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料峭东风破单衣, 春寒不比腊前时。
二月的扬州还带着凛冽的东风,悄无声息刮去,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便忍不住泛出小疙瘩。
江芸芸慢条斯理地搓着手,从手指到手腕一点点按过去, 直到皮肤微微泛红, 连着指尖都充血了, 整个手指才灵活起来。
一个高大的士兵提着一个木板, 站在甲字房的前面,牌子正面写着这次的考题, 为了顾忌看不清字的人, 边上有一个声音洪亮的人正念着今日的考题。
她抄好题目没多久,那两人便去了乙号房,还是重复刚才的动作, 每个号房停留不会超过半炷香。
今日考的是四书文两篇, 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四书出的题目一长一短, 内容乍一看是中规中矩的, 完全符合老师说的性格古板。
五言六韵试帖诗则是一个‘春’字, 韵脚为‘青’, 也是一个并不出挑的考题。
老师之前说过,文题自来就有大题小题之分。
乡会试出大题, 语句较为整齐,又或者是截搭题。
院试之前则是小题,纤佻琐碎, 字数格外少,最少的曾只有一个字, 也有二字三四字。
这次县试的第一道题就是小题, 且只有两个字——知仁①。
这里的考点最重要的需要明白这两个字出自哪里。
这其实是最难得, 也是作为科举第一步的县试的第一道问路石,
——四书你到底有没有倒背如流。
这两个字在论语中出现的频率很高,尤其是仁字,是孔子的中心思想。
江芸芸仔细想了想,很快就排出这两个字的出处。
第一道题来自《论语·雍也》篇中的——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樊迟问孔子怎样才算是智,孔子说:“专心致力于老百姓应该遵从的道德,尊敬鬼神但要远离它,就可以说是智了。”樊迟又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仁人对难做的事,做在人前面,有收获的结果,他得在人后,这可以说是仁了。”
这句话表达的是论语中最主要的一个思想——仁。
专用力于人道之所宜,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②
先其事之所难,而后其效之所得,仁者之心也。②
程子对此注解为:“人多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又不能敬,能敬能远,可谓知矣。又曰:先难,克己也,以所难为先,而不计所获,仁也。”②
吕氏注解为:“当务为急,不求所难知,力行所知,不惮所难为。”②
若是寻常人破题,十有八九会直接围绕智、仁两方面,又或者会有人找到这句话的出处,打算另辟蹊径从敬畏鬼神这方面去入手。
江芸芸却想起这位考官的性格,不可能太过出挑,便打算以明破的办法进行开题。
——惟知仁之事与心,而各得其所专及者。
这个一个讨巧且精细的破题,直接点名知仁两字,从而引出得到这两样东西后,又会得到成功和专心。
第二段她又直接点出‘盖鬼神亦义之存、获亦难之验,而所务所先不存焉,此为知之事与心欤?’,用来切回这道题目的主旨,既切题又点了一下鬼神的存在。
江芸芸开始在稿纸上飞快打出框架,然后用字句填进去,很快就写出一篇骨肉丰满的文章。
连着做了三个月的考前冲刺训练,她的脑子一触及题目,脑海里就浮现出许多思考,各类句子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她只需要攫取最符合,最贴合这个考官胃口的答案。
她洋洋洒洒打好第一篇四书文的草稿,又仔细打磨了词句韵律,最后才一笔一划誊抄在卷子上。
一篇卷子写完竟然也花了快一个时辰的时间。
她等誊抄好的第一张卷子字迹完全干了,这才小心翼翼放到一侧。
她并没有着急写第二段,反而是开始慢慢研墨。
二月的天还有些冷,她一开始只磨了能过写一篇的墨水,就怕墨水冻住,字迹浓淡不一,轻重有变,字就写的不好看了。
她的动作惹得她前面的士兵忍不住看了过来。
——实在是太淡定了。
这个读书人一进来就丝毫没有任何紧张慌张的表现,全程巍然不动,非常镇定。
江芸芸对着他笑了笑,随后开始在草稿上写第二道题。
