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江家大门再一次被踏破了, 这次扬州城以外,和江家有些交道的人也千里迢迢驾车来了,企图在新案首面前刷一个好脸。
因为江芸得了府案首!!
在他得了县案首之后,在两个月后又得到了府案首!
天大的喜事!
江家大门都挂上一条条红绸缎, 又放了十来串鞭炮。
——我也不想骄傲炫耀, 但真的忍不住了!
得了府案首就可以不用参加下一步的院试岁考, 可以直接准备六月的院试科考。
也就是说!这个十一岁小童说不定, 今年就可以参加乡试了。
才十一岁啊!
十一的秀才,又聪明又可爱, 整天笑眯眯的, 出门都要担心会不会被抢走了。
十一岁的举人,那和香饽饽有什么区别,出门吹个风都有人把他夹走。
众人盯着江芸的眼睛都亮了。
这一次虽然只是跑腿小吏来报喜, 但江来富还是大方地给了一个鼓鼓的红包, 喜得小吏嘴里的好话好似不要钱一样。
江家如此热闹, 风暴中心的江芸芸却正在黎家和王阳明就哈密的事情讨论了许久, 两人不仅画了地图, 标出地方, 聊到兴起时甚至还说道如今在海上杀人越货的水贼迟早要成为大明水境大患。
前脚乐山来报喜了,后脚江家仆人就敲响大门, 请他归家。
“你真的是府案首。”黎循传呆坐在原地,不可置信,“我还以为你那天在吹牛。”
江芸芸摸了摸鼻子:“我那天确实在吹牛。”
吹牛嘛, 谁读书的时候没放下豪言说去北大清华的啊。
吹牛又不犯法。
但是胡说八道的竟然实现了,也挺不可思议的。
“芸哥儿的文章被贴出来了呢, 耕桑正在抄写。”乐山见缝插针说道。
“那我可要好好学习了。”徐经叹气, “芸哥儿这样, 真的让我忧心八月的乡试,若是我没考上真的好丢脸。”
“你还是先回去吧。”祝枝山看到江家仆人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样子,出声说道,“等你明日回来再说这些也不迟。”
江芸芸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张地图,起身慢慢吞吞离开了。
——她不是很想去应酬那些人。
“你为什么觉得现在海面上的水贼会是大患啊。”等人走了,一直盯着地图王阳明回过神来,冷不丁问道。
“人早都走了。”徐经也紧盯着两人推演的图纸,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个舆图长得好像是一只鸡啊?”
“你不说我都没发现。”王阳明比划了一下,“这一部分不是鞑靼的吗?怎么圈进来了。”
“这个不是之前四分五裂的东察合台汗国吗。”王阳明又指了指鸡屁股的位置,“这里是前朝成吉思汗子孙的封地,也叫亦力把里,只是洪武三年被贵族帖木儿取代,黑的儿火者的三个孩子都被往北面赶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定下了。”
“舆图自来是机密,芸哥儿怎么从哪里知道的。”祝枝山不解问道。
四人面面相觑,随后默契地跳过这个话题。
“那这一块是不能做生意了吗?”徐经点了点那几个分裂的地方,“若是不相往来,这条丝绸路就断了。”
“我之前去嘉峪关虽没听说这几个地方的,但现在哈密都不能去了,丢哈密七卫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王阳明神色沉重。
“路上走不了,海上又说有海盗。”徐经皱眉,“对外做生意的风险越来越大了。”
他家是经商的,最怕的不是穷凶极恶的官吏,反而是这些刀口舔血的贼患,就怕人财两空不说,还丢了性命。
“这一代沿海附近都有卫所,打那些不成器的水贼还防不住吗?”徐经懵懂问道。
王阳明抱臂,眉心紧皱:“应天府加起来有近四十九个卫所,总归都不是酒囊饭袋吧,扬州的扬州卫你们见过吗?”
黎循传冷笑一声:“我瞧着若是扬州卫这样的尸位素餐,肥头大耳,打不过也不奇怪。”
王阳明见他一脸厌恶,不解地眨了眨眼。
祝枝山解释着:“江家大姑娘许配给扬州卫总兵许昌的小儿子许敬,今年七月便要大婚。”
他顿了顿,委婉说道:“许家对芸哥儿颇有意见,几次挑衅,瞧着不好相处。”
“为何?”王阳明惊讶,“芸哥儿这么温和的性子,定不可能得罪人的。”
只是几天相处,王阳明已经彻底被芸哥儿折服了。
——这么乖的小孩必不能惹事的。
——问题一定在别人。
江芸芸回了家,惊讶发现许昌这次竟然也来了。
上次考中县案首,许家只是让管家送了一个玉屏来。
许昌大马金刀坐在上首,瞧见她的身影,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并没有太多的表示。
江芸芸察觉到那个视线,还未说话就被人团团为主。
一开始,她觉得许昌在针对她,两人互看不顺眼。
但是上次纳吉之后,那点针对又消失不见了,但关系也没有变得温和起来,之后两人没有再见过面,今日算是第三次见面。
这一次,他虽然对自己并没有表现出恶意,但到底还是高高在上的姿态,瞧着像是施舍。
这样阴晴不定的人,她并不想和他起正面冲突。
这些人见了江芸芸,水涌过来一般围上来。
离谱的有想要商量亲事的,被江芸芸吓得三连拒绝。
问的最多自然是岁试考不考?
