非常镇定。
他下了马车,没一会儿就带着一个小孩走了过来。
正是顾仕隆。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江芸芸惊讶。
顾仕隆见了人,扭过头不说话。
“也是为难他了,跟着我们走了快半个时辰了,倒是不娇气。”都穆把人提上马车,直接用衣服给他擦了擦鞋底的泥,“身子也没好,走这么多路,也是辛苦。”
顾仕隆抱着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小小一团说着,一声不吭。
“你爹叫你一定跟着我?”江芸芸被徐经推了出来,无奈问道。
顾仕隆眼皮子抬了抬,看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
“你得和我说清楚。”江芸芸也不生气,好脾气说道,“就像刚才,你若是说清楚了,我们就带你一起走了,我也不知道你爹和你交代了什么,怎么会猜测到你的意思呢。”
顾仕隆臭着脸说道:“是你先不要我的。”
小孩子的逻辑简直是难以用常人理解。
“我说我要保护你,那我肯定就是要跟着你的。”
“我是担心你 ,你刚才都吐了。”江芸芸解释着。
“可我是保护你的。”顾仕隆大声强调着,“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 ——
江芸芸带顾仕隆回小院的时候,江渝正带着小春溜溜达达走回来。
两个真正的小孩四目相对,许久没有说话。
“哇,哥哥带了个弟弟回家,不要我了。”江渝突然哭了起来。
“我不是你家最小的小孩,怪不得你不喜欢我。”顾仕隆也跟着憋着嘴。
一时间院子里格外热闹。
江芸芸最怕小孩哭闹,远远站在廊檐下张望着,等周笙和陈墨荷把两个闹脾气的小孩哄好,这才慢慢悠悠走过来,三言两语把事情解释了一下。
江渝和顾仕隆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移开视线。
江芸芸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被周笙无情赶走了。
顾仕隆就这样住了下来。
本来他粘着要和江芸芸一起睡,被江芸芸无情赶到隔壁房间休息,第二天开始跟着江芸芸一起读书的日子。
天还没亮,乐山敲醒江芸芸的大门,然后去隔壁屋子把顾仕隆叫起来,帮着他一起穿衣洗脸,再一起吃饭,最后又一起出门。
到了黎家,江芸芸带着他特意去见黎淳。
黎淳看着俩小孩,忍不住头疼。
小孩一脸僵硬地贴着江芸芸站,虽一声不吭,但最后走的时候,拉着江芸芸走得飞快。
可见怕老师,是每个小孩可在骨子里的事情。
读书时,顾仕隆一定要挨着江芸芸坐。
黎家仆人就在江芸芸边上的重新加了一个位置,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添了点糕点茶水。
江芸芸把人安顿好就开始准备院试的东西。
院试是在府、州的学院举行,又分为分为“岁试”和“科试”两级。
岁试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从童生中选拔出秀才,第二是提学官对府学的生源就行考核评定,一般分为六等,有相应的奖赏和处罚,最差的六等会黜落生员资格。
江芸芸需要在这个岁试中考试名列前茅,才能去参加下一科目的科考,也就是乡试的摸底考。
两场考试的主考官便是一府的提学官,一般是皇帝任命的翰林院、六部等进士出生的官员,任期为三年。
他们会在三年内在各省各州县都走一遍,举行考试。
今年运气好,又或者是扬州知府新上任,提学官打算来扬州。
“岁试就靠两道题,一道四书,一道五经。”黎循传说道,“你过几天报名,把你治经的书也报上去,就可以了。”
“科考也分为六等,但一般提学官都只分为三等,只有前两等才能去乡试。”
江芸芸点头:“那我岁考在前几,之后就要去学校读书吗?”
“‘科举必由学校’,你要是考乡试去府学是必学的,但府学就这么点地方,老师也不多,所以不少人就会在这里挂个名,然后自己去私塾又或者找老师读书。”祝枝山解释着。
江芸芸了然。
“这次考试的提学官是谁啊?”她问。
“南直隶督学司马亮。”徐经凑过来,神神秘秘说道,“这人听说和你老师有过节。”
江芸芸大吃一惊:“我就说我老师得罪不少人吧。”
——这一路考过来,那真是有惊无险。
黎循传面无表情说道:“你还没挨够打?”