第二道题目来自《大学·传三章》中的第四小节——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③
这是一整段的题目,并没有一字删改。
这段话来源大学,但引用了《诗·卫风·淇澳》篇中关于君子的一段话,经义注解为“在止于至善”,首先在于“知其所止”。
这道题看似是大段引用,且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句子,但仔细深究起来却并不简单,里面还考察了考生关于诗经的学习能力。
江芸芸对诗经自然也是学得滚瓜烂熟。
切以刀锯,琢以椎凿,皆裁物使成形质也。
磋以滤锅,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④
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④
这是作者引用《诗》来解释,以明明明德者之止于至善。④
江芸芸在从大学破题还是从诗中破题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又选定了出题人的思路。
出题人从大学引用到诗经,她便从诗经重新点入大学从而破题。
——《诗》言有合于明德之止,传者引之以教天下。
——《诗》所讲的符合于天赋的品德所能达到的精神境界,本经的解释者援引足以教育天下人。
托身边有两个本治诗经的福,江芸芸之前为了出题目,也是仔细研究过诗经及其各大注解,以难倒他们为己任,对于诗经的熟练程度和自己治的春秋不相上下。
江芸芸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重新誊抄到卷子上。
两篇文章写完花了她将近三个时辰的时间。
日头也逐渐到了中午,二月的太阳不太热,甚至还有些寒气。
江芸芸把两张卷子用镇纸压住,然后开始蹲在地上煮茶热馒头。
之前听楠枝他们说,县试要是考得快的人,基本上早上就出来了,准备馒头热水也不过是保险起见。
她在煮茶时,果不其然看到外面有起身的动静。
——有士兵带着人和卷子一起走来,听说要本人亲自交给县令,若是县令对你有兴趣,甚至还会再考教你几句。
她眼尾看了一眼,是一个瘦高个,年纪看上去不算小,不少人因为盯得太久了,被士兵提醒了,不过江芸芸并没有仔细看,很快就收回视线。
她是不慌的。
按道理,只剩下一道试帖诗,忍一下完全可以写完再出门吃东西。
不过江芸芸有其他的考虑。
越往上走考试越难,呆的时间越久,在这里吃午饭,甚至拿灯延长时间也是常有的事情,没必要赶这一场的快。
她需要把这些事情在现在还有阔绰时间的事情都做一边,免得一旦遇上手忙脚乱,反而会出错。
而且她还在长身体,饿得快!
真的非常饿了!
江芸芸花了一盏茶的是时间煮好茶水,在开始冒烟的时候就把馒头包在荷叶上,放在热气上热一下。
馒头是陈墨荷亲自做的,做的是肉馒头,荤素搭配,一旦热起来味道就格外香。
江芸芸直接盘腿坐在地上,把吃的放在凳子上,然后一手馒头,一手热茶,慢条斯理吃起来。
她对面的士兵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吃得太香了。
在江芸芸煮茶吃饭的时候,那条通往县令高台的路上走了不少人,就连她对面的那几个格子里也走了不少人。
等她吃好饭,擦了手,坐回椅子上时,对面巨大的沙漏已经过了午时,正是一天最亮的时刻。
江芸芸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发现贡院正中的那颗老树似乎发芽了,在寒气瑟瑟的二月露出翠绿的新芽,她莫名觉得喜欢,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对面的士兵虎视眈眈的视线,这才回过神来,开始写试帖诗。
真是一片韵脚为‘青’的‘春’诗。
江芸芸仔细回忆着,想起这个是下平九青韵字里的第一字,只要学得认真些,应该横跨就能确定韵脚,更说明这个县令是个规矩人,在只靠基础的县试中,连韵脚都不会从古怪的字体里选。
造物无言寒,春生却有情。
千红万紫著,偏惊老树青。
……
江芸芸吃饱喝足思路好,飞快写下五言六韵,最后又誊抄回卷子上。
当她把今日的考题全都写好,盯着那一行行,一字字的答案,蓦地有些恍惚。