若是能博到一个小三元,那可真是天大的名声。
江芸芸只好把事情都推到老师身上,说要询问老师的意见。
你问我怎么想的。
不好意思,我脑子不行。
江芸芸四两拨千斤敷衍着,脸上的笑都要笑僵了,就看到曹家那位舅舅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你想要小三元?”他眼睛微微垂下,淡淡问道。
“这个事情我想要问老师。”江芸芸说道。
“问老师做什么。”曹家舅舅把人带到江如琅面前,笑说着,“恭喜妹夫,好福气啊,这可是小三元的儿子。”
江芸芸猝不及防被人拉了过去,出现中众人视线中,心中顿生冒出一股火来。
实在是烦躁这人的阴阳怪气。
“曹舅舅不在自己家中,整日来江家指手画脚,家中子弟是没有出息的人吗。”她冷冷说道,“我是考岁试还是科考,自有我自己的长辈商量取舍,用不到他人对我指指点点。”
曹澜想要她靠岁考,不外乎是希望消耗她的精力,最直接的是希望她赶不上这次的乡试,最差的也能消磨她的精神。
要知曹家对江苍报以厚望,期望他在这次乡试中大发异彩。
若是江芸也参加了,没考上就算了,可要是考上了,风头便都是在他这里。
很早之前江芸芸就听说,江苍的婚事迟迟没有消息,就是想要他考上乡试,用来谋求更好的婚事。
他们打得好算盘,好似江苍和江芸都不过是他们手间的棋子一般,他们只能顺着他的想法落子,从此之外毫无作用。
曹澜脸色阴晴不定:“我只是恭喜你,二公子好大的脾气。”
“我好大的脾气。”江芸芸冷笑一声,“到底是谁好大的脾气,整日来江家撒野,一次又一次,我敬重你是长辈,你却也不能蹬鼻子上脸。”
曹澜脸色铁青,目光看向江如琅:“这边是江家的家教。”
“这是不是江家家教,不过是你愤怒迁怒的想法,但众人现在看到的一定是曹家的家风。”江芸芸先一步回敬着。
江如琅早就不爽曹澜整日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不过是借了曹家的一点势,这人便如此咄咄逼人,江家后院有一点风波,就忙不迭跑过来给自己妹妹撑腰。
不够是仗着自己曹家势大而已。
不过现在情况倒过来了。
江苍和江芸都这般有出息,曹家几个小辈却都不是读书的料子,纨绔子弟,曹家的东西也迟早是他的。
“芸哥儿脾气冲了点,性子直,但脾气是好的。”江如琅拉偏架,“快给你舅舅道歉。”
江芸芸抱臂没说话。
到底是新鲜出炉的案首,未来可期,大家可不想在今日这个大喜的日子闹僵关系,便有不少和曹家关系好的人上前和稀泥,说话间把曹澜带走。
“何必和小辈计较。”有人低声说道。
“苍哥儿也要考试了,就当是为了他忍一下。”
“是啊,如今他在应天,让他宽心才是。”
几人絮絮叨叨劝着,把人带去庭院散散心。
江芸芸冷下脸来,一反刚才的温和态度,眉宇间的温和被猝不及防出现的冰冷一扫而空,好似出鞘的宝剑,吴钩霜雪明,让人猛地惊觉,这人虽只有十一岁,却并不好糊弄。
“倒是好口才。”许昌笑说着,“不过你们书生只能打打嘴皮子,真刀真枪可就要尿裤子了。”
“真刀真枪不对上外敌,反而要挟手无寸铁的书生,书生自然毫无抵抗能力,依我看读书人是不行,但当兵的更不行。”江芸芸冷冷嘲讽着,“不以为耻反为荣,太祖设下扬州卫,想来也不知道现在还有这样的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这话矛头直指许昌,一点也不遮掩。
江如琅脸色大变:“胡说什么。”
“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江芸芸并没有收敛,反而咄咄逼人继续说道,“如今运河上,海面上,海盗不休,扬州卫能做的可不是吓唬读书人。”
“闭嘴!”江如琅大怒。
江芸芸面无表情:“我还要去准备院试的事情,就不奉陪了。”
许昌闻言顿时大笑起来:“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他脸上笑容缓缓敛下,那双眼睛被眼皮子耷拉着,只隐约可见冰冷寒光:“为国捐躯乃我所愿,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贪生怕死。”
—— ——