江芸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这些考试与你肯定不难,但是要保住你小三元的名头,那就要点水平了。”祝枝山最后笃定道,“我这里又有几本新的选本,你要看吗?”
“看看!”江芸芸连连点头,“楠枝,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启程回老家了。”
黎楠枝叹气点头:“现在天色好,祖母叫我早点启程,也好适应适应,你院试我怕是陪不了了,你的小三元我也是看不到了。”
“那你趁现在抓紧给我出题。”江芸芸无情压榨道,“一次考试两道题,我一天做三张六道题不是问题。”
她还没说完,突然察觉到肩膀一重。
顾仕隆在暖暖日光中,听着他完全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睡得小脸通红,一脑袋倒在江芸芸的肩膀上。
窗边郁郁葱葱的兰花落在粉扑扑的小脸上,光影晃动,天光云影,万籁都寂。
四人对视一眼,各自轻笑一声。
—— ——
司马亮是个身形瘦弱的小老头,一行人不知何时入城,直到天色昏沉才低调来到府衙。
“怎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了,我也好到城门口迎接一下。”王恩快步迎了出去,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来。
南直隶督学是正五品。
扬州知府也是正四品。
但耐不住人家官卑但权重,掌握一省的学子科举,知府一部分的年度考核掌握在他手里,一般来说都是平起平坐的地位。
“不必这么麻烦。”司马亮淡淡说道,“独自一人也好考察一下扬州学风。”
李陆面露不满之色。
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还骗你不成。
王恩还是笑脸盈盈的样子:“这是督学的工作职责,也该来看看的。”
司马亮一板一眼说道:“岁考和科考都安排在贡院,一个在五月,一个在七月。”
王恩吃惊:“岁考在五月是不是赶了点。”
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也就是说等他们通知下去,读书人基本上没时间复习了。
司马亮严肃说道:“便是太宽容了,如今的成绩竟然要只读了一年的小童得了案首。”
王恩脸上笑意敛下:“江小童是真才实学,少见的神童,并非华而不实。县试和府试的卷子都在礼房保存,督学若是不信,大可检查。”
司马亮睨了他一眼,也不知是没察觉到他的不悦,还是我行我素的性子,继续说道:“所以我才说是扬州的考生不行,连一个小童都考不过。”
王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继续刚才的事情:“岁考是五月,怕是大家都赶不过来?”
“就五月底。”司马亮坚持说道。
王恩也不多说。
反正出了事那也是督学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边批卷的人可要找各学院的老师来?”他又问。
司马亮点头:“除了扬州城内的几人不要,这附近赶得过来的都赶过来吧。”
王恩有些恼怒。
这不是就觉得江芸的第一有问题吗?
说好听点是谨慎。
说难听点那不是就是质疑扬州府的人在徇私舞弊。
“我就说不要让江芸第一吧,年纪太小。”把人送走后,李陆跟在王恩身后喋喋不休。
“年纪太小了,只学了一年,还是状元徒弟,一定很多人有意见,之前考试考卷就挺难的,就有很多读书人来反应,江芸那卷子答得这么好,多少人有意见啊,知府您都是置之不理的,现在好了,他们直接跟督学说了。”
“才十一岁,说出去也不好听……”
李陆堪堪停了下来。
王恩扭头,面无表情问道:“哪里不好听,人家真材实料考上来的,你觉得不好听就把人往下挪,下次会不会因为你家境贫寒,就直接把你罢黜了,再下次是不是因为你不和我眼缘,我连报名都不给你报,好听有什么用,人活着只为了让别人指手画脚吗。”
李陆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一张脸通红,脸上有些愤恨,但又不敢开口反驳。
“科举本就是为了选才,这样的才若是因为年纪就没了机会,传出去才会让天下读书人心寒。”王恩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司马亮对江芸可不止学识上的不服,你且要明白,只有扬州学子考得好,你我才能往上走,可千万不要被风刮走了,还不知道哪里起的妖风害了你。”
—— ——
岁考五月二十开始,五月初,扬州城就挤满了人,五典书肆里也不例外,江芸芸的名头不小,每次只要去一次就要被围观一次。