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她竟然已经完完全全适应这个考试模式,她甚至还想凭借这种考试出人头地。
在这一年里,她夜以继日,焚膏继晷,便是生病也不敢停下来。
在此之前,她对于科举的印象都是来自书本,来自博物馆,所有人对科举的评价大都是好坏参半,甚至坏得居多,批评的声音络绎不绝,好似这个东西完完全全泯灭了人性。
她现在沉浸在其中,自然也能明白科举这条路并非十全十美,但它却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庄康大道。
现在她,正在走这条路。
这是一根独木桥。
她甚至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的身体,她的身份。
—— ——
“下个棋心神不定的,不下了。”金旻放下棋子,笑说着,“你若是担心,就自己去看看。”
黎淳嘴硬:“我担心什么,一个小小县试,还考不过,我直接把他赶出师门算了。”
金旻点头:“就是!一个小小县试,我们黎大状元的徒弟都考不过去,也太不争气,回来就把他赶走。”
黎淳又不说话了,端着茶装死。
“楠枝呢,在读书吗?”他又问。
黎风忍笑说道:“和枝山等人坐在书房里,有没有读书就不知道了。”
黎淳又开始嫌弃:“一点小事也坐不住,真是没用。”
“就是,老黎,你去督促他们,不读书的都要挨打的,从最大的那个开始打。”金旻又开始阴阳怪气。
黎风也跟着故作镇定问道;“是打手心呢,还是罚抄呢?”
“哎,黎状元你觉得哪个好啊。”金旻拨撩着去问黎淳。
黎淳狠狠扫了两人一眼,甩袖离开:“促狭鬼!不与你们一般见识。”
“祖父!祖父!!”他还没来得及回内室,门外就传来黎循传的大呼小叫。
黎淳立刻坐了回来,等人进来时候,已经安安稳稳坐好了,板着一张脸问道:“咋咋呼呼做什么!”
“我想去接芸哥儿。”黎循传跑得小脸红扑扑的,“他就一个人去考试的,乐山瞧着十八了,但第一次也没经验,到时候要是有事情怎么办啊,我想去门口等着。”
他乖乖站着,眼巴巴地看着黎淳。
黎淳眉心紧皱:“江家没人和他一起去?”
“她生母是妾侍,肯定是出不来的。”黎循传小心翼翼说道。
黎淳沉默。
“我不是也一个人去考试的嘛?但我们以前考试不都有黎叔陪着我们去的嘛。”黎循传大大咧咧说道,“主要是乐山还没经历这事,我怕他不会,我跟着去也好搭把手。”
黎家大人基本上不去送考,黎淳不去送考自己的小孩,黎民安也是如此,代替他们的一直都是黎风。
黎淳镇定挥了挥手:“那你去吧。”
“好嘞。”黎循传开开心心跑了。
“江家也太不上心的,让一个十一岁的小孩一个人去考试,身边一个大人也没有。”金旻叹气。
黎淳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又说道:“老黎,你也去,楠枝懂什么,就知道凑热闹。”
黎风哎了一声,也跟着匆匆去准备了。
“没有江家又如何。”许久之后,黎淳淡淡的声音响起。
—— ——
江家二层书房内。
江如琅坐立不安,看了眼沙漏:“午时都要过了吧。当年苍儿午时刚过就出来了,他怎么还没出来。”
江来富站在一侧没说话。
“虽说是县试,但只学了一年就去考试,也太紧张了点。”
“不过黎公可是状元。”江如琅又继续说道,“那个陆卓想来也没有这么不识好歹。”
叮咚一声,午时已过,未时到了。
“可要派人去贡院门口看着?”江来富低声问道。
江如琅沉默。
“我们不亲自去,派个小厮去看看也行,曹家那边也拿不出指责点来。”
江如琅冷哼一声,脸上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
“看看脸色,若是真成了,以后也好有别个打算。”江来富继续说道。
江如琅果不其然心动了。
“那你找个不起眼的,远远看着。”他低声说道。
江来富应下:“定找个嘴紧的。”
—— ——
紫竹院里,周笙抱着做了一半的衣服,半晌没动静,就连最闹腾的江渝也乖乖坐在她身边。
“先去吃个饭吧。”陈墨荷无奈说道,“午饭也没吃,可别饿坏了。”
“不饿,也不知道芸哥儿吃饭了没,她一向饿得快,饭量也大,这次只准备了两个馒头,可别饿到了。”周笙担忧说道。
江渝也跟着叹气:“哥哥这么大的肚子,两个馒头肯定吃不饱。”
陈墨荷只好把江渝抱起来:“乖乖渝姐儿,你今日的书还没读呢?快带着小春去读书吧,别芸哥儿回来抽查没过,没零食吃了。”
江渝抱着她的脖子,大惊失色:“今日还要读书?”