江芸芸回了黎家,站在院子前站了一会儿,脚步一转,没有去找黎循传等人,反而去了找了黎淳。
“不是回家了吗?”黎淳放下书,惊讶问道。
江芸芸坐在一侧,闷闷说道:“吵架了。”
黎淳皱眉:“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江芸芸接过黎风递来的茶,没喝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眉心紧皱。
黎淳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不是又得罪人了。”江芸芸语气沉痛说道。
黎淳脸上浅淡的温和表情立马消退,面无表情去摸一侧的戒尺。
江芸芸立马躲到最远的位置,大声说道:“那个许昌一直针对我,我今天忍不住怼了他一下,突然发现他可能不是对我意见,他好像是对读书人有意见,但扬州这么多读书人,也没见他逮着人就开始阴阳怪气,他只是见了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上次还捏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委屈巴巴说道:“上次这里受伤了,他还捏我。”
黎淳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她手指指着的位置,嘴角抽了抽,最后忍不住说道:“是右手。”
江芸芸哦了一声,换了只手握住。
一侧的黎风忍不住笑起来,不过还是担心说道:“之前怎么不说,那些习武之人没轻没重的,伤了手可怎么办?”
江芸芸眼尾可怜兮兮瞧着黎淳,嘴里大声嘟囔着:“没事,我好好的。”
黎淳抿唇,把手中的戒尺收了回去:“然后呢?继续说。”
“今天他阴阳怪气我,我就骂他了……”江芸芸把正厅上的事情简单重复了一遍。
黎淳沉默下来。
“老师你看,是不是不知不觉,我们在哪里得罪人了。”江芸芸叹气,话锋一转,眼巴巴说道,“他瞧着是对老师有意见呢。”
黎淳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我一向在礼部任职,工部和吏部也不过是少有涉及,如何得罪这些武将,而且你打算怎么样,小个子也要咔嚓大武将嘛,”
他旧事重提嘲笑着。
江芸芸没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不安分地转着。
“你想说什么?”黎淳面无表情问道,顺手又把戒尺抬了出来。
江芸芸往后悄悄退了一步,大声嘟囔着:“听说刘师兄之前在兵部任职,您说会不会多有得罪啊。”
她尤显不怕死,继续说道。
“我觉得他说的读书人,特别暗戳戳呢。”
“李师兄整天在皇帝面前晃悠,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啊。”
“杨师兄在陕西教书,陕西边上有没有坏人,是不是也有打仗的地方啊,得罪他朋友了?”
黎淳举起手中的戒尺。
江芸芸立马闭嘴,无辜地眨了眨眼,小脸皱着,写满了‘不服气’三个字。
“你之前还对农事感兴趣,我还以为你以后要去户部,实在不行你靠着你这张嘴至少也要去工部捞个闲置挂挂,现在怎么突然对打仗也感兴趣了。”黎淳不动声色问道,“以后要去兵部?”
江芸芸摸了摸脑袋,破罐子破摔:“不知道,我靠我这张嘴能去那里就去那里。”
黎淳冷笑:“你可别给我作到监狱里去,我可不会救你。”
江芸芸小嘴一瘪,眼珠子湿漉漉的,跟个可怜兮兮的小狗似的。
“朝廷如今对边境,不论是哈密还是你说的海盗,都是回避状态,自瓦剌一战后,朝廷恐战思维日益加深。”黎淳沉默片刻后淡淡说道,“他不是对你,对我有意见,他只是觉得我们这些京城来的人都不是好人。”
江芸芸顿时觉得无妄之灾。
——我不是扬州人嘛!
黎淳看出她的小心思,冷笑一声:“你一个扬州人如今都跟着我读书,在官场上可就是站队了,如今你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年纪还最小,小心他拿捏你。”
江芸芸大惊失色。
黎淳心满意足吓唬完人,这才一本正经说起正事:“你打算考岁试吗?”