久而久之,她就不来了。
林徽很遗憾,觉得生意也差了一些,但不妨碍他特意把唐伯虎卖给他的秋日芦苇游船图挂在正中的位置。
——“这可是我们的两元案首,画画的苏州才子唐伯虎,题字的是苏州才子祝允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
顾仕隆整天跟在她身边,因为长得太好看了,两人走在一起,回头率非常高,甚至因为顾仕隆太可爱了,时不时会被人投喂。
“扬州人真好!”顾仕隆捧着一个馒头,高兴说道。
顾仕隆现在对众人熟悉了点,现在也不爱待在书房里,在黎家来回窜,只有碰到黎淳才吓得抱头鼠窜。
“顾家那位小子……”黎淳看着那个一看到他就扭头就跑的小子,面无表情,“怎么比芸哥儿还吵闹。”
黎老夫人笑得直抖。
“宗泰也太不靠谱了。”黎淳愤愤说道。
日子很快就走到五月的,江苍也赶回来考试。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江芸芸去报名的那天。
她刚报好名出了衙门,江家的马车停在门口。
江苍被人扶了出来。
五月不过仲夏,江苍却没有穿着单薄的夏衫,那件蓝色的衣服套在身上好似套在骨架子上,摇摇欲坠,那张脸更是白到吓人。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一眼。
江芸已经长成江苍不熟悉的样子,那双明亮的漆黑眼睛又大又圆,穿着干干净净的绿色衣衫,夏风吹动,下摆飘动。
他从矮小瘦弱的小草,迎风淋雨,蓬勃生长,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一株生机勃勃的小树。
春来江水绿如蓝。
他的春天到底是来了。
江苍沉默着,随后朝着他走过去。
两人相互行礼,随后又沉默下来。
“我报好名了。”江芸芸尴尬开口,“大哥也去报名吧。”
江苍嗯了一声,整个人冷冷清清的,转身离开。
江芸芸收回视线,突然被人拉着袖子。
顾仕隆手中的长剑握在手中,目光严肃地看向一处。
江芸芸顺势看了过去。
曹蓁正从车窗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友善,阴沉沉的,好似一条毒蛇,随时准备再在角落里给人致命一击。
两人对视一眼,曹蓁先一步收回视线,放下帘子。
修长单薄的眼尾在晃动的车帘中被拉得极长,好似急速闪过的蛇尾。
“那人,想杀你。”顾仕隆小声说道。
江芸芸牵着他的手回家了。
“那也是她的事情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百日防贼的。”
顾仕隆抬头看她,大声说道:“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江芸芸眼尾扫了一个小屁孩,还没他腰高呢。
岁试如约而至。
这一场唐伯虎等人都要考。
江芸芸是打算考秀才。
唐伯虎等人是等级考。
五月天色正好,因为考的人多,也不在号房里考,直接一人一张桌子椅子,露天考试。
江芸芸拿得到题目是中庸加春秋,题目不难,都是常规题,字数八百字以上。
中庸题目取自“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讲的意思是君子哪怕再低位上也会行使自己所奉行的道理,从来不会倾慕外人的东西。
这种简单的常规题,江芸芸写的非常顺手,洋洋洒洒打下草稿,仔细检查后便誊抄到卷子上。
春秋题则是取‘田齐取齐’的典故。
——“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
这道题便是取自左传,从历史上来说最能诠释‘窃国者诸侯’的含义。
历史上对他大都是贬低之言。
江芸芸自然顺着注解的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维护正统的文章。
午时没过半,她就写好了卷子,只是刚一抬头,就看到上首有个人正虎视眈眈看着她,不由歪了歪脑袋。
那人见状,便故作无意地移开视线。
没一会儿,提早交卷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江芸芸也混在其中交了上去。
司马亮故作无意,顺手抽出他的卷子,面无表情看了起来。
“这可是我们这边的神童啊,就是脾气差了点,听说上次考了府案首,还在家中耀武扬威呢,不过他水平确实很好,这次估计也不会差。”
江都礼房的外郎被借过来一起主持岁考,见司马亮拿着他的卷子,看得认真,眼波微动,故作无意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