“自然要的。”陈墨荷一手抱着人,一手牵着人,把人送去读书了,这才慢慢悠悠走回来。
周笙坐在绣凳上,见人回来了,欲言又止。
“周姨娘不必担心,要是有其他消息,一定早早传回来了,现在没消息便是好消息。”陈墨荷一见她的脸色,就直接说道,“还是先做其他衣服吧,院试在四月,衣服有些轻薄了,可要紧着好料子来,免得让人看出端倪来。”
周笙点头。
“既然入了巷子就没有回头的道理。”陈墨荷咬牙说道,“姨娘谨记。”
周笙捏着衣服,那张年轻的脸上却充满愁苦苦。
—— ——
江芸芸写好试没多久就准备交卷了,她先把笔墨纸砚放进书箱里,然后又把烧过的炉和剩下的一些垃圾放到书箱最后面。
县试是没有给烛的,太阳下山前就要交卷,所以基本上考完试大家都会离开。
江芸芸所在的甲字房已经走了不少人。
她刚一招手,那个士兵就走了过来。
他一走,一直在号房前站着的士兵立马替补进来,代替他的位置。
“我要交卷。”她说。
那个士兵点了点头,面无表情说道:“跟我走吧。”
江芸芸拿起试卷,背起书箱跟在他身后。
县令的房间就在甲字房的边上,虽然交上来不少卷子,但他并没有立刻批改,反而让礼房的人整整齐齐摆着。
江芸芸来交卷时,礼房的那个外郎正在和陆卓说着话。
陆卓见来人了,先一步坐好。
礼部外郎看了江芸芸一眼,笑说道:“这位就是黎公的徒弟。”
江芸芸脚步一顿,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只是对着两人行礼。
陆卓性格古板,自己是一步一步考上来的,三十五岁的进士,已经不再年轻,加上没有打点,一开始去了偏远的江西的一个小县做县令,只是他殚精极虑,教育耕种都是亲力亲为,在百姓中官声很好,所以花了二十年的时间走到扬州江都。
扬州府可是南直隶里的大府,江都县的县令地位又比其他县令高。
他最是厌恶攀关系的考生,这次县试就有不少人来打听过这位黎公的徒弟。
只考了一年就来考试,也不知到底学到了什么,听说一开始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
“我这里是考试,管他是谁。”陆卓冷冰冰说道。
礼部外郎笑说道:“是某失礼了。”
江芸芸面不改色,只是把试卷交了上去,他难得翻看了一眼,先看到那笔字忍不住心中惊叹。
练字是一个两极格外分化的功夫。
若是你自己练,自然也能练好,但中间花费的功夫不言而喻,更多的人,只能做到写的能见人,但和好字是完全不搭边的。
陆卓就是自己练的字,写的一般,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当官后他也找了几个字帖,却迟迟找不到合适自己的,所以他的字一直都很一般,到如今也很难改变了。
若是你有老师,不仅能练好,更是能写出一笔风骨,得到众人的一声赞。