江芸芸扭扭捏捏说道:“小三元是不是很响亮的名头啊。”
黎淳丝毫不觉得他有这个想法奇怪,点了点头:“也不错,但若是大三元那才叫厉害。”
小三元是县试、府试、院试连得三案首。
大三元是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
在浩如烟海的科举考生中,大三元及第的文臣仅有十一人。
唐朝的张又新、崔元翰。
宋朝的孙何、王曾、宋庠、杨置、王岩叟、冯京。
金朝的孟宋献。
元朝的王宗哲。
明朝的商辂。
“所以有谁六元及第了吗?”江芸芸问道。
黎淳沉默片刻:“没有。”
江芸芸哦了一声。
“你有何想法?”黎淳问道。
“自唐朝设立科举,七百多年来,大三元竟只有十一人,我瞧着是极难的。”江芸芸叹气,“那我争大保小吧,先考一个小三元看看。”
黎淳沉默了片刻,随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狂傲。”
江芸芸露齿一笑。
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
若是江芸退缩了,去选那条简单的路,反而不是她了。
“那就去好好准备吧。”黎淳低声说道。
—— ——
江芸芸去考岁试的事情,众人非常快得接受了。
“大三元不敢想,小三元勾一下也不碍事。”黎循传说道。
“我早早就觉得你会考岁试。”祝枝山叹气。
“那我不是和你一起考试了。”徐经开始碎碎念着,“好紧张啊。”
“哎,那我到时候可以和你一起去京城。”王阳明眼睛一亮,“到时候带你去京城,我们一起参加会试。”
“老师说参加会试还嫩了点。”江芸芸摸了摸脑袋,“乡试能过,已经是万幸了。”
王阳明摇头:“太谦虚了,你的卷子我都看了,写得极好,那篇哈密的文我更是读了七八遍,刚才抄写了两份,我一定要替你宣扬出去。”
江芸芸大惊,连连摆手:“文无第一,你这不是拉仇恨吗。对了,你何时回余姚?”
王阳明叹气:“明日,我可真舍不得你。”
江芸芸只记得他后来官途坎坷,被皇帝赶去龙场,这才悟了道,前面的官运如何却是不知道了,但他有一个状元父亲,应该不会差。
只是不知道这次考中了没有?
江芸芸也紧着叹气。
“你这个兵论写好了可要给我一份。”王阳明临走前,特意叮嘱着。
江芸芸点头:“行。”
“你今年若是去京城,我带你去,没事,我会保护你的。”王阳明拍着胸脯保证着。
“京城这么凶险吗?”江芸芸不解。
王阳明看着她懵懂的样子,意味深长说道:“是你凶险,有不少人可讨厌你了。”
江芸芸大为吃惊。
—— ——
“自然要去考岁考,三元及第,多好听的名头啊,再努努力,六元及第。”
江家书房,江如琅拉着江芸芸激动地口水横飞,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好似自己也跟着六元及第一样。
江芸芸只好敷衍地嗯了嗯。
要不是今日来领她的一百两银子,她可不愿意来这人听人画大饼。
“你这是什么态度?”江如琅不悦,“你这个脾气,今日还敢顶撞许昌。”
江芸芸叹气,低头说道:“今日读书读的好累,老师给我教了好多知识点。”
——用棍子教的,叫她安心考试,别整天关心其他事情。
江如琅到嘴边教训的话只好咽了回去:“那你快去休息吧。”
江芸芸把银子一卷,飞快地跑了。
内院里,周笙担忧说道:“考这么多会不会身体吃不消啊。”
江芸芸摸了摸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那我明天开始跑步,锻炼身体,练出这么大的肌肉。”
她笔画出一个夸张的大圆,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周笙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要以身体为重啊。”周笙摸了摸她的额头,“娘只要你平安。”
江芸芸闭着眼睛蹭了蹭她温暖的手心,笑眯眯点头。
—— ——
宝应学宫,江苍失神坐在屋内。
家中的来信他已经看了,母亲镇定却又狰狞的面容似乎透过纸张都能浮现出来。
“考过他。”
“不能输。”
“要是输了,更没有我们的退路。”
信纸上的一句句话,好似密不透风的刀剑,猝不及防捅在他身上。
考试。
考试。
他喘了几口气后,好似幽魂一样走到书桌前。
他站着,却又有些迷茫窒息。
书桌前已经堆满了书,只留下一个人伏案的位置。
这是他这些年的读书的痕迹,满屋子的书,垒得比人还高,他自三岁开始读书,便没有休息过一日,才勉强走到这一步。
可江芸呢。
他不是才读书一年吗。
不是才一年吗!