江芸现在的字就是如此,他的字筋骨分明,笔画连贯,焕然天成,一看就是老师为他选了合适自己的字,而且他也勤学苦练过,哪怕是馆阁体也非常出色显眼,便是这一笔字便能在这次的县试中崭露头角。
“好漂亮的字。”礼部外郎笑说着,“看来黎公是为你仔细筹谋过的。”
陆卓脸上笑意逐渐敛下。
江芸芸这才确定这个礼部外郎是来者不善,便也不再沉默,笑说着:“读书自来是三分外力,七分努力,小子每日要花一个时辰练字,春来寒往,从未歇过。”
礼部外郎抬眸看了他一眼,江芸芸便也笑脸盈盈看着他。
“练字是个勤奋活,看这字,你确实下过苦功夫的。”陆卓淡淡说道。
“县令明鉴。”江芸芸行礼。
“这次考试难度如何?”陆卓又问。
江芸芸沉默片刻后谨慎说道:“难度适中,论语题考验了学子对孔圣人的基本理解,大学题结合了诗经,试帖诗以春为题,贴合实际,只要好好学过,这次的考试都是能答出来的。”
陆卓满意地点了点头。
——倒是谦虚又聪明的小童。
“你觉得难吗?”礼部外郎笑问道。
江芸芸笑了笑,只是委婉说道:“小子于读书一道上不敢自称有天赋,但敢自信是勤勉的,扬州人才济济,学风浓郁,我觉得难不难又有何重要。”
陆卓又是点了点头。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明日便知分晓。”
院试之前的考试都是考一场清退一批人,到最后江都县这次两百多的考生最多只有二十人能考中。
江芸芸退下后,陆卓看着那份卷子却没有继续看下去,反而放到一侧。
礼部外郎不解:“县令不想先看看。”
“他若是有本事,我晚上自然也能一眼看到,若是没有,现在看也无济于事。”陆卓一板一眼说道,“何必多此一举。”
“清阳倒是对这个江芸诸多关照。”陆卓端起茶来,轻声问道。
冯清阳笑了笑:“我这辈子就停在童生了,连个秀才也考不上,见了状元的徒弟难免好奇。”
—— ——
贡院大门是等攒了二十人才会开一次,江芸芸来的时候,前面正好十九了,见了她也都兴奋起来。
“来了来了,可以开门了。”
县试考试的人有大有小,她也看到等待出去的人中有一个看上去年纪挺大的,但大部分都是江芸芸这个年纪的。
十一二岁,正是大部分人来试水县试的。
若是考了几次还是没考上,大部分都会放弃。
这可是最简单的一关,若是这个都不行,又何来乡试会试乃至殿试呢。
若是考上了,那便是希望,是一家子能否跨越阶级的希望。
到了这里那道最后没有考上秀才,一个童生在村子里也完全可以开学启蒙了。
江芸芸来的时候,正是这里面身量最小的。
“你是第一次考试?”有人问。
江芸芸点头,笑问道:“你呢?”
“我第三次,若是这次还不行,我就要回家种地了。”那人叹气,“你若是没过,也别灰心。年纪这么小,还有机会的。”
江芸芸笑说着:“好。”
大门打开,外面等待的一群人瞬间围了上来。
一直站在马车边上的黎循传立马站起来张望着。
“乐山你看到你们二公子了吗?”他问站在车辕上的乐山。
乐山一眼就看到那个艰难迈出门槛的小人,大喊着:“出来了出来了,我们芸哥儿出来了!”
他跳下马车,立马挤进人群里。
早已等在一侧的黎循传等人也跟着挤过去。
黎风从车厢里拿出还是热着的糕点。
江芸芸刚下台阶没多久,就看到乐山冲过来。
“累了吧,饿了吗?黎叔那里有吃食,还是热的,书箱给我背。”他激动地满脸通红。
“芸哥儿,芸哥儿!让让,让我进去。”黎循传大喊着,艰难从人群中进去。
“你们怎么也来了。”江芸芸看着黎循传三人,惊讶问道。
祝枝山笑说着:“怕你第一次考试有问题,所以来看看。”
“你出来得好迟啊。”黎循传抱怨着,“我等你好久了,试卷很难吗?”
所有人的视线看了过来。
江芸芸摇头,笑说着:“还行,明天应该还能来考。”
徐经一脸信任:“你说行一定行。”
“那就好,我们快走吧,早点回去休息。”黎循传推着他的背,“你要直接回家,还是回我家。”
“直接回去,就不打扰老师了,等我考好再去找老师。”江芸芸说道。
“行,我送你回家!”黎循传也一点也不见外,拉着他就往车上走,“你千万不要紧张,县试而已,要我说简直是手到擒来。”
“千万不要紧张。”他碎碎念着。
江芸芸失笑:“我不紧张,倒是你好紧张,捏的我胳膊疼。”
黎循传立马松了手,只是用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她。
“谢谢你的担心啦。”江芸芸笑说着,“我也觉得我一定可以考中。”
黎循传露出大大笑来:“对!”
江芸芸上马车前突然察觉到一个视线,扭头去看,正看到躲在角落里的周鹿鸣。
她脚步一顿,转移方向:“我看到我舅舅了,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朝着周鹿鸣走过来。
周鹿鸣见她走了过来,立马慌张摆摆手。
江芸芸不解:“躲什么,来看我就来看我,楠枝他们都见过你的,不会说什么的。”
周鹿鸣吓得嘴巴都秃噜了:“不是不是,刚才我看到江来富身边的那个干儿子了。”
江芸芸皱眉,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算了,不和你说这些了,你快走,不要让他看到你和我说话。”周鹿鸣连忙把人推走,“我就是担心你今日第一次考试会不舒服,所以来看看,明天就不来了。”
江芸芸顿了顿,淡淡说道:“看到就看到,有什么了不起,你明日想来就来,不要这么害怕。”
周鹿鸣只是皱着眉,没说话。
“明天还要考试,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我是请假出来的,马上就要回去了。”周鹿鸣摸了摸江芸芸的脑袋,一脸心疼,“我瞧着你又瘦了。”
江芸芸摸了摸脸:“等我考好试就好了。”
“快走吧。”周鹿鸣催促道。
江芸芸只好转身离开:“等我考好试来找你。”
“好。”周鹿鸣连连点头。
—— ——
县试的考试评卷都是县令一人看的。
陆卓是个严肃的人,看卷子更是高要求。
字不好不要。
离题的不要。
字数没达标的不要。
不知所云的不要。
如此一番简单筛选下来,直接罢黜了三十几篇。
如此这三十几人便不能参加第二次的考试,明日要把这些卷子归还给他。
这场考试不需要排名,只需要把确定进入第二场的考试的人选出来。
陆卓并没有因为简单筛选而随意糊弄,反而一张张看过,甚至每张卷子都写上评语。
子时刚过,他才看完全部卷子。
这里面自然有令人拍案叫绝的,也有让人啼笑皆非的。
最令他吃惊的是江芸的那份卷子,两篇四书文竟然都写的极好。
论文那篇竟然有苏轼的豪气,曾巩的深质,条理清晰,一反俗气,便是放到乡试也是极好的卷子。
大学那篇敏锐察觉到大学和诗经的关系,两者相互交合,脉络贯输,神理曲畅,分寸不失,是今日考卷中数一数二的精品。
那首诗并不算惊艳,但也是拿得出手的佳品。
“真是好苗子。”他低声说道。
—— ——
第二日考试,江芸芸还未靠近贡院,就听到有哭声,想到应该是出名单了,她加快脚步挤了进去,一眼就看到她的名字。
她在甲号房,位置又前面,前面走了两个人,她就更前面了,如今在第四的的位置。
“进了进了!”乐山激动说道,“芸哥儿进了。”
这一次大概有四十几人没有进,原本长长的黄纸,直接少了一张。
和他一起考试的四人,都过了第一关,五人站在一起,四目相对,各自松了一口气。
江芸芸看着那些失魂落魄的人,又看着喜极而泣的人,摇了摇头:“走,我们先进去。”
这次给她检查的人又换了一个人。
那人瞧着年纪也不大,搜东西很仔细,把衣服帽子书箱全都检查了一遍,甚至还倒出来看了一遍,甚至还掀了掀江芸的衣摆,看看里面有没有写字。
江芸芸镇定说道:“是打算脱衣服检查?”