他心里不可抑制地涌现出嫉妒愤怒不甘的心情。
“哥,你不要怕,江芸就是运气好。”江蕴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过来,“我现在就回去,找我几个朋友来,我不会让他考试的。”
一个状元老师当真有这么好。
江苍苍白的眉心微微一动,那点被压制许久的执念,几乎要破体而出。
“你别担心,我已经写信给我很多朋友了。”江蕴还在外面拍着胸脯,大声宽慰道,“保证他考不了试。”
他沉默坐在椅子上,面容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眸光却冷不丁看向书桌前的那颗巴掌大小的金桂。
这是纯金打造的物件,是他入学第一日,爹送的。
桂,蟾宫折桂。
他爹的心事,昭然若揭。
“学校里的人都是大嘴巴,我已经一个个教训过去了。”江蕴不知里面的人复杂的心思,继续说道,“哥,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你这么厉害,怎么会比不过江芸那个小野种。”
“哥,爹娘的话你不要听,他们自己不考试就随意指指点点,你考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哥。”
“这世道也不是只有考试这一条路。”
“哥,你说话啊,你理理我。”
“哥,我等会去给你买你喜欢吃的东西,咱们吃烤肉,你不是最喜欢吃烤肉吗。”
“江芸。”江苍听到外面的动静消失不见,这才怔怔收回视线,低声重复了一句他的名字,心底莫名浮现出无法言喻烦躁。
从去年开始,他四平八稳的生活里,便一直有这个人的名字。
—— ——
江芸芸还不知自己引起多大的风波,正兴冲冲走在徐经家买的试验田上。
前几天刚好播了种,徐经就邀请他们来看看,连带着唐伯虎等人也很有兴趣,跟着来了。
“收拾得真好。”黎循传张望着。
徐家买了十亩连在一起的水田,远远看去,好似看不到头,现在漆黑的土壤上格外平整,仔细看去,土里埋着一个绿油油的小苗。
“去年一亩四石,还选了几个你说的那种水稻,育了种,就在这一片种着。”徐经一一解释着,“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你说的反应。”
江芸芸想了想,小心说道:“这个好像要多次试验,然后再慢慢稳定下来。”
“我还叫我娘收集了市面上各大水稻,一共六种,都送了过来,就种在那两亩田里,我娘还送了一个管事来。”徐经指了指田埂上和人说话的中年女人,“别看是个女人,做事很是利索,还识字,自己种过地,也不会被农户骗了,是一把好手,所以我娘才让她来的。”
江芸芸自然是没有说不好的道理,连连点头,大声奉承着:“真棒,真厉害,太好了,多亏有你啊。”
徐经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我还把你写的东西给她看了,她早就想见你了,她这一年也有很多心得,整理了不少,想要和你讨论讨论。”
唐伯虎等人从边缘走了一圈回来,也忍不住夸道:“这地侍弄得真好,就算芸哥儿说的东西不能成功,就这些经验要是宣扬出去,何愁不丰收。”
一行人从地里回来,去了徐经买的农家院子休息。
那个女管事自称选娘,笑问道:“几位客人今日可要吃什么?”
几人又连连说都可以,随便来点。
选娘安排厨娘去做菜,林林总总定了数十道,没一会儿厨房就堆满了东西。
“你这一屋子的娘子军。”唐伯虎打趣着。
整个农院除了外门的几个大小管事还有打手,内院基本上都是女人。
“我家中产业都是女子在打理,身边都是女的也很正常。”徐经毫不避讳地说着。
江芸芸背着手在小院里晃荡着。
“这个花种的也太好了。”
“这个谷是在这里晒吗?”
“田地里每日都有人看着吗?”
几人走走问问,一侧的小管事也不嫌烦,回答得很仔细。
“花是选娘种的,她种花格外厉害。”
“这里的谷可以做晚稻的种子,都是最好的一批,我们正按着您说的,小心伺候着。”
“从这里正好看着,日日都有人看着呢,连村子里的人都不能随意靠近。”
“去年收成真不错,平了农户和种子的钱,还有剩余。”
几人走到墙垣前,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
“你是不是骗小爷我。”说话之人声音明明奶声奶气的,却又听出几分不耐烦的凶恶。
“没有没有,小状元真的在这里。”有人苦哈哈的声音想起,“不过您到底是谁啊,找我们小状元做什么啊。”
“要你管!”小孩不悦说道。
江芸芸听说是找自己的,顺手爬上梯子,趴在墙头低头去看。
“你找我?”
她惊讶地看着底下的小豆丁,吃惊问道。
小豆丁穿着豆绿色的衣服,腰间挎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剑,小脸雪白,还带着不曾退去的婴儿肥,此刻小脸紧绷着,瞧着一点也不觉得严肃,反而觉得可爱极了!
小豆丁抬起头来,看着江芸芸,歪了歪头,动了动腰间比他还高的长剑,不悦质问道:“你就是江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