那士兵一怔:“不,不宽衣,就是看看有没有写字。”
宽衣裸体在时下人看来是不雅粗鲁的,甚至是屈辱的,扬州作为读书大府,自然不会如此,留下一件单薄的单衣,若是写了字,烛火下一照也都看得出来。
江芸芸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进去吧。”他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检查,随后说道。
陈冰又站在门口,见了她便说道:“江芸,扬州江都人,府学廪生陈冰具保。”
江芸芸第二次踏入贡院已经格外熟悉,有条不紊地来到新号房,开始擦桌子,拿出笔墨纸砚,然后安静坐着。
今日考的是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
这算是层层递进的考试。
送考题的人还是昨日那两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走过去。
这一次江芸芸写得并不忙。
这次的四书考的还是大学,考的是帝王仁爱之道。
第二篇写的是孝经论。
这两道题都是老生常谈的题目,江芸芸写得飞快,这一次他并没有中午吃饭,赶在午时刚过就交卷了。
第三天考试的时候,他们五人中的一人考不了了,整个人眼睛红红地站在黄榜下,半晌没说话。
江芸芸只好安慰道:“你还年轻,会成功的。”
那人抹了一把脸:“你们好好考。”
说完就转身离开,不甚亮堂的日光下,本就消瘦的背影更加形单影只。
科举的残酷在此刻才终于露出狰狞一角。
第三日的考试时候,四人又走了两人,只剩下江芸芸和陈夫子的一个学生赵宽。
原本两百多人的考试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整个考场格外安静,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一下。
第四日考试是连考,经文、诗赋、骈文都放在一天考。
庆幸的是江芸芸和赵宽都还在。
“考场上比这个倒春寒还冷。”
今日特别冷,比前几日都冷。
江芸芸脱下衣服时,还打了一个哆嗦。
能走到这场考试的人大都是考过县试的希望,搜查的人也不敢让他们在寒风中站这么久,不由加快了速度。
只是这场倒春寒比想象中的厉害,中午的时候,江芸芸就看到自己隔壁考生被人抬了出去,面色通红,手指挥舞着,嘴里还不停嘶哑喊着。
——“我还能考试,我不走。”
她失神地看着那人消失不见了,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这场考试四道题目,字数都要求在八百字,江芸芸写到快天黑才交卷。
一出门就看到黎循传冲了过来,伸手贴着他的额头:“冷不冷,我看到好几个人被抬出来吓死了。”
祝枝山把暖手炉递过去:“今年的倒春寒好厉害,早上今日还结霜了。”
徐经把自己身上的大氅递过去:“你穿,别着凉了。”
乐山把黎风早已准备好的外套拿来:“先穿上,可千万不要病了。”
江芸芸笑说着:“我没事,我都有锻炼的,下次我们把锻炼抬上课程,阳光体育,健康体魄。”
“走,我送你回家!”黎循传抓着她的胳膊,“晚上我和你一起睡吧,万一你发烧了就不好了。”
江芸芸面无表情拒绝:“不要。”
“干嘛啊,我睡相很好的。”黎循传皱着脸。
江芸芸无情否定着:“有陈妈妈呢,你给我好好读书去。”
黎循传心如刀绞:“好冷酷的人。”
考试成绩要五日后才能公布。
江芸芸考好第二天就去黎家对答案了。
她记性好,竟然把所有答案都默写出来。
黎淳仔细看了看,点头笃定道:“今年的县案首也是有能力一争的。”
江芸芸大惊:“真的?”
——她有点怀疑老师不是徒弟眼,县案首可是第一啊。
“看其他考生中是否也有你这样的水平。”黎淳倒也没有把话说满,“不过你的这个水平,我倒是放心了,好好休息几日,准备府试吧。”
江芸芸松了一口气,便溜溜达达去黎循传的书房了。
黎淳见人走远了,开始一番刚才的镇定,开始捧起卷子仔细读了读,随后说道:“等成绩出来后,我得拿去给他的几个师兄瞧瞧。”
在等待成绩出来的那五天,江芸芸没有读书,反而每天看看闲书,又去找林徽抄了几天书,赚了点外快,最后又看了一眼周鹿鸣。
“你怎么受伤了?”江芸芸惊呆了。
周鹿鸣摸了摸脑袋:“前日晚上出门碰到醉汉了,他发酒疯,我无妄之灾。”
江芸芸皱眉:“看大夫了没?怎么伤到脑袋了,还好是醉汉没啥力气,以后出门走大路,一定要小心。”
周鹿鸣连连点头。
“你大晚上不睡觉去哪里?”江芸芸随口问道。
“就,爹的墓不是打扫一下吗?你也考试了,我就去说说。”他哼次哼次说着,小心翼翼看了江芸芸一眼。
江芸芸笑了笑:“去扫墓也是应该的。”
周鹿鸣见她没生气这才笑说着:“家里的那面凌霄花要开了,你有空摘一朵回去给阿姐。”
“行。”江芸芸点头。
“什么时候出成绩啊。”周鹿鸣笑问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今日吧。”江芸芸摸了摸下巴,“估计快了。”
周鹿鸣脸上笑容缓缓敛下,随后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那你在我这里做什么!快去县衙门口看着啊。”
“没事,乐山在呢,耕桑也在。”江芸芸倒是浑不在意。
就在两人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周鹿鸣也跟着紧张起来。
“成绩出来了!”他站起来来回走着,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怎么办,怎么办,你怎么不紧张啊。”
江芸芸笑了笑:“行,那我回家看看,你等我好消息。”
“好好。”周鹿鸣亲自把人送到门口,随后摸了摸江芸的脑袋,“没关系的,不紧张,我们芸哥儿一定行。”
江芸芸笑着摆了摆手,施施然说道:“我走啦,过几日你带我去摘花。”
周鹿鸣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来回焦急踱步,听到动静都忍不住看一下。
今日放榜,老天爷也给面子,是一个大晴天。
路上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人,三三两两说着话,无非就是这场县试的事情。
江芸芸甚至还抽空听了一耳朵。
谁家考中了发糖和饼呢!
谁家没考中正关着门呢!
还有谁病倒现在还没好呢!
还有谁一开始信誓旦旦的,也不知道这次行不行!
江芸芸溜溜达达朝着江家走去,只是刚走到巷子口,就看到这条路到处都是人,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有人大喊。
“二公子回来了!”
“二公子回来了!”
不少人都瞬间看向她,目光炯炯有神。
她恶寒地摸了摸脑袋,还未说话就远远就看到江来富朝着她飞奔,脸上的红好似涂了胭脂。
“我的祖宗啊!!”江来富见了人就大喊,“可算是见到你了。”
江芸芸歪了歪头,笑说道:“是考上了?”
老师说他能考上,那一定能考上,所以她一直不太紧张。
不过一个县试至于让江家这么激动嘛。
“当然啊。”江来富见她这么悠闲沉静的样子,那张脸更加红了,狂拍自己大腿,大笑着。
“我的天爷,县案首啊!”